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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册 正传:绝壁菩提(1 / 1)

引子

一月水波平。

二月风雨停。

三月春风陌上,红袖白裙笑盈盈。

四月谁家深巷里,小姑摇铃。

五月金樽乱,白马酒家,英雄照面。

六月风樯阵马,大醉后,号令天下,急急传我姓名。

七月流火。

八月烈烈愁怀,奏阳关三叠,至二叠泪落如雨。

九月拔刀时节。

十月鹰逆长空,怒夜里,星辰蟹行。

十一月眼枯见骨,肝胆须眉燃尽。

十二月归来也,海上明月心,依旧水波平。

——《十二月令》

一.白马酒家

白马酒家在辽东一片深山之中,长白山的余脉里,门前就是一条曲曲折折的驿道,通向南下京城的大路。

这里的春天有满山满谷的杜鹃,有叮叮咚咚浮冰激撞的溪水,有戴着大毡帽,绑着麂皮护膝的采参客,也有不远万里讨生计的药材商人。

由春入夏,这里也就熙熙攘攘地繁华起来,关外的巨贾们和京城中的富豪们常常来此做十日之宴,避暑、打猎、当然还有终夜不息的豪赌,据说,天气越热,这里的赌注越高,绝色的歌姬盛装谑笑,驼着筹码、冰块和美酒的白马穿梭在赌桌之间,而每一枚筹码拿到南方的地下银庄里,都能换取小康人家一年的衣食。

到了秋天,枫叶红了,枞叶黄了,富豪和随从们与南飞的大雁一起离开,这里就变成了猎户和皮毛商人的天下。木桩上挂满了獐子和狍子,墙上钉着整张的熊皮和豹皮,而那些贵妇人们喜爱的紫貂和白狐,更是皮毛商人们寻觅的良品。那些日子里,白马酒家每天都有新鲜的野味和山菌,春天酿的高粱酒也正好可以入口,人人都吃得红光满面,南下的商人们也总会把一袋又一袋的干货塞进本来已经鼓鼓囊囊的行李里。

秋狩的好日子并不长,到了深秋,就要收手。在那之后就是整个漫长而枯燥的冬天了,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人们似乎会把这片山野还给它本来的主人。客人消失了,商人也不见了,一切的喧嚣就像是被一场风卷走了似的。

冬天的白马酒家,属于一个陌生世界的人。

今天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大雪兀自封山,路上并没有闲人。

白马酒家门外的木柱上挂起了两盏红彤彤的灯笼,照着一副用乌墨写在红木上的对子:武家之稷下,侠客之荆山。

每年这副对子从腊月挂到正月,收起来的时候,就是白马酒家重返人间的日子。

酒家大堂约二十丈长,二十丈宽,摆了三十张桦木方桌,团团围坐着百十个蒙面人。可能是荒郊野岭的,面具不太好找,有些人戴着事先备好的面罩,有些就马马虎虎撕了块衣襟蒙在脸上,还有的戴着跳大神驱鬼时才用得着的面具,放眼望去,没有一个真容。

酒家里并没有伙计,唯一可供招待的就是每张桌上的一小锅元宵,小锅架在小火炉上,元宵煮的久了,样子不太好看,白白胀胀的,黏糊糊的汤汁鼓着气泡。

没什么人去动那锅元宵,有些谨慎的人甚至并不把手放到桌子上,免得被邻座看穿身份。

靠墙的一片空地上,圈起个不大的围栏,围栏里摆了一张八仙桌,八仙桌上吊着一块硝过了的薄驴皮,驴皮后烧着一排粗如儿臂的蜡烛,烛光里,四枝细细的木棍挑着两个皮影,上下起伏的做戏。

一切都和寻常酒家过元宵节没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就是屋子里太过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见火苗烧裂木柴的噼啪声。

这可能是世上最差劲的皮影,可每个人都看得津津有味——他们的眼睛盯在那两根小木棒上,两根木棒就好像两只小小的青蛇在吐着信子,棒身几乎纹丝不动,棒头方寸处却变化万千,如果没有丝线连缀的皮影,根本就看不出细微处的精妙。

“寸剑,是蛇王寸剑。”一张桌子边,一个连额头都包起来的蒙面人低低问另一个蒙面人,他不是特别拿得准。

另一个蒙面人点了点头。

“这个数?”开始发问的蒙面人伸出五个指头,晃了晃。

另一个蒙面人微微摇头,把他的两个指头按了下去。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动作也很快,只有同桌邻座的人才看得到。

同桌邻座的人也确实一直在看着,那是个戴着生铁面具的家伙,一看见邻座按下两个手指,就急急忙忙地说:“蛇王寸剑根本就不值三千两!蛇王寸剑是内家剑,没有广寒气劲驾驭,根本一钱不值!”

他的声音并不算小,连那两个弄皮影的人都听得见。

刚才那两个蒙面人有些尴尬,显然,他们和这个戴面具的家伙并不认识。他们互相对望一眼,决定继续保持沉默。

“二位不用客气,大老远地跑过来,谁都不想花冤枉钱。”戴面具的那位很热情,他站起来,从锅里盛了一碗元宵,礼让:“元宵再煮就煮坏了,二位,用一点?”

脑子坏了的才会在这个时候用一点。

那个露着额头的蒙面人显然很懂礼数,勉为其难地伸了伸手,意思是您想用,自便。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戴面具的那位非常之啰嗦。

他可能是真饿了,不管不顾地就吃了起来。

他这么一动手,不少人的目光就落到了他脸上——那是一副生铁面具,眼睛那里挖了两个龙眼大的小洞,嘴巴那儿留了细细的一条缝,想吃元宵,就非得把面具摘下来不可。可在这个时候摘下面具,是个非同小可的举措。

戴面具的这个人显然是成竹在胸,他两只手各自拿着一根筷子,把一个挺大的元宵插到嘴边上,拿着筷子往里头捣,元宵这种东西,黏黏糊糊的,外头是汤,里面是馅,没捣几下,滚烫的赤豆馅就顺着面具流下来了,那个人也不在乎,就一通连刮带捣的硬把那团恶心吧唧的东西戳进嘴里,吧嗒吧嗒嚼着,好像味道还不错的样子。

那两个操控皮影的人好像听见了铁面人的评价,他们的手慢了下来,两只皮影人好像活过来一样,一步、一步地向对方走。

每走一步,就有一支蜡烛的火焰压缩到黄豆大小,两只皮影人走到一起的时候,那排蜡烛只有微光如豆,火焰不再吞吐,似被冰封。

那是广寒气劲。

在这里,一切都可以待价而沽。

“我出五千两。”人群中有个人举了举手。

这是今天的第十三桩交易,也是开年以来的最高价。

两个蒙面人又互相对了对眼,他们大概有点担心这个吃元宵的再多嘴多舌,就互相捏着手比了比价。

“加一百两都嫌多!”吃元宵的那个手握筷子,心系邻座,大声点评:“广寒气劲至阴至寒,伤人伤己,修行此道的无一善终,你们干嘛要给自己找麻烦?”

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略带夸张的高音,带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屑一顾。

整间屋子安静了下来,驴皮后的小木棍也不再动弹,一个声音在驴皮后发问:“小朋友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来找麻烦的?”

“哦,都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戴面具的这位正把第六只元宵捣进嘴里,他头也不抬地回答:“二位,你们的蛇王寸剑和广寒气劲本来就来路不明,拿这个价钱,不嫌扎手?”

他今天就是冲着这两个人来的。

“小朋友,你家大人该教过你,信口开河或许会有麻烦。”驴皮之后的气劲消失,蜡烛再度明亮起来。

“信口开河会有麻烦?那么挖坟掘墓,盗人秘籍有没有麻烦?”戴面具的那个人声音凌厉起来,“巴蜀蛇王墓穴被盗,白骨冲天,二位快马加鞭狂奔三千里,就是为了在在座各位知情之前卖个好价钱吧?”

这是非常严厉的指控,白马酒家号称“武家之稷下,侠客之荆山”,创立之初是为了方便武道交流,令各家绝技不至于失传。近十年来,此地古风渐渐消失,变成了独门绝技的交易场所,出售的绝技一年比一年惊人,交易的数额也一年比一年大,但不管怎么说,这里终究不是个销赃的巢穴。

而如果是诬陷,这也是足够当场拔刀,血溅五步的理由。

驴皮之后,一高一矮两个蒙面人并肩走了出来,披着长长的斗篷,脸上带着朱红描金的鬼脸,斗篷里各自露出一截金灿灿的蛇形剑。

戴面具的少年也站了起来,从背后解下一柄古铜长剑。

这场面看起来再明白不过了,这个少年不是蛇王的子孙就是蛇王的徒弟,千里迢迢追过来报仇。

围坐的众人纷纷站起来,分开,给他们让出老大一片空地——这个少年看起来身怀绝技而且很有把握,完全不需要别人帮忙甚至声援的架势。

“你是谁?”那个矮一点的开了口,听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白马酒家,英雄照面。”戴面具的少年摇摇头,抱着剑,“你们根本就不配问我的名字,只要回答我,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你说的是不是事实并不重要,你是谁也不重要。”那个女人摇着头,“重要的是我是谁,蛇王寸剑是我的,广寒气劲也是我的,我愿意卖,有人愿意买,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高兴挖我父亲的坟,拿我自己的东西,那是我的家务事,更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人群里有一阵低低的哗然。

“你是蛇王的女儿?你挖你的爹的坟,然后、然后就让他暴尸荒野?”戴面具的少年跳了起来,大叫。

“是啊,那又怎么了?你看不过眼,可以帮他修修坟,烧烧纸,要是觉得还不够,哪怕重修庙宇再造金身,也随你。只是……在这里扮二十四孝,你还不够格。”女人从斗篷里捧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高高托起,向四周问,“蛇王寸剑,广寒气劲秘籍在此,刚才那位叫价五千两的朋友在哪里?”

少年大声叫:“你不要再做梦了!不会有人买你这种人的东西!”

女人连看都不看他,第二次高声叫卖:“蛇王寸剑,广寒气劲秘籍在此,刚才那位叫价五千两的朋友在哪里?”

少年也更大声地叫:“她的东西你们敢买吗?就不怕她在秘籍里做什么手脚?就不怕出门被人耻笑?”

他自己是一个怕人耻笑的人,就理所当然的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怕人耻笑。

女人举着油布包转了半圈,第三次发问:“蛇王寸剑,广寒气劲秘籍在此,刚才那位叫价五千两的朋友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五千两并不是个小数目,蛇王寸剑也不是那种到手之后就可以天下无敌的秘籍。这里的人摘下面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做买卖的时候多少会有点顾忌,能不沾惹的麻烦,就尽量不沾染。

少年暗自得意,嘻嘻地笑着,面具上还粘着赤豆馅和元宵糊,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虽然一时半会还想不出来了不起在哪里。他单枪匹马,一口气追了两千里地,花掉了最后一文钱,吃掉了最后一份干粮,在雪地里走了一天一夜的路才跟到这里。他的鞋子是破的,肚子是瘪的,除了怀里那把剑和破罐子破摔的一腔孤勇之外一无所有。

“我出五千两。”人群里,有个声音这样说。

少年回过头,看见刚才那个和他比邻而坐的、客客气气的蒙面人举起手来。

“我出五千两。”蒙面人的声音平静温和,听不出任何年龄和身份的痕迹,他从袖子的暗袋里摸出五个刻着白马的象牙筹码,一个一个排在木桌上,解释,“我的现钱用完了,姑且用这个替代。二位的身份既然已经暴露,拿到钱之后,还请尽快离开这里,免得再生枝节。徐夫人,临别之前,我有一言相告,不管你与令尊有什么仇怨,说破天去,你也是他的女儿,蛇王已经离世十年,又何苦让他抛骨荒野呢?”

“那是我的事,你管不着。”女人拿起筹码,在手里掂了掂,递给身边的男人,把油布小包递过去,“银货两讫。”

“是。我多言了。”蒙面人接过小包,看也不看,随随便便就递给同伴,“那么,徐夫人,我得了蛇王的毕生心血,多少有些感激之情,我想要替他重修坟茔,再竖碑文,想必夫人也不介意吧?”

女人望了他一眼:“那是你的事情,我管不着。”

蒙面人点点头,抬手向门:“请。”

那一男一女向大门走了过去。

“喂!”少年大声叫,“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难道还有什么不妥吗?”蒙面人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大约对自己的处事很满意,“小朋友,凡事适可而止,我要的是秘籍,徐夫人要的是银子,你要的是蛇王入土为安,如今万事大吉,依我看来,大家都很满意,你还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不对!不对!不对!”少年用力甩着头,他想到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一时半会的又说不清楚。

“想不出来就坐下慢慢想,没关系的。”蒙面人很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时候不早,不要耽误大家的生意。”

“不对!”少年甩开了他的手,瞪着他,“你是谁?蛇王和他女儿有什么恩怨你怎么知道?既然蛇王已经离世十年,为什么到今天才挖坟掘墓,千里迢迢跑过来,把秘籍卖给你?这些年怎么会有这么多失传的绝技流进白马酒家?白马酒家的东主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连已经走到大门口的那对夫妻都回过头,疑惑地打量他——这个少年是如此的年轻,年轻到伸手就想摘下所有人的面具,他理直气壮得以为摘下面具的就是真人,但大多数时候,摘下面具的只能是死人。

“小朋友,白马酒家冬天没有东主,这里的每件事情都由这里的客人一起决定。”蒙面人还是好脾气,丝毫不介意少年话锋里对自己的猜疑,他抬头:“各位,有人愿意回答这位小兄弟的问题么?”

鸦雀无声。

“你看,没有人愿意回答你的问题。”蒙面人很无奈,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你到这里来,家里的大人知情吗?”

这种问题有歧视之嫌,少年很不愉快:“你问这个干什么?”

“哦,也没什么,只是将心比心,为人子女的久久没有音讯,父母难免担心。”蒙面人轻叹口气,又问,“那……你父母除你之外,还有别的儿女没有?”

少年再蠢也听出不对来了,他不假思索,回手就去拔肩头的剑——但是抬手的瞬间就察觉被拍过的肩头一阵微麻,不痛不痒,但就是抬不起手来。

那阵酥麻起初并不强烈,但很快就席卷全身,少年晃了晃,立足不稳,差点摔倒。蒙面人连忙扶着他,让他慢慢坐下:“小兄弟,别怕,男子汉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你坐一坐,很快就过去了。”

少年充满惊惧地望着那个蒙面人——他的眼神里没有一点杀机,声音里也没有一点狠厉,他的关怀似乎出自肺腑,甚至连眼睛里都是温和和诚恳,他还在柔声问,“你是要我送你的骨灰回乡呢,还是就埋骨此处?说起来这里风景也很好。”

少年无法出声,他的喉头已经僵硬,连呼吸都很勉强,那份麻药——或者是毒药的药性既温和又激烈,瞬间致命,却又没有任何痛苦,甚至会很舒服,舒服得就像是睡了一个无梦的好觉。

少年的脖颈无力再支撑头颅,他的头仰在座椅靠背上,目光涣散,眼前渐渐的一片模糊,朦胧间只看见蒙面人喉结的右上方有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痦子。

他睁着眼睛,不再动弹,死不瞑目。

他最后听到的,是一阵铜铃声,像是古老的蛮荒,巫师摇着铃驱鬼的那种悠长清脆声。

二.所谓伊人

“啊——”风雪原一声惨叫,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已经连着半个月了,每天,他都要从同样的噩梦里醒过来一次,每次都是一样的,先是被自己的惨叫声吓个半死,然后,就把噩梦的内容忘得干干净净,打破头去想,也只能想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细节。

这一次,他只记得看到了无数张蒙着的脸和一个痦子,长在喉咙不易察觉的位置,非得半躺着、仰着头才能看到。

他试着重复了一下梦里的姿势,正看见白马酒家墙上的“英雄照面”四个大字。

那块牌匾应该有年头了,字迹苍虬古劲,入木三分。

而后,他又四下环顾了一下,发觉一屋子的客人都在看鬼一样地看着他。

刚才那声叫实在是太可怕了,兼具婴儿出娘胎的劲头和公鸡拧断脖子的凄厉。

连朱红围阑里抚琴的女孩子也吓了一大跳。

那是个很漂亮——至少有一半很漂亮的女孩子,她有一对美极了的眼睛,轻轻一转似乎就有星辰倒映在湖水上的光芒。她脸上遮着一小片鹅黄色的面纱,衬得鼻梁和一小片脸蛋雪白粉腻。她用一整条细细长长的鹿皮编进两条辫子里,辨梢束着两颗亮晶晶的小石头。

她是那种二月枝头的嫩柳叶一样的姑娘,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去,都引人注目。

这个漂亮的女孩子正用她漂亮的眼睛盯着风雪原生气,她本来还以为这个少年是对她有那么点意思的。

她来抚琴,这个少年就早早地占了第一排,大声叫着要听《高山流水》。她很高兴,弹就弹了,这个少年就一直举着手准备鼓掌。她已经弹了很久,少年还举着手,左右地问:开始了吗开始了吗?有人告诉他早就开始了,他就热情洋溢地拍了几下手,然后理直气壮地睡着了。

睡着了就睡着了,没睡多久,他又鬼叫着跳起来,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握着拳头,半天也不动一下。

“喂……喂……”姑娘轻轻喊他。

少年拼命甩着头,一边甩头,一边狠狠在自己手背上咬了一口,咬得自己嗷嗷直叫。

叫完之后,他就一个箭步跳进了围栏。

“喂!你干什么!”姑娘抱着琴,往后缩了缩。

“我叫风雪原。”风雪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姑娘的,“你呢?”

“我……我……你管我叫什么!”

“没关系,我不是问你叫什么的。”风雪原半跪下来,命令:“抬头!”

他的口吻不容置疑,姑娘没多想就抬起下巴,又气冲冲地低头:“干什么!”

风雪原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很苦恼:“嘶……没痦子……也没喉结……”

姑娘盯着他的眼睛里快要飞出刀来。

风雪原又抓抓头:“面纱……面纱……面纱摘下来!”

姑娘忍无可忍,站起来:“疯子!”

“得罪啊!”风雪原不由分说,劈手就把姑娘的面纱扯了下来。

他愣住了,一屋子的客人都愣住了。

那姑娘双颊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肿的酒刺,连成一片。

其实酒刺本来是很正常的,年轻的男孩子女孩子都会长,但那姑娘的面纱戴得恰到好处,一摘下来,让人多多少少有点失望。

“呃……”风雪原这才稍稍回过神来,连忙指着自己的额头道歉,“喂,你别生气啊,没什么大事,你看我这也长了好几颗,就是没你严重就是了……”

“疯子!”姑娘生气了,抱起琴,一跺脚就往门外走。

她抱着一柄细长古雅的七弦琴,琴囊上缀着两个铜铃,一跑起来,铜铃就跟着清脆地响起来。

风雪原第三次狠狠抓了抓头,快要把头皮挠出血痕来了。

他不知道噩梦里究竟是些什么,只是依稀仿佛和眼前这个女孩子有关,他追了上去,他想求个明白——当然了,即使什么都弄不明白,这个女孩子也值得追上去。

白马酒家的门外,落了一层薄薄的春雪,如今是初春,草木还没有萌芽,但破碎雪块里的几根草茎已经有了点嫩黄色,天还很冷,风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春天好像招招手就会来。

女孩子跑得很快,她穿着一身鹅黄的袄裙,踏着一双鹿皮小靴,长长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追这种女孩子,跑多久都不嫌累。

“喂!姑娘——你别生气啊!我有祖传秘方的!”风雪原越跑越欢,随口乱叫,很快就把噩梦扔到脑后去了,男子汉大丈夫,闯荡江湖切不可忘记初衷,说什么也是要抱得美人归的,眼前这个姑娘就很好,只要治一治酒刺,就是个标标准准的美人儿。

“我为什么不生气!”那姑娘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笑了笑。

妈的,这小妮子一定在勾引我!风雪原一阵的魂飞魄散,勾引就勾引吧,什么拖刀计美人计空城计爱来什么就来什么,说起来师门不幸,师父年过六旬才勾搭上人家一个小妾,师兄快三十岁的人了,念念叨叨多少年,也不知道拉过女孩子的手没有,一个个弄得跟唐僧似的,十世纯阳之体,这方面根本就没什么经验可供参考,只能自己摸着石头过河。

“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啊!你不告诉我我怎么道歉啊?”他不紧不慢地追。

“你追上我就告诉你!”姑娘的胆子也大,自顾自地往更深的雪地里钻。白马酒家的四周全是山岭,积雪一没过脚踝,跑起来就很困难了。但那姑娘的速度根本没有减慢,像一只很敏捷的小鹿。

“这可是你说的啊!”风雪原稍稍提了口气,加快步子,一路直奔过去。眼见那姑娘跳过一截横卧的枯木,他脚尖跟着在枯木上一点,振臂提气,就要在一个起落之间追到姑娘身后。

只是那口气一提起来,四肢就有股微微的酸麻,喉头一阵恶心,一落地,不适感就消失了。

再明白不过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余毒未清,毛病不算严重,十有八九过些日子就会自行好转。

可这所谓的余毒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他停了下来,扶着腰,喘了两口气。

“喂,怎么啦?说大话,跑不动了吧?”他停下来,那个女孩子也停下来了,倒退着蹦蹦跳跳,随时随地还能再跑。

“跑不动啦!算你赢!”风雪原插着腰,仰头叫:“天气真好!雪也真好!喂!我叫风雪原,可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雪原哪!对了,这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希望有一天能传遍大江南北,你说,好听不好听?”

“你干嘛要自己给自己起名字?”女孩子远远地问,“你爹妈给你起的名字为什么不用?”

“那个我不太喜欢,不像个江湖人的名字。”

“你不喜欢的就可以不要吗?”

“是啊,不然怎么追上自己喜欢的呢?”风雪原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姑娘没有再跑,慢慢地退到一颗大松树下,歪了歪头。

她笑得狡黠:“你说你喜欢我?”

“哦,你别误会,也不全是。”风雪原连忙摇摇头:“主要是我从来没追过女孩子,特别想追一次试试。我要是在家,那就得爹妈找媒人提亲,到过门才能见媳妇一面,你说那多可怕呀,万一又丑又笨的,退都退不回去。”

姑娘不笑了。

“可你就挺好看的,我都想好了,等你脸上包全没了,肯定有好多人看上你,到时候就没我什么事了。”风雪原对自己很满意:“这叫先下手为王。”

“你真是个聪明人。”

“过奖过奖。”

姑娘一甩袖子就要走,风雪原拉住她:“喂,你别这么小气巴拉的,说真的,我就看你跑这两下子,多少练过几年,肯定不是那种正经人家姑娘——哎,你别老本着脸好不好,我的意思是说呢,我是没什么经验啊,可你也没有对吧?那正好,咱们聊一聊,互相了解一下,要是有那种‘霍——啊’的感觉呢就继续谈,要是没有呢相识一场做个朋友也好。你看怎么样?”

姑娘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看真不怎么样”。

风雪原很开心,从那姑娘手里拽下琴囊,铺在地上,殷勤招呼:“坐坐坐,千万别客气。”

姑娘站着没动。

“那我先坐了啊。”风雪原自己一屁股坐下去:“这样好不好,我问你三个问题,你也问我三个问题,现在开始啊,很简单的,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多大了?”

姑娘还是站着不动。

风雪原挠挠头,有点犯愁,想了一会儿,豁然开朗:“也是啊,我追你的,要不你问我吧?”

姑娘连眉毛都没挑一下。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风雪原已经有点尴尬了,他踢着雪,咂咂嘴:“我数一二三,你要真不想聊……就算了,一……二……”

姑娘开口了:“我问什么你都肯回答?”

“那当然了,我师兄说过,想要别人对你说实话,你就得先跟别人说实话。”风雪原抬头保证:“有问必答。”

姑娘直截了当开口就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风雪原怔了怔,眼神有点闪烁。

姑娘轻轻笑:“有问必答?”

风雪原继续踢着雪:“换个问题吧,这跟咱们俩没关系。”

“谁跟你咱们俩啊?”姑娘抱着琴:“你不想说就算了,我没别的问题了。”

“我没有不想说……”风雪原低了头:“这是我的心事,我没跟人说过。”

姑娘准备走人了:“玩不起就别玩儿。”

“喂……喂喂!”风雪原连忙拦住她:“别啊,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女孩子,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多不好。”

“你这人真有意思,你不认识我,也不喜欢我,鬼叫一声跳出来,我就要陪你玩儿?”那姑娘是真冷笑了,“就算你是真蠢,我也不是个白痴。”

她的眼睛亮亮的,清澈又捉摸不定,松树间有细细雪雾落下,夹杂着斑驳阳光,仰头看上去,连成片的酒刺都很可爱。

风雪原脑子一热:“我告诉你实话,你是不是就会告诉我实话?”

“不一定。”

“那你保证不跟外人说?”

“外人?”

“反正就是我们俩之外的人。”

“嗯。”

那姑娘乌黑油亮的辨梢绕在雪白的手指上,绕得风雪原心里头痒痒的,暖暖的,他闷了半天,不知道从何说起,忽然就憋出一句:“我有个师兄,他老骂我。”

“哈?”

“你别打岔,打岔你就听不懂了。我有个师父,刚认的,认了我之后呢武功就废了,我还有个师兄,入门比我早很多,他功夫很好,我师父就让他带我,我娘也拜托他照顾我。他呢,人很好,但就是婆婆妈妈的,又像个师父又像个师娘,我练功,他说不对,我练剑,他也说不对,我跟人说句话,他说我说得不好,我吃饭,他嫌我挑食,就连睡个觉,他也没事就给我掖被子,还说对我有救命之恩,没他我早就冻死了。你说我这么大个人了,吃饭睡觉都不会吗?”

“呃……”

“嗨,反正前段日子,我跟他在一起,说什么驳什么,干什么错什么。最要命的就是我一出门他就跟着我,一看我有什么不对劲他就跳出来,弄得我疑神疑鬼的,只要出门就回头看他在不在。不管我跟他说好的说歹的,他都照跟不误,我一急,他就跟我提我爹我娘我师父,好像全天底下人都拜托他照顾我,没有他我就寸步难行一样。”

女孩子点点头:“我懂你在说什么。”

“真的?”风雪原受了鼓舞。

“是,我爹也是这样的,我在他面前永远都是错的,像个废物。我不弹琴他就逼我练琴,我弹琴又说我有辱门庭。”女孩子有点倔强地皱了皱眉毛,“他不许我自己出来,我偏要自己出来,他不许我在外人面前弹琴,我偏要弹。”

“这种人最讨厌了!”

“对的!”

“他总说我基本功不扎实,这我知道啊!是我不想扎实吗?可他就不明白——他三岁起就开始练功,我十三岁才入门,他的那条路我走不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他弹了一辈子琴,一门心思全在七根弦上,可我就没喜欢过!我要不是他的女儿我碰都不会碰这东西,难学易忘不中听!”

“没错没错,就是这句话了,他所谓的对我好,其实只是对他师弟好,随便换什么人是他师弟他都一样的。我要不是他师弟,他根本就不会跟我交朋友。”

“我太懂了——我爹也是一样的,我要不是他女儿,他正眼都不会看我。”

“你爹真是个混蛋!”

“你师兄真是个贱人!”

他们越说越兴奋,面面相觑,戛然而止。

那姑娘先不高兴了:“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再怎么也轮不着你开骂吧?我爹人还是挺好的。”

风雪原也嘟哝一句:“嗤,又不是我一个人说……再说了,我师兄碍着我了,又没碍着你,你多什么嘴。”

两个人又愣了一会,等一脸不高兴都褪下去,风雪原才问:“这么说,你是偷跑出来的?”

“是啊,你也是喽?”

“呵,我可不是偷跑的,男人的事你不懂。”风雪原挺起胸膛,“我们闹翻了,有一次他又偷偷摸摸地跟着我,我就告诉他,但凡还把我当个人看,就让我自己走,我是死是活,我自己扛得住;他问我去哪儿,我说别问了,我得走到一个他看不见我的地方,做一件了不起的事,他才会看得起我。”

“那……他就没再跟了?”

“我不知道,我没回头。”

“后悔吗?”

“什么?”

“他一定很难过的。”那姑娘叹口气,“每次我跟我爹吵起来,几天不见面,他都吃不下睡不好的。有时候,有时候我也想出去闯闯,可一来是我功夫太差,二来是一想到我爹,心就硬不下,你呢,你后悔吗?”

风雪原很郑重地摇头:“我这辈子,如果有一件事绝不后悔,就是这件事了。”

“好吧,其实一开始我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我想问的,是你究竟来做什么的。”那姑娘盯着风雪原看了一会儿,有点无可奈何:“公平起见,我也回答你一个问题好了,我叫束星儿。”

三.螳螂在后

天很蓝,蓝得像刚从水里拎出来的一大片琉璃,有一种广袤逼人的宁静。

风雪原一直傻笑着盯着束星儿看,这个女孩子在自顾自地玩着发梢,像一只小鸽子在咕噜咕噜地顺着羽毛。

她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气质,小野兽一样单纯。她坐在这片荒郊野地里,就好像坐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如,她想说话的时候就说话,不想说话的时候就盯着草茎发呆,她好像完全不在乎身边有一个人,却又丝毫不让人觉得不自在。

和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会情不自禁地说一些单纯而美好的话,忘记一些沉重又带血的故事。

风雪原的脑筋一刻不停地转着,想着措辞——现在,我知道她的名字了,下面要从哪里聊起呢?问家在哪里吗?好像有点突兀,要再熟一点、若无其事地聊起来才好。问父母是谁吗?更不妥,自己也不希望别人问起父母和师父的。聊琴吗?可我一丁点都不懂。聊剑吗?那倒是个好主意……可是,等等,我的剑呢?

风雪原欢喜明亮的心境忽然有了层阴霾,如果噩梦仅仅是噩梦,那么玄同剑呢?去了哪里?他的回忆里总是缺了一块,而且是至关重要的一块,这让他觉得自己也缺了点什么——这种莫名其妙的焦躁让他很不舒服,就好像是在回忆的浊浪里打捞一艘沉船,每次船头刚刚浮出水面,就又失手滑落下去。

他扶着额头,定了定神,不想在束星儿面前失态。

“嘿。”好像看破了他的强作镇定,风里有隐约的一声冷笑。

“谁?”风雪原跳了起来。

没有别的声音了,似乎只是幻觉。

“喂,你这个人怎么了呀,老是大喊大叫的。”束星儿很不满,跟着站起来。

“没事的,星儿,没事的,你坐着玩你的,我去解个手就来。”风雪原一边安慰着束星儿,一边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他嘴里说着没事,可从一起身,浑身的肌肉已经紧绷,脚步也变得轻巧而谨慎起来。

笑声在树林深处,大约三十丈开外。

咯吱,咯吱,浮雪下的枯枝在脚底作响,头顶的巨树枝丫相交,一步步走进去,遮蔽了阳光。

他想要握住点什么,最好是一把剑——只有握着剑的时候他才不会慌张。

“嘿。嘿。”风里第二次传来冷笑,这一次,冷笑清清楚楚。

风雪原正要向那人的方向冲过去,一团东西就劈面掷来。他猛转头,闪开——那是一小团揉皱了的皮影,正在地上慢慢绽开,像一朵花在开放。

树林间有微风,那团皮影被风带着,贴着雪地飘飘荡荡向前,活物一样。

风雪原的手心开始冒汗了——有人,但他们是怎么来的呢?这里如此安静,连雪块被风吹落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再好的轻功也不会完全不露痕迹。

除非……是个埋伏。

师兄说过的,人在埋伏圈里的时候切忌慌张,绝不能拔腿狂奔,那样只会让自己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变成一个靶子。

他的心咚咚跳着,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他走得很慢,脚尖隔着雪,探索着地面上一切可能的机关和布置。他手里没有暗器,却做出了一个捏着什么的样子——刚才那个人冷笑之后并没有移动,大约可以确定他的位置。

他走了五步,然后停下了——他的脚下,正踩着一个圆溜溜的、硬邦邦的东西。

“嘿。”树后的那个人第三次冷笑了:“怎么不看看你的杰作呢?风少侠?”

“你是谁?”风雪原脚尖踩着那个东西,既不敢轻举妄动,也没有过分害怕——那个东西外表滑溜溜的,毛茸茸的,又不是特别的圆,好像不是火雷之类的玩意。

“你低头看看,就知道了。”

风雪原慢慢低下头,脚尖到大腿根有一丝奇异的颤抖,他有点猜出来那是个什么东西了。他不敢俯身,用脚尖一层一层拨开积雪——

那是一团乱蓬蓬的头发。

头发下面,是埋在土里的半颗人头。

“看看他是谁,风少侠。”树后的那个声音循循善诱,有点耳熟:“想一想正月十五那天,你在白马酒家都做了些什么……”

“我……好像……记不清了!”风雪原稍稍俯身,猛拧腰,直向树后那个人冲去。

师兄还说过的,敌暗我明的时候,不要听他说什么,不管他说什么都是扰乱心神的,要听的,是对手的语气,气息和动作。把对手逼到明面上来,就是成功了一小半。

树后那个人早有预料,他顿足而起,直攀上风雪原头顶树冠,脚底振下扑朔朔一大片积雪。

师兄还说过什么来着?妈的,忘了,也或许是根本就没认真听。

风雪原手掌在树上一斩,切下了一道冻结在树皮里的冰凌,握在左手。

“不肯看?不肯看我告诉你,那是蛇王的女婿,他的头是被你一剑刺穿了的。”头顶上那个人依旧镇定:“想想看你做了什么,风少侠,你在白马酒家杀了十九个人,都是一剑毙命。好功夫,好功夫。”

“胡说八道!”风雪原不想回答,可已经大吼出来。那个人的声音里带着蛊惑,雪地下的淡黑色头发也带着蛊惑,冰凌入手,那种挥剑时特有的畅快和嗜血涌遍全身,一个他不熟悉的、魔鬼一样的人在他体内苏醒。

“怎么?不堪回首?看看你的剑握在哪只手。”

左手——这不是他惯常握剑的那只手。

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血往脑子里冲,太阳穴和耳朵都在嗡嗡作响,他听不见风声了,只有那个人的声音在往脑子里灌——

“这就对了,风雪原,这就对了。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少侠,你是借刀堂的杀手,嘿,我说你不会忘了吧?”那个声音大了起来,在头顶回旋,如夜枭的羽翼,“沙夫人看上你,是因为你体内本来就藏着一等一的高手,硬是被姓苏的那个蠢货压到中庸无奇,你一直都明白的,是不是?”

