其实汪炀最近一直都在想一件事。
天成公司这几年发展得不错,项目越接越大,体量越来越重,但内部管理的天花板也越来越明显。
而这个天花板的名字叫陈思民。
陈思民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兄弟,从最早创业的时候就跟着他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感情归感情,能力归能力。
天成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接点零散小工程糊口的小公司了,美术馆、领先国际、群星广场,一个项目动辄几千万上亿,需要的是精准的成本管控、高效的团队调度、对市场变化的快速反应。
陈思民在这些方面越来越跟不上节奏。
陈思民管理商务合约部的方式还停留在十年前,安插亲信、排挤能人、把部门当成自己的私人领地。
苏筱来之前,汪炀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苏筱来了之后,陈思民做的那些事被对比得太刺眼了。
苏筱在前面拼命干活,陈思民在后面拆台使绊子,这种内耗再持续下去,天成迟早要出大问题。
于是,汪炀下了决心。
要把苏筱提到主任经济师的位置上,让她全面负责天成的造价和成本管控。
至于陈思民,他确实需要一个体面的退出方式。
……
下班之后,汪炀定了一家安静的餐厅。
没有叫别人,就他和陈思民两个人。
菜点得精致,酒开了一瓶飞天茅台,汪炀亲自给陈思民倒满了一杯。
陈思民端起酒杯,笑着说:“汪总今天怎么这么客气?就咱俩,你还定这么好的地方。”
汪炀说:“咱俩好久没单独吃顿饭了。今天不聊工作,先喝两杯。”
两个人碰了几轮杯,菜也动了几筷子,气氛看着还算轻松。
但陈思民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汪炀平时可不是这种风格,礼贤下士必定是有坏事。
果然,酒过三巡,汪炀放下筷子,“老陈,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陈思民也放下筷子,笑着说:“从小一块长大的,你说多少年了?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后来一起创业,风风雨雨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了。”汪炀点了点头,然后看着陈思民说,“这份情谊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要。但老陈,天成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项目越来越大,管理越来越复杂。你手头那摊子事,实在是太累了,我看着也心疼。”
陈思民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累是累点,但这么多年习惯了。汪总你不用担心我。”
“不是担不担心的问题,”汪炀把酒杯放下,“我在想,你也该歇歇了。我帮你联系了一家公司,也是做工程的,规模比天成小一些,但他们缺一个像你这样有经验的副总。待遇比这边只高不低。你要是有兴趣,随时可以过去,我亲自送你上任。”
“……”陈思民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听懂了。
汪炀这番话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说到底就是四个字,你该走了。
陈思民抬起头看着汪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汪总,你这是在赶我走?”
汪炀皱了皱眉:“老陈,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什么叫赶你走?我给你找的下家比天成给你的待遇还好,我亏待你了吗?我是希望你好,也希望天成好。”
“希望我好?”陈思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却是不由得抽搐了一下,“我跟你干了二十多年,从公司只有五个人的时候就跟着你。现在公司做大了,你觉得我没用了,就想把我一脚踢开?”
“老陈!你能不能别这么想?你现在在天成,跟苏筱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整个公司都知道。你卡着她的人事,卡着她的项目,卡着她的物资清单,这些事情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天成是干工程的地方,不是搞内斗的地方。这种局面再持续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陈思民冷笑了一声,然后直视着汪炀:“汪总,我就问你一句。是苏筱找你来让我走的,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是我自己的意思。”汪炀没有躲他的眼神,“苏筱从头到尾没有跟我说过你一个不字。但她的存在能让天成变得更好,而你一直在拖她的后腿,这是事实。老陈,放手吧!趁现在还能体面地走。”
“让我走?行。但我告诉你,除非是集团人力资源部下达正式的解聘书,否则谁也别想让我离开天成。二十多年的交情,你拿一顿饭就想打发了?汪炀,你变了,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汪炀沉默地看着他。
陈思民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瓶还没喝完的酒,又看了一眼汪炀,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包间。
汪炀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看着对面那个空了的座位,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起身拿起外套,也走了出去。
……
接下来的几天,天成公司里一切照旧。
每月五号雷打不动的月度经营分析会,各项目负责人照例准备好了汇报材料。
但到了开会时间,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唯独主任经济师的位子却是空着。
汪炀看了一眼那个空位,问旁边的行政小姑娘:“陈主任呢?”
