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崖,客房。
夜色入户,覆于房中,使颇为幽暗的客房显出了点点淡光。
房内,一少年拂了拂袖,点起一盏烛火,端坐于书桌之侧,铺好纸卷,行起笔来。
这少年身着宽松道袍,面容俊秀,神色淡然,眉宇微张,瞳眸深邃,尽显超凡脱俗,正是武当张怀秋。
张怀秋运起手中墨笔,挥毫一番。
其实,在他第一次见到白仇手中之剑时,他便猜想过彼剑非凡,直至如今,他更加怀疑那柄剑就是他武当派失传多年的万骨刚柔剑!
固然,自多年前的那次浩劫过后,江湖上就盛传着“神兵遭铸,剑法遭毁”之言,但他张怀秋作为武当内门弟子,又岂能不知道其中的一些隐情?
武当六代掌门张千末,是他张怀秋的太师祖,故而当年之事,他当然不甚清楚。但多年以前,他便从其师父——张清松处,听说过其中不为人知之事。
师父说过,江湖上盛传已久的言论实为虚言,不过是当年太师祖为图避世隐居,休养生息而撒下的谎言,万骨刚柔剑并未被熔铸,而刚柔剑法也并未被焚毁。
张千末仙逝之前,曾经留下一句遗言:“神兵玄法,远在北境,寰宇天下,不必寻之,众生造化,尽归于缘,武当隐世,不复出焉。待剑出江湖,可寻缘起之人,劝其入道,再图入世,此当无量!”
此中之意,显而易见。
张千末这是在告戒武当中人,安于隐世,待此剑现世,便去寻找得剑之人,劝其归入武当,再图复出。
如今,这神兵似乎已经现世,那“缘起之人”似乎也已经出现了,若张怀秋的猜想为实,那么武当派正式复出的日子也不远了。
“恩师亲启,今怀秋于桃花崖见得一人,其剑堪称刚柔并济之绝,有似神兵之影,弟子或欲引其归入武当,共振鸿业,望恩师指示……”
……
夜色隐朦胧,幽径无人通,一轮斜月倚于空,清风拂叶过,溪唱促织从。
桃花林幽深之处,溪流潺潺,伴着虫鸣之声,在幽闭的林内久久不绝。秋日时节,林间此番吟唱,远去人间喧嚣,不显聒噪,反而愈衬宁静。
溪水一侧,阔石之上,一白衣少年正在皎皎月光之下,盘腿而坐,运息凝神。
这少年面容俊秀不凡,肤色白皙,发丝被清风拂顺,一身白衣接住了倾泻而来的月光,更显非凡。
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白仇。他自客房行至此处时,忽觉四境清幽,实在是修炼宝地,于是置剑于一侧,盘腿而坐,运起功来。
旦见白仇合着眸子,微起双手,旋而运之,周身缓缓生起一道气流,一身白衣亦在运气之下尽显翩然。
不过片刻,随着白仇气沉丹田,倚于膝位,再入胸腔,双手微摊罢,四下气流竟如同扭曲了一般,向其掌间集聚,而后形成一团若隐若现的气旋。
只见那气旋,忽而硕大若磐石,忽而渺小若尘埃,或又刚劲似玄铁,或又柔韧似丝线,气势之恢宏,甚是不凡。
白仇此时所施展的,乃是刚柔剑法之心法。
这刚柔剑法,共分为十八式心法和三十六招剑式,心法能成,剑式则易。
江湖皆知,习得心法是学习功法的最难之处,一般人正是因为无法参悟心法,才导致修炼剑式久久不见精进。
白仇却是个例外,数月前,在北境邢州,他不过花了几个时辰,一气呵成,将这堪称天下一绝的刚柔剑法的十八式心法悉数练会。
但他心知肚明,自己当初练这心法时,几步速成,操之过急,后来也并未静下心来修炼一番。
况且自己的内力不甚深厚,无法发挥出此心法的真正威力,即使自己早已将其融入了逍遥纵剑法,但面对一流的高手,还是没有一战之力。
究其原因,还是自己未将这十八式心法吃透,也没有花太多时间来提升自己的内力。
因此,趁着此夜无眠,四下又如此幽静,白仇便欣然地运起功来,修炼这式心法。
“心法一式,神静;心法二式,心清;心法三式:玄空…”
白仇心中默念着话语,双手再次拂引,那团气旋愈加疾快,闪于四下,卷起一阵劲风!