风雪原的汗一直在流,被冷风一吹,浑身发冷。那个人说的是对的,自从跟着师兄习武以来,他的功夫没有进步,反而一直在倒退,他的剑甚至比以往更慢,也远远不如昔日犀利。师兄在折去他的长处,修补他的短处,可这让他直接落入一个二流平庸武者的境地,也是他烦躁的根源。他很尊敬师兄,但尊敬不代表相信——他确实一直在怀疑,师兄那种稳扎稳打的法子,或许根本就不适合一个极有天赋的人。

是的,他是极有天赋的人,每个人都这样说,他自己也深信不疑。

我是真的杀了十九个人吗?被那个人这么一说,似乎真的有那么一重影幕在脑海中升起——我好像是中毒了,倒下了,又被一阵铃声唤起,忘记了一切修行的招式,左手自然而然地拿起剑,刺出了连自己都难以想象的精妙剑式。

即便是忘记了一切,也难以忘记那种感觉,梦里才有的惊天一剑。

“我说的都是对的,是不是?”那声音轻快地笑起来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风雪原,重新见过你自己吧!”

话音一落,伏在雪地之中的四道黑影拔地而起,分四向冲来。

他们来得极快,封堵住风雪原出手的所有角度。

胸口的那阵烦恶又涌起来,本来已经嗡嗡作响的脑袋就快要炸开,风雪原踉跄一步,一道剑锋已经到了眉间。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出手——剑锋从鼻翼擦过,他身体转过半个弧弯,左手那道冰凌带起一道幻光,贴着那个人的手腕刺出,没有听风辨位,也没有计算和拿捏,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引领着那柄“剑”,没入身后一个人的咽喉里。

完美到可遇不可求的一剑。

血从那个人的咽喉里喷出来,他的神智已经崩溃,本能却在苏醒,左手那柄冰凌带着第一个人的血,刺进第二个人的心脏中,乒,冰凌轻响,在那个人的胸腔中断裂,他挥手拔出,背后第三个人也扑到了,他尽全力滑跪,挪开半尺,反手将冰凌送进那个人的小腹。

这一串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而第四个人的剑锋也压到了他的后颈上。

“你还需要练习。”树上的那个人跳下来,落在他身后,挥了挥手。

一蓬细如牛毛的银针打在他后背上,那种全身酥麻,连喉咙和眼皮也僵硬的噩梦又回来了。

他想硬撑着回头,一只膝盖用力撞在他的腰上,把他的脸和胸膛按进积雪里,挣扎不得。

那个人的手轻轻巧巧拔下他后背的银针,像一个大人在随手摘掉孩子身上的毛球。

他的身体被扳过来,双眼竭尽全力也无法睁开,两只手指在他耳边轻轻按摩着,像是要把那些会吃掉他心魂的话塞进他的耳朵:“你需要练习,不间断的练习,你得忘掉那个姓苏的教你的一切……你不用相信我,也不能相信他,这个世界上你唯一能信得过的人就是你自己……”

然后一粒药丸塞进他的嘴里,那只手从他的双耳按摩到他的双颊,然后是咽喉,把那粒药丸送了下去。

那是一粒火球一样的药,从咽喉到肠胃,从血脉到心脏,滚烫的、熔浆一样的热力席卷全身,煮沸海水、炸裂天穹一样的狂暴之力在体内纵横,而银针上的麻药同样有效,眼皮和手指都无法轻轻动弹一下。火在身体里煎熬,烧去了记忆,也烧去了最后能听到的声音,那股巨大的、入侵的力道无处发泄,大颗的汗水从每一个毛孔渗出来,流到头发和衣服里又迅速凝结成冰。

风雪原的嘴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裂,大量的脱水让原本光滑的皮肤也有了皱纹,如果他能稍稍动弹一下,就会痉挛,扭曲,吼哑嗓子,也把自己撕成碎片。

两种奇毒在他身体里汇合,发挥出神奇的效果。

蒙面人饶有兴味地观望着,看起来彬彬有礼。他稍稍仰起头,露出喉咙上那粒痦子。

束星儿抱着琴,远远地站在一边,咬着嘴唇,眼前的这一切让她有点害怕。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慢慢地走过来:“阿舅,他会不会有事?”

“不要紧,睡一觉就好了。”蒙面人从尸体上跨过去,走到束星儿身边,把她窝在衣领里的辫子顺出来,语气温柔,眼神也慈祥,“星儿啊,别怕,不会有事的,他既不会很痛,也不会很难过,过不了多久……嗯,就一个月吧,他就会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

束星儿蹲了下去,摸了摸风雪原的脸,琴囊的铃铛在他耳边轻轻响着,她撇了撇嘴:“可我还是觉得……他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尽说些孩子气的话!星儿啊,练功这种事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说啊,是辛辛苦苦练二十年好呢?还是轻轻松松练一个月好呢?”蒙面人扶着束星儿的肩膀,让她站起来,“而且你也看见了,那天要不给他这么用药,他已经死了,是不是?星儿,可是你非闹着要阿舅救他的喔。”

“嗯。”束星儿抱着琴,想了想,点点头,迟疑着:“阿舅……他醒过来,是不是还会把这些都忘了?他会不会也忘了我?”

“傻丫头,不会的,阿舅用药可小心着哪。”蒙面人摸着束星儿的脸蛋,把她的眼睛扳离过风雪原的脸,“星儿,别多想了,你到底要不要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嗯?要,就按照我说的做。”

束星儿又转过头,深深地望了风雪原一眼——眼前这个明亮的少年一动不动,像是在沉睡中,等他醒过来,就会又是那个傻傻的,跟在她身后的可爱男孩子了。这是她元宵节的礼物,就像她从猎人手里救下来的小兔子和小狗一样,她喜欢得不得了——而且,他会成为一个绝世高手,就像爹爹经常念叨的那种高手一样。

这个漂亮的男孩子已经不再流汗了,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嘴角露出一个微微的、孩子气的笑容。

束星儿的嘴角也露出一个同样甜蜜又得意的笑容。

“那……”她转头,看向蒙面人,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

“带他回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是你的了。“蒙面人郑重其事地叮嘱:“只有一条,要牢牢记住,这次下来玩的事儿可别告诉姐夫——他可不仅会骂你,还会骂我喔。”

“知道了。”束星儿乖巧地点点头,“阿舅,你跟我一起回家吗?”

“阿舅还有生意要做,今年就不去啦,替我问姐夫、姐姐好。”蒙面人揽着束星儿往外送,“好啦,星儿,别看了,以后他都是你的,有的是日子慢慢看——你去准备准备路上要用的东西,过会儿我叫人把他给你送过去,嗯?”

“好的阿舅,那我走了!”束星儿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甩着辫子跑开了。

她的身影轻巧灵活,脚步里都能看出欣喜。

蒙面人笑笑,蹲下来,搭了搭风雪原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睛和嘴巴查看。

眼底全是鲜血,舌头下面的两条青筋也肿胀到发紫,这个少年有足够的年轻,经得起这么天翻地覆的折腾。

被刺中了小腹的伤者还在地上蜷缩呻吟,持剑的杀手走到他身后:“公子!”

“喔,我差点忘了。”蒙面人从怀里取出一小瓶丹药和一本誊抄的剑谱,递给那个杀手:“喏,蛇王寸剑,这是你应得的。广寒气劲和银子我回去给你,这回辛苦了!忽然闹出这样的变数,我也没想到。”

“公子太客气了。”杀手把剑谱和丹药收进怀里,“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当,大家都是做生意而已。”蒙面人站起来,敲敲额头,“对了,玄同剑该送到姓苏的手里了吧?有什么消息没有?”

“路太远,还没有回音。按照公子的吩咐,我叫人把玄同剑送到沿街的当铺里了,叫老板择期出售。万一姓苏的没看见,公子可就——”

“不要紧,他一定看得到,这个人嘛,手一紧就往当铺里瞄,这么大一柄剑,怎么会瞒得过他的眼睛?”

“是。那么公子,既然他会过来,我们做什么准备?”

“做什么准备?你还想做什么准备,当然是快马加鞭走人啦——”蒙面人摊开手,极其无辜地耸耸肩膀,“姓苏的人头不是我要的,这小子的人也不是我想要的,该做准备也得正主儿去做是不是?我好端端的客人死了一地,好端端的生意被他们搅得一塌糊涂,你说我是招谁惹谁了?赶紧回去烧烧香,洗洗手,去去晦气,想着怎么把本捞回来才是正经。”

“公子——公子——”蒙面人走了没几步,杀手指着地上那个伤者问:“这人快不行了?怎么办?也处理了?”

“啐!”蒙面人唾弃一口:“胡说些什么呢?人命关天的道理你不懂?少杀生,多行善,积积阴德,福荫子孙,懂不懂?

那杀手有些惶惑了:“可!公子!他这伤治也治不来,带又带不走,难道让他在白马酒家自己等死不成?”

蒙面人闭目长叹:“这也真是无奈——你劝劝他自行了断吧。观音菩萨在上,弟子我可是没见着这一幕的……”

他一路咕哝着,摇摇晃晃,悠悠哉哉地离开了。

四.绝壁菩提

风雪原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适时闭上了嘴巴。

毕竟每天都从一声惨绝人寰的咆哮开始,也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

他和师兄都是喜欢把复杂的事情变简单的人,但使用的方法截然不同。师兄是神捕营的出身,遇到什么都想求个明白,明白之后就可以随遇而安;他不行,他的生命里充满了不可理喻的遭遇——他是一个山村里的孩子,好好的在县城里读书,有一天,被一个不认识的家伙抢走了,莫名其妙地就变成了一个“江湖人”;他还没来得及接纳自己的新身份,又被借刀堂带走,变成了一个杀手;于是他努力去做一个优秀的杀手,尽职尽责地去完成自己的第一个任务,可不知为什么,却变成了师父的徒弟,不由分说地和借刀堂决裂;而当他终于认可了师父,渐渐有了孺慕之思,愿意长长久久追随师父的时候,家乡没有了,师父归隐了,他被扔给师兄——而就是这个师兄,居然告诉他:他以前学的都是不对的,要重新开始。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有天赋而已。

他实在是“重新开始”到吐了。他用短短的前半生一而再、再而三地阐释了什么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再也不想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上,皮球一样地抛来抛去。如果噩梦里发生了什么,那就发生好了,他没有力量去弄明白,更没有力量去解决它,他唯一想要的就是变得强大,强大到下一次命运来临的时候,他能够在洪流中站稳脚跟。

风雪原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惊叹一声:“哎呦妈呀!”

他躺在一张小小的瘦长的竹筏上,逆流而上,头顶是倒悬的钟乳石,左手边是嶙峋的岩壁,一滴水落在耳畔的暗流里,叮的一声。

这是个溶洞,他不知道这个鬼地方还有溶洞,也不知道通向哪里。溶洞大而且深,奇怪的是不怎么寒冷,比外面甚至还要暖和一点。水流清澈而沉静,像一大块千万年的、缓缓流动的碧玉,在幽暗之中,显得深不可测。

竹筏头挂着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柔柔的光芒。灯畔,一个姑娘正在双手扯着系在岩壁上的竹索,她大概已经拉扯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呼吸间听得出吃力。

风雪原坐起来:“星儿?”

溶洞大而空阔,回音悠长。

“醒啦?”束星儿没有回头,还在吃力地扯着纤索,“饿吗?你脚边上有吃的。”

风雪原想要站起来,脚底下一阵摇晃。

“别乱动啊,这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束星儿将竹筏系在竹索上,小心翼翼地转身,坐下,摘下手套,打开食盒:“我正好也累了。你吃一点,替我一段儿。”

“这是什么地方?”风雪原转着头四下看,目光所及却只能是灯光笼罩的一片。

“溶洞啊。”

“我知道这是溶洞——可我们这是去哪里?”

“回家啊。”

“回什么家?”

“回我家啊,我出来久了,再不回去,我爹该着急了。”束星儿说得自然而然,把食盒里的点心和一壶清水递到风雪原手上,“你病了,又总是晕着,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还欠了酒家老板十天的房钱和饭钱,我做做好事,带你一程,你就不用客气了。”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你要是不想去,到地方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可是——我怎么会晕倒呢?”

“你怎么会晕倒你问我?”束星儿那张笑脸天真到无懈可击,垂着眼睛看自己的手,“你鬼叫着跳起来,又鬼叫着倒下去,我怎么会知道你在搞什么?我本来想把你扔到白马酒家不管的,他们说你欠了一屁股债,没办法喽,我只能做一次好人啦。”

她抬起眼睛,眼里全是皇恩浩荡还不快快谢主隆恩的得意。

风雪原问不下去了。束星儿可能撒了一点小谎,但那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一个天真又可爱的女孩子对自己撒谎,本来就是在乎自己的表现而已。

“哎呀,你别想东想西的了,吃点东西就快起来干活。”束星儿拍拍手,和他换了个位置,“再不回家,我们就要在外面过夜了。”

“哦……哦。”风雪原迷迷糊糊地答应着,走到筏头,去拉那道纤绳。

纤绳是用细竹篾和牛筋编起来的,结实又有韧性,每隔二三十丈,就用铁环牢牢楔进石壁里。在这样的溶洞里架出这样一条“路”并不是个小工程,需要相当的人力和财力,这姑娘的来头并不简单,她的父母不会是普通人。

筏头破着细浪,稳稳向前,每走到一段交叉的水道口,束星儿就站起来,用长竹竿勾着头顶岩壁上的铁环,将竹筏拖进另一条幽暗的河道。这溶洞很大,水道四通八达,是个天生地造的迷宫,没有指引,外人是找不到路的。风雪原一开始还在试图慢慢记住水道,转了十几个弯之后,他放弃了。

越往前走,水流越湍急,水温也越高,空气里还有隐隐的硫磺气息,岩壁上的苔藓和水藻多了起来,仔细看,还有偶尔几条小鱼的鱼骨头挂在石头尖上,水面上也有翻着肚皮的死蛇死虾流了过去。

渐渐的,两个人得一起拉着竹筏,才能缓慢向前。水流已经变成了激流,推着竹筏的筏头上下起伏,水面上一片白雾氤氲,听得见不远处传来的噗噗的煮沸的气泡声,却也看得见大块大块的冰雪在漩涡里盘旋着,很快消融。

这不是一段好走的水路,即使有风雪原在身边,束星儿还是累得气喘吁吁。她弯着腰,抿着嘴,艰难又轻车熟路,在激流就快要变成瀑布的时候,她停下来,将筏头铁索锁在岩壁的铁环上,固定住竹筏,又把那盏琉璃灯挂到岩顶。

“到了。”束星儿说。

到了?风雪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竹筏在激流里抛高甩低,根本就立足不稳,只能抓着岩壁,把自己勉强挂在石头上。水声大似喧哗,两个人肩并肩站着还得大喊大叫才能听清对方的话,除了水鬼,谁家也不会住在这种地方。

风雪原实在忍不住了,“星儿,你到底是谁?”

“别乱动,到地方我就告诉你——扶着我。”束星儿勉强弯腰,解下拴在竹筏上的琴囊,双手并用拿出那柄琴来,风雪原只能一手牢牢环抱着她。

“你不是还要弹琴吧?”风雪原在她耳畔大叫。

“是你要听高山流水的,喏,高山是高山,流水是流水,你满意吗?”束星儿也对着风雪原的耳朵大声喊。

她离他那样的近,脸上的酒刺都快要碰到风雪原的耳朵。她听起来很快乐。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啊——”

“跟我走就是了——你会游水吗——”

“会——可是——”

“没有可是!会游水就抓紧我——”

束星儿抱起她的琴,平肩举起,摇晃中,扳动了一枚琴徵,“砰”的一声轻响,一道钢爪带着透明的长线钉在斜对面的岩石缝里。

她没等风雪原接茬,就一步跳进河水里。

风雪原无奈,只能跟着她跳了下去。

这个看起来平静温和的女孩子,骨子里有常人难以想象的激烈和固执,她似乎并不在乎死亡,连自己的生命也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

河道并不算太宽,但他们一入水,就立即被激流卷下四五丈,风雪原抱着束星儿的腰,十分担心那枚小小的钢爪承担不了两个人的重量。稍稍向前游了几步,他就更加诧异了——这里的水流十分诡异,水温大约在人体承受的极限,再热一点,就会被活活烫死,但是滚热的水里又夹杂着冰冷的寒流,甚至还有细碎的冰块冲击着身体。混着硫磺的水浸泡在脸上,火辣辣得生疼,但四肢又很舒泰,游水的时候好像比平时的力道还大了一点。

风雪原知道束星儿的脸是怎么回事了,继担心自己的命运之后,他也很担心自己的脸。

大约游了三十丈,他们的手抓到了岩壁,滑不溜丢的,很难攀援。

“跟着我。”束星儿又扳动一枚琴徵,另一枝粗大的钢爪跳了出来,她握着钢爪,向上爬了几步,回头拉风雪原。

风雪原摇头表示不用,他的臂力和体力还都很好,只是在用力过猛的时候会感到胸闷,心跳加快。

岩壁高达十丈,两个人像壁虎一样,慢慢爬到岩顶,在头快要碰到石头的时候,束星儿伸出一只手臂,从岩壁和岩顶夹角的石峰里扯出一团用来伪装的黑布。

“加把劲,很快就要到了。”束星儿当先,猫腰爬了进去。

这真是一场一言难尽的回家之旅,风雪原没有退路,只能跟着束星儿亦步亦趋。那条石缝坎坷嶙峋,虽然隔着厚厚的冬衣,依旧磨得手肘和膝盖生疼。空气稀薄,并且潮湿难闻,风雪原一阵阵胸闷气短,几次三番快要吐出来。

“星儿,不会你们全家……都走这种路吧?”风雪原问,说实在的,他开始有点害怕。

“不会啊,他们都走悬崖那条路。”束星儿头也不回地说,“不过我功夫太差了,那条路走不了。幸亏有阿舅找出这条路,不然,我一辈子都没法下山。”

悬崖那条路……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好路。

那条路越来越陡峭,两个人变成了一上一下的蠕动,束星儿不时踩落几粒小石子,不留心就掉进风雪原的衣领里,湿黏黏的沾在胸腹上,苦不堪言。

“来吧,休息一下。”束星儿越爬越兴奋,她到了一片稍微开阔点的石台上,兴冲冲喊着,从身边——黑乎乎的,风雪原也看不清是哪里——又摸出一包点心,“吃一点,吃一点,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风雪原忍无可忍:“星儿!我们到底是去哪儿?”

束星儿把点心塞进他手里:“回家啊,去见我父母啊!”

风雪原很想表示出不吃嗟来之食的骨气,但还是把点心塞进嘴里,边嚼边问:“星儿!你到底是谁?你家在哪里?你父母又是什么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我怎么回去!”

“你还没到地方,怎么就想回去了呢?”又一壶清水递到他手里,束星儿也是湿漉漉的,冻得缩成一团,“慢慢吃,别着急,我告诉你这是什么地方。”

“说啊!”

“嗯……我要想想从哪里开始。”

“随便从哪里开始!”

“好吧……我问你,江湖第一高手是谁?”

“丁桀。”风雪原毫不犹豫地回答。

“丁桀之前呢,第一高手是谁?”

“这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丁桀之后是我。”

“噗。”束星儿笑了笑,“我告诉你哦,丁桀之前,天下第一的高手叫做柳堂摩,号称剑菩提。”

“不可能,这么厉害的人我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的多着呢,剑菩提是个不世出的高手——”

“不可能,哪儿有什么不世出的高手?高手都是打出来的,谁是吹出来的啊。”

“你到底要不要听我讲?这位剑菩提之所以不为人知,是因为他精通易容术,年轻时候很少以真面目示人。每次出去,都会换一副面孔身份,所以才能化身千万,一剑参禅。”束星儿提起这位剑菩提,语气里多了些尊重,她顿了顿,“这位剑菩提有琴棋书画四名随从——”

风雪原刚咽下去的水差点笑出来:“哈哈哈,又是琴棋书画,我师兄就说了,当年也不知道哪来的一群人,是个人出门就带着琴棋书画,也不知道是去卖艺的呢,还是去打架的。”

“你师兄你师兄,你不是口口声声要离开你师兄吗,怎么他说什么你都记着?”束星儿莫名不快。

“好吧好吧,你接着说,我不打岔了。”

“那位剑菩提百艺精通,年纪轻轻的就纵横天下,但到了三十岁那一年,他忽然之间兴味索然,要择地守默闭关,领悟武学上的至道。”束星儿扬扬下巴,“闭关之处就是这里,这个地方也因此得名,叫做守默谷。那已经是六十九年前的事了。”

风雪原点点头,高手闭关也是常有之事。

“但你知道啊,闭关也是很麻烦的,总得有人护法,有人送水送吃的,所以呢,剑菩提的四个随从就留了下来。那位剑菩提,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他好,他入关之前说的好的,少则三年多则五载一定出关,与那四位护法分享大道,没想到,他这一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

束星儿悠悠的,说起一段往事。

剑菩提入关的时候年方三十,四个随从也都是弱冠年纪,赤胆忠心,发誓长随左右。但是,入关易入,守关难守,剑菩提当年没想太多,找到一个高山绝壁之间的好去处就兴冲冲闭关了,他门一关,四个随从就得琢磨吃什么的问题。他们虽说是随从,但之前也是风流俊赏,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叫他们开荒种地未免太过为难,叫他们往返绝壁悬崖,背点柴米油盐上来,也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第一年倒还好办,他们带了许多食物,爬山下山也当做消遣,司书的那位还写了许多游记,司画的那位也画了许多山水卷轴,司琴的那位没奈何,跟司棋的那位学了棋,两个人终日林间对弈,四个人其乐融融,互相鼓励着逍遥度日也很好。可是很快,冬天到了,大雪封山,这可把他们愁苦坏了,琴棋书画毕竟不能当饭吃,他们只能穷尽全力,捕捉一些飞鸟走兽,剥剥树皮,挖挖耗子洞,饥一餐饱一顿,也把闭关的那位饿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也幸亏他们都是武功高强,又齐心协力,总算大难不死,但第二年一开春,他们就不敢怠慢,探讨起之后的生计问题来。

司书的那位最先想到办法,他既然修习书法,当然也就想到了追随祖师爷。找了个小水池,铺一铺,砌一砌,千辛万苦地从山下背了些鹅苗上来,要养一大池子鹅,既有蛋吃又有肉吃。其他三位觉得此计甚妙,就把许多银两交给他,让他去养他的鹅。

养鹅是个技术活,在大山里养鹅就更是了。司书的那位也不练书法了,每天琢磨着怎么配种,怎么用药,怎么种草……虽然兢兢业业,鹅苗还是死了一批又一批,四个人和闭关的剑菩提也就只能忍着恶心天天吃死鹅,吃到四兄弟差点反目成仇。

好在一艺通百艺通,养鹅的那位学习养鹅的时候,也顺便向外面的村民讨了些菜种、谷种,在鹅池附近开荒种地。他热情上来了,每天就琢磨着过两天能收萝卜了,过两天又能收白菜了,一个人在小菜地里乐此不疲。但除了他之外,那三位还是该干嘛干嘛,除了司画的,经常去他的鹅池边写写生,泼泼墨,其他人看都不看菜地一眼。

司书的很伤心,和那三位的关系渐渐恶化了。

秋去春来,三年转眼而过。剑菩提除了在一开始提出过不要老吃鹅肉、尤其是死鹅肉之外,不出一言。

这个时候,四个人已经资财耗尽,衣服鞋子也都破的不能穿了。他们原本是结庐而居,但是这个庐,既不遮风也不避寒,一到冷天就得用内力硬抗。下棋的那两位也有点受不了,毕竟不管坐在哪里,只要一摆开棋盘,就难免有些小虫子、鸟粪……诸如此类的败兴事物。他们俩友情已经很深厚了,于是就商量着自己伐木,建个正儿八经的房子。

高手毕竟是高手,学东西快一些,力气也大一些,而且三年来的上上下下,他们也在悬崖上种了些松树、绑了些悬索,往来多少方便了点。这两位很快就给四个人各自建起一座小木屋,如此一来,司书的那位也就满意了,变成了三个人一起看不上司画的那位,觉得他白吃白住,什么都不做。

一晃三年又过去了,剑菩提还是没有悟出他的大道来。

人总是要有点兴趣的,三个人都有了寄托,盖房子的琢磨着盖更大的房子,养鹅的养出了又大又肥的鹅,只有司画的,变得孤独起来。

终于有一天,司画的那位夜观天象,恍然大悟,他们毕竟是来学武的,不是来种地的。于是他就先行翻开剑菩提入关前留下的许多剑谱、秘籍、心得、笔记……诸多门道里,他最喜欢易容术,毕竟与画同理。

学武这种事,大家都不学就都不学,一个人学起来,其他人多少有些提防心,好在剑菩提带来了足够多的秘籍——这位公子在此前的唯一爱好就是收藏剑谱,他自视极高,也不屑于学,只是热衷收藏,什么正本副本,孤本残本,珍本奇本……分门别类,带了许多上来。四个人没什么事做,就一边修行,一边整理剑谱,天长日久,司书的那位脱颖而出,逐渐沉迷于古籍整理。

山中岁月容易过,一晃又是三年过去了。

剑菩提说死也没死,每天送饭还是照吃不误,就是既不见面,也不出声,谁都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

但是这四位里开始有人守不住了,司画的提议他们进去看看,剑菩提闭关闭得太久了,说不准疯了傻了,他们在这儿耗一辈子也不像话。这个提议立刻遭到那三个人的强烈反对,说他们发过誓,要追随一生的。司画的不高兴,说你们不去我自己去,你们别拦着我。

那三位怎么能不拦着他呢?他们说我们是护法的好不好,护了九年了,一个捣乱的都没有,你非要捣乱,我们就拿你开刀。他们吵着吵着打起来了,司画的寡不敌众,败下山去。

那三位赶走了同伴,多少也有些寂寥。而且三个大男人,已经到了而立之年,有些事是怎么忍也忍不住了,就互相商量,轮流下山,看能不能弄个媳妇回来。

不下山还好,一下山就发觉外面已经是兵荒马乱,盗贼横行。三兄弟习武多年,总算有了个正儿八经的用武之地,于是他们很是逞了一把英雄,跨白马,提长剑,举火燎原,护卫了三百里十年平安。期间,不少失去家人的青年男女愿意随同他们上山,于是他们就在山间修了一条索道,陆陆续续地带了不少人上来。

顺理成章的,他们各自找到了一个彼此看中的姑娘成亲。

容易过天上广寒,最难敌人间烟火,司书的那位最早成亲,最早有了个女孩儿。避难的时候女人没说什么,平安就好,成家之后,女人话就多了,总之山上诸多不便,不能终老。司书的那位四十岁的人了,娶了个年轻的黄花闺女,自然是百依百顺,于是在剑菩提关门之外拜了三拜,携带妻儿下山。

下山之后,他也没有走远,就在不远处建下白马酒家。当时三兄弟在山民之间声誉极盛,人人称为英雄,建立白马酒家的时候,几乎人人出力,个个争先,偌大的酒家,六个月就建成了。只等封顶,就将宣告竣工。

山上山下喜气洋洋,那两位的夫人也有了身孕,三兄弟乐呵呵的,商量着是孩儿们结儿女亲家,还是做拜把兄弟。

但就在挑大梁的那一夜,司画的那位回来了。

他已经在江湖上闯荡多年,他回来,是要拿他十年前没拿到的东西。

当时,琴棋二人正在山上对弈,迎面就见司书者匆匆而来。他们没有戒心,起身相迎,接着就是双双毙命。

司画者的易容术已可通神,他用了最简单的法子。

山民们不敢上前,只是把那两个女人护在人群里。好在司画者志不在斩尽杀绝,他直奔剑菩提的闭关之所——没人知道他看见什么,只知道他出来之后如疯如魔,仰天厉叫,大步而逃,并一把火烧了山崖上的索道。

索道引燃树木,树木引燃山林。

那把山火烧了很久,很久,以至于多年之后,还有许多老人记得,那一夜的烈焰是如何照红了天空。

司书者一见山火,知道有事发生,但他终究没有拔剑,他猜到了来的是谁,也猜到了自己不是对手。他没有战,也没有逃,没有追,也没有躲,只是抱着剑,取一把木椅端坐在白马酒家门前,只等照面。司画者果然途经门前,见到他,哈哈大笑,揭开面具,绝尘而去。

司书者吐出一口鲜血,从此一病不起。

剑菩提就这样消失了——或许是被司画者杀了,或许是别的缘故,反正从此之后,他的闭关之所变成了一座古墓,没人进去过,也没有发出过声音。

司书者将三个孩儿养到十岁,某一夜,忽然拍手大叫,说是“我懂了”、“我懂了”,提笔写下十二月令,一头栽倒,撒手人寰。

他留下的是个女儿,叫做韩娥池,司琴者和司棋者留下的都是儿子,一个叫做束天北,一个叫做郁天元。

“束天北是我父亲。”束星儿说。

“我猜到了。”风雪原正听得津津有味,“那后来呢?”

“后来?”束星儿慢慢垂下头,拧着湿漉漉的辫子,轻声说:“没有后来。”

五.不友不恭

回家的路总是比想象中短,闯荡的路总是比想象中长。

钻出那条长长的石缝,天已微明,东方挂着大而明亮的寒星,远山的雪峰勾勒出守默谷的轮廓。

这是一带很难一言以蔽之的山谷,从远处看,就像是一条阔腿的长裤被一条沾满雪的大舌头舔了两遍似的。山峰很高,从当中被一条峡谷一劈为二,最高处有一块百丈方圆的巨石,横架在两山之中。峡谷之中是一道冰封雪覆的长河,长河转折的尽头汇入热泉,白雾蒸腾,水声雷雷作响。离山峰百丈处,架着一座长桥,长桥从中断裂,看起来像是人力损毁的。

天还早,但是长桥两端各自聚集了不少人,穿着都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像是在梦游,又像是喝醉了酒,伸着脖子、举着胳膊围着那座桥,时不时发出起哄似的吼声。

“喔,今儿是初一。”束星儿见怪不怪,拉着风雪原就向前赶。

“这是什么风俗?”风雪原小声问。人群已经越聚越密,他们所在的一侧山峰大约有不下二百人,对面却只有寥寥二十几个人。两边山上人本来就不多,眼看着就全凑到了桥边上。

断桥正中空了一丈,两边各自站了个人,左边站着一个高大男子,披发、赤足、胸腹微微地有些胖大,紧闭着双眼,满脸通红。他穿了件鹤氅——而且是一根羽毛一根羽毛缝掇而成的鹤氅,左手举着一柄羽扇,右手横持把桃木剑,单足提起,那所谓长桥也不过是寻常木板,立即颤巍巍地抖了几下。桥右边,是个披着袈裟、留着大胡子的驼背男人,右手高高托起个大铜钵,左手持着铜槌在上面当当敲了两下。

乍一看上去,很像是在作法。

两边的人异口同声叫起好来,风雪原也不明白,他们在喊些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风俗?我从没有听说过。”风雪原更小声地问,他身处于一个狂乱而迷醉的人群,身边的人都有些目瞪口呆,脚步也不怎么稳当。

“没有什么风俗,今天是他们吃五石散的日子。”束星儿低着头,眼光有些暗淡,“左边的那个是我爹,右边的是郁伯伯。”

“你说——什么?”风雪原脱口而出的惊叫被束星儿一指甲掐了回去。束星儿声音更低了,“我爹和郁伯伯当年……当年有些不开心的过往。后来他们就守着剑冢,每个月争斗一回,你……唉,我爹不吃药的时候,人是很好、很好的。过一会儿,药性散了,我给你们引荐。”

“争斗这种事我懂啊。”风雪原也小声,“可穿成这样,吃五石散,他们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束星儿嘴角扬起一丝淡淡的嘲讽,“你有没有听说过修长生?”

只要是个人,就听说过长生不老之术的。

“令尊这是要、要、要白日飞升?”风雪原来兴趣了,比武争斗他看得多了,神仙打架还是第一次,他从小就喜欢跟着道士看捉鬼,也经常弄几张灵符,想看看能不能请几位大仙。“星儿,你爹要是真有门道,我这就认他做老丈人。”

“你少在那里笑!”束星儿眼眶都快红了,“我该迟一天带你来的……当年我亲生母亲去世的时候,我爹和郁伯伯都难过极了,整日的借酒消愁,见面就打,直到后来毁了这座桥,各自为界才好些。我爹起初也不是什么修道之人,只是见了招魂的方术,实在忍不住要试一试,试着试着,不知怎么就开始炼丹了,他这一服丹药,自己倒是好起来,满山的都跟着他服丹炼气,衣服也不洗了,头发也不梳了,总光着脚,动不动就硌得血不拉几的。前些年还总养鹤,养了好些年,也攒不齐一套鹤氅,就拔了些鹅毛充数。郁伯伯本来也修道的,忽然有一天开悟了,说佛法才是正理……唉,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正理歪理的,就知道每月初一,他们总要比试一场……我其实也倒还好,就是娘她……”

束星儿抬眼示意,风雪原跟着她的眼光看过去,见人群里,站着个中年美妇,荆钗布裙,容颜素静,在一群疯疯癫癫的男人堆里,真有种空谷幽兰的恬淡之感。那妇人见到束星儿带着个少年回来,抬眼,极惊讶,又一言不发,生怕惊了丈夫。

她丈夫已经单脚站立一炷香了,一动不动,这份稳固然难得,但也不是什么多稀罕的事儿,下盘功夫稍稍扎实些的练家子都做得到。

“他们到底在比什么?”风雪原看不出门道。

“哦,郁伯伯是个瘸子,立足不稳,我爹不肯占他便宜。”束星儿随口问身边的人,“他们这次吃了多少?”