行政小姑娘摇了摇头:“打电话没接,办公室也没人。”
汪炀拿起手机拨了陈思民的号码,响了几声,语音提示已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对所有人说:“陈主任请了病假,会议改期。散会。”
大家收拾东西往外走,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汪炀把苏筱叫住了:“苏筱,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苏筱跟着汪炀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
汪炀坐到办公桌后面,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苏筱,陈思民不会回来了。”
“……”苏筱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我准备让你接主任经济师的位置,”汪炀说,“全面负责天成的造价和成本管控。商务部经理的位子空出来了,你尽快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接任。这个人选你自己定,我不过问。”
苏筱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说:“汪总,我有一个人选。”
“谁?”
“陆争鸣。”
汪炀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陆争鸣?他是陈思民的人,以前抢过你两次功劳,你推荐他?”
“静水河项目的标书是他和我一起做的。他专业底子是扎实的,也愿意学,只是性格软了些,以前站错队不全是他的问题。如果他能调整好心态,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汪炀看了苏筱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说:“行,你看人比我细。这事你定。”
……
苏筱要升主任经济师的事,不出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天成。
紧接着,陆争鸣被推荐接任商务部经理的消息也传开了。
茶水间里又是一通议论,有人说苏筱以德报怨,有人说苏筱是在收买人心,但谁也不敢当面说什么。
走投无路的东林是第一个调转船头的,决定回过头抱紧苏筱的大腿,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回天成。
直接给苏筱的手机发了一条长篇消息:“苏经理,听说您升主任经济师了,恭喜恭喜!以前的事情都是误会,是我年轻不懂事,被人利用了自己都不知道。现在回头想想,您对工作的认真负责我一直看在眼里,打心眼里佩服。以后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尽管吩咐,我一定全力配合,绝不含糊。苏经理您大人有大量,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要我能再次回到天成公司,以后我东林一定唯您马首是瞻。”
苏筱看完消息,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杜鹃从前台那边走过来,正好看到她的动作,好奇地问了一句:“怎么了?谁惹你了?”
苏筱指了指手机:“自己看。”
杜鹃拿起来翻了一遍,看得直咧嘴:“哎哟我的天,这人脸皮是什么材料做的?以前不是他跑去集团投诉你的时候了?现在又说‘唯您马首是瞻’,这马首他瞻得过来吗?”
苏筱摆了摆手:“这种人就是小丑!你把这份报表帮我送到财务那边去。”
“好!只是你现在升职了,要不要庆祝一下?”
“也好!你和苏宁去安排吧。”
“放心!绝对让你满意。”
……
这天夜里,天成公司里黑漆漆的,只有走廊尽头亮着几盏应急灯。
陈思民一个人回来收拾东西。
之所以特意挑了这个时间,就是不想碰见任何人。
办公室里,陈思民把二十多年积攒下来的文件、奖状、工作笔记一件一件装进纸箱。
翻到一张发黄的老照片时,他停下了手。
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汪炀和他,站在天成最早的办公室门口,两个人搭着肩膀,笑得跟傻子一样。
苏筱在工位上加班到深夜,听到主任经济师办公室里传出响动。
她不由得好奇地站起来走过去,推开门,看到陈思民抱着纸箱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好几秒,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陈思民先说了话,满脸嘲讽地看向眼前的苏筱,“苏筱,你赢了。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到头来被你一个来了不到一年的小姑娘挤走了。你现在应该很得意吧?”