“心法十八式,残情!”白仇抬起双手,翻开掌间,忽然,那道气旋好似离弦之箭一般,冲出林间,望月而去。
下一瞬,白仇猛睁开眼,连连以手护住胸腔,尚不及,吐出一口鲜血来。
“怎么会这样?”
白仇略皱眉头,颇为不解。不知为何,方才他在修炼那心法第十八式时,筋脉好似受阻了一般,以致运行许久的气流忽散,气旋也横飞而出!
白仇正疑惑间,只见那置于一旁的万骨刚柔剑忽而微动,自行离开剑鞘,剑身的红色也愈发显眼。
白仇抹掉嘴角鲜血,提起那剑,忽觉身躯一颤,那剑竟自行飞闪而出。
白仇瞳孔微鼓,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尽力稳住手中之剑,下一刻,身子竟跟着那剑倒飞过去。
“喂,这!”
白仇惊魂未定,又万般无奈,只得随着那剑,在幽林中飞闪一圈,片刻过后,身上的白衣早已被草木和泥泞弄脏。
“什么鬼啊这是!”白仇暗骂一声罢,欲松开手,任这长剑横飞,自己的手却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附在剑柄上了一般,完全松动不开。
那柄万骨刚柔剑好似有灵,本来已经渐渐停下,此言落地后,竟再次飞闪起来。
白仇猝不及防,多次险些摔倒,一会儿坠入溪流,一会儿又差点撞上树木,尽显狼狈不堪。
“大爷,我错了行吧!”白仇苦笑一声,忽然又是一晃,心底处传来一阵沉响。
“汝既有缘,何不修炼剑法?”
白仇稳下心神,淡然答道:“修炼他帮之学,恐有背师门,有辱武当!”
那沉声呵笑一番:“若是如此,此剑安能从之?须知:人无贵贱之分,唯有善恶之别,派无强弱之类,唯有正邪之异。既怀兼济天下之志,方为正道之士,同心同德,又何所谓修炼他学而有背师门呢?”
闻得此声,白仇微微一愣。正想询问传出此声的来者是谁,却突觉耳边传出一阵杂音,沉响过后,仿若遁入虚空。
白仇正愣神,忽然觉得手中的万骨刚柔剑稳了下来,剑身上的红光似乎也隐去了许多。
正疑间,那剑竟再次自行舞动起来!白仇做好了被折腾一番的心理准备,却发现这剑的动作轻柔了许多。
只见那剑忽而行于一侧,忽而起势,或收意而滑,或蓄势而横,又或破空而刺,又或砥砺而行,再或聚力而舞……多种招式,有若神使,甚为不凡!
白仇顺着长剑而移步,踏出那凌影无踪行,剑意横飞,长剑运行的速度看似缓慢,实则疾快非凡。
无论是刺、滑、横、行,还是舞,每招每式,都闪出道道疾快无比的剑影,将满地落叶扫碎,方圆四境的桃木之上,也留下了道道暗痕。
白仇渐渐安于行剑,踏步而出,一剑刺中一棵桃木,竟颇为轻松地将其刺穿,而后顺势一扭,那桃木被劈开成两半,各向一边飞去。
白仇本来只是暗叹此招之猛,却不料,那棵桃树之后的数十棵桃木皆被剑势劈为两半,同样往四下炸开。
“好……好强!”白仇暗叹不绝,完全不敢想象此乃自己所为,自己的剑法什么时候如此精妙了?
那剑依旧不肯停下,未等白仇叹罢,又引着他练了约莫半个时辰,重复了方才的动作好几遍后,这才渐渐停了下来。
白仇瘫倒于地,以手微撑,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那万骨刚柔剑才终于自己脱于其手,落于一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白仇微稳气息,看向一侧的长剑,又想起之前的那声沉音,不由陷入沉思。
“等等,我方才练得那些招式似乎不是逍遥刚柔剑法吧?”
白仇想到这里,心中一惊,慌忙从身上取出那得之已久的《刚柔剑谱》,深吸一口气后,翻开了第一页。
“刚柔剑序:人无贵贱之分,唯有善恶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