那人眼睛是直的,举起三个手指摇了摇。

“三倍的五石散,常人已经五内如焚,奔走而亡了,他们大约是……比不动声色吧,谁知道呢。”束星儿悠悠一声叹,“只管等着吧,药性散了,他们总会退下来的。

风雪原远远望去,见束天北虽然蓬头垢面,口歪眼斜,但眉目之中依旧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端正风流;郁天元瘸腿驼背,但山风猎猎吹拂袈裟之时,也有股金刚怒目、不动如山之威。两个人都已经五十上下年纪,在药石之中磨去太多风骨,但在形影之间,依稀可以一窥当年。

“唔……呀!”束天北怪笑一声,展开双臂,向郁天元直扑而去。

这一扑,扑得束星儿惊叫一声。

两人脚下就是千丈深渊,一旦失足,是绝没有生还之理的。

围观的人还在笑,还在叫,他们拍着手,跺着脚,眼泪都流出来了。

没用过锥心刺骨的痛楚,谁肯修长生呢?

有过锥心刺骨的痛楚,又何必修长生呢?

风雪原捉住了束星儿的手,他忽然有些怜惜起这个女孩子来了,无论是谁,每月一次看见自己的父亲在生死之间游戏,多少是会有点万念俱灰的。

风雪原看不出束天北与郁天元的武功深浅,只能看得出他们在巨量的五石散下,身手还能保持住一流高手的灵活与力度。束天北跃起来的同时,郁天元跟着一跃而起,他们把羽扇、桃木剑、铜钵、铜槌一起胡乱扔开,双手恶狠狠地掐住了对方的双臂,嘴里头发出了嗬嗬的古怪低吼,眼睛里都是血红的一团。

束天北扑得早些,跳得高些,稍微占了点先机,也救了两个人的性命——他们懵然不知身在何处,一起向郁天元一侧断桥摔去,郁天元的驼背压在桥上,长桥颠颤起来,两个人眼看就要向下滑,可谁都不肯伸手抓一把。

围观的人不再起哄了——这不是争斗,这是一次失控了的、同归于尽的扭打。

断桥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郁天元神智略略恢复,双足反勾上桥身,束天北的眼睛还是血红一片,不惜一切地要把郁天元拉下桥去。

“爹——郁伯伯——救人!”束星儿再也看不下去了,拨开人群就往断桥上冲。

风雪原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一把拦腰抱住束星儿:“当心!”

两截长桥在山崖上上下颤抖着,那桥不过三尺宽,冰雪凝结,无依无靠,就算是不曾断裂,普通人也不敢涉足其上。

“爹——爹——”束星儿半跪在桥上,一边去解背后的琴囊,一边哭喊,“爹!娘早就死了,她活着,也看不得你们这样子——你醒一醒啊——”

束天北迷迷糊糊扭过头来,似乎还不明白女儿在叫什么,他口鼻上烧得全是火疮,胸口也起了密密一层水泡。人在半空,就想当然地松手,一手去挠水泡,一手伸向束星儿,要摸一摸女儿的脸。

郁天元反应得还算快,伸手捞住了束天北的鹤氅——但鹤氅这东西不是寻常衣物,作为点缀还好,承重就远远不行。电光石火之间,两个人的重量带着郁天元的双腿脱滑出桥板,郁天元挣扎着,单足勾在桥板上,他脚上一用力,手上只能跟着用力,嗤啦一声响,漫天羽毛,束天北径直地就摔了下去。

他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

“爹——”束星儿又是撕心裂肺一声惨叫,周围那些服药的人也醒了一大半,纷纷向前涌。

风雪原快要疯了,他做梦也想不到这种事——昨天他刚刚认识了束星儿,鬼使神差地就被她带着走了一段难以言说之路,号称要见父母,他一路上还在琢磨,这见了父母如何解释、如何称呼、和束星儿算是什么关系,这下可好,第一眼还没对上,未来“老丈人”已经摔死了。

山下白雾茫茫的一团,本来凌晨山岚就重,束天北摔下去的时候,又激起大团雪雾,根本就看不清楚下面有什么。

偏偏世间事祸不单行,郁天元眼睁睁看着束天北摔下去,大叫一声,双手用力拍头,旁人也弄不清楚他是要把自己拍醒还是拍晕,总之拍了七八下,他跟着一头栽落下去。

“爹——郁伯伯——”束星儿喊得惨绝人寰,直愣愣就向前冲。

风雪原没得选择,只能死死抱着她,任由她在怀里挣扎。

“束仙人——老佛爷——”

“束山主——郁山主——”

那些药吃多了的人跟着就往桥上冲,药劲过去的连忙拉住他们。人群嗡乱,风雪原脚底下木板喀喇喀喇一阵乱响,桥端急起急沉,束星儿又在怀里玩命地一挣,他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也跟着摔了下去。

剑菩提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风雪原又惊又怕又怒,急速之下,坠得头昏脑涨,四肢百骸不由自主。他明明看见几枝松树旁逸斜出从身边经过,也来不及抓一把、缓一缓——闪念之中,大地已经扑面而来,他唯一记得的就是束星儿那把琴似乎有点门道,就闭着眼睛狠狠一阵乱抓,挠破了琴囊,拽断了琴弦,手指好像破了,但感觉不到一丝疼痛。砰砰砰砰一阵急响,那把琴里四面八方地弹出不少东西,那支钢爪总算飞得及时,胡乱抓在什么上,咯咯吱吱勾着下滑,他死死抱着琴,抱着束星儿,头顶上,大团大团的雪块纷纷落下。

这急坠何止有千斤之力?钢爪抓断了松枝,两个人只是稍微顿了一顿,就立即二次下落,好在巨大的冲力卸去大半,百忙之中,风雪原向山壁一侧荡了一荡,抓住一根挂在树上的古藤,他又惊又怕,连抓带爬,总算是挂在半山腰上,束星儿在他怀里已经脱力,衣衫半掀起,像只剥了皮的青蛙,一截雪白纤细的腰挂在空中,有气无力地摇摇晃晃。

桌面大的雪块一片片从山壁上剥落下来,砸得四面八方都是雾茫茫一团。

“星儿!”风雪原抱着束星儿的那只手稍微移动,把束星儿的头掩在自己胸口,免得她看见河面上的惨状。

不过……河面上的惨状和想象中略微有些不同。

长河上的坚冰裂成龟纹,大约有三十丈方圆的冰面竟皆破碎,仔细打量,碎冰之间有两个圆圆整整的大洞,看起来不像是重物冲坠出来的。

没有鲜血,没有尸体,只有桃木剑、羽扇和无数水里雪里的羽毛。

更远处的河面上,有一串长长的脚印,似乎有人刚刚走到了这里。

没有人可以徒手接住百丈悬崖上掉下来的身体,但如果反应得够快,先以内力震断冰层,在水下接应,勉强倒是可行。

但震碎一块浮冰已经是内力浑厚、身手敏捷,能在转瞬之间震碎两块浮冰……这个人的速度应该已经快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风雪原默默地把江湖之中有这种身手的高手排了一遍,紧跟着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束星儿也稍微缓了口气,转过头来。

“星儿,小心,我们下去。”风雪原带着束星儿向山壁移动,他们离地已经不算远,即便是束星儿自己也不会再出什么危险。

浮冰下河水汤汤,在清晨的微光里宛如冰玉琉璃,蒸腾着一层淡淡的朦胧雾气。

靠近地面,就能看清有黑影在冰下游曳,似乎在摸索着冰面的出口。

风雪原怔怔地看着那只手,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水面哗啦啦掀动,那只手摸到了冰口,一具高高的驼背被送了上来,沿着冰层推到安全距离。接着是一颗脑袋浮出水面,甩水,换气,在百忙之中抽空骂了声什么,折腰又潜了下去。

“呀,郁伯伯!”束星儿挣开风雪原的手,急急忙忙向郁天元跑。

风雪原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他没有跟过去,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和那个人打照面。

束星儿跪在冰面上,拍着郁天元的身体,郁天元落水不长,很快就醒了过来,歪着头,吐出一地清水,合着红红黄黄的丹药。

风雪原犹豫的当口,那只手第二次探出水面,摸索着冰口,小心翼翼地探视着冰层的厚度,接着用肩膀顶出了第二具躯体。

“爹!”束星儿忙要过去。

那只手挥了挥,叫她退后。接着,束天北的身体被推到另一端的冰面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然后一个上半身浮了上来,恶狠狠地大口喘气。

风雪原四下看了看,他没有路可以逃。

那个人在极狼狈地往冰面上爬,已经破裂大半的冰面撑不住他身体的重量,啪啦一声碎了。

“妈的。”那个人费了很大力气才又浮上来,把自己扒拉到冰面上,趴着,痛痛快快地喘了一阵子气,然后翻过来,一手按着胸口,有点畏畏缩缩地望着天空——生怕上面再掉下点什么奇怪的东西来。

山顶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断桥依稀的影,还有一大片的叫声,哭喊声。

“我说,这位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啊?”那人按着胸口,蜷起条腿坐着,从背后解下柄剑,扔在一边,边喘边问:“这是什么鬼地方啊?睡着睡着,啪!掉下来一个,啪!又掉下来一个,连人带家伙的,掉个没完了!你们都是谁啊?这是在干什么?跳崖?殉情?不像啊?”

束星儿哪有心思搭腔,她父亲嘴角流出汩汩清水,眼睛可还没睁开。那人撑着地面,想要过去帮忙,腿一软,又坐倒了,他摆摆手表示爱莫能助:“你爹是么?把他翻过来,控控水——他掉水里的时候就晕过去了,得稍微等会儿。”

束星儿充耳不闻,回头向风雪原喊:“你还不快来看看我爹!”

“还有一个?到底下来几个啊?”那人向着束星儿呼喊的方向看过去。

风雪原的眼光一直就没有离开过他。

那人脸上三分打趣、三分得意、三分自认倒霉的笑容凝固住了。

风雪原松手,跳了下来。

那个人想要站起来,但腿还是软的,抓着剑柄,在冰面上用力一拍。

“过来。”

束星儿愣了,抬头。

风雪原站着不动,嘴角满是倔强。

“过来!”

“我这不是在过去么!”风雪原慢吞吞地走,挺直腰杆,“你说好了不跟我的。”

“我想跟着你?我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我有多想跟着你?”那人撑着站起来,一个踉跄,抓起那把剑又摔了一次,“怎么回事!”

“你别总这样,见我就骂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没骗你,真的。”风雪原靠近了几步,“一把剑而已,你干嘛气成这样?”

“一把剑而已?风雪原,我十七天没有下马,你就跟我一把剑而已?”

风雪原低着头,看那只手抓着自己的胸口,骨节咯咯直响,他不想抬头,别过脸去,小声提醒,“我知道……哎……你给我留点面子……你别在她面前这么抓我。”

束星儿正惊讶地投来问询的目光。

风雪原拉着那只手往下扯:“嘿嘿,星儿……今天日子不太巧,你看,我见你爹,见得也不太合适,你见我师兄吧,见得也不太合适……嗯,我给你引荐,我师兄苏旷,我跟你说过好多次的。师、师兄,这位束姑娘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她带我来见她父母来着,哦,喏,那就是她爹,那是她伯父,他们……啊,不是,是我们……是一起……不小心摔下来的……哎,师兄你给个面子啊,别拉着一张脸,束姑娘她——”

苏旷那张脸很不好看,一双眼睛里,满满的怒火正在一分一分地强压下去。他还穿着件深秋的长衫,在雪山冰河之间显得分外单薄,长发湿漉漉的,衬得脸色也发青,一路上的风尘疲惫写在眉宇之间,多少显得有些悲哀。

他望着风雪原,试图笑一笑,却始终没有笑出来:“我看见这把剑,千里迢迢赶过来,十七天换马不换人,师弟,你不用和我解释一下么?”

“解释什么?我没犯错啊!你以为我死了?落在别人手里了?等着你出手帮忙是不是?我没出事,难道连这也要向你道歉吗?”风雪原被束星儿的目光盯在脊背上,盯得脖颈硬硬的,“师兄,我求过你多少遍了,软的硬的都说过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的事,自己会料理。玄同剑是楚大哥送给我的,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送人了,缺钱当了,不行吗?没人让你千里迢迢赶过来,是你自己——”

“什么?”

“没什么,仁义很好,市恩就没意思了。”

“说得好。”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狼心狗肺,是不是?”

“你中毒了。”

“哈?和你的想法不一样,就是中毒了?我就不能有自己的主见?”

“呵……我不是在说你的脑子,我只是告诉你,你中毒了,你出了事,你不知道而已。至于你在乎不在乎,查不查,那是你的身体,你做主。”

“当然是我做主!我的死活本来就是我的事,本来就不关你的事。师兄,让你一再失望我很过意不去,但是你也想想,你像我一样大的时候,凡事是不是自己拿主意了?你自己拿主意的时候,是不是很开心呢?你扛得起的,我也扛得起,你做得到的,我也做得到,我最后一次求你——你但凡还有一点自尊,就别跟着我,我的路,我,自,己,会,走。”

“你放心,我再不会跟着你了。”苏旷叹口气,把玄同剑拍到风雪原手心里:“师弟,你想多了,我从没想过要替你做主,我只是替师父教你一些东西而已。既然你不爱学,那就随意吧,你不想见我,我也不想总和一颗披着人皮的自尊心打交道。”

风雪原猛回头,目中有火。

但他的火气很快就发作不出来了,回头的瞬间,他心里头那团噩梦一样的纠缠消失了——在此之前,他们相隔千里,可他总觉得师兄就在背后;可这一回,苏旷就站在他眼前,却远得如在千里之外。

他们之前离得太近了,直到退后一步,他才渐渐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的全貌,才想起来,这个人成为他师兄之前,多少也是有过一点锋芒与骄傲的,如果这个人说出“再不会”三个字,那就是再不会了。

他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尊重,这感觉有点孤独,但是很好。

六.自成险道

天光渐明,雪霰在晨风中飞舞,山岚逐渐消散,露出一崖险恶的河山。古树枯藤缠冰带雪,除了春天万物生长的力量,没有什么可以使之消融。

背后是百丈冰崖,前方是漫漫河谷,脚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回头路,苏旷随便找了个地方,盘膝坐了下来。

这大半年来,一直在奔走四方了结恩师宿怨,几无一日清静自在,掐指算算,已经许久没有调停内息、运转周天了,长此以往,难免有些荒废修行。

只是他坐了许久,一双眼睛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轻轻一掌,拍在身边冰崖之上。

胸中闷气左冲右突,刚才那口怒火纵是生吞了下去,却也难消难灭,怎样都化解不得——他毕竟是个活人,多少还有几分自负,平生自问未曾失敬于天下人,天下人也未曾失敬于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错在哪里,就被自家师弟指着鼻子羞辱一番。

风雪原是他的师弟,这是他早已经接受了的事实。风雪原年纪比他小了一轮,天赋奇高,根基奇浅,几无江湖阅历可言,临行之前,师父曾经手把手地托付,阿秀婶曾经泪眼婆娑地嘱托,于情于理,于道于义,他都应该悉心照料,兢兢授业,这是无可旁贷的责任,也是理所当然的兄弟之伦。

但是今天,他却实实在在有了割袍断义、一拍两散的念头。

他小时候听人讲过一个江湖笑话,说:有个天赋异禀的少年,走着走着就遇到了一个绝世的风尘怪客,死缠烂打地非要教他武功,少年严词拒绝,怪客不离不弃地追随左右,不惜性命非得把毕生功力传授给他,少年无可奈何,半推半就地成为一代高手。

这个笑话之所以是个笑话,就是因为普天之下绝没有这样贱飕飕的师父,也没有这样狗屎运的徒儿。拜师求艺,讲究的就是一个拜,一个求,武技是一个武者安身立命之本,也是反目杀身的祸根,追随师父半生不得传授真章的徒弟不计其数,临死之前才传授衣钵的师父比比皆是,至于偷师学艺、被活活打死,虽嫌过分,却也是江湖中屡见不鲜的事情。

为人长兄者,代师授业,搁在别的门派里,几乎同时就有了生杀予夺、清理门户的大权。

像今天这种场面,风雪原指着鼻子说,“你但凡还有点自尊,就别跟着我”。

真换一个“但凡有点自尊”的大师兄,一怒之下,可能一掌就把他废了。

这跟情分、义气、江湖规矩都没有关系,这是一个起码的礼数和家教的问题。

风雪原麻烦就麻烦在压根没有正式入过门,就迫不及待地想出道。他的年龄说大虽然不大,说小也已经不小,那点儿与生俱来的天赋经不起糟蹋,不出三年,这个难得的璞玉浑金不是走火入魔,就是化作一团废铁。

但能怎么办呢?这小子既笨又倔想得还多,针尖大的心眼里全是自尊,屁大的事情都要弄出玉石俱焚的架势,哪怕告诉他鞋子穿反了,他也会怀疑别人是不是试图左右他的人生道路。高手的行列还没挤进去呢,就整天琢磨成为天下第一寂寞不寂寞。风雪原说的一点错都没有——如果他们不是师兄弟,绝不会成为朋友。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一走了之,一拍两散,将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拿今儿这几句话做个交代,师父也说不出什么来。

可这小子又确实中毒了。他一张臭脸拉着,也不容人把把脉探探气息,鬼知道中了什么毒。玄同剑千里迢迢送到手上,此地必有机关暗算,但这小子又不肯说明经过,总不能拿块龟壳烧出真相来。

——这个混小子就该在家打渔卖天麻,苍天是怎么想的?非要给他一身学武的禀赋,又非要他遇见我师父?

苏旷越想越怒,一掌一掌狠狠劈在山崖上,只打得冰雪四溅,附着在石峰里的冰凌一条条砸落下来。

“男子汉大丈夫,被一个轻狂小儿激得哑口无言,进退两难,要躲到一边拿石头出气,可笑啊可笑。”身后有个声音远远地响起来,还特地呵呵地干笑两声,以示确实可笑。

苏旷回头,见是第一次下水救上来的驼背男子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身上还拖着那条湿漉漉的袈裟,看起来和尚不像和尚,头陀不像头陀,也弄不清楚什么身份来历。

他哼一声:“比不得大师从天而降,指点众生,大恩不谢,自在洒脱。”

“老夫虽然自号佛衣居士,却不是佛门中人,你称我一声前辈就好。”驼背男子慢慢走过来,似乎完全听不出苏旷的讽刺之意:“区区救命之恩,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这位兄弟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哈?是是是。”苏旷转过身来,恭恭敬敬拱拱手,“前辈客气了。请教前辈——这他妈的是白眼狼谷么?”

“兄弟好说。”驼背男子已经走到他身边了,笑容可掬,举手环指四方,殷殷介绍,“此地叫做守默谷。是七十年前剑菩提的隐居闭关之所,老夫正是剑菩提护法后人。”

“久仰久仰,失敬失敬。”苏旷点点头,“晚辈虽然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个什么剑菩提,但以前辈之高古,可想而知其人之风华。”

“嚯,这位兄弟你话里带刺啊,令弟开罪了你,怪罪到老夫头上做什么?”驼背男子笑嘻嘻的,一点儿不恼:“你什么都不知道,来这地方做什么?”

“说来惭愧——晚辈他妈的也不知道来这鬼地方做什么,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叫我到这里来救人吧。”苏旷也笑嘻嘻的,他向前走,驼背男子移了几步,挡住他去路,他客客气气,“前辈,借过。”

驼背男子不肯放他过去:“诶,兄弟,区区小事念念不忘,岂不显得你胸襟狭窄?还是令弟说得好哇——仁义很好,市恩就没意思了。”

苏旷今天被一句话噎了两遍,旧火未灭,新火复生。他只怄得快要吐血,胸中一口恶气快要爆开,随手将身上那件正在结冰的长衫扯下,甩在肩头,脸一沉:“前辈,借过!”

那位前辈一点前辈的样子都没有,皮笑肉不笑地要搭他肩头:“诶,既来之则安之。我看小兄弟你浑身湿透,也没有换洗衣物,不如到寒舍稍坐,喝杯热酒如何?”

苏旷没想到他还能说出句人话,脸色稍稍和缓:“哦,前辈府上是在?”

驼背男子悠悠仰头,直视千丈冰崖之上:“白云深处便是吾家。”

苏旷抬头一望,那绝壁本来就滑,结了一层薄冰更是毫无立足之地,虽然有古树枯藤,但攀援之际,谁知道哪棵能踩,哪棵能拉?他嘿嘿一笑:“前辈说笑了,山居雅兴固然是好,但这实在不像个活人能爬上去的地方,晚辈还想苟活几天。就此告辞。”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驼背男子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开门见山:“兄弟你走不得,老夫腿脚有些不方便,你走了,何人负我上山?”

苏旷也不知道是气好还是笑好:“前辈……你在说什么?”

“老夫说得明明白白。”驼背男子一脸天经地义的模样,“我看你是个行侠仗义之人,扶老助残是为人之本,老夫既老且残,你怎可离去啊?”

苏旷也不想看他,大步向前,且行且笑:“好一个守默谷!好一个所在!当真是集普天下白眼狼于一谷,传七十年胡扯淡于此间!”

“兄弟我看你魔怔了,你嘲笑老夫做什么?老夫又不欠你的!我摔下来,摔死是我的事,我又不怨你;我爬上去,帮忙是你乐意,不帮老夫也没有责怪你。”驼背男子跟着他走,亦步亦趋:“你还执迷不悟!老夫是一条命,令弟是一条命,你也不过一条命而已!死就死了,活就活了,天底下死人不知凡几,你手下未必没有杀戮,你苦恼于他人生死恩仇做什么?”

苏旷脚步一顿,回头,若有所思。

驼背男子又转到他面前,双目炯炯。

苏旷迎视他双目:“前辈有所指点?”

“不敢当。”驼背男子缓缓开口:“老夫旁观许久,这位小友,令弟既然带剑而来,就已经是江湖中人,江湖中人生死由命,造化在天,年轻年长都是一样的。你孜孜以求他的万全,可天下事哪有什么万全?”

苏旷正色,再度拱手:“晚辈进退维谷,请前辈明言。”

驼背男子再度仰头:“老夫已经指点过你了——你要做大仁大义的兄长,换个地方拍石头出气,随你;你要随我去寒舍小坐,肥鹅美酒,也随你。”

“那我师弟他……”

“你们师兄弟还真是两个糊涂虫!”驼背男子在他背上一敲,“如此执念!怨天尤人!你自己都不见了,哪儿还有什么你师弟?”

苏旷默然良久,第三度拱手,微微一笑:“有理,多谢。”

“走,走,走,老夫寒舍,许久不曾迎客了。”驼背男子勾着他的肩膀向悬崖边带,“小友也是能喝上几杯的吧?”

苏旷笑了笑,这个邀请来得正是时候,他已经很久不曾沾酒了。

“所谓绝壁菩提,自成险道。”驼背男子指点悬崖,“你看,这是守默谷多年前置下的一条路,左松右柏,相隔不到一丈,老夫腿脚有些不便,小友你的左手似乎也有些残疾……天残地缺,正好搭个伴。”

“不是残疾,晚辈左手已经断了。”苏旷按着驼背男子的指点,从冰雪、乱岩和灌木之中看出一条路来,确实可行,“只是,菩提在哪里?”

那驼背男子真是不枉费他一袭袈裟:“小友没有听说过么?明心见性,自见菩提。”

这条路有些坎坷,但也并不算太过费力,苏旷一上手就知道,自己是能勉强上去的,这位驼背男子也并非非要人帮助不可。二人搭臂而行,互相提携,几个起落,苏旷虽然还不知道那男子的功夫深浅,但已经知他内劲悠厚绵长,不在自己之下。

上到山巅,已是朗日清晨,河山苍莽,天地如炉。不远处一片平地上,筑着一片古旧木屋,屋前有一片黑藤篱笆,屋后是一片落雪的菜地,一条曲折小道绕木屋而过,一头通向那道中断的长桥,一头通向目光不可及之地。

木屋古老得很了,一推开门,满耳朵的吱吱呀呀,屋中是一个大火盆,火盆旁是两箱子木炭,看灰烬,烧了整整一夜,四围墙壁都被炭火熏得漆黑,除此之外,四壁空空,一无所有。

“小友,将就着些,你帮我加些木炭,老夫去取酒杀鹅,备两个小菜。”驼背男子招呼着,“你切莫见外,只管自便。”

“前辈,杀鹅就不必了,太过麻烦。”苏旷客气一句。他四下看看,这间屋子里想见外也很难,除了火盆和木炭,连桌椅都没有。

他脱下湿衣湿鞋,挂在屋角,走出门去,想要找点水擦洗一番——只是一打量之下心悦诚服,这位奇男子真是穷得豪迈气派,寻常人家的日常用具一样都没有。

正犹豫,驼背男子已经赤条条地回来了,左手搭着条袈裟,右手拎着罐酒:“小友说得是,杀鹅备菜太过麻烦,老夫找了两根萝卜,你我将就着下酒罢!来来来,换件干净衣裳,免得着凉。”

苏旷看了看那条袈裟,只能勉强叫做干燥的袈裟,实在不能叫干净的衣裳。

但那个驼背男子自己也没有干净衣服可供换洗,他脱得惨不忍睹——背后脊柱整个扭曲了一大半,高高隆起的驼背黢黑而疙疙瘩瘩,遍布着干裂的硬皮,因为脊柱扭曲的缘故,两条腿一条长一条短,还有些罗圈,而手臂和手掌因为常年用力的缘故,比普通人粗长了许多。他唯一剩下的,还有几分英俊的就是一张脸,可是脖子却常年向前伸着,乍一看,有一点像只乌龟。

如果他不是这样一个人,恐怕不会离群索居,一个人活在荒山野岭里。

可这样的一个人,能够练成这样的功夫,不知用了多少心血汗水。

苏旷自身有所残缺,虽然早已经不以为意,但多少还是有点顾忌,不肯将断腕展示人前。可这驼背男子竟然肯在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脱得赤裸裸的,而没有一丝躲闪、自卑的神色。

这份坦诚相见,实在难能可贵。

苏旷是真的想和他喝两杯了。

此间没有酒具,只有两个裂了口的铜钵凑合着将就。

酒是劣酒,粗糙,滤得也不太干净,只是烈,烈得像生吞下一只爆竹似的,一口下去,烈火就熊熊地在胸腹间烧起来了,许久不曾沾酒,这口劲还真是费了点劲才能压下去。

“天冷。”驼背男子举了举铜钵,“小友念叨了三番五次的救命之恩,不谢一谢,似乎说不过去。”

苏旷的脸微微的红了:“比不得前辈从天而降,点化众生,自在洒脱,大恩不言谢。”

二人哈哈一笑,这一篇就算是掀过去了。

“苏旷,草字苏,旷达之旷。”苏旷问那男子,“请教前辈?”

“老夫姓郁,名中,草字天元。因着好两手棋道,郁天元的名字知道的人更多些。”郁天元呷得很慢,“苏旷……苏旷……嘶,我听说过你。”

“嘿,是么?”苏旷心头微微一喜。这些年总算不是白混的,这样的荒郊野地,居然也有人听过他的名字,他按捺了三五次,还是没忍住:“呃……前辈……都听说过什么?”

郁天元稍有些吃惊,看着他哈哈笑起来,笑声一落:“听说你跟丁桀共赴过昆仑山。”

苏旷用铜钵挡住了脸。这句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可每次都是一样的微微不高兴,他硬桥硬马闯荡多年,想不到江湖成名丁桀始,走到哪里都要被这么提携一声。

酒意在胸中烧着,脑海里却渐次清明,他忽然一怔——我是这样想的,师弟他又何尝不是?

郁天元并没有在意他的神色微动,只顾低着头,把萝卜擦得干干净净送到他手边,边递边说,“丁桀其人,老夫倒也见过一面。”

“哦?”

“十年前,丁桀来过这里一次,说是恨天下再无可千里一会之人,唯有一剑参禅剑菩提。”

这已经是苏旷第二次听见“剑菩提”这三个字了,第一回听见的时候,他正在气头上,只当是郁天元故弄玄虚的说辞而已,但以丁桀的眼高于顶,他千里而会的,绝不会是凡品俗人。

只是他有些不解:“既然前辈提到过,剑菩提已经闭关七十年,丁桀又怎么会见得到他?”

郁天元摇摇头,深咂一口酒:“剑菩提虽然仙逝已久,闭关的所在却还留着。那一回,老夫印象极其深刻,他来了八天八夜,却只说了八个字——他在剑冢之外打坐七天,说了一声‘佩服’;到下山的时候,又说了一声‘未必’;折回头去,又在剑冢外徘徊良久,说了声‘奇怪’;苦站一夜,说了声‘罢了’,然后拂袖而去。”

神交已久,心向往之,千里而会,拂衣而去,这本是行走江湖的一大快事。

但两大绝世高手各据数十载寂寞生涯,缘悭一面,这就难免令人扼腕了。

“恨他二人不得一见!”苏旷叹口气,啃了口萝卜,端起铜钵一饮而尽,随手顿地:“若是见了,也不知高下如何。”

“不好说啊,不好说。”郁天元也啃口萝卜:“说来惭愧啊,这两个人,我都是耳闻。在我听来——丁桀其人,天赋之高,根基之深,后天造化之妙,都是百年之中难得一遇的。只是他与剑菩提比起来,毕竟差了一样东西。”

“哦?”

“弃人间道,上窥天道。”

苏旷那口萝卜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他稍稍坐正了身子:“武学的至高之境,必通天道,但天道离了人间道的把持,岂可独存?

“我不知道,但剑菩提而立之年,脱人间道而窥天道,却是大勇之行,他闭关……至少二十载,真有所见也说不定。”

“前辈真信?”

“我若不信,守个什么?”

苏旷正色发问:“请教前辈,剑菩提究竟是何许人?”

老驼子嘿嘿嘿嘿地怪笑起来:“集普天下白眼狼于一谷,传七十年胡扯淡于此间!小友,还要问么?”

火盆里炭火渐渐旺盛,门缝里贴地吹来冷风,拂着白色余烬飞扬。

苏旷举起酒罐,给自己续了一钵,轻举:“实在惭愧,愿闻其详。”

七.有个魔头

故事在炉火里熊熊燃烧着,门缝和窗缝中飞着雪粒,千里的倦意在酒气里化作微醺。

郁天元的颌下有粗短的、钢针一样的白须。他在这座山上出生,在这座山上老去,他是一段传说的守夜人,他讲起司画者离去那天漫天的火光时,抬眼向天望了望——好像那火还烧在天空中一样。

琴棋书画四个从人全都离去之后,束天北、郁天元、韩娥池三个孩子长大了。韩娥池是三个孩子里的老大,也最早显示出了主见。在她第一次听说司画者的故事之后,就旗帜鲜明地表示了遗憾——她觉得守墓这种事虽然不能算上愚蠢之极,至少也没有非此不可的道理,既然琴棋书画四个人是好朋友,那么一个好友好奇心动,想要进去看看,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拦住他就是了,何必要动手呢。

她不愿意再守墓了,她更喜欢白马酒家,更喜欢人间的烟火气。

而束天北和郁天元决定留在山上,那是他们父亲传下来的领地。

韩娥池出落到十八岁的时候,已经长成了山林里一个英气又俊俏的姑娘,她有一双漂亮极了的眼睛,第一次见面的人总是会啧啧称奇,目不转睛地盯上半天,而老一辈的人则私下里议论,这样流光溢彩的眸子,恐怕不是长寿的征兆。

在少女岁月里,韩娥池喜欢骑一匹白马,背着宽柄的银弹弓,梳两条长长的辫子,在方圆百里来回奔走。她的武功很差,但骑术和书法都异常的好,她给自己起了一个别名叫做“娥皇”,很快的,这个名字就传扬开来。

束天北和郁天元都很喜欢跟在娥皇身后,他们那时候还没长开,青涩、木讷、唯唯诺诺,互相视为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喜欢在娥皇身后交头接耳地分享一些小秘密和小笑话,在娥皇面前切磋武功,也在娥皇忙得团团转的时候,找一张桌子对弈。直到有一天,他们嘻嘻哈哈地分享了昨晚的一个梦——就是那种十八岁少年经常做,但只在好朋友面前聊起梦中人的那种梦——才忽然发现彼此之间多了一分敌意。

两个人非常痛苦,做了许多少年情敌之间常做的事儿,喝酒、大醉、抱头痛哭,一个表示退让另一个表示也退让,但最终谁都没有让,他们在义气和爱情之间挣扎得死去活来,可没有人先去向娥皇表白。就在两个人闹到鸡犬不宁、水火不容的时候,他们的母亲发现了,于是双双地私下向娥皇的母亲打听——结局很让人气馁,娥皇明明白白地表示只把他们当做弟弟,自己并没有嫁人的打算。

于是两兄弟又立即和好了,互相说一些红粉骷髅不过镜花水月之类的丧气话,争先恐后地在对方难过的时候点化对方。他们依旧一起喝酒,一起下棋,一起游玩,一起找一些奇异的书籍打发无聊的时光,只是再也不会提起梦了,下山的次数也少了很多。

娥皇的母亲是一个强悍而精明的寡妇,她在丈夫去世后不久,就招赘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山里人,帮忙打点白马酒家,但是五年后,这个山里人失足摔死在悬崖里。娥皇的母亲不屈不挠,顶着风言风语再度招赘了一个魁梧健壮的江湖客,可是五年后,江湖客又惨死在一场斗殴中。事不过三,娥皇的母亲从此绝了念想,带着女儿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山里人淳朴些,但是再淳朴的地方对连死三个丈夫的女人多少有些议论的,于是娥皇娘“三寡妇”的名号不胫而走,也有许多人传言,说她和店里来往的客人打情骂俏。

三寡妇剽悍得很,根本就不在乎这些说法,索性就和客人打情骂俏起来。她俏生生地骚着,野着,大清早报晓鸡一样叉腰站在欠钱客人门口破口大骂,即便是那些腰上带刀的客人,她也敢上去抓头挠脸。她没什么好遗憾的了,她睡过三个男人,都对她贴心贴肺的好,生了一个女儿,长得十里八乡的俏。她悄悄地给女儿置办下一整套规整嫁妆,偷偷地劝,要嫁就嫁山上那两个孩子吧,娘帮你看过了,任谁,都是能疼你一辈子的人。

娥皇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问得急了,就看着墙头发呆——墙头写着呢,白马酒家,英雄照面。

她不知道什么是英雄,她没有见过,可她想见见。

她二十一岁那一年,店里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

那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所以一开口就有点抱歉的样子,好像生怕因为突兀吓到了别人。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猎衣,猎衣里裹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身体不太好,坐不直动不了,吃饭的时候都要年轻人一口一口喂着吃。

那一天店里来了许多客人,添了三张桌子还坐不下,但那些客人好像有默契一样,谁都不肯坐到那个年轻人身边。

恐怕是要动手。白马酒家里每个人都这样窃窃私语着,收拾了易碎的瓷器和陶器。

年轻人吃得很慢,他吃一口,就喂小女孩一口,温柔又客气。店里的客人不断增多,他们互相对着眼色,挪动着位置,蓄势待发。年轻人只是一声一声问着:汤呢?还要吗?饱了?或者再吃一点?