苏筱摇了摇头,“陈主任,我没有得意。我来天成的时候走投无路,是您给了我一份工作。美术馆的物资清单被碎掉的事我知道了,但当时要不是您收下我,我可能连留在上海的机会都没有。谢谢您给过我机会,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陈思民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苏筱继续说:“我没有针对过您,也没有想过要挤走谁。我只是想把活干好。”
陈思民听完这番话,脸上的嘲讽慢慢褪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站在那里,抱着纸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从苏筱身旁走过,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苏筱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了一眼被清空的办公室,然后把灯关了,轻轻带上了门。
……
第二天,苏筱把陆争鸣叫到了会议室。
然后把接任商务部经理的事正式跟他说了一遍,“争鸣,我跟汪总推荐了你。商务合约部经理这个位置需要一个懂业务、有经验的人来接,我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也知道你一直想在这个方向上发展,如果你愿意接,我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陆争鸣坐在苏筱对面,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苏筱以为陆争鸣在考虑,就没有催他。
过了一阵,陆争鸣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却是很复杂,“苏经理,谢谢你。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推荐我。以前我做过的那些事,真的是很对不起你。你能不计前嫌,我真的很感激。”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们都要学会往前看。”
“但是,我不能接。”
苏筱诧异地看着陆争鸣:“为什么?”
陆争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实话:“陈主任走之前,跟我谈过一次。他说让我再坚持一段时间,后面会有更好的安排。”
苏筱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惋惜,“你确定吗?争鸣,我不是想劝你,但我想告诉你,我推荐你不是出于怜悯或者收买人心,而是因为我看过你做的静水河标书,我知道你的能力。汪总也认可你。这个机会,你真的想好了要放弃?”
陆争鸣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想好了。对不起,苏经理。”
苏筱看着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站起来说了句:“好,我知道了,希望你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
“放心!我不会后悔的。”
“哼!陈思民一直以来对你的承诺多了,可没见他哪一次兑现承诺了。”
“我……”
“可能你是想表达你的忠诚和仗义,但你却是用错了地方,这是最现实的职场,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
……
很快,苏筱的任命正式下发。
她成为赢海集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主任经济师。
但天成大部分员工在私底下都认定是苏筱耍手段挤走了陈思民,心里羡慕又嫉妒,于是纷纷搞起了疏远和排斥。
汪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这天,特意把苏筱叫到办公室,“感觉怎么样?”
苏筱实话实说:“不怎么样。我现在成了公司里的恶人。”
汪炀点了点头:“正常。陈思民在天成待了二十多年,他的离开让很多人心里都不舒服。你不用太在意,时间会冲淡这些的,毕竟职场里的人都是现实的。”
“我知道。”
汪炀靠在椅背上,换了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劝诫说:“不过苏筱,光埋头干活不行。你现在是主任经济师,管的不光是数字,还有人。你得学着笼络人心。”
“……”苏筱看着他,认真地听着。
“陈思民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些人情关系还在,”汪炀继续说,“你要让大家看到一个有胸襟的苏筱,这样底下的人才会真正的服你。我的建议是,你给陈思民安排一场送别宴,你亲自张罗。不管他领不领情,你把姿态做出来,让公司的人看到你的格局。”
苏筱想了想,“好,我来安排。”
……
送别宴定在一家本帮菜馆。
苏筱亲自订的包间,亲自通知的各部门负责人。
天成大部分同事都到了,坐了两桌。
陈思民也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端着酒杯跟每个人碰了一圈,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慈眉善目的笑容,好像之前的一切不愉快都不曾发生过。
看到苏筱,陈思民忽然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苏主任,以后天成的造价就靠你了。年轻人,前途无量。”
苏筱端着酒杯,看着陈思民,说了一句:“陈主任,保重。”
陈思民点了点头,抿了一口酒,转身去跟别人碰杯了。
宴席散场的时候,人陆陆续续地走了。
苏筱站在餐厅门口送客,杜鹃站在她旁边帮忙递外套。
最后一个人走出来的时候,苏筱愣了一下,竟然是陆争鸣。
陆争鸣没有穿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他走到苏筱面前,看了苏筱一眼。
然后转向站在旁边的汪炀,郑重地把信封递了过去,“汪总,这是我的辞职信。”
汪炀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又抬头看了看陆争鸣。
他没有挽留,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信折了一下放进外套口袋里。
陆争鸣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街角的拐弯处。
汪炀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几秒,“这种人目光太短浅了。以后就算他想回来,天成也不能留。”
苏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街角的那个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人真的是很愚蠢,以为职场真的有情义,殊不知到头来都是利益当先。
如果哪天她有更好的前途,同样不会对汪炀有任何留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