他客客气气地起身,客客气气地结账,客客气气地接过零头,道谢,抱起小女孩,出门。

迈过门槛的一刹那,他倒下了,怀里的小女孩握着一把匕首刺进他的胸膛——她刺得很深,直到没柄,也很准,正避开了心脏。

年轻人很是惊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着那个小女孩,依然客客气气地问:你身子好了?

小女孩说:是的。

年轻人没问是什么时候好的,只是很愉快地笑了笑:那我们两清了。

小女孩又说:是的。

然后她就退开了,把这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猎物交给后面的捕猎者。

他们一拥而上,那是一场狂欢。

据说,那个年轻人在五年里连续掘了十九座墓,明目张胆地拿走了里面的剑谱,一路杀死了十几个追击他的人,逼着那些后人们结成了联盟。

他本应该是逃亡者,但一点逃亡者的样子都没有,他甚至不屑于掩饰自己的行藏。

他一路向北,最后一座墓的目标是剑菩提的剑冢。

那个年轻人应该是想过自寻了断的,但是稍稍犹豫,错失良机。

他被简单地处理了伤口,剥光了衣服,锁着手脚,塞进了捕虎用的铁笼里,头颅卡在栏杆外,铁笼半高不低,站不起来也跪不下去。他们还不能允许他立即死掉——那些剑谱被焚毁了,必须得由他重新背出来。

这本来是个很简单的事情,但是十九家的后人争论了整整一天,每家的后人都担心,私下刑讯,其他家的后人会多问,争论最终结果是,年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背出所有剑谱,抄录后,就杀了他给他个痛快。

娥皇是执笔人。

她和所有人一样厌恶这个年轻人——私刑或许过分,但挖坟掘墓,在哪里都是死罪。

背出那些剑谱是个漫长的过程,里面还有一些图示,要求年轻人用嘴叼着笔画出来。他们担心他作假,于是每背完一篇,都要从头再来一遍,如果有一句是错的,就是一场新的拷问。

这对于那个年轻人来说也是个艰难的任务,剑谱都是私人的记录,里面难免有些无聊的比喻,突如其来的心情感悟,引述的典故和语重心长教授后人的话,他在记忆的时候没有去背那些废话,以至于不得不模仿列祖列宗说出些谆谆善诱的言辞,而且必须保证每一遍都是精准无误的。

他们殴打他,他就忍着,辱骂他,他就听着,他几乎是不为所动的,只有在像畜生一样、不得不当众大小便的时候,才会咬着牙闭上眼睛。

娥皇有些佩服这个年轻人了,他被折磨了一个月,从春到夏,肌肉溃烂,毛发脱落,伤口长出蛆来,但他没有抱怨或者哀嚎过一声,有时候娥皇偷偷在他膝盖底下垫一个小垫子,他还会记得说谢谢。

一个月过去了,十九本剑谱背完了。但那些人还是不想杀他——年轻人昔日的傲慢是有道理的,他对这些剑谱的领悟远超于那些后人,而且还能融会贯通,偶尔需要讲解一个剑招的时候,他会旁征博引,列举好几个其他剑谱中可以触类旁通的招式作为参照。

现在杀了他太可惜了,这个年轻人对武学的理解达到了宗师的级别,他的脑子里有一座活的、流动着的武库。在过去的一个月里,那些人学到的,比以前十几年还要多。

他们想要的更多,他们想要他的武功。

但年轻人不肯再开口了,他还了他应该还的,他现在要的是兑现承诺,是速死。

当他闭嘴的时候,没有人能撬开他的嘴。

他们商量了很久,发现年轻人唯一会微笑和道歉的对象是娥皇。

于是他们找了娥皇,要娥皇去私下向他示好,劝他吐口,告诉他,自己会偷偷放他走。

他们开出了天价的报酬。

三寡妇大喊大叫地表示不同意,说一个黄花闺女,伺候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像什么话。

大家都劝她想开点,毕竟那个男人很快就会死掉了。

娥皇在犹豫,她问了束天北和郁天元的意见,他们旗帜坚定地劝她点头——过去的一个月里他们也在旁听,之后发觉自己练的根本就不叫武功。

娥皇同意了,她每晚去照顾那个年轻人,束天北和郁天元每晚在窗外偷窥。

娥皇带着伤药、清水和饮食靠近那个年轻人,把他放出来,处理他的伤口,打扫笼子里的秽物,劝他不要害怕,说那些人已经放松了警惕,不如先虚以委蛇,她会找个机会放他走。

她服侍了他一夜,又服侍了他一夜,年轻人始终闭着嘴,唯一会说的两个字就是“谢谢”。

年轻人的口腔和舌头早就被打烂了,说话的时候口气是臭的,他每次都会尽力扭过脖子,避免直对娥皇的脸,显得有些抱歉。

到了第七夜,娥皇受不了,她忽然踢翻了清水盆跑出去,她说她不做了,杀了他算了。

那些人并不同意,那些人要她坚持一下,说那个年轻人被折磨了一个月,不会那么轻易地相信别人。

娥皇终于又同意了。

在摸到年轻人烂肉里的骨头时,她哭了——之前她并不是个喜欢哭的女孩子。

年轻人的手动了动,他想去摸那滴眼泪,像个顽皮的孩子想去摸一颗星星。

眼泪落到他的伤口上,他拧过脸皱紧了眉头。

“怎么了?很痛吗?”娥皇没有见过他在人前流露出痛苦。

“滚。”年轻人说了“谢谢”之外的第二句话。

娥皇没有滚,她还是坚持着去了,她带去了自己亲手做的小点心。

年轻人不肯吃,他吃很少的东西,喝很少的水,竭尽全力地减少自己排泄的次数。

“吃一点吧,不吃怎么有力气好起来呢?”娥皇劝他,“我没办法把你放出来,可你……那个的时候,我不看你就是了。”

年轻人说了“谢谢”之外的第三句话,“他们会杀了你。”

娥皇愕然,不懂。

“我把一切都教给他们之后,他们不会留活口的,他们会杀了你。”

娥皇惊退两步,窗外的束天北和郁天元面面相觑。

“从我这里找回他们祖先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是羞耻的事情。”年轻人解释。

“那你为什么要掘别人的祖坟?”

“因为他们不配。”年轻人说:“自己祖先的东西,自己学不到,这才是真正的耻辱。与其如此,不如挖出来,交给值得交给的人。”

“可那毕竟是人家的!”

“剑法是天下武者的。”年轻人的眼睛里有磨不掉的傲慢,“剑菩提也是一样。你们守着一座坟,却不肯继承他的武道,对他来说,才是最悲哀的事情。”

“那么……”

“明天我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他们。”年轻人做了决定,“你和你窗户外的朋友商量一下,找机会离开。”

“可你……”

“不关你的事。”

“可我……”

“你用心记着,从明天开始,我不会说‘谢谢’两个字,一旦说了,就是我要讲的都讲完了,在那之后,我会多说几天没用的,那是你们离开的机会。”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救我?”

“哦,也不是为了救你,我自己也认为,以我的所学,就这样带到黄泉之下,多少有些可惜。”

“你叫什么名字?他们都叫你魔头。”

“霍瀛洲。”

“我叫韩娥池。”

“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你让我舒服很多。”

“不客气。”

那一年,韩娥池二十一岁,束天北和郁天元也二十一岁,在此之前,他们无忧无虑地生活着,从没有想过背后那座剑冢里埋的究竟是什么。甚至他们多多少少是有些骄傲的,“护法传人”的身份总比什么都不是的山里人身份好一点。他们从出生起就接受了这个命运,他们没有想过,剑菩提是为什么来的,他们的父亲们是为什么来的,他们留下了什么,他们想要交给谁。

他们三个大吵了一夜,娥皇已经完全倒向霍瀛洲了,郁天元也认为,霍瀛洲或许没什么大错,但那些后人们所作所为也是天经地义,只有束天北还坚持认为霍瀛洲确实该死——但即使真的该死,他也必须思考霍瀛洲所说的灭口的问题。

他们最终决定的是,按照霍瀛洲说的准备,并且事先瞒着他们的母亲。听到所有武学讲解之后,他们就离开。

这是万无一失的做法,只要霍瀛洲说话算话。

他们连怀疑都没怀疑过这一点,霍瀛洲是那种人,他常年闭着嘴,可只要能撬出话来,就是真的。

束天北和郁天元都很兴奋,他们是泡在无数秘籍之中长大的,但是从未遇到过良师。霍瀛洲的从天而降,给他们的武学世界踢开了一扇门,也指出一条路。霍瀛洲是骄傲而目中无人的魔头,但他即使在面对最难堪的折辱的时候,谈论起武学来也是细致而诚恳的。那段日子里,他们俩每天都既紧张又快乐——霍瀛洲在讲解的时候,若有若无地向他们倾斜,他在为一个初学者启蒙,他们之间是有默契的,他们要把他的武学带出去,并且发扬光大。

他们日日夜夜泡在一起,一刻不停地切磋武功,甚至都忘记了多看娥皇一眼。

那一个月里,娥皇迅速消瘦了。

她凝望霍瀛洲的时候越来越多,那双美极了的眼睛越来越亮。

而霍瀛洲的眼神,居然也温柔了。

有那么一天,初夏,蝉鸣嘹亮。

霍瀛洲在讲解“云缠手”的功夫,那是失剑之后、退步自保的武功,用的是“水劲”。那手势太过复杂,他叼着半截秃笔,几次三番也画不好,被一个人拎起头发重重一磕,笔杆戳破了上颚,霍瀛洲喘息着,嘴里半是血半是墨,他歪着头,连吐都吐不出来。

娥皇替他拿开了笔,他说:“谢谢。”

他决定结束这个游戏了,他可以承受的屈辱到了尽头。如果还有一两样没有讲完,他不介意带去另一个世界。

“混账!”娥皇忽然激怒了,她举起手边的砚台砸到了霍瀛洲的头上,“好好画!”

她手劲不小,霍瀛洲晕了过去。边上的听众们一起指责她——霍瀛洲已经残留之躯了,何必用这么大劲?他们正听到兴头上,却只能等他清醒过来。

“算了,等到明天吧。”娥皇也很遗憾,“我把他放下来,止止血,别这样就死了。”

大家纷纷表示同意,一晃快三个月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担心霍瀛洲逃跑,只担心他在说完前死掉。

今天还早,他们有的时间欢笑宴饮,把酒言欢,扯一些江湖故事,也顺便互相攀攀交情。

娥皇很卖力,她准备了盐渍的果子,新鲜的野味,刚开坛的美酒,甚至还高高兴兴唱了个小曲儿助兴。

三寡妇拿筷子挠着头发,望着女儿,叹气。

女儿大了不中留,留来留去结冤仇。

娥皇又一次进厨房端酒的时候,她娘靠着门框,剔着牙拦住了她。

“小浪蹄子!”她娘盯了她许久,从她手里抢过酒罐子,高声地骂,“少在爷们堆里乱蹿!作死呢这是!”

厨房的人一阵哄笑。

外头的束天北和郁天元也在讪讪地笑。

娥皇的脸红红的,她想说什么的时候,三寡妇把两把钥匙拍到她手里:“头也不梳!脸也不洗!马也不喂!就知道看男人!回你房里去!”

娥皇惊愕地抬头——她每天都会喂白马,母亲很少照料马厩里的事。她知道母亲在说什么。

“滚吧你。”当娘的在她脸上捏一把,回头叉着腰给客人添酒去了。

那天的酒水里放了许多的黄杜鹃汁,那是娥皇知道的、能弄到的唯一麻药。

她对剂量没有把握,怕放得太多把人毒死了,又怕放得太少没有效用。她怕有人不要命地拼命喝,也怕有人根本就不喝。

她匆匆忙忙打开了笼子,解开了霍瀛洲手脚上的铁锁,扶着他向外挪。

她担心他们被人撞到,担心霍瀛洲根本动不了,更担心他走着走着会忽然死掉。

她担心和害怕的事情太多了,心乱如麻。

她唯一没有想过的是——那些人为什么管这个年轻人叫“魔头”,她会放出来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八.金樽初乱

红炭火,黄铜钵,黒木飘白雪,悲欢复离合。

郁天元手里的酒已经空了,他醉了,额头发红,巨大的驼背微微颤抖,似乎在遥相呼应着往事中的一幕幕痛楚。

他伸出手,那是一只密布皴裂和疤痕的手,拇指和中指扣着一朵火花,轻弹,灰飞烟灭。

这动作优雅而温柔,带着淡淡的倦意。

这种阴寒内敛、毫不用力的功夫,属于大海之南的某个神秘教派。

“云缠手。”郁天元说,“霍瀛洲当时走出来,也是这样,摘了一朵烛火,轻轻弹到眼前一个人的喉咙上。那个人在地上滚着,喊着,我们都吓坏了,谁也不敢上前。我还记得当时我手里端了一条刚刚剖开的鲫鱼,鲫鱼掉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的,他就一步迈过那条鱼,说……呵呵,他妈的他居然说,抱歉。”

霍瀛洲可能是整个江湖最喜欢道歉的一个人了,后来,他统领银沙教,一扫半壁武林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对他清剿掉的每一个门派说声抱歉,有人说他虚张声势,有人说他是故意恶心人,也有人说那是种我负天下人的骄傲。不过,大约可以推断的事实是,白马酒家的三个月之后,霍瀛洲根基全伤,筋脉俱损,他已经无法再像一个普通武者一样腰马发力,不得不借助一些古老的、接近巫术的内功法门,而那些法门经由他发扬光大,被称之为“阴墟”。

苏旷是一个对所有武功都感到好奇,时不时会做点新尝试的人。他在认识云小鲨和柳衔杯之后,曾经有机会全面接触银沙教的功夫,但尝试招式还可以说是好玩,试炼那些内息对他来说太痛苦了——银沙教的内息带着霍瀛洲的魂魄,以至于每一个修炼银沙教武功的人,身上都有一点霍瀛洲的影子,那是来自灵渊的黑暗,碾碎所有的光和热,风和血,从亘古的黑暗和虚无里透出来的蔓延之力。

苏旷浅尝辄止之后就立即放弃了,他的武学修为向着大开大合、阳刚奔放一路狂奔,但偶尔念及霍瀛洲的时候,他还会记起那种痛苦——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他一直很佩服那个人,那个人不生不灭,在活着的时候就像是已经死了,死去之后却好像还活着,他好像一直在无间道里,从未得到过解脱。

如果我承受三个月那样的痛苦和屈辱,我会做出什么?苏旷想了半天,他想不出来,他觉得没有任何可能,他一定在倒地的瞬间就想办法死掉了。如果真的不得不承受——哪怕一半的屈辱,那么他获得自由之后,也会把白马酒家变成一条血流的河。

“霍瀛洲杀了那个人之后就走出去了,看都没有看别人一眼。准确地说,他是挂在娥皇的肩膀上挪出去的,经过那个人的时候,娥皇很害怕,多停了一步,看了两眼,霍瀛洲对她说,我们走。”郁天元有点恨恨,“我就站在五步之外,我看着娥皇的一张脸都在放光,眼睛亮得前所未见,那时候我才知道她爱上那个人了,只要那个人对她说一声‘我们’,她就可以万劫不复。说起来怪得很,我们每个人都知道,他已经不行了,只要哗啦往上一冲,他就立刻得散架。可就是他妈没人带头冲,那人身上有股子邪劲,他从笼子里头站出来往外那么一走,大家伙心里头就全慌了,正好黄杜鹃发作,不停有人乒乒乓乓倒下去,大家就更怕——好像他不是人,就是个魔鬼,就算把他一刀一刀活剐了,他要是真想杀了什么人,那个人就非死不可。你信吗?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外走,浑身都是空门,到处都是破绽,可一直到走出门好远了,都没人敢追。”

“我信。”苏旷点点头。神捕营里,刑讯逼供也是家常便饭,有时候遇上个铁打的汉子,用刑的就越打越慌,到最后,只是要他开口惨叫求饶。要是直到割零了弄碎了都不吐口,掌刑的回去得大病一场。这种事儿,说到底还是意志对意志的较量,像霍瀛洲那样,他走出来的时候,那些人也就崩溃了——但即便如此,霍瀛洲还是没有走掉的可能,打照面的时候那些人可能慌了,但他出门之后,总有人能反应过来。就算是面对面有点瘆得慌,背后随便扔点什么也能把他给灭了。

“他走出去了好久,我才醒过来,拽着束天北就追。”郁天元说,“那时候,我脑子也是热的,什么都没想,就想着娥皇不能跟他走。那个人不是个心疼人的主儿,娥皇跟他走,绝对没好果子吃。”

苏旷心说这位郁前辈也是我们求不得界的一朵奇葩了,一晃眼三十年了,他提起当年的心思,还是坦坦荡荡,自然而然,既没有妒忌,也没有辛酸,心上人所托非人,他就责无旁贷地横插一杠子。一时之间同病相怜,他立即觉得和郁天元亲近不少。

那一天的场面殊为诡异,娥皇背着霍瀛洲在前面慢慢地走,束天北和郁天元在后面急急地追,十九家的后人在最后慢慢地跟,三寡妇在最后牵着白马,慌慌地行着。

白马酒家门前只有一条路,一端上山,一端下山,娥皇选了上山的那一头,没关系,反正都是绝路。她走得很慢很慢,她知道束天北和郁天元跟上来了,没关系,他们不会伤害她。

她快要走不动了,她大声喊着,给自己鼓劲:“霍瀛洲,你喊我名字吧,我答应你,好不好?你喊我一声,我就应一声,你再喊我一声,我就再应一声,霍瀛洲,你喊我吧。”

霍瀛洲的头垂在她的肩膀上,跟着她的步子一动一动的,她有点怕了,她歪着头叫:“霍瀛洲,你累了吗?要不我喊你,你应我吧?你可别睡啊——我们进山去,进山他们就找不到我们了。等躲过这阵子啊,我们——”

“娥皇……”

“哎!霍瀛洲!”

“放我下来。”

“霍瀛洲?”

“我到地方了,娥皇,你也该回去了,你娘等着你呢。”

霍瀛洲扶着娥皇,站直身子,伸手,把她的脸扳过来,伸出手指,放在她的眼睛下面。

娥皇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还记得他当时挣扎想要摸她眼睛的样子,就是那一下子,把她的心都摸过去了。

霍瀛洲指尖托着那滴眼泪,像个孩子捧着心爱的珠宝,认真地看。

他看了很久,笑了笑:“谢谢。”

他转过身,向树林深处“走”,他没有穿衣裳,只是随便搭了一条当做褥子的、脏兮兮看不出颜色的毯子,他赤着脚,脚踝上的肌肉全都烂了,筋腱裸露在外面,他的身体像在水上漂,脚却像踩在刀丛里。

那几乎不是人类发力的方式。

娥皇要跟过去,束天北和郁天元一左一右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没喊你,也没答应你。”郁天元急急忙忙地说,“娥皇,别傻了,他跟我们不是一样的人,我们走吧,快走吧。”

“走吧,招呼婶子,我们上山去。”束天北有些惊慌地向身后瞟了一眼,那些人靠得近了。

郁天元数了数,那天跟过来的,一共是二十三个人。

“嘻嘻。”一声清脆的笑,树冠上,有个黑衣人抱着小女孩跳了下来,小女孩勾着那个人的脖子,两只赤脚晃着,白嫩的脚踝上,铜铃叮当。

“嘻嘻,你作弊了。”小女孩手指点着娥皇,一脸耍赖的样子,“你找了帮手,这次不算!重来重来重来!”

她是那样兴高采烈地叫着,那个黑衣人就好像是个架子,仅仅供她攀援。

“到此为止吧……我认输。”霍瀛洲看着那个小女孩,呵地笑,“我们回家去,好不好?不玩了。”

“不玩了吗?真的不玩了吗?你想清楚哦,你要机会,我可以再给你一次哦。”小女孩好像又失望,又高兴。

霍瀛洲点点头:“是,你给的机会够多了,我认输了,我们回家去。”

他的声音像第一次到白马酒家一样,又温柔,又客气。

娥皇浑身都在发冷,她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想要尖叫,想要狂笑,束天北和郁天元一起捉住她的手——这只是一个游戏!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疯子才会玩出来的游戏?她捂着嘴,喉咙里有哽咽的渐起的尖声,霍瀛洲听见了,可是充耳未闻。

更多的树冠里跳下了更多的黑衣人,他们簇拥着霍瀛洲,齐齐跪了下去,用一种奇异的、虔诚的声音呼唤着:“教主!”

霍瀛洲向着那个小女孩,伸开手臂。

小女孩欢笑着雀跃着,跳到他怀里,紧紧勾着他的脖子,像个小妹妹抱着她的大哥,也像是一个女孩子抱着她的情人。

霍瀛洲的双脚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他跌倒在地,可抱着小女孩的手臂紧紧的,好像永远不会再松开的样子。

娥皇再也忍不住了,她撕心裂肺地大声叫:“霍瀛洲——”

郁天元捂着她的嘴,她就咬着郁天元的手,挣扎着,踢打着,继续叫。

“霍瀛洲——你是疯子——你是混蛋——你是畜生——你不得好死——”

她是那样的恐惧,又是那样的美丽,她年轻,她第一次爱上,不怕死,但怕玩弄。

她在哭,在叫,眼泪和鼻涕糊了郁天元一手,两个年轻人,四只手,居然都抱不住她,她要冲过去,宁可死也要冲过去,她要问个明白。

小女孩搂着霍瀛洲的脖子,亲昵地、有商有量地问:“唔,是杀了他们呢,还是放了他们呢?你是教主,你做决定。”

她没有确指,二十三个人互相看着,缩得更紧。

这两个人的呢喃之后,就是他们的判决。

“霍瀛洲——你应我一声啊——你应我一声啊——霍瀛洲——你回头啊——”娥皇的嗓子喊破了,嘶哑。

“我不喜欢杀人。”

“我也是呢。”

“可他们看见有点多。”

“是的呢。”

“嗯……那么……”

“这样吵,你会不会想不出来?要不要我帮帮你?”小女孩的嘴角有漂亮的梨涡。

“不用。”霍瀛洲声音更温柔,但不容否定。

“霍瀛洲——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霍瀛洲——你是混账王八蛋——霍瀛洲——你应我一声啊——”娥皇的喊叫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操你姥姥,不能让她闭嘴?”郁天元背后一个人低吼,“他妈要害死所有人吗?”

两个人,哪怕是两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在完全不伤害一个女孩子的情况下,也是很难让她闭嘴的,更何况这个女孩子也不算柔弱。束天北文质彬彬,郁天元笨手笨脚,他们只能尽力的、把娥皇护在手臂里——而且,娥皇本来也就应该哭一哭,她确实爱错了一个混蛋。

甚至郁天元都想冲霍瀛洲大叫——回头看她一眼,应她一声,这有什么难的呢?即便你不要她。

“你不让她闭嘴……我让她闭嘴!”

郁天元背后那个人吓坏了——直到今天,郁天元也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一道刀光向娥皇后脑劈了过去,气急败坏。

郁天元想都没想就抱住了娥皇。

那一刀砍在他脊柱上,很深,奇怪的是没有想象中那么疼,甚至背部是有点麻木的。

娥皇不再叫了。

大叫出声的是束天北。

郁天元笔直地倒了下去,他看见的最后一幕,是霍瀛洲终于回过头来,他那双千百年风波不动的眼睛里,有深深的,难以置信的惊讶。

“抱歉。”他望着郁天元,轻声说着。

故事讲完了。

苏旷深深吸了口气。

“前辈,你……躺了多久?”

“床上躺了五年一个月零三天,轮椅上坐了四年九个月整。”郁天元对那些日子刻骨铭心,“最后的三个月,我觉得差不多是能站起来了,可就是一直怕,连试都不敢试,怕试完之后,连希望都没了。不过,最后总算还是站起来了,那是娥皇嫁给天北的那一天。”

“韩娥池嫁了束天北?”苏旷有点隐隐的愤怒,转念一想,无可厚非。

“不关娥皇的事,她忘了,他们都忘了。”郁天元很自然地为娥皇开脱,“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是我醒过来之后,娥皇和天北已经不记得那天的事了,那些人也全都消失了,无影无踪。整件事情,只有我一个人记着……我,我晕过去的时候,听见了一阵铜铃响,后来我猜,那是银沙教的某种秘术。霍瀛洲不会留我一个人,或许是我的伤起了作用。”

“那么,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你是第二个人。”

苏旷受宠若惊,他不是第一天行走江湖了,知道秘密不是白听的。

但没有关系,有人剖腹相见,他一贯乐于奉陪。

“那之后的五年里,娥皇性情大变,她变得稳重了,声音也哑哑的。她不再骑白马了,说是不喜欢,我常常想,她是不是还记得什么?就总是看她、看她、看她……她越来越瘦,说是睡不好,总做噩梦。可她也没有闲着,那天之后,娥皇越来越像个江湖人了,这真让我想不到,她总是摆弄剑谱,她的父亲,我们的父亲攒下了接近一千本剑谱,有好的也有差的,忽然有一天,娥皇跟我们商量,说,武道应该是天下人的,这些剑谱藏在家里太可惜了。我问她这想法从哪儿来,她说是睡不着的时候想到的。我们三个人的事,一般两个人举手就算是通过了。于是娥皇就忙起来了,春夏秋做她的生意,冬天年尾至年头,就发英雄帖,请人来切磋剑谱——那些年我们做得很谨慎,不少剑谱找到了更合适的主人,也有人带着新的秘籍,让我们收藏转交,有些少年剑客在我们这里出道成名,还有些人喜欢我们做的事儿,就留下来,不走了。这事儿一做十年,娥皇喜欢,我也喜欢,天北开始有些不情愿,后来也就喜欢上了,白马酒家渐渐的名声大噪,江湖朋友就送了那幅对子——武家之稷下,侠客之荆山。呵,说实在的,虽然那段日子我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坐在轮椅上,但一生最快乐的时光莫过于斯,直到今日,每年元宵节,还是会一个人下山,去白马酒家门外坐一坐,看一看……日子久了,那件事慢慢地也就淡了,我还时常打听些霍瀛洲的传闻,知道他一步登天,名震江湖,想他诸多恶事繁忙,料也不会记得我们,慢慢就放下心来。只是说来也奇怪,时光荏苒,我们三个情同手足,可娥皇一点谈婚论嫁的意思都没有,天北虽然有些意思,但碍着我的面子,不肯出口,再后来,婶子身子不好了,天天唉声叹气的,我们都知道她在念叨什么。我想来想去,怎么都是一辈子,就劝他们把婚事办了,有个一男半女的,叫我一声义父,我这辈子心愿也就算了了,天北很快就答应下来,娥皇踟蹰了好些天,但看着她娘,也就答应了。”

掐指一算,束天北和韩娥池成亲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三十二岁,无论放在什么地方,都是极稀罕的事儿了。

“可是忽然有一天,我听到了一个传闻,我想,坏事了。”郁天元望着苏旷,“你猜猜,是什么事?”

苏旷不假思索:“昆仑汪振衣,第二次约战魔教霍瀛洲。当时二人生死未卜,但还是有不少传闻,说他们同归于尽。”

“不错!正是此事!”郁天元一拍大腿,“我当时浑身都在发冷,可是想来想去,不明白霍瀛洲死了,关我们什么事。后来我才明白——”

“只要霍瀛洲活着,银沙教里就没有人敢动束夫人。”

郁天元又一拍大腿:“不错!不错!正是如此!我想明白这一节之后,就心惊胆寒,天天怕出事,我就总在想,银沙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那个小丫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是人,还是鬼?怎么我查遍银沙教的典籍宗卷,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七八岁的小丫头,怎么会有那样的心机手段?而她七八岁的时候就有那样的手段,长大成人了那还了得?她还记得我们三个么?还会回来么?她当时玩的是什么游戏?为什么要挑到白马酒家这种荒郊野岭来?霍瀛洲说他输了,怎么样才算赢?我当时日夜担心,疯了一样想找个人商量,却又不敢跟他们夫妻俩说起,毕竟天长日久,怎么好话说从头呢?而且天北待娥皇极好,我也不想他多心。你要知道,那整整十年里,我对这件事是朝思暮想,反复推敲,总觉得,里头还有一条暗线,非得把这条暗线穿起来,才算是水落石出。小苏,你猜猜看,那是什么线?”

这声小苏喊得自然亲切,想必郁天元也把他当做一条船上的同伴了。苏旷不算很蠢,即使再蠢,也不会误会郁天元讲故事讲到现在,只是为了找个陌生人解闷。他一直在听,一直在想,这个故事里确实一条暗线,但他还没法拎出来。他姑且一试:“是和白马酒家有关么?”

“不错。”

“是和十二月令有关么?”

“不错!”

“我来的时候途经白马酒家,匆匆一眼十二月令,记得不太周全,郁兄,那是什么人写的?又是什么时候写的?”

郁天元满脸的孺子可教,点头:“是四十年前,娥皇的父亲写在白马酒家照壁之上。我在白马酒家流连一生,不知翻了多少存书典籍,可直到十五年前,才恍然大悟——娥皇的父亲写下这东西就吐血而亡,他必然是想到了什么极诡异的事,又不敢、或是不愿意对我们三个说。”

“四十年前?四十年前,那个小丫头还没有出生。”苏旷一惊,他想来想去只在这三十年来来回寻思,却没有想到七十年前的剑菩提上去。

“只要铃铛是一样的铃铛,又何必在乎是什么人在摇呢?”郁天元提起酒坛,再度为二人斟酒,酒水缓缓流入铜钵里,他的声音有些发苦,他的一生似乎都在为了等待一个谜底,“那个铃声啊,我这辈子一共听过三次,第一次,我已经告诉你了;第二次,是星儿出生、娥皇去世的那个晚上……呵,那也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啦;至于第三次……至于第三次,小苏,就是令师弟到白马酒家的那一天。”

九.小姑摇铃

苏旷是个老江湖了,老江湖的意思就是,除了有一副铁打的身子板,还有一副铁打的肠胃。

他吃不下去的食物很少,消化不了的东西也很少,他尝过珍馐美味,也靠着一点不能叫做干粮的东西撑过十几天。像今天这样子,从冰河里爬出来,坐在火堆边,脱了衣服,吃又冷又糠的萝卜,喝又糙又烈的酒,固然不是很愉快的事情,但也在他的承受范围以内。

他喝得很慢,喝到浑身发暖的时候,就差不多停了下来。

他很饿,但也不至于在听这种故事的时候插嘴要东西吃。

但他忘了一件事——郁天元一样是从冰河里爬出来的,一样在吃冷萝卜,喝烈酒,烤火,而且喝得很快,存心要把自己放倒的架势。

郁天元已经五十多岁了,十几年来,并没有怎么下过山。

就在郁天元低头喟然长叹的时候,两个人都嗅到了一股……难以言状的恶臭。

吃完萝卜喝完酒拉过肚子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气味。

苏旷摊摊手,笑笑——这里只有两个人,不是我就是你。

郁天元还想再说下去:“那一天是元宵佳节……”

更浓烈的臭味扑鼻而来。

郁天元兀自支撑:“老夫循了旧例……”

臭得令人发指。

苏旷是个很有礼貌的人,一般不会提醒这种屁事,但是前辈再说下去就要拉裤子了,他忍无可忍:“前辈,银沙教所作所为真是匪夷所思你我应该从长计议,但……是不是先方便一下再?”

“也好。”郁天元一脸的镇定,站起来曳步向外而去,边走还边嘱托,“小苏,老夫去去就来,你且稍坐,不必客气,就当是自己家。”

哪儿有这么臭的自己家啊!

郁天元一出门,苏旷就捏着鼻子跳起来,趿拉着鞋子跑了出去,避避风头。

此时正是正午,白蒙蒙的天空里有一轮鹅黄色的太阳,放眼山河,一览无余。

苏旷四下看了一眼,咦了一声,好生奇怪。

实在是太空旷了,完全不像是一个大活人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小木屋里家徒四壁也就罢了,门外头,该有的也一样没有。没有灶台,没有柴堆,没有水缸,也没有过冬时必须囤积的任何粮食。

门外是平平坦坦的空地,而且扫得干干净净,连一棵杂树、一块石头都看不到。

就连刚才的那个萝卜,好像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拔来的。

这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事情,在山里隐居的人,苏旷看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谁都不会这么把自己往不方便里糟蹋。如果说郁天元只是怕麻烦,又何必把地扫得那么干净?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一片地面太过整洁,只有一个解释——地下是有机关的,杂物太多,恐怕会卡住机关的运作。

他脚尖在雪地上一抹,雪下是常见的硬土地,平平无奇。苏旷不信邪,又抹了一片,依旧是硬土地,只是地上有道深深的直线。

有点意思。他好奇心动,蹲下来,索性把那片雪全推开——那不是直线,是一个交叉的十字。他接着抹开雪,十字的尽头,是另一个十字。

十丈方圆的积雪扫尽,十字交叉成一个大大的方格,长一丈,宽一丈,笔直如规划。

苏旷有点明白这是什么了,他沿着直线向前走,扫开雪,果然,还是一个十字。

唔,这就是了,趁着郁天元还没回来,苏旷把积雪马马虎虎地推回去,稍做掩盖。

这不是很难下的判断,剑菩提麾下四卫号称琴棋书画,郁天元既然是司棋者的后人,门口有个大棋盘也不为怪。至于这么的棋盘怎么个下法,那就要等到主人出恭回来再问他了。

苏旷索性向山边走了两步,遥望骋怀。

这座山真是孤僻险要,风水奇差,山脊尖拗,河谷狭仄,放眼所及,就是一个大大的犄角尖。山风一起立即四处碰壁,呜呜地打着旋儿,自带一股阴气,好像山谷里藏着一个长久不能释怀的怨灵。此时还是正午,还算个晴天,要是到了阴雨夜晚,不知道有多少戾气。

稍微正常一点的人都不会选择在这种地方隐居的,这种地方,能把心胸豁达的人住成小心眼,小心眼的人住成失心疯,如果真有人在这里修道,只能说,此人自恃极高,所谋极大,有那么股子先下地狱后成佛的傻大胆精神。

微风在身上吹着,细雪在胸膛上融成水珠,一条薄薄的裤子已经被身上的热力烘干了,那两钵酒喝得刚刚好,如果没有后半截又冷又悲伤的故事在等着,他很想一路跑到山巅,看看剑菩提隐居的所在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希望郁天元那泡屎拉得越长越好,他没有那么想听后半截故事——娥皇死了,束天北和郁天元老了,如果今天早上不凑巧,他们也已经死了。他们为什么不走呢?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他们在守什么呢?又在等什么呢?即便有个天大的阴谋,即便最后他们师兄弟都没法离开这里,那又怎么样呢?难道有谁真能得到什么吗?他想来想去,只有司画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深得其心——守了十年,仁至义尽,就应该一脚踹开剑菩提的门,看看他是死是活,是死就给挖个坑埋了,是活,就告诉他自己待着。谁他妈的不是一辈子,就算是最后能弄出一颗长生不老药,也不值得。

可我又在这儿守什么呢?谁他妈的不是一辈子!

苏旷越想越生气,转身就往郁天元离开的方向跑,边跑边问:“前辈……你完了没有?我有个很简单的想法——”

他确实有一个很简单的想法,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打开谜结。

郁天元并不难找,循着臭味就到了。

很难想象,郁天元这种连衣服都不爱穿的人,竟然不是个拉野屎的主,臭味的尽头,居然有一间小小的木建茅房。

那个茅房看起来也很有历史了,少说五十年往上,守默谷里,无一事无传统,无一物无出处。捏着鼻子走进去,一眼看过去,结构很简单,有一面厚厚的木墙,架在两块相隔半尺的巨石上,墙后面是个很深的粪坑,粪坑上也盖了厚厚一层冰雪。

郁天元赤身裸体地蹲在石头上——用每个人都会的那种姿势——但他是个驼背,腿脚也不好,方便的时候,必须得用一只手拉着根绳子,如今他的一只手吊在绳套里,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还抓了两张草纸,身体下方,有一根尖锐的冰刺刺进身体,一动不动。

冰刺下白雪嫣红。

郁天元睁着眼睛,半张着嘴,脸上还留着惊讶的神色。

这场偷袭完美地利用了他的残疾,他没有还手之力。

苏旷慢慢地走过去,把郁天元的躯体抱开,向下看——

这是最肮脏的凶杀现场之一了,粪坑表面的冰层约有半寸厚,冰刺刺上来的位置破了一个大洞,看起来有人在里面埋伏了很久,郁天元功夫很好,苏旷又在不远处,除非一击致命,不发出任何声音,否则很难不被发现。

不会有人知道别人什么时候拉肚子,要不然就是杀手够敬业,躲在粪坑里死等,要不然就是郁天元肠胃本来就不好,策划这场谋杀的是个熟人。

郁天元死得干脆利落,没有一点挣扎,这不是那根冰刺做得到的。

苏旷低头看了看,郁天元的心脏部位有几个极细的小孔,微微发青,看来是很细的银针之类的暗器,而且多半是机弩射出来的。

他按了两下,摸不出什么来——他稍稍动了动心思,他很想看看那几根银针是什么样子,用什么样的力度和角度射进去的,多少以后也有个防备。

但这种事瓜田李下,在守默谷里手刃郁天元的尸体,愚蠢又危险,他不想被误会成凶手。

四野俱静。没有任何声音。

门外的雪地上,甚至连脚印都没有。

苏旷没有去追,不留下脚印有很多种办法,而且敌暗我明,他根本不熟悉这片山谷。

杀手或许还在附近,或许已经走了,只是既然走到这一步,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如果有什么是要冲他来的,逃也逃不开。

苏旷抱着郁天元的尸体向小木屋走,那里还有个火盆,半罐子残酒,他得为这位初次见面的朋友洗一洗身体,一个武者,一个人,不应该这样龌龊地死去。

小木屋里的火盆烧得更旺了。苏旷拎起酒罐子,架在火盆上,找了些冰块雪团扔进去,慢慢地等。

这真是奇怪,苏旷不是很明白,他在上山的时候,并没有丝毫防备——那些人如果想动手,直接在酒里下毒,连我一起做了不是更好?他们是没有机会,还是根本不知道我要来?他们现在下手,想必是为了灭口,灭的又是哪一段?我听到了,还是永远听不到了?

雪水融化了,苏旷找来郁天元的破袈裟,撕下一角扔在里头,又撕下一角裹在手上。再雪水热些,连酒罐子一起提了出去。

郁天元的驼背让他看起来很奇怪,好像随时随地还会坐起来。

苏旷握住那根冰刺,缓缓拔开,秽物跟着流了出来——那根刺很细,一大半断在身体里,可能已经融化了——他提起酒罐子,先粗粗浇洗,再用袈裟擦拭一遍,最后用整块的袈裟裹住他的尸体。

剩下的事情,就是找个地方把他给埋了。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整件事情没有任何头绪。

临走之前,他决定在郁天元的木屋里搜一遍,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线索,反正郁天元说过了——就当是在自己家。

苏旷先围着木屋走了一圈,整栋屋子一共有四间房,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其中三间的门是开着的,都是一样的空空落落,一无所有,只有一间背阴的屋子上了锁。他没多想,直接拧开锁,走了进去。

让人生气的是,这是一间陈设俱全的房间,像一间新婚夫妇的婚房,桌椅,衣柜,雕花大木床,床上甚至铺盖齐全。桌上烛台还插了一对半根红蜡烛,蜡泪滴在桌面上,粘着厚厚一层浮灰。

这间屋子有好几个月没有进来过人了,但最多也不过四个月,锁上还没有锈,屋角也没有蛛网,地面还算干净。床头的阴影里,摆着个小小的摇篮,里面有簇新的婴儿被褥和襁褓,甚至还摆了一个小小的拨浪鼓。

这真是太奇怪了,郁天元有过孩子?

应该不是有过孩子,襁褓太新了,不像用过的样子,而且叠得整整齐齐——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只有床上的被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随便掀起来,随便下床,被子就鼓鼓囊囊堆在那里,仿佛……有个人形。

苏旷盯着那团被子,倒吸一口冷气。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捏着被角,掀开——总算还好,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场虚惊。

也难怪会疑神疑鬼,这间房在整栋木屋里最为阴森,背阴,没有窗户,木板有些翘了,踩起来咚咚响,屋里有股难以言状的霉味。家具都是全新的,没有使用过——可在这样的荒郊野地,连他上来都很费力,郁天元是从哪儿弄来的雕花大木床?

他是会时不时地来睡一觉吗?

还是仅仅在十五年前睡过一觉,然后一切就保持了当初的样子,只是隔月前来打扫?

木门被风吹得吱吱咯咯直响,铁的锁扣跟着当当直晃,一记记敲在门上门开了,又关上了,开了,又关上了,终于砰的一声合拢,本来就昏暗的屋子变得黑漆漆一片。

那股奇特的霉味更浓了,似乎是从床底下传出来的。

苏旷轻叹一声,他的感觉不会有错,这屋子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他半跪,弯腰,向床下看去——

不出所料,地上铺着一条绣龙描凤的绸缎被子,一具干尸斜着卧在地上,身上盖着同样的花被,黑漆漆的眼眶正在盯着他。

苏旷先是一身冷汗,又气得一砸床,骂一声郁天元啊郁天元,什么样的变态才会把尸体用这个姿势放在地上?

这是时不时需要看一眼,望一会儿才有的姿势。

他不想碰那具尸体,伸手就把床给掀了,没敢点蜡烛,打开了门。

那是一具介于干尸和白骨之间的骸骨,身上还穿着件发霉了的大红嫁衣——那股奇特的霉味儿就是从嫁衣上来的。掀开被子,两条长辫子已经脱落,盘卷在身后——辫子编得很仔细,但还是七扭八歪的,想必是郁天元自己的手笔。

这具骨骸已经不适合再移动了,稍微碰碰,几颗牙就掉了下来。但从表面上看,看不出是什么致命伤,骨头没有折断,胸腔和四肢覆盖薄薄的一层干皮也没有太大的伤损。尸体被用特殊的手段处理过,或者是硝化,或者是阴干,总之保存得相当完好——就搁在床底下而言。

这具骸骨不算太年轻了,仔细看,骨盆处有开裂,是生育过的痕迹。

肉眼只能观察到此,如果要做细细的仵作检查,需要搬到光天化日之下,配齐许多工具,费一整天工夫,而且所得也不会太多。

苏旷托着腮,望着那具骨骼发愁,不多会儿工夫,他身边有两具尸体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难道挖个坑一起埋了吗?还是招呼一声束天北,不管怎么说,他是娥皇的丈夫,好像也是郁天元的朋友。

他很快就做了决定,那就交给束天北吧!毕竟,他只是第一天来到这座山谷。

他轻松多了,向外走,走着走着,皱皱眉——屋里只有那个靠墙的大衣柜是上了锁的。

衣柜相当得大,比起郁天元的衣裳数量来,实在有点可笑。

苏旷一不做二不休,想想顶多也就是再多一具尸骨罢了。他走过去,握着锁,一拧——那锁结实得很,居然扭不动。

苏旷连找东西开锁的心思都没有,一脚把柜子门给踹开了。

他急闪两步,确定柜子里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冒出来,再凑过去,伸头看看——柜子里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贴墙的那面木板上还有一把锁。而且锁在一个单独的铁环上,不知里面是什么。

苏旷敲了敲壁板,木板后面是坚实的金铁声。

锁是“八百田横锁”,世上最精巧的十字锁之一,用错了钥匙,以后也就不用再打开了。

这栋木屋不算很大,但要藏一把钥匙不让人发现还是轻而易举的,更何况,钥匙可能根本就不在屋子里。

苏旷不是那种“有个秘密不看一眼能急死”的人,但他实在不满意今天的战况——谜团越来越多,线索越来越少。

他走出去,又围着木屋绕了一圈,默默地计算了衣柜的位置和房间的大小,准确说来,这栋木屋一共有五间房,四间房围着一间,也就是密室之中最简单的“四联开花式”。

他想了想,后退几步,疾跑,纵身而起,落在屋顶木板上,估摸着走到那间当中密室的顶上。推开积雪,掀开木板,钻了下去——木板下面是椽子,椽子一尺处还是一大片生铁。

他在里头钻了一圈,大约可以明白——那是个生铁的大柜子,长宽高各一丈,正好和外头地上的格子一样大小。铁板厚达一寸,铁板和铁板的缝隙之间也用铁汁浇铸过,不是人力可以打破的。

苏旷灰头土脸地钻出来,坐在房顶上,悠悠地荡着两条腿,想着下一步如何是好。

他千里迢迢来找师弟,结果鬼使神差地救了两个人,听了一段匪夷所思的秘密,如今左手边一具干尸,右手边一具新尸,屁股下面一个大铁柜子,除此之外,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什么都没有。

喔……也不全是什么都没有。眼光所及的远方,断桥的另一侧,两个小人手拉手地往这边跑,一个背着根长长的木板,似乎要搭桥走过来,另一个梳着两条长辫子,一跳一跳的。

唔?苏旷眯了眯眼睛。

那是一对少年少女,少年不用说,就是他的宝贝师弟了。宝贝师弟弯着腰,撅着屁股,小心翼翼地搭着桥,时不时地还踩着木板吓唬两下身边的少女,少女握着拳头在他背上敲着,看起来很像一对热恋的小情侣。

他们要过来了,师弟拉着女孩子的手,走得谨小慎微,女孩子不时地蹦蹦跳跳,好像脚底下不是万丈深渊一样,风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银铃般的笑,还有念念叨叨大呼小叫的嗔怪。

苏旷捏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不长的一段路,师弟至少回头念叨了那个女孩子五次,看动作,三次怕她跌跤,两次嫌她穿得少。

臭小子心里头有人了啊,好事。

他们快到这边了。

这才多会儿工夫?师弟就换了一身簇新的织锦袄子,穿了一身精精神神的狐皮坎肩,换了一双上好的靴子。

咦?那家大人还看上臭小子了,好事。

苏旷点点头,把掀开的木板摆了回去,纵身跳下来,关上门,把那把锁重新挂回到锁扣上。

如果床下的尸体真是娥皇,如果这个姑娘又是娥皇的女儿,那么,她还这样年轻,不应该在这样的时候看见她的母亲。

他们来得正好,苏旷想。

他们过来了,女孩子跑在前面,大声叫着:“郁伯伯——郁伯伯——我是星儿——”

风雪原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不太想往前走,女孩子跑了几步又回来拉他,拉不动,就推着他的腰往前走,边走边嚷嚷:“苏大哥——苏大哥——我爹说,请你们过去喝酒,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哎呀,你走啦!快走!”

地上的尸体无可掩盖,苏旷也只能等他们来看看。那个少女的声音听起来真是清纯又可爱,也难怪风雪原喜欢。他想了想,回屋把衣服拎出来穿上了。

“苏大哥——郁伯伯——你们怎么不说话啊?我是星儿——”束星儿来得更近,手腕的铃铛叮叮作响。

地上已经冷透了的郁天元居然动了一下。

苏旷大吃一惊,他再看走眼,也不至于连一个人死了没有都看错,郁天元心脏脉搏全无那是一定的,可刚才明明就是动了一下。

可地上既没有虫子,也没有耗子。

他忙屈膝,低头,搭了搭郁天元的左手脉门——没有误判,冰冷,死寂,连胳膊都已经僵硬了。

“活见鬼!”苏旷挠挠头。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郁天元猛地坐了起来,眼睛还是紧闭着的,右手抓住苏旷的左肩,力道之大,几乎要把他整个左臂都扯下来。

苏旷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连忙缩肩,滑步,向后急挣,挣脱不得,又前冲,变掌为指,指节扣在郁天元心口——他已用五分力,郁天元浑然不觉。

“郁伯伯——郁伯伯——”束星儿更近,手上的铃铛也摇得更急。

郁天元的右手快要把苏旷的左肩抓断了,左手又探向他的咽喉。

他还不是僵尸,他有活人的柔软,这可能是某一种诈尸,也可能是冰刺里带着某种剧毒。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苏旷左肩运力,硬顶着郁天元的手指头,右手抓着郁天元的右上臂,把他往外推。他弄不清楚这玩意儿现在带毒不带毒,他无法回头,只怒叫:“把那铃铛摘了!快!”

“师兄!郁先生!你们在干什么!住手!有话好好说!”风雪原到了,急忙上前拉架。

也不能全怪风雪原,郁天元的尸体上,既没有伤痕,也没有鲜血,除了闭着眼睛之外,完完全全就是个大活人。

“好好说你大爷!这人已经死了!叫你的妞把铃铛给我摘了!”苏旷快要疯了,束星儿每跑近一步,郁天元的力气就大一分,而且喉头开始有格格的怪响。

现在他们的双臂都在彼此的控制之中,堪堪可以持平,如果束星儿来得更近,那么就不好说了。

苏旷情急低头,想要找块石头之类的东西踢过去——偏偏郁天元勤劳又仔细,地面扫得像舔过一样干净。

他横下心,扎马沉腰下肩,左肩硬生生扯离郁天元的手爪,斜刺里往前猛扑,直扑进郁天元怀里,左臂搂着他的腰把他给抱了起来——苏旷大步转身,抡着郁天元,连肩带背砸在束星儿肩膀上。

他这下砸得不轻,束星儿应声而倒,该死的铃铛声也没了。

但就在半空中,郁天元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脖颈,他的手也扣住了郁天元的咽喉,他不假思索,拇指用力,直接扣断了郁天元的喉骨——没有任何用处。

真是倒霉透了,被这种东西缠上拼死力气!苏旷一边极力推着郁天元,一边尽力仰着头,郁天元的手指在收紧,他眼前开始发黑,手上也快要无力。

风雪原正好到了,一手一个抓住他们的手腕,拼命摇晃:“你们两个大男人,有什么过不去的,拿小姑娘出气?”

苏旷长出一口气,师弟冲动有冲动的好处,没有这么一冲,他可能已经被拧断脖子了。

可束星儿也撑着地面坐起来了,她还爬不起来,只抽泣着用力挥着胳膊:“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一串小小的铜铃系在她手腕上,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催命似的。

要糟!

苏旷念头一闪而过,郁天元的右手已经从他臂弯下探了出去——完全不可思议的角度,没有一点力道,没有一点烟火气息,看起来并不算很快,却直接穿过了苏旷左臂的封挡,像是一只地狱里凭空生长出来的手,指尖弹向风雪原咽喉。

云缠手!霍瀛洲的绝杀之技。

苏旷做梦也没想到过死人也可以使出武学招式,更没有想到过云缠手死人用起来比活人还要可怕。

或者这根本就是鬼手,本来就应该是死人用的。

他别无选择,他向前硬冲了一步——于是他的咽喉又在郁天元的左手里了,可郁天元的咽喉也在他的右手里了,而风雪原的喉结就在郁天元的左手指尖。

电光石火之间,他全身的力量已经凝聚在整个右手手掌之中,喀喇一声响,郁天元的头颅被整个折断下来。

束星儿捂着嘴,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爱叫不叫吧,苏旷径直掰断了郁天元的左手拇指,把那只手从喉咙上摘了下来。

这不会是一个巧合,这是一个安排。

如果不是这个小丫头太会演戏,就是她背后的人太过可怕。

苏旷转头向风雪原,他试着解释,“你们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我只是——”

风雪原咬着牙,眼睛都红了:“是!是!是!你是谁啊!你苏大侠要管的事,没有一样管不了!你要杀的人,当然得是个死人!郁天元有什么罪大恶极要你替天行道,你告诉我——”

苏旷盯着风雪原的眼睛,既没有太生气,也没有太意外:“我们相处时间并不短,我在你眼里是这种人?”

“你不是吗?”风雪原口不择言,“你忘了我是怎么成你师弟的,我可没有!你苏大侠撞到原则了,大义灭亲都可以,何况一个路人!”

苏旷抬手,一个耳光差点就扇了出去。

一只手僵持在半空。

风雪原后退一步,他没见过苏旷这种脸色,铁青里带着怒不可遏。

他有点后悔了,但一时不知怎么开口,一路上束星儿都在说,她郁伯伯待她很好,比她父亲待她还好,她郁伯伯是个好人……如果是她喜欢的人,必须得让郁伯伯看一眼,郁伯伯点了头,才算是家长都点了头。

他急坏了,他怕星儿的家长再也不会点头了。他找了最习惯的人发火。

“行了,随你怎么想吧。”苏旷的手放下来,一把推开风雪原,向束星儿走,他指了指束星儿手腕上的铃铛:“束姑娘,铃铛是谁给你的?”

束星儿还闭着眼睛,颤抖。

“束姑娘?”苏旷推推她。

束星儿睁开眼睛,再度惨叫起来。

真也好假也好,苏旷不耐烦了,他一把握住束星儿的手腕:“到底谁给你的?”

“你他妈放开她!”风雪原火又大了,一把攥住剑柄。

苏旷理都不理他,手上加了点力气:“谁给你的!”

束星儿这次真的疼哭了:“放开——我娘给我的——”

苏旷手上又加了把力气:“哪个娘?”

束星儿大哭起来:“救命!我的手断啦!”

风雪原怒极,玄同剑出鞘,剑尖指着苏旷:“操你妈!你拿个小姑娘逼供?”

“嘴巴放干净点。要抄家伙就抄家伙,不动手就滚。”苏旷攥着束星儿的手腕稍微拧了拧:“哪个娘?”

真痛起来,束星儿就不再哭了,她浑身抖:“你才有好多个娘……呜……娘还在家里给你们做菜……呜呜……你放开……”

苏旷扔开束星儿的手腕,就手把那串铃铛扯了下来;“得罪。”

风雪原的脸也青了,他剑尖依旧指着苏旷,肩膀在抖,剑锋也在抖。

苏旷活动了几下手腕,向风雪原一步步走:“唔?试试?”

风雪原后退一步:“你以为我怕你?”

“多新鲜啊,风少侠,你什么时候怕过我?来啊,别老嘴上痛快,你手里拿的那玩意儿叫剑,是用来比划的,不是用来抖的,你抖啊抖的,把我抖晕了,也不算你能耐。”苏旷的心口离风雪原的剑尖越来越近,他盯着风雪原的眼睛,看都没看他的手。

对于一个剑客来说,这是莫大的羞辱。

“你瞧不起我?”

“废话,我当然瞧不起你了,风少侠,你没忘我也没忘,我也记得你这个师弟是怎么来的。实不相瞒,我从第一天打眼见你就没看上过你,从那以后,我与日俱增地瞧不起你,我这辈子干得最好玩的事儿,就是一路追着羞辱你,你满意了吗?高兴了吗?”苏旷的胸口已经快要撞上风雪原的剑尖了。

风雪原踉跄着后退两步:“我……我刚才不是想杀你!”

“嗤,少想那些有的没的。”苏旷欺近半步,随随便便一抬腿踢在风雪原手腕上,玄同剑直接脱手,当啷一声落在他脚边,“教你的一样都没记住,人脑袋后面不长眼,退步要半步退,门户不能乱,根基不能动,没把握的时候别拿剑指着人家,杀了你都不算你冤。”

风雪原一咬牙去捡剑。苏旷还是原封不动地抬腿,再度踢在他手腕上,“当我跟你玩呢?想什么呢?我就站在你面前你敢弯腰?”

风雪原抱着手腕,疼得直龇牙,他想了想,斜肩向苏旷怀里撞去,一掌斩向他左肩——刚才被郁天元抓伤了的左肩。

“像点话了!”苏旷第三次抬腿,还是普普通通的一脚,踹在风雪原肚子上,“这次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不够快。眼到了,手到了,腿到不了。”

风雪原捂着肚子,跪倒地上,他一手撑着地,让自己稍稍站起来,不假思索地问:“怎么才能够快?”

他们对望一眼,都有些奇怪的感觉——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都是这样的,一个想都不想就会指点,一个想都不想回头就问。说完了问完了吵过了,下次又是老样子。

“跟你说多少遍了?别瞪我——我知道你烦这句,我也不想老是说,基本功不扎实,光剑快没用,这世上你一剑杀不了的人太多了。”

“沈东篱就是每天练剑!”

“那是你没见过沈东篱小时候每天在东海浪里头跑。”

风雪原若有所思,刚刚站直,苏旷还是老一招,踢在他膝盖上,风雪原扑通跪倒:“你他妈还打我!”

“刚才那是过过招,现在才叫打你。我有言在先,今天我心情不好,你还不了手,自己留神护着点。”苏旷慢悠悠过去,拎着风雪原的衣襟往起一带,就势一拳捅在他的小肚子上,“叫你护着点,丹田是命根子,挺着肚子让人打。”

风雪原快要疯了,他哪儿知道该护哪儿啊?他每次刚倒下去,就被拎起来,倒也倒不了,站又站不直,苏旷的拳头还挺公道,每次都落在不一样的地方,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说教训不是教训,说出气不是出气,他也不是不想还手,但苏旷出手越来越快,轮流砸向他的空门,他的声音里半是戏谑半是愤怒,“跟你说你还不了手,还不了手!你还不信!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再说一遍?你今儿那一剑要敢刺出去,我豁出去清理门户了你懂不懂?我跟你说铃铛、铃铛、铃铛、铃铛,你听不见吗?我跟你说郁天元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杀的,你听不懂吗?我想杀他,我要在你面前演戏!”

风雪原被打急了,头也晕腿也软,能疼的地方都在疼,往哪儿冲都被一把拎回来,刚站直就被踹在膝盖上,想倒又倒不了,整个人在原地乱转,他急痛之间生出一股急力,劈脸就是一拳。

那一拳打得又刁又急,苏旷来不及招架,硬生生一个铁板桥反折下去,拳风擦着鼻尖而过。

“来得好!”苏旷半空弹腰而起,原样回敬一拳——他的腰拧得太快,半空中不做停顿,起手就是发力,人站直了,拳头也到了风雪原的下巴。

这一拳打得风雪原满嘴是血,脑子嗡嗡一片,仰天就倒,还没倒下去,又被拎了回来。

他狠狠一抬脸,嘴里有半个“操”字。

苏旷指着他的鼻子,嘿嘿一笑:“咽回去,敢骂出口我就敢抽你。”

风雪原憋了半天,用力啐了吐沫,全是血,似乎是牙齿咬到了舌头,他用力一抹嘴角,大叫:“你到底怎么样才算完!”

苏旷还在嘻嘻笑着,“刚才那一拳真是不错,力道也对,角度也对,自己没事找找感觉。不过我纳闷啊,你那只手空着干什么?再补一拳我就直接倒了——你当时在发什么呆?你打完一拳停那一会儿是干什么的?等我给你鼓掌?嗯?风少侠?”

风雪原慢慢低了头,看地面:“我以为真打到你了。”

“所以?”

“所以我会害怕啊!”风雪原喘着粗气,理直气壮地吼:“我操——你他——你平时不是总说我没轻没重的吗!”

苏旷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半天不知道说什么,伸手去摸他下巴。

风雪原缩着肩膀,向后猛缩。

苏旷捏着他的下巴,手一错,风雪原嘴巴张大了,苏旷看着他的嘴,“血色不对,舌头顶着上颚。”

舌头下面,两条漆黑的,蚯蚓一样的血脉。

苏旷抓着他下巴的手顿时就用上劲了:“谁给你吃什么了!”

风雪原哪儿说得出话,挥着手,嗷嗷叫,意思是你问话至少也得先放开我。

“你别打他!”束星儿翻腕亮出一柄短剑,直扑上来,直刺向苏旷后心。

苏旷一转身扣住她手肘,轻轻巧巧把剑给卸了——他有点弄不清,这个小丫头是真心疼风雪原,还是借机扑上来的。

“师兄你别碰她!她是着急!”风雪原也急了,转到苏旷面前,英雄本色毕现:“跟她没关系!我就算是中毒了,也是见到她之前就中毒了!”

束星儿眼泪扑簌簌就落了下来。

这个女孩子有清澈又明亮的眼睛,她哭起来的时候,铁石心肠也会柔软的。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或许,她是真心疼师弟吧。本来么,郁天元那个状况,他都没有遇到过,何况这两个小孩子?今天实在是火大了,在心上人面前欺负心上人这种事,是不太应该做的。

苏旷松开手,反手把剑柄送了回去:“束姑娘,刚才我难为你一次,这回算是两清了。郁天元不是我杀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就只有这句话。你回去吧,这里的事儿,麻烦令尊来料理。你要是真心喜欢我师弟,我高兴还来不及,要是你敢——”

“师兄!”

苏旷没办法了,这条小狗认了主了,谁敢碰束星儿他就敢咬谁,他无可奈何:“至于我师弟,我先带走了——”

“师兄!”

“等他的毒解了,大家相安无事,我送他去见你。”

“师兄!”风雪原急得直跳,“你让我送她回去,那个桥很危险——”

“束姑娘的功夫没你想的那么差。”苏旷拧着风雪原的胳膊就走,“你也是一样的,此间事了,我们各奔前程,到时候你想干什么,想和谁在一起,我多说一个字,苏字倒过来写。但是今天不行,今天你不跟我走,我就打断你的腿,拖着你走,你要不信,还可以再试试。”

“我信!我信还不行吗?你疯了!你别这样抓我!”风雪原挣扎着:“我的剑!剑!”

苏旷松开手,风雪原跑去拾剑。

经过束星儿的时候,束星儿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风雪原心疼坏了,连忙替她擦擦眼泪,很小声地安慰:“你别怕,我过两天就回来找你……那个人倔起来既不讲理又不要脸,你也看见了,属法海的!我不跟他走,他真会打断我的腿……”

“咳!剑很难找吗?”

“可是你……可是你……”束星儿伸手去摸他嘴角的血痕,“他这样对你……”

“嗨,没事的,家务事而已。”风雪原趁机紧紧拉住束星儿的手,在胸口蹭了一下,又轻轻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嘿嘿笑着,放开。

“喂,你们要去哪里啊——”

“是啊,师兄,你要去哪里至少要招呼一声吧?”

束星儿在背后大声喊,风雪原在小声劝,苏旷一个字也不回答,大步流星向深山里走,风雪原频频回头,苦着脸,摇头。

十.天地安魂

初春的山林诡秘又硬朗,巨木参天,盘根错节。每一脚落下去,都有薄冰碎,一阵风过,树干上一刀一刀的硬雪簌簌砍落下来。一切都看不出有生机,冻僵了的死蛇裹在潮湿的枯叶里,风干又霉透的菌子烂在巨瘤一样的大树根上,树皮的缝隙里,蚂蚁虫豸深深地挤成一团絮网,只有在不远处的山巅上,饿虎还在啸着,这是它的地盘。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这里没有黄昏,从白昼直接进入黑夜。

苏旷在前面走,大步流星,风雪原跟随身后,亦步亦趋。两个人一前一后,时快时慢,走一段,变一次方向,在山林里兜了个很大的圈子。

第一次停下来的时候,风雪原的靴子里灌满了雪,狐皮坎肩上的白毛被冰块沾去了一大片,喘着粗气,像要把整个肺都呼出来。

第二次停下来的时候,风雪原已经学会了用积雪的斜度和虫豸的窝穴判定方向,学会了用脚尖测试冰层的厚度,脚掌踏过盖着枝叶的整个雪面。

第三次停下来的时候,他的体力快要耗尽,行动也不怎么敏捷,但整个身体都舒展多了,呼吸平稳,似乎和这片雪林融为一体。

这是一种天赋,不是可以教的技能。

“师兄?”风雪原停住脚步,在苏旷身后喊,“能歇歇吗?我有件事跟你说。”

苏旷点点头,转身。

他本着脸,尽可能地让自己看上去威严一点,事实证明,威严比苦口婆心有用,但威严是个苦力活,保持长久更是如此,不得不尽力得把眼角往上抬,嘴角往下撇,在神捕营的时候,老师教过,如果需要在人犯面前保持威仪,就长长地默念一个“曰”字。

苏旷默念了声“曰——”,然后大步走到风雪原身边:“怎么了?”

“师兄,你刚才说……那个幕后之人,势力极大,布局极深,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是不是?”这个“刚才”至少是一个时辰之前的事儿了,风雪原显然一直在琢磨。

“怎么?”

风雪原慢慢坐倒在大树巨瘤一样的树根上,抱着膝盖,默默咬了一会儿嘴唇,艰难地开口:“师兄,我想来想去,这件事是我连累了你。那个人这么厉害,匪夷所思,我们又这么没用,一定不是他的对手。你……你不用想着替我找解药了,你干脆替我跟我娘报个信,就说我在外头做生意,要出个远门,三年五载都回不了家,千万别跟她说实话,等我妹子长大了再告诉她,那时候她心里头好受点。”

苏旷点头,淡淡说:“好,你要是死了,话我一定替你带到。”

“谢谢师兄。”风雪原又咬了一会儿嘴唇,“师兄,有道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要是你、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呢?你有什么心愿要我替你完成?我、我替你去找云姐姐吧?告诉她什么?不用等你了,另找个人嫁了?”

苏旷皱皱眉头:“云小鲨挺大个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她还没嫁我呢,改嫁的事你就别费心了。”

风雪原鼓足勇气,深深呼吸,指了指身边:“那好,师兄,你坐,我有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告诉你。”

苏旷坐了下来。

风雪原慢慢地转过脸,看着苏旷,静静问:“师兄,你看看我,有没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

树林子里本来就阴森森的,风在脚边哗哗直吹,雪雾在头上呜呜乱转,风雪原转脸转得又慢,眼睛瞪得又大。兄弟俩一个嘴里头咬着“曰”字淡定说话,一个装神弄鬼地拉着张脸,两个人彼此对视半天,都觉得对方面目可憎。

苏旷反复看了他很久:“没有。”

风雪原脸伸得更近一点:“再仔细看看——真的没有?”

苏旷上下左右又打量一圈:“确实没有。”

风雪原自顾自地点头:“或许是时候不到,一会儿我就该变了。”

“什么?”

“师兄”,风雪原十指交叉用力:“我说了你别惊讶——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可是我梦见的,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你知道吗?我总是做噩梦,这几天几乎每天都会做噩梦,每次都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噩梦里一直在杀人……之前我不知道是真的,可是你告诉我白马酒家的事……我想来想去,或许那就是真的。你要当心我,我或许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什么人呢?”

风雪原龇了龇牙:“魔鬼。”

苏旷嗤笑一声:“那变一个给我看看?”

风雪原脸色凝重:“你别说笑,是真的,我……我或许会变成郁天元,也说不定变成你说的那个霍瀛洲。”

苏旷显得很不屑:“想什么美事呢,做个噩梦就能变成霍瀛洲?”

“到时候我可能会杀了你!”

“你就算真变成霍瀛洲,也不一定就能杀得了我。”苏旷自鸣得意,“霍瀛洲三十岁的时候,身手未必就在我之上。”

“师兄,你先别急着吹牛行不行?”风雪原真急了,“我梦里左手使剑,杀人于无形!”

“我梦里还双手俱全,天上掉银子呢。”

风雪原霍地站起来。

苏旷哗地把他拉坐下。

风雪原这次是有点真恼火了,他在说一件事关生死的秘密,师兄不该这么不当一回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坐好,听我说。”苏旷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又有把握,“师弟,你变不成郁天元。第一,郁天元是个死人,他死之前中了毒,至于是什么毒我不知道,但大概可以确定,那是一种种在脊柱里的蛊毒,那种东西,搁在活人身上,你不至于还能连蹦带跳好好的没事——我拉着你走了一大圈,也是要摸摸你身子的底,你身体还很好,大可以放心。第二,郁天元原本戾气就重,活着的时候,他一直在用佛法化解,他一个人在荒山野岭住了十五年,床底下守着具尸体——好好的人也变成疯子了。第三,我来找你,不是来交代后事的,也不是来替你料理后事的,你真要是对我下手,我一定会杀了你,要是没防住,我死了,那也无所谓,我这辈子什么遗憾都没有,倒在哪儿,都算是够本了。”

风雪原点了点头,交叉的十指放松了些。

师兄是老江湖了,老江湖总有他的道理。

苏旷望着他的眼睛,继续谈笑自若:“再有,你也变不成霍瀛洲,你想都别想。霍瀛洲根本就没中毒,也没被什么人控制住,这五十年里,如果天底下要排神志最坚定的前三位,他一定在里头——银沙教要的是一个雄才伟略的教主,不是一个被铃铛控制的傀儡,历代银沙教教主都要经过各种异术的考验,那些小铃铛小花鼓只能哄住你这种小孩子。”

风雪原又点点头,交叉的十指彻底放开了。

或许根本就是自己大惊小怪了,那个毒啊铃铛啊什么的也不是大事,既然霍瀛洲扛得过去,那自己没道理扛不过去的。

他立刻也显得镇定很多,甚至也有了一副侃侃而谈的样子:“这么说来,我没什么大事?”

苏旷失笑:“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天下的慢性控制毒物,都是缓缓发作,持续用药,既然你出来了,我又在你身边,怎么都至少有了五成把握。再说,你口口声声死都不怕,那还怕什么?毒发身亡,我就替你收尸;恰好没事,何必杞人忧天呢?那个人再有通天彻地的能耐,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之辈,他不来找我,我还要去找他算账呢——师弟啊,令师兄我心胸狭窄,耐性有限,你不想让我拿你当小孩子看,想我拿你当兄弟看,那也好,我兄弟里可没有一个这么没出息的,你要是再乱念叨什么后事,当心我再揍你一顿。”

风雪原兴奋得脸有点红,好像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不少,压着嗓子粗声粗气地问:“你说拿我当兄弟?真的?”

苏旷笑出声来了:“我试试。”

风雪原更高兴了:“那我能像你兄弟们一样,喊你小苏吗?”

苏旷摇头:“不行,这有点过了。”

风雪原激动得声音都高了:“那你能和我一起去找星儿吗?只要我没事?”

“只要你没事,你喜欢找谁我都不会管。”苏旷懒懒回答:“我本来就懒得管你,有女孩子愿意管你,那再好不过——如果束星儿真心喜欢你——”

“星儿当然真心喜欢我。”风雪原很坚定,“师兄,你跟她多处处就知道了,这个姑娘,像水滴一样,她不会想那么多的!你知道吗?我最怕的,就是你跟她过不去,她是我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当然希望师兄你也看得过。”

苏旷微笑着,看着风雪原——他的脸色早就在变了,眼白里全是乌紫的血丝,脖颈上慢慢浮起一层黑色,沉郁下去的时候像块生铁,兴奋起来又像个高烧的病人。他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说话时候的动作却越来越多。

“师兄,我歇好了,我们继续走吧!坐着冷死了!”风雪原想站起来,站了一半儿又一屁股坐下:“你知道吗?我吓了一跳,我真以为那个毒是什么要命的东西。我一路上难过极了,我想我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可却不一定能再见到她!我们去哪里?去剑冢看看好不好?”

“再歇会儿,我还没歇够呢。”苏旷伸手,握住了风雪原的右手,吩咐:“闭上眼睛。”

“以后我也要好生修炼内家法门。”风雪原依言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师兄,其实你肯拿我当兄弟,真是我听过的,最让人高兴的话了!”

“闭上眼睛!”

风雪原的眼睛闭上了,苏旷握着他的手,把一股内力递了过去,轻声叮嘱,“调匀内息,能睡着就睡一会儿,不会太冷的。”

风雪原笑起来,他其实也累坏了,从跟着束星儿爬山涉水到现在,折腾了一整天,就没怎么好好休息过。如今,掌心传过来的那股内力阳刚柔和,让人想起舒服的,干燥的床,火炉和热腾腾的食物。他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头倚在苏旷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久,就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苏旷笑了笑,他脸上那种稍稍嘲弄的、不屑一顾的镇定消失了。

他试探着,稍稍把内力透了过去——风雪原的身体冰冷,内息滚烫却又不入血脉,像一块包着炭火的薄冰,他的额头开始沁出大滴大滴的冷汗,肩膀和身体向苏旷蜷缩得更紧。

风雪原说的“噩梦”苏旷见识过一次,那也是在一座大雪山上,中招的那个人也是他的兄弟,那一次差点捅破天去。

但那个人是兄弟,不是孩子,兄弟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不是抱在怀里的。是兄弟的话,想不开也好,小心眼也好,吵也好打也好,只要能站起来,就能肩并肩地站在一块儿,只要能站在一块儿,就不会孤孤单单的。

倚肩熟睡的少年甚至翻了翻身子,抓着苏旷的左臂盖在胸口上,嘟哝了一句:“师兄我冷。”

苏旷不再犹豫了,掌心贴着风雪原的掌心,将一股刚劲柔和之极的内力循气脉递入他的丹田——内息一触即发,先行护着心脉,而后稍稍运行周天,风雪原体内那股邪火开始升腾,轰然而起,不循常路,地火拍天一样胡乱冲撞着,风雪原半是昏迷,半是沉睡,浑身一阵痉挛,嘴唇和鼻孔变得皴裂,而鼻翼是满满的、大粒的汗珠。

风雪原几乎没有修行过内劲,他体内奇异的力量太多了,睡梦中唯一的反应就是手舞足蹈地挣扎。

苏旷一把抱住他,这真是尴尬,他甚至不敢点这孩子的穴道,生怕闹出什么乱子来——风雪原的药力蓄积在五脏六腑里,如魔似鬼,霸道之极,以健康的内脏为寄体,生长出一股匪夷所思的力量。

这股药力刁钻精明,甚至已经落地生根,即使使用解药,也未必就能复原如初。

苏旷咬了咬牙,他不敢强行打通风雪原的经脉,也不敢用强逼毒,此处天寒地冻又无人护法,不是运功疗伤的好地方,而且银沙教的秘术太多,极有可能两个人一起死在这里。他只能缓缓催动内力在风雪原体内运行周天,先行护着五脏六腑不受消耗,再另想办法。

换而言之,他唯一能做的,是给风雪原体内的“魔鬼”提供一种更强有力的养分。

苏旷右臂上的青筋虬结如藤,牙关紧咬,燧石一样的眸子已经快擦出火来——这是阴毒而下作的招数,风雪原的身体需要的是药物不是内力,如果强行替代,他只能每日如此施为,直到自己真元枯竭而死。

难怪“那个人”会轻而易举地放风雪原过桥来找他,当真是一箭双雕,算准了他只有这样一条路子可走。

那只寄生的小魔鬼快要喂饱了,它如今所需还不多。

身下的积雪融化又凝结,风雪原的棉袍透湿,他的牙关颤抖,强行要睁开眼睛,但睁不开,眼皮在颤抖着,像是在做一个噩梦。但他很快又笑了,轻声地喊:“星儿……别怕有我!”

每个人的噩梦里都有个逼近的影子,每个人的美梦里都有个要守护的人。

不知何时,新月已经挂上树梢,照着大地如同白银。

苏旷开始觉得冷了,这是明显的警告——内息一旦伤耗,虚弱和寒冷就接踵而来。

山林里的冷刁钻又偏激,它知道人的弱点在哪儿,蛇一样地寻找着膝盖和腰椎的每一条缝隙。

这是最容易留下终生内伤的时刻之一。

而远处,有沙沙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苏旷不敢再冒险,收敛内息,稍作周天运转,俯身捡起玄同剑,站了起来。

但风雪原还在抖着,药物的余力在血脉里燃烧着,他张开嘴,咬着脸颊下的雪块,牙关格格作响。

苏旷不再看他——他得自己熬过这一关。

那些人来得并不快,他们显然有所忌惮,也有所安排。

苏旷扶剑站着,衣袂成冰,此时万籁俱静,脚下是浩浩一片白银,只有猛虎啸着枯树,天地万里镜,明月百年心。

他默然片刻,拇指推剑出鞘——他禁不起长久的厮斗,他想要速战速决。

而今夜,是个开杀戒的好时候。

可就在他一步将迈未迈的时候,地上的风雪原居然也睁开了眼睛,强撑着爬起来,嗓音不知不觉间沙哑了:“师……师兄?我睡了很久?”

“坐着别动,有人来了。”苏旷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盯着不远处——来的是六个人,在百丈之外才分开,试图形成合围之势,但是雪月之中,完美的合围殊非易事,他的目光所在就是最薄弱的一环。

“你说拿我当兄弟的!”风雪原努力站起来,摇摇晃晃几步,走到他身边站稳,“你站着,我躺着,像什么话!”

“也好。”苏旷还是目光不瞬,反握着剑鞘,把剑柄递了过去。

风雪原接剑在手,掐指数了数算了算:“五个交给你,剩下的交给我!”

“可是一共只有六个。”

“才六个?”风雪原甩甩头发,揉揉耳朵,向前走,嘀咕着,“那我听到的是什么声音?师兄,我先把前面那个给收拾了。”

喂,可前面那个我盯了很久了——

苏旷本想叫住他,想要告诉他这个时候或许还是歇着更好,但风雪原一抬腿,苏旷就闭上了嘴。

风雪原半睡半醒,半明白半糊涂,药力和内力混合着达到了巅峰,他的脚步轻盈而有力,身躯的每一个部位都无懈可击,他碎步小跑着向前面那个人冲去,像是一阵疾风在白雪上掠过。

苏旷惊觉,此消彼长,如果此时此刻和他动手,自己完全没有把握。

而且风雪原持剑的是左手,他自己浑然未觉。

十一.夜哭郎君

新月如刀,枯树如爪,星辰如蟹,雪夜如兽。

风雪原带着肉包子打狗的气势蹿入了黑暗,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苏旷懒得追也懒得多想,脱离他视线之外的事,想再多也没有用处。

他只能求师弟自谋多福。

他握着剑鞘,微微活动了下手腕和脚踝,目不转睛地盯着树林深处——

五个人在他前方散开了,两个人跃入他左右十丈外的树冠之中,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隐没到身后的黑暗之内。他们看起来是围攻的好手,有不错的配合与默契,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击必中的气势。

而另一个人,扛着个两头尖的货郎扁担,迈着小碎步,径直向他走了过来。

此时天昏地暗,只有幽雪闪着白光,远远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能看见他带了顶尖胡帽,穿着条窄腿裤,套着身半袖皮袍,好像是个西域来的商人,途经此地,向他问路一样。

那人走到他面前五丈处,放下担子,弯着腰,撅着屁股,从担子前头的箱笼里摸啊摸的,摸出一盏“气死风”的灯,又找出火刀火石,咔哒咔哒地打火。

他打得专注又认真,似乎眼前根本就没有苏旷的存在。好不容易,火星凑到了火棉上,那盏灯点着了,他高兴地双手合十,自己给自己鼓了两下掌,用一种甜蜜又活泼的声音对自己说:“手疾眼快!”

箱笼还不小,那人继续弯着腰一通找,找出一沓文书和一支炭笔来,他高兴地捧在手上,接着夸奖自己:“井井有条!”

自吹自擂也是苏旷的爱好,只是没有眼前这个人这么不要脸而已。

那个人把文书凑在灯光下,哗啦翻了一页,哗啦又翻了一页,抬头,笑嘻嘻的,用一种恭敬之极的口气问:“您是苏旷苏爷?”

苏旷吓了一跳,这个人有张惨白的、死人一样的脸,画着两道又细又浓的眉毛,用黑笔勾了一圈唇线,由于相貌过于惊悚,一眼也看不出年纪大小来。苏旷长这么大,还没听人叫过“爷”,连忙点了点头,说:“嘿嘿,是啊。”

“苏爷好!”那人的笔停在纸上,客客气气地问,“您是镇江人氏,京城神捕营中人,六年前因伤退职浪迹江湖,左手残缺,尚无婚配。我这儿没记错吧?”

苏旷疑惑地点着头,他们当捕快的,遇到犯人都不会问这么仔细,可人家当杀手的还真敬业,问一声,打一个勾,生怕弄错了。

“苏爷,这有点不对啊?”那人从文书里抽出一张纸,反转手对着苏旷晃晃,“您瞧瞧这幅画,这画的是您不是啊?”

这大老远的,黑漆嘛乌的,那人拿张纸乱晃,鬼才能看清楚画的是什么。

苏旷向前走了两步。

“哎呀,苏爷,止步止步,您别怪我没打招呼,后头四个兄弟,手里头可抄着点家伙呢,您这乱走乱动的,天又冷,雪又大,他们手一哆嗦,保不齐出什么乱子——这么着,您先看看这画,啊,对了,我是要您命的人,您必须得防着我点,苏爷,小心喽!”

那人一抬手,炭笔穿在画上,直奔苏旷面门而来。他嘴上说着小心,手底下又狠又快,苏旷也不闪,抬手把那张纸捏在手里,两个人都对自己很满意,一起赞美说:“真是好功夫!”

苏旷低头看那幅画——说起来那幅画画的真是不错,脸颊丰润,器宇轩昂,而且笑眯眯乐滋滋,穿了身簇新衣裳,摆了个白鹤亮翅的姿势,那个傻头傻脑又自鸣得意的劲头,连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再仔细看看,那身衣裳倒有些眼熟,他想起来了,那是十年前,神捕营破了一桩大案子,皆大欢喜,师父一高兴,铁公鸡拔毛,给每个人发了两身新衣服、五十两花红银子,他得意坏了,特地去画馆画了一幅肖像,回来挂在神捕营营房上,被师父劈手扯下来扔了。

那幅画不知怎么流传出去,还有了摹本。

那个人在等他回话:“苏爷,您别光美啊,这是您吧?”

苏旷笑笑:“俊眉朗目,玉树临风的,是我倒是我,只是得其形不得其神。”

“哎呀,我办事果然是不出差错的!”那个人又拍拍手:“苏爷,没错就好,咱们要是没认错人,就烦劳您画个押签个字,免得回头人家赖账——这年头生意不好做,苏爷多体谅。”

炭笔上有两个若隐若现的指印,用后脑勺想,也知道上面是带了毒的。

苏旷扯下一块衣襟,包起那支炭笔,又把画卷一卷,塞进剑鞘里,拿着炭笔向那人晃晃,挤挤眼睛:“慧眼如炬!”

“苏爷,”那人有点不高兴了,“做人要谦虚一点。”

“呃,尖帽子兄,”苏旷不紧不慢地向前走,“杀人要敬业一点。”

“苏爷托大了。”那人连忙弯腰,在另一个箱笼里找,边找边说。

“阁下装大了,”苏旷脚步不停,“天寒地冻的,咱们对着吹牛多没意思,还是见点真章吧。”

“也好,按苏爷吩咐的办就是了。”那个人直起腰,从箱子里抱出个小襁褓,轻轻一拍,包裹中居然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叫。

苏旷怔住了,那个婴孩的哭声又柔弱又凄厉,在这夜风呼啸的山林里,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那个人抱着孩子,一边哦哦地哄着,一边晃着身子拍着,嘴里轻轻唱:“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一边哼唱着,一边向苏旷走了一步。

苏旷一时不知所措,他从出道起还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杀手,好像算准了他投鼠忌器不敢紧逼似的。但此时退也无处可退,身后的退路早就被封死,就在不远处,有清晰的机括绷紧声。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那个人继续向前走,他离苏旷只有一丈了。

那个婴孩哭得撕心裂肺,整座山的恶鬼都要一起跟着咆哮起来。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那个人已经念到第三遍了,人也到了苏旷面前五尺处。

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再进一步就是贴身肉搏——那个人的声音本来很动听,只是故意拉得又尖又细,和婴孩的啼哭声混在一起,简直就像是无数只野猫被吊着脖子哀嚎。

苏旷浑身都是冷汗,他不知道该如何动手,只能向后退了一步。

退步的一刹那,他听见了绷簧响动。

他不假思索,掷剑鞘于地,左足一点,全力腾跃起来,随手扯下身上长衫,内力到处,长衫舞成一面旋转的盾牌——他听不见也看不见夜风中的暗器,只知道这些人一旦动手,手里头绝没有好家伙。

所幸长衫湿透,衣角结冰,挥在手里水泄不通。但他人在半空,无力腾挪,一左一右,两道闪着蓝焰的雷火穿肋而来——百忙之中,那个人还在底下仰脸高叫:“真是精彩!”

精彩你大爷!苏旷竭力将长衫向后一掷,借着衣衫鼓风的微力,腰在半空中又是一折,双腿反弹蜷起,那两支雷火炮仗贴着肚腹飞过——他猛吸一口气,肚皮快要贴到脊梁,皮肤上感到一阵灼烧的热痛,他蜷起的双腿发力,一个凌空筋斗倒翻,手里的那支炭笔向着最近的、偷施暗器的地方激射过去。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他人已落回原地,身后的雪地上,两道烈焰滚过,像是两条火犁掀开雪浪。

噗通一声,七丈之外,有重物坠下地来。

那个人早已经笑嘻嘻地把剑鞘扔到箱笼里去,抱着孩子,站在苏旷面前——苏旷微微喘息着,低头瞥了一眼,肚腹上有些微燎泡,看起来只是普通烧伤而已,一个回合之间,他废了对方一个人,但自己也被迫回原地,而且最要命的是,他手里一样可用的东西也没有了。

“苏爷托大了。”那个人还是笑嘻嘻地说,还是哦哦地哄着孩子,孩子还是哭个不停。

但苏旷的心思反而定下来了——这样的大冷天,这个“婴孩”一直在用同样的声音和同样的力度哭着叫着,这有点不正常,那个人的手太重,襁褓又太薄,如果是个正常的孩子,只会一直哭一直叫,可那个人只要一开口好好说话,孩子的哭声就停下来了。

侧耳谛听,那婴儿的哭声好像是从那个人的小腹中传来。

腹语术?他心神一定,反倒想起了眼前这个人是谁。

他试探着问:“夜哭郎君?”

那个人慢慢地抬起头,这一次,是真有了点赞赏:“好眼力!”

苏旷又试探着问:“我听说,夜哭郎君是个神秘的怪物,半人半鬼,常年流浪在西域荒村之中,用粮食和巨额金银换取刚出生的婴儿,制成极邪恶的婴灵,索人性命从不失手。有这回事?”

那个人啧啧称叹:“好见识!”

这回轮到苏旷笑起来了:“可你知不知道,这个传闻我从哪里听来的?”

那个人没有回答。

苏旷接着说:“沽义山庄有位主人,叫做沈南枝。”

那个人的脸色有点变了。

苏旷知道眼前这个人,确实是从沈南枝那里听来的。沈南枝少女时代就曾经远赴过西域,非要找出夜哭郎君会一会不可——她坚定地认为,世界上没有“婴灵”这种东西,如果有,那就一定是非常精细的机括。可惜沈南枝机括之术虽然震动天下,认路和追踪的本事差到没边,她在外头晃悠了大半年,连夜哭郎君的影子都没看见,只兴冲冲地买了一堆大花毯子漂亮镯子和葡萄干回家。

“他是个变态,但他不是个坏人。”沈南枝遇到苏旷之后,这样评价说,“那些村子里,本来有遇到荒年杀婴、尤其是溺杀女婴的习俗,夜哭郎君抱着他那个鬼哭狼嚎的孩子走来走去的,村子里反倒不怎么敢下手了。不过只要是玩机括的,手里都得有大笔银子烧着,他就每年出去接两笔大生意。谁碰上,谁倒霉。”

“要是你碰上呢?”苏旷曾经这样问。

“喔,要是我碰上,那就是他倒霉了。”沈南枝得意洋洋地回答,“我对他也没什么恶意,就是想把那个小孩子抢过来,拆开看看,看他是怎么做出来的。”

不过夜哭郎君的传闻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近十年来,他绝迹江湖,不知这一次怎么又做起了生意。

于是苏旷用同样的、得意洋洋的声音,对夜哭郎君说:“你不知道沈姑娘也没关系。不过我曾经答应过沈姑娘,如果见到你,就把你的这个小东西抢过来,拆开看看,看是怎么做的。”

夜哭郎君慢慢笑起来,双手递过婴儿,他的声音变得诡异而奇特:“不用抢,你接过去看看吧——”

那个婴儿就在眼前,张着嘴巴,闭着眼睛,脸蛋肥嘟嘟粉扑扑的,嘴角还流着涎水——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真的孩子。

那哇哇的啼哭又响起来了,襁褓里似乎还有手脚在挣扎,再去听那声音,根本就分不清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苏旷的脸色变了——毕竟沈南枝不过是推测而已,而孩子就在他眼前——他握紧拳头,自己给自己打气:“这、这只是做得像而已……”

夜哭郎君向前走:“做得像?做得像你的手抖什么?”

苏旷的指节握得咔咔直响:“即使是真的,我也可以先杀了你。”

夜哭郎君还在向前走:“那你还站着不动干什么?”

苏旷又想往后退。

夜哭郎君逼得很近了,襁褓都快要塞进他怀里:“再退,就没命了。”

“你他妈是个疯子!”苏旷一步踏上前,一拳就向夜哭郎君的鼻子打过去。

他不想再看见这个孩子了,也不想再听这种哭叫了,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眼前这个人都是个疯子。

夜哭郎君一抬手,把婴孩高高地向天空抛去。

苏旷的拳头已经到了他的鼻子前,他伸左臂招架,右拳也挥向苏旷的脸颊。

苏旷不躲也不闪,他的拳头快、重而且先发,砰的一声,拳头砸在夜哭郎君的小臂上,他这一拳力道极重,喀喇一声响,夜哭郎君的臂骨折断,人向后跌,自己的手臂打碎了自己的鼻子——这一拳卸去了七分夜哭郎君的力道,但夜哭郎君的那一拳也倒钩在他下颌骨上,轰的一声,脑子全是嗡嗡的响,满嘴都是血腥气。

两个人一起坐在雪地上。

那个抛起来的婴孩落了下来。

苏旷没多想,一个翻滚,把那个婴孩抱在手里——襁褓落入手里的瞬间,他才又记起沈南枝的叮嘱。

但是已经晚了,襁褓之中,两只巨兽的钢爪伸了出来,一左一右掐在他左右双肋上。

两肋本来就是软骨命门,这一下突如其来,又重又狠,苏旷痛得闷叫一声,半个翻滚跪在地上,而那个婴孩的嘴里,有一支漆黑的长刺,直奔心窝。

他剧痛之间,扣住婴孩的颈骨,全力一拗——可居然没有断,精致的胶皮撕开,露出精钢的骨骼来,好在一折之间,总算是让那支长刺冲天飞去,避过心口要害。

但手上一用劲,身上的钢爪更加锁紧,那两只钢爪慢慢陷进皮肉里,好像要把他的五脏六腑一起挖出来。

夜哭郎君捂着鼻子,走到他身后,右手起,有金铁出鞘声。

“别动,放松,你不动,它也不动。”夜哭郎君抬手,不知道是什么又冷又滑的东西沿着脊椎划到脖子。

一动不动的时候,钢爪似乎是松开了些。

苏旷只稍稍握拳,肌肉一紧绷,钢爪立刻回收。

败局已定,从来没有这么窝囊的败局!连潜伏在外围的三个人也下来了,他们拖来一具尸首,扔在苏旷面前——那个人额头上嵌着大半支炭笔,右手握着个漂亮的小银盒子,上面镌刻着一枝梅花,有花瓣纷纷落下,浮雕两个篆字:梅吹。

“你死得不算冤枉,从梅吹针雨下逃出一命的,你是第一个。”夜哭郎君的鼻子应该彻底折了,声音听起来特别可笑。

“就是这东西杀了郁天元?”苏旷问。

夜哭郎君没说话,好像是点了点头,又好像摇了摇头。

“我背后没长眼,到底是不是啊!”

“嘻?你死到临头哪儿来的脾气?”夜哭郎君索性在他背后蹲下来了,手指轻轻在钢爪敲了敲,苏旷痛得浑身一阵抖,夜哭郎君教训他:“客气点,您还有个小兄弟呢,死前说点好听的,我或许会放他一马,苏爷。”

苏旷这口火真是咽不下去——今天他本来不该输的,不知道也就算了,明明沈南枝已经断定了,非要脑子进水伸那一下手。

他浑身都是冷汗,想骂两句,还真怕夜哭郎君一不高兴顺便收拾了风雪原,索性紧紧咬牙,闭上嘴巴。

夜哭郎君不依不挠,伸出手,在他笑腰穴上咯吱了两下:“开口!”

笑腰穴上这一挠,奇痒无比,但一动之下又是剧痛,苏旷痛得整个人向前扑,生怕一头扑倒,那两枚钢爪直接抓进腰肾,随手就是一搂,把那个掉了半截脑袋的婴孩搂在怀里——他的手不知按到哪里,钢爪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一阵狂喜,又用力按了按,钢爪真的又缩回些。

只是夜哭郎君在他背后桀桀地笑:“想什么美事呢苏爷?你要是能拆得掉,我这一世英名可往哪儿搁啊?别白费劲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那点手段——”

苏旷的脑子里有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夜哭郎君知道他的功夫,也知道机括可以松动,可他没理由就在身后戏谑调笑,好像是在暗示点什么。

可夜哭郎君的刀锋始终在他脖子上,也不像是要放开他的意思。

几声脚步,另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闯进耳朵:“夜哭郎君!我兄弟死了!”

夜哭郎君很奇怪:“你兄弟死了,是这个人杀的,又不是我杀的,你朝我凶做什么?”

那个人过来分一杯羹,兵器也架在苏旷脖子上:“我兄弟死了,账可就不能那么分了!”

夜哭郎君很不高兴:“你兄弟固然是死了,我也很难过,但这个人是你兄弟抓到的么?让开让开,我多分你一千两抚恤银子,咱们算是两清了。”

“一千两?”那人不满意:“六万两银子,我们四兄弟就分两万,如今少个人,两万不好平分哪,夜哭郎君,没有我兄弟这条命,姓苏的你也拿不下来,对半五五开,如何?”

苏旷听得大吃一惊:“有六万两那么多?”

夜哭郎君冷笑,刀背敲敲他脑袋:“有你什么事?”

然后他的刀背又回到老位置:“只有一千两,多的想也别想,这个人毁了我的婴灵,重新做一个,至少要一万两银子。“

苏旷忍不住又插嘴:“胡说,两千两顶了天了,机括只是平平常常的机括,单齿轮,小绷簧,胶皮明矾加松香,列位不要上他的当。“

夜哭郎君大怒,再度敲他的脑袋:“多嘴!平平常常的机括,我也没见你打开!”

那个人很是感谢苏旷仗义执言:“我看姓苏的说得不错,婴灵最多不过两千两,这样吧,你拿三万三,我们兄弟拿两万七,也好平分!”

“两万七是三个人平分,两万一也是三个人平分。”苏旷嘿嘿干笑了两声:“杀手界的行情我也略知一二,四个人伙分两万的价钱,说高不高,说低不低,那也就是个搭子,搭子还算什么账呢?拿到我的人头已经算你们运气了。”

那个人不爱用刀背敲脑袋,抡胳膊就砍:“果然多嘴!那就先拿人头再说!”

夜哭郎君一刀架开:“咱们东家说得明白,五万是生意,一万是人头定金,你不懂规矩么?”

双刀相撞,叮的一声响,苏旷等的就是这声响,他右手死死按住婴孩背部,仰头翻倒,双腿一绞,抱着那个蜘蛛一样卡在肚子上的婴灵,向前一路翻滚过去。

他确实打不开这个机括,但勉强可以用一只手阻止它继续收紧。

只要腰腿可以发力,他就有机会。

他滚得快,三个人追得也快,一个人当先冲到,一脚踩在他的腰上,双手握刀就往下刺。

苏旷这口气提了许久,他双肘撑着地面,右腿从那人两腿之间倒钩而起,一记蝎子摆尾,硬生生砸在那人的后腰上——他这一记已出全力,足以将那人腰椎内脏一起震断,那人吭都不吭一声,笔直倒下来,苏旷扭头避过他手里刀尖,第二个人也冲到了,一刀斩下,落在那个人后背上。

苏旷急翻身,把背上尸体掀开,仰面对着那人的脸,那人第二次举刀,苏旷双腿凌空一绞,身躯像条摔在地上的蛇一样弹起来,滴溜溜逆旋着撞进那个人怀中,连人带刀撞倒在地,不等起身,左肘一个肘锥,捣在那人颧骨上——喀喇一声,血花四溅,他的左肘直砸进那个人的面门里去,肘上的皮肉,硬是被那人的牙齿划开,那个人的一颗头颅也惨不忍睹,眼球脑浆,红红白白,流了一地。

他拔出左肘,抬头——第三个人本来也已经到了,但被这样的重手吓得退了两步,一路倒退着小跑,要去捡地上的梅吹针雨。

苏旷哪能容他拿到那玩意儿,蹿身而起,拔腿就追。

苏旷滚才能滚出多远?那人跑两步,梅吹针雨就在手边,他急匆匆弯腰去拾,苏旷凌空跃起,在空中迈了一大步,左脚直踏在他的后颈大椎上,两个人一起摔在雪地中。

他一连三记都是极重的手法,错手之间,三个人已经不再动了。

夜哭郎君垂着手站在一边,一直隔岸观火,看到第三个人也咽了气,才长出口气:“苏爷,这打法未免也太野蛮了。”

苏旷坐在雪地里,抱着肚子上那个婴孩,他知道,自己没有再解决夜哭郎君的本事,而且很奇怪,他也不想解决面前这个人。

他抬头,扬扬下巴:“我替你解决几个分账的,你怎么谢我?”

夜哭郎君捂着鼻子,也坐在他对面,盘膝,刀放在腿上:“苏爷——”

苏旷嗤笑一声:“得了吧,叫得挺恶心的,我该叫你什么呢?夜香郎君?”

夜哭郎君笑着,他的笑脸十分诡异,两只嘴角像是被两根丝线硬吊起来:“好吧,我问你,我杀了你,你心服口服么?”

苏旷低头看看那垂着脑袋的婴孩:“屁话,当然不服。”

夜哭郎君刀背敲敲地面:“那我放你,算救命之恩么?”

苏旷一口回绝:“废话,当然不算。”

夜哭郎君想了想:“这样吧,一口价六万两,咱们银货两讫。”

苏旷哈的一声,真是大笑出来:“做梦吧你,我三辈子也弄不到。”

夜哭郎君嘿嘿地乐:“那你非要我杀了你?”

苏旷也笑笑:“你要不想杀我是你自己的事。”

夜哭郎君腾地站起来,翻脸如翻书:“你这畜生,好不讲理!别给脸不要脸,我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

苏旷连头都不抬:“做这种东西,能被你得了手的,都是有点人性的人——你就不嫌恶心?”

夜哭郎君的弯刀扬了起来。

苏旷不耐烦:“你要砍早砍了,何必等现在?”

夜哭郎君的弯刀又放了下去。

苏旷更不耐烦:“你要不砍就放了我,我还有要紧事。”

夜哭郎君的弯刀居然又举了起来。

苏旷腾地也站起来了:“舂米啊还是捣蒜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夜哭郎君很诚实:“我想杀了你,又不想现在杀了你,我想放了你,你嘴里不干不净的,弄得我又很不高兴。我在犹豫,喂,犹豫你不懂吗?姓苏的,你这人真是不通情理,就算我不杀你,就凭你也打不开这个机关,一天一夜——我算你功夫好,三天三夜,你那一对肾也就坏了,那时候还是活活痛死的命。你——”

苏旷抬头,瞪着他:“关你屁事?你才不通情理呢,啰嗦半天,就为了让我求你?你算老几啊?你想杀了我就动手,你想放了我就让我走,这么大个人,什么决定不能自己做,还非要我给你找个台阶下?”

夜哭郎君嘴角一阵抽搐,握刀:“找死!”

他转身,回旋劈出——他的刀锋怪极了,转了半个圈子,平地刮起一阵旋风似的,一刀回旋而出,他那张惨白的脸更白,青色的手更青,刀如鬼泣。

苏旷本来离得就近,右手也没法动弹,索性就睁着眼睛,等着那一刀。

夜哭郎君一刀劈在婴孩的第九节脊椎上,钢爪松开了。

苏旷有些吃惊,揉了揉腰,腰肌上十个血洞,差一点就洞穿内脏。

夜哭郎君的刀法比他想象中好很多,他原本以为,喜欢装神弄鬼的人,真功夫都不怎么样。

夜哭郎君看着他,好像有话要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挥挥手,叫他走。

这下子苏旷反而有点歉疚了,他声音放柔和许多:“喂……我……那个,不说谢谢了啊……你想什么呢?干嘛不杀我?”

夜哭郎君摇摇头:“我做这个机括二十年了,你还是第一个……行了,行了,你滚吧,那都是以前的事,不该记起来的。”

他用正常声音说话的时候,音色醇美又柔和,像一坛酿了又酿的酒。

他俯身,抱起那个婴孩,婴孩半折的头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转身向他的货担走,像个耐心的父亲一样哼唱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的声音又变得尖锐而诡异,更像个鬼,而不像个人。

苏旷忍不住追了两步:“你总抱着这个东西,不嫌恶心?”

夜哭郎君不回头,声音甜蜜又恭敬:“苏爷,放手,我这生意做了三十年了,过路君子不知道杀了多少,您觉着恶心,我觉着挺好。”

苏旷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觉得挺好,为什么不杀我?”

夜哭郎君摇了摇肩膀:“苏爷,一次生意做不成,还有下次,下次,您小心着些。”

苏旷对他忽然来兴趣了:“喂,买卖不成交情在嘛,这次不成就更难了。”

夜哭郎君肩膀都绷紧了:“苏爷,有些生意是不能不做的,你明白吗?”

“等等!”苏旷转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猜测:“什么叫做生意不能不做?你们东家是谁?那四个人是帮着你的还是看着你的?你想要我替你杀了他们是不是?你当时在犹豫什么?想走?”

夜哭郎君嘴角垂下来了:“苏爷,您真多嘴。”

“那就是我猜对了?”苏旷更不肯放他离开了:“我听说你当年做这个东西,是为了几个村子不杀婴,不是为了杀人的。夜哭郎君——”

“您没觉着我恶心,我觉着您恶心了,您怎么话这么多呢?”

“我从小话就多你管我呢!你天天念叨那个天皇皇地皇皇,你不嫌烦哪?”苏旷从夜哭郎君眼睛里看到一丝躲闪,他不想放弃:“我有个好主意,你可以考虑考虑哎,放下这个东西怎么样,你都抱了二十年了。”

“这个东西就是我,我就是这个东西。”夜哭郎君看着他,嘴角又慢慢吊起来,许久,忽然一脚踹在他胸口上:“滚吧,您。”

他这一脚踹得很重,苏旷半天没爬起来。

夜哭郎君整理他的货担,挑起来,提着灯,向前走。

苏旷捂着胸口咳嗽一声,爬起来,拔腿又追,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又抓住夜哭郎君的肩膀,声音也变大了:“那个要杀我的人在山上,是不是?你这生意不做了,你怎么跟他交代?他会拿你怎么样?”

“苏爷,您这人真是让人讨厌!您管我哪!”夜哭郎君从担子里抽出那支剑柄,嫌碍事似的摔在苏旷胸口上,他侧着头,满脸慈爱地盯着那个孩子,咬着牙,一字字说,“苏爷,您要明白?我给您个明白。有时候啊,一笔生意做错了,后头笔笔都是乱的,就比如说吧,我这孩子,它真值一万两银子,您看看他的脸,这不是胶皮、明矾和松香,苏爷,这回您明白了吗?”

苏旷浑身一阵发冷,手也缩了回去——那个孩子有一张栩栩如生的脸,胶皮是没法骗过他的眼睛的。

夜哭郎君看见他缩了手,欢快地笑起来了,把脸凑向他,轻声又甜蜜:“还有呢,我这张脸呢,也不是自己的脸——您看清楚了吗?要仔细看看吗?”

他猛提灯,一张脸就在苏旷眼前——那张脸上没有活人的表情,嘴角吊起来的时候永远像是小丑的嘲笑,只有眼睛,只有眼睛还像是湖水里的石头,亮亮的,闪着悲哀的光。

夜哭郎君像报复一样,把脸颊贴在他的脸颊上,那感觉僵硬而冰冷,像尸体,让人不假思索地想挥手打开。夜哭郎君的声音在他耳边绕着,呢喃般的:“苏爷,您瞧见啦?我这张脸是撕不下来啦,孩子也扔不掉啦,您就省省心吧。不过啊,我提醒您一句,这山上,还有人惦记着您这张脸,您小心点儿……哟,怎么啦苏爷,您抖什么啊,嫌恶心哪?”

苏旷摇摇头,他又一次按住夜哭郎君的肩膀,他的眼里只有愤怒。

“非回去不可吗?”他轻声问。

“非回去不可。”夜哭郎君也轻声答。

“下次见我还是得杀了我?”

“恐怕是的,苏爷。”

“我留你呢?我能留你么?”

“恐怕不行呢,苏爷。”

夜哭郎君微笑着推开他,向前走,刀鞘敲在扁担上,他似乎寂寞很久了,习惯自己给自己找点声响。

苏旷被推得摔坐在雪地里,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爬不起来,也不想爬起来。

夜哭郎君走得很慢,可天太黑了,他几步就没入到阴影里。

阴影里似乎有一只巨兽,一口就能吞下他。

郁天元死的时候,他无能为力。夜哭郎君走的时候,他也无能为力。那只巨兽里藏着谁呢?他是怎么样控制和玩弄这么多人的命运,把那么多人变成疯子和怪物的?

可那个人明明一样是人,不是真的魔鬼。

夜哭郎君继续向前走着,继续哼着:“天皇皇,地皇皇……”

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慢?他为什么还点着一盏灯?他真的死心了么?

苏旷抬头,他的眼在发红,他仰头大叫:“跟我一起杀了他!”

“我家有个夜哭郎……”

“死都不怕你到底怕什么?”

“过路君子念三遍……”

苏旷拍地站起来,咬牙,拔腿就追。

“一觉睡到——”

“睡到你大爷!”苏旷最后一次抓住他的肩膀,用尽全力地疯晃:“跟我一起杀了他!”

“苏爷!”夜哭郎君的眼睛是血红的:“你逼我杀了你是不是?”

“是!”苏旷也狠狠点着头,他的眼睛也是血红的,“够种别等下次了,就这次,来啊!我一条命本来就在你手里,我还你!你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把这玩意儿给我扔了!”

“疯狗。”夜哭郎君拔刀,一刀向他手腕上砍过去。

苏旷咬咬牙,直着脖子,赌了。

刀锋停在他手臂上,殷虹的血顺着刀往下流。

“别逼我!”

“我偏要逼你!”

“疯狗!”

“不许回去!”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人你妈!那是哪个王八蛋在跟我说话?”

“苏爷……”

“欠揍!”苏旷一拳砸在夜哭郎君脸上,“我知道这是别人的皮!痛不痛?痛就是你的!”

夜哭郎君捂着脸,大吼:“给我滚!你的宝贝师弟马上是他的人了!你别操我的心!”

“我熊瞎子掰苞米看见谁就是谁!我现在不管什么师弟我就管你!”

“我饶你一命还饶出错来了?是不是!”

“是!”苏旷劈手就夺过那个婴孩,他力道太蛮横,夜哭郎君左臂又骨折,争不过他。

“你敢!给我放手!”夜哭郎君从货郎担子上拔出风灯,摔在他后脑勺上。

“你真没出息。”火油顺着头发往下流,火苗顺着脚踝像上烧,苏旷浑身都在抖,他不肯放手,可夜哭郎君居然也没上来抢,他盯着夜哭郎君:“你真没出息,不就是一张脸吗?我这张脸比你帅吧?嗯?我今天就做个样子给你看看,我让你看看没手的人能活,没脸的人就也能活!”

“把火灭了!”夜哭郎君抽打他身上的火苗:“疯狗!有话慢慢说!”

苏旷盯着他,眉毛都不抬一下:“说你不回去。”

夜哭郎君跌坐在地上,忽然张着嘴巴,呵呵笑起来:“把火灭了,疯狗。”

苏旷还在站着,他看到了希望:“说你不回去。”

夜哭郎君闭上眼睛,用全身的力气吐出那三个字:“我……不回去。”

苏旷一头扑在雪地上开始打滚儿,他今天实在滚得太多了,不知转了多少圈,头也晕脑也涨,四肢张开,平摊在地上,对着漆黑的天穹张着嘴喘着粗气。

他很开心,很开心,他从那只野兽的嘴里抢回了一个人来。

他望着夜空哈哈地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要做什么,把我引来这里,是有代价的。

夜哭郎君慢慢走到他身边,踢踢他的腰伤:“撒泼打滚的疯狗。”

苏旷滚了一圈,他累了。

夜哭郎君又踢踢他:“起来疯狗,你师弟有麻烦。”

苏旷看着他,伸出一只手,他笑得很无赖。

他不仅抢回了一个人,还抢回了一个朋友。

夜哭郎君无可奈何,把他拉了起来。

苏旷的长裤烧得一片一条的,腰间的血洞还在流血,夜哭郎君扶着左臂,鼻子瘪下去一层。

他也不知道苏旷老是笑什么,可苏旷笑啊笑的,他也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呢疯狗?”

“说正经的,我快要饿死了。”苏旷下巴向货郎担子指了指,“你有没有吃的和伤药?”

夜哭郎君慢慢点点头:“有。”

十二.无刺之猬

风雪原的身体里有一股突如其来的风暴,这力量让他自由。

他在狂奔,跃过沟壑,跃过树梢,跃过昔日束缚生命的躯体,这感觉就像是在飞。

他甚至不愿意停下来,生怕停下来之后,这股力量就消失了。

让一个学武的人忽然得到一股强而有力的内劲是残忍的事情,就好像让一个穷疯了的人保管一大笔别人的钱——还有什么比触摸了一下梦想又跌回原地更绝望的呢?

如果我能永远拥有这股内力就好了——他情不自禁地这样想,然后被自己的想法吓得狠狠一哆嗦。

就在这个时候,他追逐的猎物停下来了,转身,举起一只手掌,挡在他的剑锋前,客客气气地开口:“风少侠,有人要见你。”

士别三日,整个杀手界忽然变得有礼貌了,这让人有点难以适应。

风雪原转身看了看,身后是茫茫一片黑暗,他离师兄已经很远了,远得足以失去一切感应。

但这没关系,他前所未有地信任手里的剑,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大。

风雪原打量四周——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干涸了的溪沟,厚厚的雪层下是湿漉漉的树叶,不远处有粗如儿臂的火把燃烧着,举着火把的人向他走了过来,夜枭呱呱鸣叫,振翅惊飞。

那个人走近了,淡紫色的大氅上,是一张小小的、精致的、长满了酒刺的面孔,明灭摇曳的火光下,一双明亮到近乎璀璨的眼睛在怔怔地望着他。

是束星儿,她每一步走过来,脚下的积雪和树叶都会发出“唧——咔”的声响,心跳似的。

引路的黑衣人离开了,他很有分寸,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风雪原脑子里轰轰地想,我也应该离开的,师兄还在等我,他会担心我,但想法只是想法而已,他站着,念想里的自己在转身,腿和脚却一动不动,仿佛铸在地面。他试图强迫自己离开,却向着束星儿走了过去。

那种让他走过去的力量比他刚刚获得的内力更强大,也更古老,几乎不可抗拒。

于是刀和剑消失了,血腥气和杀戮消失了,黑夜和白天的间隔也消失了,只有两双眼睛在互相对望着。

火炬干烈的热气和雪地冰冷的潮湿奇异地混合在一起,让人升腾起一种想要亲密的欲望。

“星儿……”风雪原的声音变得自己都嫌肉麻温柔,“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啊。”束星儿的声音轻而美好,“难得法海没有盯着你。”

“法海在大战群魔。”风雪原回应着这个玩笑,他离束星儿已经很近了,近得一伸手就碰得到,“群魔和你没关系吧,星儿?”

“法海自己也在杀人,为什么偏说别人是群魔呢?”束星儿举着火把,“这座山上,每年都有人拿着刀来来去去的,你砍我,我砍你,每个人似乎都有道理,谁的道理才是对的呢?”

“星儿,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如果师兄在和别人动手,我应该在他身边的。”风雪原这样说着,把“师兄”两个字咬得很重,他有种奇异的背叛感。

“好啦,你师兄不会有事的,他那么厉害的人。”束星儿笑了笑,把火把插到一旁的土壁上,“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可你要答应我,在我说完之前,不许打断。”

风雪原点了点头。

“你保证?”

“我保证不打断,可我不保证——”

“听完之后,你做什么决定是你自己的事情。”

“你说。”

“我……我开门见山啦,我是来给你送药的,你的药不能停,停了就会前功尽弃。”风雪原差点惊叫出来,束星儿伸出一只食指,虚掩在他嘴前,“你答应我不打断的——是,你是中了毒,可你中的毒和你师兄说的、你想的不是一回事。那不是真正的毒,那只是一种药,催发你内劲的药。如果你愿意继续吃下去,你会变成天下无敌。”

风雪原深深地吸了口气,寒冷的空气让胸膛都变得冰冷,他在听,他不信。

“元宵节那天,我在白马酒家。抱歉啊,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可我怕告诉你之后,你不再相信我。我要怎么说呢……那天,你把很多事都搞砸了,阿舅本来是要杀了你的,我看见他在你这里插进去一根梅吹针,喏,就是这里。”束星儿的食指沿着风雪原的脸颊向左游走,划过他的耳垂和脖颈,停在他的左肩和左颈之间,“我在看着你,我不想你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揭下你的面具看一眼,于是我就走过去了,揭开你的面具,哈,你知道吗?你长得和我想象中一个样子,就好像、好像以前我见过你很多很多次一样,你闭着眼睛,咬着牙,一直抖一直抖,我摸了摸你的脸,可你忽然就笑了一下,很可爱的……我回头,央阿舅救你,可阿舅说梅吹针是有毒的,就算救醒了你,你也会变成一个废人。我就接着求他,接着求他,接着求他……他没办法,只好也蹲下来看你,他说你的天赋特别好,好到让他吃惊。他问我肯不肯冒险,用冰魄加上胆燃,试着激发你身体里的阴墟,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那是一种药,会让你变成天下第一的药,可我要考虑清楚,如果你变强了,但不是我们的人,就会很危险。我想了好久,你到快死了还死死握着你的剑,你一定是很喜欢练剑的人,我不知道如果你没有了武功会是什么样子。于是我就跟阿舅说我们试试。你醒过来之后,我就天天在白马酒家弹琴,我想着你快看我一眼,看我一眼……你终于跳起来了,扯掉我的面纱,你知道吗?那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我带你回来,是因为我怕在白马酒家告诉你这些,你当场就要和阿舅翻脸,再也不肯同我说话了,我想回来之后再告诉你好了,那时候我们也熟一点,你会更信我一点。我一路上都在想,找个什么时候好好跟讲你这件事,可是一路上都没有机会,你的师兄跟得太快了,他把一切都搞砸了,他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风雪原摇了摇头:“星儿,我师兄他——”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他是好人,你说了好多好多遍了。可你也说了,他的路不适合你,你要走你自己的路。你觉得我在说他的坏话吗?那就说一次好了,他太自以为是了,一看见风吹草动,就以为是有什么阴谋冲着他去的,可我们根本不想要他,我们要的是你啊。你真的非要和他在一起吗?你不是一直在摆脱他的控制吗?他千里迢迢追过来,把自己累得半死,又把你打个半死,凭什么呢?就凭他拳头硬?还是凭你叫他一声师兄?”

“星儿!”

“他根本就不知道‘毒’是什么,就慌里慌张要替你解毒。他用的什么药?内力吧?冰魄和胆燃混在一起是没有药可解的——可那没有用啊,他不可能把所有的内力都传给你,即使都传给你,也是不够的。你留在他身边,只可能两个人一起死掉,你想这样吗?”

“我当然不想!可你阿舅为什么要给我下毒?我做错了什么他非要杀了我?”

“你把白马酒家的生意搞砸了啊!”束星儿的声音也提高了,她焦急地捕捉着风雪原眼神里的闪烁,急急辩解着:“我亲生母亲过世之后,白马酒家就是我娘在打理,她和我爹都不是会做生意的人,也不喜欢什么‘武林稷下’、‘江湖楚山’这种高帽子,我们总是要赚钱的,要生活的,山上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大家都要吃饭的,所以阿舅在那里做生意啊,阿舅是在京城里做大买卖的人,他知道怎么做生意啊——那些人整天打打杀杀的,个个都愿意花很多钱买秘籍,可你忽然闯进去了,把人家的身份揭穿了,这叫人家以后怎么在江湖上走?这是坏规矩的事啊。我非要救你不可,阿舅只能把那几个见过你的人杀了——你别这样看着我,不这样做你已经死了!这不重要,不重要对不对?重要的是接下来要怎么办,我想伤害你就不会来见你了——你听我的,你得继续吃这个药,只要半个月就可以了,半个月,你会变成真正的绝世高手,你不会输给你师兄的。”

束星儿说得很急也很快,她时不时地跺一下脚,想要增加她的说服力,她的小靴子在雪地上踩着,踩得一地泥泞。

风雪原听明白了,他没有急于反驳或是赞成,他在沉默。

他大约听懂了事情的缘由——韩娥池死后,束天北的继任夫人执掌了白马酒家,交给她的兄弟打理,那里原本是一个交流武道的地方,可是渐渐地变成了一个买卖秘籍的所在,而守默谷里的人们也默许了这一行为——他们守着一座宝山太久了,他们没法再过餐风饮露,用野菜和死鹅肉填饱肚子的生活。

这种交易有错么?在正统的武林中人眼里看来,或许是有错的。用钱去买秘籍,不问来路出处,这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举动,不然,客人们也不用都戴着面具。

可是,谁不渴望秘籍呢?秘籍是弱者走向强者的破格之路。

习武者天生渴望变得更强,无人例外,但每个人的境遇都不同,丁桀可以成为天下第一,那是因为他身上有四代玄功的积淀;师兄可以得意洋洋地吹嘘硬桥硬马出道,那是因为他从三岁起就开始学武,而且在神捕营里得到了最实用也是最扎实的训练。可毕竟不是人人如此,太多人从一上路开始就失去了先机——他自己就是渔村山民的儿子,是个没读过几本书的乡下人,十四岁前人生最大的梦想不过是考上秀才,光宗耀祖而已。现在交给他一本上乘的剑谱,他都会有许多生僻的字不认识。

师兄总是念叨着基本功、基本功和基本功,他是个好人,但指给他的那条路太古老又太艰难,可能要苦苦修补很多年的基本功,还是一事无成,像大多数二流小角色一样平凡又寂寞地走完一生。

如今束星儿指给他的是另外一条路,那是一条……捷径。

束星儿在解释,热烈又急迫,生怕他生气,是的,他生气,但同时充满了渴望——束星儿所说的一切,对于一个渴望强大的年轻人来说是无法阻挡的诱惑。她真的知道她在说什么吗?她在说,她有一种药,连服一个月就可能天下无敌。

省掉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的奋斗,一举超越每一个刻在梦想里的、闪闪发光的名字。

在那之后,不会再有冷眼和嘲笑,不会再有迷茫和挣扎,不会再有无助和恐惧。

仅仅是这种可能,都会让人的心怦怦狂跳起来。

这些是师兄根本给不了他的。

那个埋伏在心里很久的声音又一次跳了出来:和师兄并肩作战当然是好,可是让师兄刮目相看会不会更好?

这欲望快要吃掉他了。

风雪原咽了一口吐沫,他能够感觉到,一个隐秘的天平在渐渐倾斜。

他得做点什么阻止这种想法。

于是他问了出来:“星儿,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可你说的那个药没有那么好吧?不然的话,为什么我总记不清梦里发生的事?”

“仅仅是用药期间而已!”束星儿看到了希望,“就一个月!现在只剩下半个月了!阿舅说这药力很霸道,你的脑子得忘记你学过的,才能接受新的,不然就会很危险。”

风雪原追问:“你阿舅不会平白无故帮我的——他要我做什么?”

“他怎么会要你做什么呢?你是我喜欢的人啊。”束星儿激动起来了,只要可以谈,那么就有了可能性,“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娘对我最好,百依百顺,他们要的,就是我将来和一个能保护我的人在一起。你不喜欢我吗?你说过你喜欢我的。”

风雪原手向后一指:“那这些杀手来做什么?相亲?”

“你误会了,他们只是……暂时拖住你师兄而已。”束星儿握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冰凉,小小的,让人很想握一下。

她的眼睛里是无遮无挡的焦虑和期盼:“你觉得我话很多吗?不是这样的。我三岁才学会说话,在那之前,爹娘都以为我是个哑巴。我长大以后,就总是自己玩,爹娘对我很好,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我弄来,可我一个伴都没有,一个都没有!小时候,爹和娘总吵架,吵我的亲生母亲,他们以为我不懂,可我都懂的,我爹吃药是为了她,疯疯癫癫也是为了她,我娘老是吵架是为了她,郁伯伯一个人住还是为了她……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可整座山上都是她的影子。我爹喝醉了的时候就会看我的眼睛,一看就很久很久,我知道他又想她了,我恨她,也恨我这双眼睛,可我——我总躲在门后面,堵着耳朵看着他们,我想不要再吵了!我不想知道亲生母亲的事儿,也不想看见她,可我今天还是看见她了,在郁伯伯的床底下!原来她长那个样子,她长那个样子……”

风雪原心疼了,一把握住束星儿的手:“星儿!我们走之后……你进那个小屋了?”

束星儿泪满眼。

风雪原满心愧疚:“星儿你吓坏了是不是?你别怕,是我不好,我当时不该走的,可我当时不知道床底下有尸体——如果我知道,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那儿。”

她的手冰冷,而且盈盈一握;她的肩膀纤细,而且在发抖。

“跟我走好不好?”束星儿靠近了,风雪原轻轻抱住了她,他听得见她的心在激烈地跳动,声音颤抖,“跟我走,像你答应过我的一样,让你师兄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好不好?”

“星儿……”风雪原在她耳边,呢喃,“星儿,我当然想和你在一起,真的。可我不能跟你走,一切都没弄清楚,我不能让师兄一个人在这儿——”

束星儿抬头:“我什么都告诉你了!”

风雪原双手拢着她前额的乱发:“我知道……我知道……我信你星儿,我信你的。可是,对不起,我不信你娘和你舅舅会把一切都告诉你,这事不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又是你师兄说的是不是?”

“是。”

“你没有自己的脑子吗?”

“我有啊,我就是自己想过了,才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那你宁可不吃药等死吗?”

“我……我……”风雪原很艰难地咽了口吐沫,扭过头,开口:“你不知道我多想变成绝世高手,你不知道……但你说的那个法子不成,真不成,那法子……没出息啊。你想想看,将来我天下无敌了又怎么样呢?别人都会笑我,说我是嗑药嗑出来的——”

“别人的看法那么重要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也这么想。星儿,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我……我是个胆小鬼。我在梦里是尝过那种感觉的,那感觉很好,真的很好,但太空了,空得发虚,我怕啊,我不知道那些力量从哪儿来,我就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走,我、我……对不起,我还是……还是想和师兄一样——每次我见他走完拳都很开心,很得意,我也想开开心心的,我也想很得意,我不想很多年之后,一回忆起来就是一片空白,那个时候,我想啊想,想起来了,我会记得我是为什么这那条路的——因为我不敢回头去练基本功,因为我怕,到那时候我就会怕一辈子,记恨自己一辈子。”

束星儿贴在他的怀里问:“你是告诉我你的选择了吗?”

风雪原只是抱着她,轻轻的,没说话。

束星儿也不抬头,头倚在他肩膀上:“可你如果不吃药,可能就没有很多年之后,也没有一辈子了。”

风雪原想了想:“星儿你能把药给我吗?我想带给师兄看看,或许他有办法。”

束星儿恼怒起来:“你还是要听他的?”

“不是听他的,他比我年长,比我见多识广,我问问他的意见总没错。”

“那你为什么偏就不听我的?”

“因为——”

“说啊!”

“因为星儿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风雪原低下头,稍稍有些严厉:“被人控制的是你不是我!你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我做过杀手,我看得出来这些杀手都是什么货色!你阿舅做什么生意才需要养这么一大群杀手?他给我药吃,就是为了让我们开开心心生活在一起?这可能吗?你都不过脑子的吗?”

“可那些和我们无关啊。”

“怎么可能无关呢?”风雪原的声音也激动起来了:“星儿,我很担心你……我也不想你一个人,这样好不好,你跟我走?你跟我走,我们还是在一起的。”

“跟你走?你要我离开我爹我娘,和你师兄在一块儿?”

“可当时你也说了,你想离开你爹的啊。”

“不可能的!这是我家!”

“你要嫁人总要离开家的!”

“好啊,要离开就一起离开,我离开我爹娘,你离开你师兄,这总公平了吧?”

“这怎么会公平呢?现在是你娘派人去杀我师兄你到底懂不懂?”

“说来说去,你就是要和他在一起是不是?”

“是!我会离开他,但不是这个时候!”

“那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是吗?”

他们紧紧拥抱着,却在争吵。

他们彼此感到绝望,却更紧地拥抱着。

他们不想分开,但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束星儿抬起脸,一脸都是泪水:“是吗?”

风雪原抬手抹去她的眼泪:“是……暂时是。”

他狠了狠心,要推开怀里的人。

怀里的人更紧地抱住了他,那满怀满抱的感觉让人觉得温暖充实,会想起一生一世这种话。

束星儿脊背微微地弓着,像只小猫在撒娇:“我不想让你走,你走了就会死,你走了一定会死……那就是一辈子了。”

“不会是一辈子的。我保证……”

“你什么都保证不了。”

“那也不成,星儿,这是我一辈子第一场战斗,我不能还没打就放下剑,那样的话,即使我们在一起,我也不会开心的。”

“你决定了?”

“嗯。”

“好吧。”束星儿从他的胳膊里抽出手,擦了擦眼泪,又抱住他的脖子,很轻声地说,“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

“星儿我得走了,以后再听你说小时候的故事——”

“没有以后了,听我说完好不好?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这里有个刺猬窝,有一年夏天,刺猬妈妈生了一窝小刺猬,可好看了,特别可爱,像小绒绒球,我就经常带吃的给它们。可是忽然有一天,母刺猬被狐狸吃掉了,我就还带着吃的来,可小刺猬也一天一天的少下去,一直到还剩最后一只,我就把它抱回家了。你知道吗?那时候我一个伴都没有,我可喜欢它了,可它……它的刺变硬了。”束星儿摸着风雪原的左颈,“你猜我是怎么做的?”

风雪原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伸手要推开束星儿,忽然觉得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那种熟悉的感觉像噩梦一样回来了,他记起来了,在白马酒家,他也是这样倒下去的,同样是全身发麻,连手指头都不能动弹。

束星儿扶着他的脖子和腰,慢慢把他放倒,免得他跌伤。

风雪原睁大了眼睛,他没法摇头,可眼神里全是惊讶与愤怒。

束星儿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小的药瓶,打开,倒了一粒药丸在手上,递到他嘴边:“我去问我娘,问她有什么办法能让小刺猬和我永远在一起,又不会扎到我,我娘就给了我一种药,小刺猬吃下去之后,刺就掉光了,像个小肉球,可好玩了……它陪了我好多年,它很开心的,真的,可它后来还是死掉了,刺猬活得太短了,我想,找个活得和我一样长的伴就好了。”

她的脸上混合一种冰清玉洁的天真和孩子的残忍。

风雪原想要闭紧嘴巴,可牙关还是被温柔地撬开了。

“它不会怪我的对不对?如果没有我,它就被狐狸吃了。”束星儿把那粒药丸递进他嘴里,合上他的下巴,脸颊贴在他胸口,抚摸着他的嘴唇,声音轻如梦呓,“别生我的气,我不能让你走,你走了就会死了,我会难过一辈子的。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会好好对你,我发誓。”

药丸入口即化,风雪原失去了吞咽的能力,束星儿稍稍抬起他的脖子,药水和津液一起,顺着咽喉流了下去。

他依旧睁着眼睛,忽然,泪水流了出来,顺着眼角流进了鬓角。

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啊……”

束星儿缓缓站起来,凝视着地上那张面孔,那张面孔和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模一样,干净,俊俏,倔强。

“星主儿。”黑衣人从暗地里走了出来,躬身:“星主儿聊了好久,可以走了吗?”

束星儿点了点头,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

黑衣人伸指于唇,长啸一声。

沟外,六七个同样身着黑衣的人跳了进来,去搬挪风雪原的身体。

“小心,别弄痛他。”束星儿目光不离风雪原。

“是!”

那些人抬着风雪原离开,只留下玄同剑在地。

黑衣人从怀里摸出一封书简,压在玄同剑下。

他拔起火把,照着束星儿前路:“星主儿请,小心路滑。”

束星儿跟着他走了几步,回头看看信与书简,信口问:“这是留给谁的?写了些什么?”

黑衣人引着路,语气恭敬又客气:“夫人交代过,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星主儿就不必烦神了。”

束星儿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就点了点头。

她的小刺猬已经到手,前方是伸手可及的天长地久,她对这乱糟糟的世界已别无所求。

十三.不周之怒

妾慕苏君亦久矣。向闻苏君怀不酒之狂,奋不周之怒,作不仇之斩,只手侠行天下,守默谷中,一冢耿耿百年,破立两难,开阖失据,妾每思之,其忧难寐,常有发冢之心,光大武道之志,奈何放眼所及碌碌庸庸,唯待英雄千里而来,剑冢重开之日,令弟平安之时,闺阁之谋不足为哂,以君之落落襟怀,必不至负昆仲高谊也。再拜。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一纸素笺上,短简在雪地里搁得久了,墨迹略略有些氤氲。

这封信措辞委婉,字迹秀丽,仿佛真的出自某个大家闺秀的手笔,可开出来的条件却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苏旷看完信就随手递给身后的夜哭郎君,返身去查看身边雪地上的脚印和树干上的擦痕,夜哭郎君捏着信纸上上下下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默默出神。

苏旷很快就转回来了,他一无所获,周围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只有些凌乱的、匆匆忙忙的脚印,带走风雪原的并不是高手,他们使用了其他的办法。

夜哭郎君一直蹲在地上,连头也没有抬过一下,似乎算准了苏旷什么都发现不了——阳光下的夜哭郎君显得有些苍白甚至有些局促,像是暗夜里的鬼魂刚刚凝聚起血肉之躯一样,他有一头微微卷曲的褐金色头发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长长的、狮子一样的睫毛因为恐惧而抖动个不停。

他是那种被毁灭过一次的人,他的身上还有地狱的印记。

而信上没有落款的那个人,显然就是他恐惧的根源。

“要说清这件事,就要从银沙教讲起。”夜哭郎君盯着信纸,有些突兀地冒出一句来。他的那张脸上没有“脸色”,但看得出在微微发抖,他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生命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做个切割。他抬头看了眼苏旷:“我知道,你和银沙教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白的关系。”

“我?”苏旷吃了一惊,他本以为他和银沙教再没有什么瓜葛了,只是昆仑山上萍水相逢而已。

但一切过往都将卷土重来。

整个中原武林对银沙教并不熟悉,广为人知的也仅仅是霍瀛洲一个人而已。在很久很久之前,银沙教还不叫银沙教,它是南海一带流传了一千多年的神秘宗教,教众信仰的是近海的陆地,认为那是生命、死亡和繁衍的源泉。教中核心是七个女人,七个女人互称姊妹,她们被称之为地母,其中有一个是银沙教的教母,但除了地母之外,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教母是哪一个。

在银沙教流传的前七百年里,几乎没有文字上的记载,所以也很难判定这种信仰的起源。在诸多口耳相传里,最可靠的一种说法是——银沙教起源于某个南海的岛屿上,在一场大风暴里,出海打渔的强壮男人们都死了,部落中的女人们必须得联合起来,求得繁衍与生存。她们使用一切手段,从附近的商船和岛屿上掳来年轻、强壮而优秀的男人,用以补给人口,繁衍生息,后来,这项传统被保留了下来。

这种神秘的宗教在南海诸岛上沉默地流传着,直到两百年前,适逢乱世,一群从中原避难逃奔的武人误打误撞到了她们的岛上,于是一拍即合,银沙教应运而生。那些武人们带去了武功,中原的文化和中原的种种美丽传说,银沙教的原住民们给他们船只,食物和新的家园。在这种奇异的混合之下,银沙教开始飞速地扩张,地母们挑选的男人,也从酋长变成了教主。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银沙教中陆陆续续有人北上,但中原武林出于传统的傲慢,在两百年里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他们。

这个教派有一系列古老又严格的仪式,他们崇拜死亡、风暴和虚无的力量。地母们是执掌炼狱者,她们的使命就是拣选和试炼,在废立教主的时候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而一旦教主即位,她们就好像隐身了一样,不再干涉任何教务。

直到霍瀛洲的出现打破了一切的平衡。霍瀛洲是银沙教有史以来最具天赋的少年,他在九岁的时候,就得到了七位地母的一致首肯和祝福,视之为下一任教主的最佳人选。但是,霍瀛洲也是银沙教有史以来第一个坚持不肯做教主的少年,他桀骜不驯而且张扬自信,对南海的岛屿和银沙教的权力不屑一顾,一心想要北上,闯荡中原武林——那是他心目中真正的江湖。

几乎有一本书厚的教规中没有写明这种情形应该如何处理。七位地母被激怒了,她们下令放逐了霍瀛洲,用尽一切手段试图使他屈服,但霍瀛洲的固执是难以想象的,他一个人在荒岛上温和地僵持了十年,吹着口哨与海鸥为伴,武功和眼界与日俱增,直到老教主死去,教主之位空悬。

于是七位地母开始了史无前例的争吵,甚至差一点造成了银沙教的内讧。其中三位要求处死霍瀛洲,三位要求继续等待,而其中真正的教母一直沉默着,在一个漆黑的暴风雨之夜,她把教母的位置传给了一个七岁的、双腿有残疾的小女孩,然后披散着头发,白衣赤足走进了大海。

她无法完成她的使命,于是选择了不再活下去。

她也有一种预感,属于她的那个旧时代结束了,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她的六个姊妹和她做了一样的决定,她们在得知消息之后,恸哭着披发掩面,赴海而亡。

她们决定把最棘手的问题交给下一代。

新教母的手腕比所有前任都更强硬。她上任的第一天就下令释放霍瀛洲,并且和他在大海的暴风之中立下血誓——以一年为限,霍瀛洲尽可以去闯荡他心心念念的中原武林,但要带着她一起,尽力满足她提出来的一切要求。如果一年之后霍瀛洲还能够坚持,那么从此他和银沙教再无瓜葛,如果不能,那他就必须回家,继承他应该继承的使命。

霍瀛洲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渴望了断胜于一切,又迷信着自己的坚不可摧。

但十一个月之后,霍瀛洲在白马酒家之外的郊林里点头认输。新任教母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完成了她的前任十年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那个可爱的、总是笑眯眯的小女孩没有过多地谈论这件事,她恪守教条,功成身退,不干涉一应教务,只认真拣选了六个和自己同龄的女孩子,作为姊妹。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那十一个月发生了什么,大多数人知道的只是——霍瀛洲从此使用另一种方式涉足中原,他从一个默默仰望的倾慕者变成了一个一步登天的征服者,银沙教也从此变成了魔教。直到万里奔流汪振衣拔剑而出,把一段暗夜血洗的传说终结在一场沉默的决斗里。

从此之后,银沙教进入了漫长的内讧与分裂,以柳衔杯为首的中原派和以地母为首的原教派争执不休。再没有足以比肩霍瀛洲的人物站出来统领大局,而地母们几乎不会武功,不得不使用新的手段以扩张自己的实力。

她们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新的组织,叫做——夫人。

七姊妹选择了七个或有实力、或有财势的男人,成功地缔结了婚姻。她们彼此呼应,暗地联系,互通有无,像寄生的藤蔓一样,渐渐吸收了丈夫所执掌的一方天地,凝聚了几乎可以称为可怕的财力与人力。她们像所有的“夫人”一样,没有也不需要真实的名字,很少也不曾进入大众的视野,如果她们决定亮出真身,那就是宿主已经吸干榨尽,再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

这个组织在以可怕的速度膨胀着,如果没有意外,她们本来会一直这样扩张下去。但一年前,意外发生了——柳衔杯铤而走险,率众上了昆仑山,并且死在了冰湖里。换而言之,银沙教中足以和她们抗衡的一派势力消失了,虽然柳衔杯还有诸多旧属,但他们不足以成气候。

如果地母们——也就是夫人们想要有所作为,那么,时机已经足够成熟。

她们最需要的是一个教主,她们强大的资源需要有用武之地。

苏旷完全听懂了,又好像完全没听懂,他听到这里,不解地问:“这……这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关系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夜哭郎君竖起三个手指,“第一,你冒充过两天教主,有这回事么?”

倒是有这回事,但是那不过是柳衔杯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而已。那段往事解释起来太过复杂,苏旷只能点了点头——这两天他听的故事已经太多,实在不想把这里变成守默谷故事大会。

“既然你是柳衔杯选中的人,夫人们当然就会查查你的底,搜罗一些你的档案卷宗——这些年来,夫人们一直想要拥立一个教主,她们建立了一个二十多人的名单,都是功夫很好又才智过人的年轻俊彦,据我所知,你是第一个被列进名单的,也是第一个被划掉的。”

这话听起来是有点伤自尊的。苏旷闷闷地撇了撇嘴。

“名单里的每个备选人都有十九个项类的评定,我曾经看过一眼你的卷宗——你有十四项与霍瀛洲不相上下,本来是极好的人选。但是怎么说呢,你的功夫很好,才华也不差,人还算聪明,但就是……”夜哭郎君犹豫着措辞,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但就是你这儿好像有点问题。”

苏旷对这群夫人们的印象糟透了,就凭这个资料收集能力,他断定她们做不出什么大事业来。

“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你有时候会做一些常人不太理解的事儿,动机匪夷所思,后果莫名其妙,很难说清楚是聪明还是蠢。”夜哭郎君很无辜地一摊手:“喂,你看我也没用,这些可不是胡编的,你的卷宗是从神捕营流出来的,没弄错的话,你在那儿待了整整十年。”

苏旷对神捕营的美好回忆立刻也打了一个很大的折扣,那鬼地方活多钱少风险大不说,连一点起码的安全意识也没有。

“排除掉你之后——喂!你瞎琢磨什么呢?还要不要救你师弟了?”夜哭郎君实在是受不了苏旷若无其事地咬牙切齿了,敲了敲他的膝盖,竖起第二个手指,“排除掉你之后,她们觉得令师弟是个不错的人选。令师弟年轻,天赋好,是个可造之材——”

“是么?那最好不过。”苏旷哼一声,心里头一个醋坛子滴溜溜乱转,心说那我千里迢迢跑来费什么劲?感情人家早就互相看对眼了,这臭小子究竟是哪里来的狗屎运?怎么从一出道起就处处有人上门宠着他?但要真是如此,似乎也不是坏事,别管银沙教现在什么局面,总是南疆第一大教,教中高手云集,如果真愿意悉心教导,师弟在那边总是比跟着自己好些。

夜哭郎君一直在旁观他脸色,见苏旷开始有些惊奇,继而有些不忿,过了片刻转为欣慰。夜哭郎君看得轻叹一声:“你这人真是奇怪,逃出性命来恐怕还不到一个时辰,伤疤都没好,就忘了痛么?地母们看中了令弟是事实,可是未必就不杀你。”

苏旷一个激灵:“杀我做什么?我和她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

夜哭郎君给了他一点提示:“都没仇么?恐怕未必。我刚刚可是告诉你了,地母一共有七位夫人,其中有一位,好像是你的老熟人。”

苏旷立刻就听懂了:“借刀堂沙夫人?”

“总算是孺子可教。”夜哭郎君点了点头,“借刀堂中,有尊师的旧部,沙夫人双杀你们师徒未果,反而折了沙梦州,你们这笔梁子算是扎扎实实结下来了。银沙教本部之中,不知为什么也有你的旧友,四处嚷嚷着什么尊……未来夫人是霍瀛洲霍教主的义女,颇得真传。你应该也知道,银沙教里,不知多少人对霍瀛洲奉若神明,他若有传人,这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七位地母手段再高,不懂武功究竟是难以服众,你们两个人要是趁机煽风点火,难保教中柳衔杯余部不动什么心思。这样一来二去,七位地母决心非杀你不可,又暂时不愿意惊动借刀堂与银沙教本部,所以你一动身,我也就接到传书、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了——说实在的,我一路上都在研究你的卷宗,我本以为不会失手。”

苏旷笑笑:“夜哭兄说什么话,你何曾失手。”

夜哭郎君摆摆手:“现在是对盘口的时候,不是攀交情的时候——你想想看,这封信是我去找你之前就写好了的,也就是说,夫人必定做好了我杀不了你的打算,她对你了如指掌,你对她一无所知,彼暗我明,敌众我寡,你恐怕是没有胜算。”

“我没有胜算,难道你就有了?”苏旷望着夜哭郎君问,“既然你知道我们联手也杀不了她,何必跟我走?你不像是个会白白送死的人。”

“因为你想杀她,不过是一时激愤之语,我想杀她,却足足等了十二年。”夜哭郎君指了指自己的脸,“说起来恐怕你不信,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被称为西域第一美男子,一直到今天,那张脸还会画在许多瓷器和挂毯上,还会有许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会半夜偷偷爬起来,在门口挂一条雪白的手帕,那是邀我进去的信号。”

苏旷愣住了,他很难想象,有人可以经历这样惨烈的痛苦。他试着劝阻:“夜哭兄,你的私事不必告诉我。”

“夫人们只要下手,必定是从私事开刀。我想过了,我们两个人未必都能走出守默谷去,一旦动起手来,恐怕我们就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我的所知会向你全盘托出,你的所闻最好也对我剖腹相见,如果你死在这座谷里,我替你照顾你师弟,如果我死在这座谷里,你替我找到那个贱人。”

“哪个贱人?”

“教母。”

“你见过她?”

“是……我可能是唯一见过她真容的男人。”

夜哭郎君想了想,继续说了下去:“我少年时自命风流,不知进过多少姑娘的帐篷。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我妻子,那时候我们都年轻,我十九,她十八,她喜欢看我的脸,我喜欢看她跳舞,有一天喝得晕乎乎的,我们就在一起睡了,睡醒之后我抱着她,忽然就想,就是她了。我要她嫁我,她说好,但只有一条,以后不许再沾别的女人,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之后的三年里,我确实也没沾过别的女人,我想有她就可以了,她是那样的好。后来有一天,她告诉我她怀孕了,我高兴极了……但后来的事情你应该也猜得到,几个月之后,我又喝醉了,看见别的帐篷前挂着白手帕,里面有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在裹着条毯子冲我笑,我没忍住,就进去了。”

他语气很平静,很奇怪的是既没有自得也没有自责,像是在说别人的往事。

“那个女人是个妖精,她掀开毯子,我吃了一惊,她只有小孩子一样又干又瘦的两条腿,却有一个真正女人的胸膛和腰……我,我不知道和多少女人睡过,可不知怎么了,只有她让我发疯,她是个妖精,真的。我想走,可怎么也走不了,我想再住一天吧,于是一天,又一天,又一天……我每天每夜和她在一起,我妻子来找过我,我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直到有一天,我做了一个噩梦,梦里被人抓住了,动弹不得,有铃铛一直在我耳边响,我的妻子举着刀走进来,怀里抱着个血肉模糊的婴儿,她用疯子的声音告诉我,那个孩子是我的女儿,她已经死了,现在她要来为我们的女儿报仇了,然后她就举着尖刀,一刀一刀剥下我的脸,然后……举刀自杀在我面前。那个铃铛一直响,一直响,那个妖精就趴在我耳朵边,告诉我,把这一切都忘了,忘记我有过家,有过妻子和孩子,我之后要做的,就是杀人。”

“这不是噩梦。”

“当然不是。”

“那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我从来就没有做过梦。”夜哭郎君指了指额头,“我的脑子和别人一直有点不一样,所有的催眠术对我都没有效果。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任何事情,就是因为这个,才总是喝到烂醉如泥。在那之后,我就是你看到的样子了,我一直想要再见那个妖精一面,可是整整十二年,她再没有出现过。一直到……遇见你,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想要亲手杀了你,那个妖精想亲手杀掉的人并不多。”

苏旷坐直了,这样的殊荣他实在担待不起:“这又是为什么?”

“我说了,你是这儿有点毛病的人。”夜哭郎君再度指了指太阳穴,“霍瀛洲也是这儿有点毛病的人——你该记得我说过,她们选教主有十九个项类,每一项都是比照着霍瀛洲设计的,我一直在想,一定还有第二十项,那一项,就藏在教母的心里。”

夜哭郎君的故事说完了,他讲得有些仓促,看起来也有些疲倦,他像托孤一样说出了自己的秘密,也将那道缓缓逼近的黑幕揭开在两个人的面前。

本来已经中断的线索再度连接起来,蛇一样,扭曲在一起,似乎每件事互相之间都有关联,又似乎一切都是随意发生的。

这些支离破碎的往事之间还缺了一条线,一条真正的、明确的,能把所有人、所有事串在一起的线——当年,霍瀛洲和教母到守默谷里来是要寻找什么?教母是谁,她是束夫人、还是沙夫人,或者其他什么夫人么?她当年是怎么远渡重洋、成为银沙教的教母的?束夫人到守默谷里来又是要寻找什么?她又为什么要留下这封信,要重开剑冢?重开剑冢很难吗?她自己为什么不开?如果仅仅是为了杀人,何必要费这么大的周章?这座沉默了七十年的山谷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一切的线索都在指向山巅,指向那个剑菩提当年一屁股坐下的闭关所在,只要抓住一条线的线头,好像就能把这一切都拎出来。

他们其实并没有其他的选择。

“坐在这里,打破头也想不出来。我们上山吧,把那个鬼地方弄开,看看当年那位老前辈到底留下了什么。”苏旷扬了扬信纸,“希望这位束夫人——说话是算话的。”

十四.空穴来风

天竺的一派修行者认为,每个自认修行者的成年男子都应该有两三年的守默期,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独自面对自己的内心。

很多人也都是这么做的,方式五花八门。

有的人会选在山清水秀,四季果蔬不断的地方,养养花,种种树,曲水流觞,颐养天年。

有的人只是打包名利,藏起热望,换个地方,等着终南捷径直通云霄的那一天。

有的人并不会特意避世,躲进书斋里,闭门谢客,与天地精神独往来。

有的人甚至不会让别人看出来,行动如常,只是永永远远地关上了心底的一扇门。

有的人疗伤,有的人避乱,有的人求生,有的人等死,有的人守孝,有的人私奔,有的人悟道,有的人修仙。

但无论是哪种闭关,都是一些人选择了从一个世界消失,进入了一个更沉默的世界。

当他们出来的时候,那个世界里所发生的一切,将是他们永恒的秘密。

这是苏旷第一次贸然闯入闭关者的世界——虽然已经是七十年前的闭关者了,他依然觉得有点唐突。

这个世界看起来很狰狞:云雾黏稠在半山腰,长河迟缓在峡谷间,天空没有飞鸟的痕迹,春天贱飕飕地放了冬天的鸽子。惨白的荒原包裹着群山,披着冰雪的双峰像一对鬼爪,凌空抓举起一丛如龙巨石——这里的好像一切正在被一种巨大的吞噬力吸进地狱里。只有那道长石,是作势欲飞,想要冲破天幕似的。

剑菩提是个奇人,他选择的闭关之所,就在那座长石之中的石穴里,天生地造的活棺材。

长石和山峰相交的冻土上,埋着一座凹凸嶙峋的石门,石门左右各自嵌着一条长蛇的蛇骨和一只虎髑髅,因为年月太久,骨骸风蚀剥落了大半,只在石壁上留下了峥嵘厉影。

这是不周之戒,江湖最古老的止步令之一,言明此间主人占山为王,此地已是龙虎风云之所,不归王法管,不服天条束,道上朋友至此三思而后行的意思。

石门是从里面倒扣下来的,属于封墓石、千斤坠一类的机关。

有夜哭郎君在,苏旷乐得袖手旁观。

机关术的进步速度比武技的进步速度快得多,七十年前的机关已经挡不住如今的大多数机括师了。甚至每个人都有自己钟爱的、独特的手段,夜哭郎君热衷的方法是滑轮。

——他不太喜欢过于暴力的手段,享受的是剥螃蟹一样剥开石头的过程。

他的货担打开了,里面有钉凿,大小滑轮,钢丝和整瓶的桐油,甚至还有巴掌大的子午仪,带着墨线的尺规,和中原极其少见的三角板与弧板。

夜哭郎君的手指跳动着,从货担里抽出一件件闪亮的工具,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每个人在全心投入自己热爱的事业时,都会有这样一种天赐的报酬。

苏旷是很好的伙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出来,什么时候该打下手。

夜哭郎君测算完毕,在石门上钉入十几枝钢钉,固定上钢丝,然后在石门上方安装他的滑轮。

冰碴和石粉簌簌落下,石门前浅白一层。

夜哭郎君神色忧伤,自吹自擂:

“我徒手打孔的本领,是不是天下第一?”

“是……”苏旷并不那么确定,乐于在这个领域竞争的人并不多,而且都很低调,很少攀比。

“我也这样认为。我拉钢丝的本领,是不是天下第一?”

“是……”战斗前士气最重要了,苏旷决定夜哭郎君问什么他都回答是。

“那么我是不是天下第一的机括师?”

“这个……”当今天下,公认第一的机括师是沈南枝,沽义山庄主人名震天下,不是靠徒手打孔和拉钢丝挣来的。

“你这种人啊,犹豫的意思就是‘不是’了。”

“是。”

“你见过沈南枝的手段,是不是?”

“是。”

“比我如何?”

“这个……”

夜哭郎君背对着他挥手,小钉锤长了眼睛一样扔进担子里。

“她胜过我多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沈姑娘很久之前就没有再和旁人比较过了。”

即使看不见夜哭郎君的眼睛,也能感觉到他周身的光芒暗淡了下去。

“不是天下第一,就那么重要?”

“当然不是。我一直很想在死前见识沽义山庄,也一直很想见见沈南枝,这是我的心愿。”夜哭郎君伸手,苏旷把滑轮丢给他,他依旧满是忧伤,“当年她去找过我一次,大概是有点交手的意思,我没在,我的手下也不知道那个小丫头是做什么的。她带了个大包,一路上买了没用的小玩意儿,包装满了,就装进去一样,扔出去一样,再装进一样,再扔出去一样……扔了一路,最后扔下一本小册子。”

“那是?”

“术数,极西方的术数,在那之前我见所未见。那本册子应该是一套书的最后一卷,只有半本原理,其余都是习题。后来不管我花多少心思四方求购,甚至重金托付了天竺和波斯的商人,也没有弄到手过。”夜哭郎君长长地叹口气,“那本册子让我神魂颠倒了快十年——前面的我学不到,后面的许多题就解不出,解不出还想硬解,越琢磨越深,呵呵,当年我进那些帐篷的时候,随身带着册子和纸笔,跟姑娘睡完了,就抓紧时间拎裤子起来做两道题。”

苏旷原本还不太相信他是什么西域第一美男子,现在信了。

如果他少年时听到这种话,会很想把那个人打死。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沈南枝,直到后来,沽义山庄主人名扬天下,我才恍然大悟,一直想去武夷山看看,看看那套书,也看看她的本事。”夜哭郎君站在高处,伸手:“把那个滑轮递给我,最小的。”

最小的滑轮只有巴掌大,简直像个玩具,双层,精钢,滚轴里嵌着滚珠,轴心不知什么做的,极坚固。

夜哭郎君接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向轴承里滴了两滴油,转匀,高高托在掌心,骄傲地炫耀:“这是我做的——沈南枝做得出来么?”

苏旷默默不语,拆下左手,扔了过去。

夜哭郎君接着,翻来覆去地细看,又扑地跳下来,抓过苏旷的断腕研究:“这样坚硬的东西,居然没伤过你的手腕?”

“嗯。”

夜哭郎君左右翻着,挨个晃晃手指,又眯着眼睛往里瞅:“我能拆开看看么?”

“不行。”

“我们进去了,可能就没命了。”夜哭郎君很少求人,“就当你还我的救命之恩。”

“说不行就不行。”苏旷绝不松口。

“你这人怎么这么固执?这东西也旧了,该换新的了。”夜哭郎君指给苏旷看,“喏,这里已经破了,这里也快破了。”

这支义手跟了他这么久,风里来雨里去,硬仗无数,也该残缺了。

苏旷伸手讨还:“我知道。但是夜哭兄,这不是一只手的问题。我有个小朋友,之前一直住在这里,我怕换了,它就找不回家了。”

夜哭郎君不给:“我听说你有过一只灵蛊,在你手里羽化了——我查过,金壳线虫是造化钟灵,不生不灭,幼年期才会恋主,一旦羽化便是转生,自此返回南疆,不会再回到你身边的。”

苏旷本着脸,依旧伸着手——是的,白诏是跟他交代过,他当时告诉小金,去把小鲨接回来,他不确定小金听懂了没有。云小鲨在茫茫大海上,金壳线虫又不喜欢水,它怎么知道去哪儿找呢?它怎么找得到呢?让它走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再不相见的准备。

夜哭郎君不屈不挠地追问:“既然你肯放它走,就该知道它不会回来,既然它回不来,你就让我拆开那只手看看,看看,我也就死心了。小苏啊,你得明白,剑冢里可能有致命的机关,即使没有机关,束夫人可能会派杀手埋伏包抄,即使没有杀手,我们的干粮已经没多少,即使有干粮……”

苏旷放弃了,小金可能不会回来了,小鲨可能也不会回来了,既然放了他们走,就该知道他们可能回不来的,守着一个缥缈的希望,葬送一个垂手可及的心愿,又何必呢?

他挥挥手。

夜哭郎君高兴坏了,如获至宝,埋头翻出钳子和剪刀。

“我拆啦?”夜哭郎君擦擦动了两下钳子,空响。

苏旷头别向一边,不耐烦:“要拆快拆,拆完咱们进去。”

“你要是这么舍不得,当初何必放它走?”夜哭郎君的钳子口停在义手上。

“因为它长翅膀了啊。”苏旷回答,很自然的,“有情人终成眷属,有翅者皆能成翔,这不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么?”

那斩断希望的咔嚓一声没有响。

苏旷回头,夜哭郎君脸上没有表情,没有表情的人,很难判断出他的心意。

“怎么,改主意了?”苏旷试探着,从他手里抽回义手。

夜哭郎君把钳子扔回担子里,“是,改主意了。怪得很,我从没跟人提过那套书,刚才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来了,要是我现在把这手拆了,我就再也不会去武夷山找沈南枝了,我想……还是等你有了一只新手,再把这个送给我,怎么样?”

没有比这更平常的一句话了,也没有比这更令人吃惊的一句话。自从苏旷见到夜哭郎君,这个人的一言一行就像是正在书写的遗书,抱着必死之心杀人,抱着必死之心复仇,抱着必死之心回忆,甚至抱着必死之心交朋友。他是那种“把每天当做世界末日来过”的典范,在绝望中隐忍潜行,一切都尽力做到完美,连拉泡屎都会忧伤叹息,姿势优雅,手法完美,努力拉好人生最后一泡屎,擦好人生最后一次屁股。

但是,贪生怕死的人有时候会拖后腿,完全不怕死的人却会无时无刻不在让人绝望。

他开始描述未来了,而未来就是生命。

“好,到时候我一定送给你,”苏旷装回左手,站起来,捡起玄同剑,“我们进去。”

手柄转动,滑轮跟着渐次转动,钢索拉伸,石门轧轧地摇晃着开启,碎土坷垃扑簌簌掉下来,门开了。

他们走了进去。

他们想象过石穴里的种种景象,猜测过这里是个充满潮气和腐气的地方,但没想到这里的通风很好,甚至好得过了头。

初入时是一段狭窄甬道,触手潮湿,石块上有滑腻腻的苔藓,爬过一小段甬道,寒风居然从地下直冲上来,吹得头发乱飞,眼睛都睁不开——两块巨石间有一道一尺宽的裂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看得到岩壁和底下冰玉似的长河。

脚下是狂风,头顶的缝隙里也是刀子一样的风,这里居然是个风穴。

狂风擦着石头刮过,发出一种近似金属的锐响。

眼前是个风蚀世界。

千百万年的风雨在空中铸造了这么一个奇异之地,脚下的圆石是潮湿又漆黑的,背风面的山石是铁红色的,像个用铁刷子用力刷过的砂锅,迎风面的山石是干燥灰白色的,圆滑如镜,而头顶上全是犬牙一样的钟乳石,长而尖的钟乳已经全部折断。

穹顶和铁红色石壁饱受摧残,满是刀劈斧凿的划痕和石块撞击的深深浅浅的坑,人力和四季的风力融合在一起。

人的痕迹很好辨别。

那些划痕里有中正平和,也有满腹风雷的戾气,有长达丈二、宛如流星的惊天一刺,也有四分五裂,掌印犹存的重击。如果更仔细地看,甚至能看出石壁上还有题咏。

这里看起来就好像同时住了四个高手:一个平心静气的风雅之士,一个力大无穷的疯子,一个绝世的剑客和一个鬼。风雅之士每天在墙壁上题诗咏志,剑客在他身边练剑,然后疯子跳出来,毁掉他们的一切痕迹,鬼最后出现,绝望地乱抓。这三个高手不是在几十年间依次出现的——铁红色的岩石很好地记录了年代,古老的划痕发黑,新近的发红——越到后期,疯子和厉鬼出现得就越多,风雅之士彻底消失,但剑客始终是在的,他的出手越来越少,但总能一眼辨别出来。

换句话说,就是剑菩提入关之后,平常心越来越少,戾气和绝望越来越重,可他始终在练剑。

苏旷和夜哭郎君都在细细看着,他们都是高手,他们看得出来,剑菩提入关的时候已经是天下无双了,他的对手只有自己,他的同伴是风霜雪雨,雷电霹雳,头顶的星辰和脚下的绝壁,他的剑越来越凌厉,越来越诡异,渐渐逼近到魔与道的临界处。

他在试图寻找终极,寻找天与地运行的规律,并且和自己融为一体。

这可能用了十年,甚至是更长的时间。

“小……小苏……”夜哭郎君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看这里。”

苏旷回头,夜哭郎君转身对着另一面石壁,光滑如镜的那一面,肩膀颤抖着,向后退了一步,好像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坚硬如铁的地面上被坐出了微凹的痕迹,剑菩提曾经在这里面壁许久。

他坐得离墙很近,那是个足够让人感觉到压迫的距离,正对他的脸的那面石壁被磨得光可鉴人,上面勾画出一张憔悴枯槁的脸,以及一对血红的眼睛。

那幅画只是几笔勾勒而已,却极其传神,尤其是双目点睛处,真像是有一对眼睛活生生长在那里一样。

那张脸有种难以言说的魔力,像有一只厉鬼被封在墙壁里,又像有股吞噬力要把人吸进去。

那张脸的右手边,有五个深深的指印——五节枯骨断在里面。

剑菩提在即将崩溃的刹那,曾经一爪抓进石墙里去。

大魅非剧痛不能惊醒。

苏旷定定神,拔剑,运力,旋身,一剑横劈,一剑竖砍,指印外的石头被劈开了,他蹲下,靠近,把嵌在石头里的枯骨慢慢拔了出来。

五节指骨,沿着指节断裂,指尖的骨头粉碎,指甲当然也早就不在了。

苏旷捏碎了其中一片指骨,探进石洞里,一点点像外剥扫——他希望能找到一两片指甲,那比骨头更有用。

没有指甲,只扫出一点点石粉,腐烂肌肉变成的灰泥,还有点半干不湿的泥土……加在一起,也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撮。

这是昔年的职业习惯之一,指甲缝里常常能找出重要的物证。

苏旷扯下一块衣襟,迅速把那团东西包了起来——这里风太大,没法细看。

他们吹得满脸生疼,耳朵嗡嗡直响,没有多做停留,就走向了石穴深处。

偌大的石穴,总该有个能住人的地方,毕竟么,隐居之所只是隐居之所,不是墓穴。

转过一道天然的石屏,越过一道穹弯,风忽然就停下来了,从一个满耳朵沸腾的世界,一步跨进一个寂静如死的世界。

叮的一声响,他们听见了一滴水落下的声音,水滴敲击在岩石上,永恒而静谧。

夜哭郎君伸手,要摸火折子。

苏旷一把捂住他的嘴。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阵似人非人、半是呻吟半是哀嚎的叫声。

那叫声是衰老、仇恨又森然的:“你……来啦?”

苏旷的手放下,满手心汗。

夜哭郎君愕然,吓人者人恒吓之。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这里居然有人,活人。

他们不知道是搭腔好,还是不搭腔好。

“我来了。”另一个声音回答,仿佛是此处的常客,随之,脚步声从石穴那一头传来。

苏旷推了夜哭郎君一把,他们一左一右,分头缩进石壁的凹影中去。

擦,擦,两声火石响,幽暗中火光一闪,接着,一盏长明灯亮了起来。

十五.别有洞天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苏旷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中轰然一震——

眼前没有人,或者说是目光所及的范围内没有人,只有一处五丈长、三丈宽,参差嶙峋、家徒四壁的岩石居所。

可仅仅是四壁,就足以令人心神驰骋起来。

这块巨石横架在东西双峰之间,他和夜哭郎君从西方进入,甬道的入口直面东壁——

东面的石壁上,雕刻着一场宴饮,富丽堂皇。

那是一座巨大的花园,孔武有力的侍从们带着关东的猎鹰和西域的猎豹,正在随时随地等候主人出行,一匹骏马被猎鹰惊得扬起前蹄,侍从们从四面八方赶上制服了它。

花园的一角有巨大的喷泉,喷泉边七八个美丽的姑娘正在举着银杯饮酒,她们赤着脚,长袖用丝带系到肩头,一手举着杯子,一手用长长的发簪敲着,似乎能听见她们的高声大笑。

其中最夺目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有着人世间不可一求的美貌,她扬起脖颈,向花园正中的厅堂眺望,身形之优雅,如同一只孤独飞过银月光华的天鹅。

宏大的、宫殿一样的厅堂里聚满了宾客,有峨冠长袍者侃侃而谈,也有市井之中的摊贩抚足大乐,有坦胸露腹的勇士在用匕首割开铜盘里的牛头,也有深目高鼻的胡人举着观测星辰的仪器——他们的核心是主人和主宾,那是一对年轻人,英朗的主人神采奕奕,半侧着脸,正据案斜坐,一手撩开腰间的长剑,一手托玩着一只雪白的、凤凰一样的小鸟,向客人专注倾听。更年轻的客人是个清秀的僧人,他置身于泼天富贵之中,却如同端坐在菩提树下,落落传谛。

这面雕塑刀工繁复,用色鲜丽,完全不是中原技法。明亮天穹的蓝,血滴宝石的红,璀璨流转的金,月下珍珠的白……光辉灿烂,济济一堂。其中最大的人物高达三尺,最小的人物只有手指长短,每个人都是健康而美丽的,好像随时随地都有青春歌笑破壁而出。

而与之比邻的、南边的石壁就截然不同。

南壁的雕塑朴素得多,色彩消失了,石壁甚至没有经过太多的打磨和修整,刀法因势就形,与其说是雕,不如说是刻。

那是四个人跟随着一个人,在茫茫旷野上跋涉,五个人长长的斗篷翻起,露出磨秃了的皮靴和被荆棘扯得稀烂的裤脚。远处巨大的山峰投下阴影,地面风蚀粗粝,枭鸟追着足迹贴地翻飞。

这五个人都是一样的装束,一样的动作,一样的方向,但足迹却各个不同。

第一个追随者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无忧无虑,似乎在从一个乐园奔向另一方乐土。他的眼睛盯着领路者,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的脚印上,每一步都把前人的脚印踩得面目全非,他走得最快也最冒失,自己的足迹歪歪扭扭的,好像随时随地都会跌倒。

第二个追随者缩着肩膀,把斗篷拽得紧紧的,他有种过了头的谨慎,谨慎得近乎恐惧。他是所有人中唯一回头的一个,正打量来时路上的路标。但他走得也很快,前方对他来说是身不由己的诱惑。

第三个追随者最平稳,脚步像楔子一样钉在地上,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跟随对他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事,前方是无尽深渊还是一马平川都不那么重要,如果大家都在走,他就也走,如果大家都要停,他或许是队伍里最适合埋锅做饭,当先开口聊聊天的那个人。

第四个追随者仰起头,风掀掉了他的斗篷,吹起一头乱发。他走得最疲惫,离队也最远,一手撑在腰上,一手握着拳头,看起来痛苦不堪,正准备坐一坐、停一停。巧合的是,他脚下有一道深深沟壑——那本来是道天然的石裂,总是要出现在画面中的什么地方的。雕刻者或许是无意至此,或许有意为之,奇妙的是,那个追随者好像也能感受到这种来自天意的浓浓嘲讽,正怒不可遏地积蓄着叛逆。

唯一难以辨认的是领路人,雕塑者并没有太用心,只随意刻了个差不多的形状、以示还有这号人物而已。

北边是一壁疯狂,怒火在熊熊燃烧,绝望与死亡像是两个一起要挤进窄门的胖子,推搡着、对殴着、咆哮着要冲进这个世界。

那是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刀锋凿出了燧石里的每一点浓黑。

最上层的黑暗里还有人形,被拉长了的、切断了的、烧蜷了的人形。那是地狱业火之中的亡灵,挣扎、哭泣、愤怒、喊叫,无依无助,直至被命运彻底压垮。越往下,黑暗越深重,线条越纠缠,四面八方都是压迫,好像一切都被拽在浓黑翻滚的沼泽里,所能渴望的仅仅是一口呼吸,最后连呼吸都消失了,一切都被吞噬,湮没,涣散,融化。

即便进行到这里,雕塑者的刻刀一样是精准而有条不紊的。他似乎旁观过这一切,聆听过命运的肆虐,要做的,只是一刀一刀地记录下来。

终于,刻刀消失了,只剩下黑暗本身。

那黑暗广袤无边,孤寂寒冷。那是下潜到阳光不可及之地的深海的黑暗,是吞没掉山川河流之后的冷寂岩石的黑暗,是日月星辰湮灭之后宇宙的黑暗,是天地尚未开辟、万物尚未生长之时的虚无。

那是寂灭之境,有情双目不可直视之境,温热人心不可抵达之境,往圣先贤避而不谈之境,却也是涅槃的必经之境。

目光至此,只剩下仰望了。

石壁的穹顶上,只有一个“人”。

雕塑者再度变化了,如果说之前的三幅只是技法的变化,最后的一幅却好似换了一个人。

那是呕心沥血的琢磨,全身全心的侍奉,毕恭毕敬的救赎。

那个“人”赤裸裸地“站”着,油枯灯尽的瘦,燃烧殆尽的干枯。他的头发与胡须疯乱地散着,下半身的毛发同样虬张,血管像瓷器上烙着的花纹一样凸起。

他像是刚刚睡醒,又像是从死地里复活。

他像是盘古从混沌之中的初生,佛祖在涅槃之后的初创。

可堪与之为伴的只有寥寥几粒星辰。

他在北极星之下回向众生。

他的手向上,十指参天,似乎可以一路伸进天穹;脚向下,似乎可以一路踏入虚空,他只做了一个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一招没有完全施展开的“白鹤亮翅”,但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包含着广袤的平衡——

任何人体,只要有所动作,就一定会有发力和阻力,发力是攻击,阻力是破绽,一切武技归根结底是对自身的运用,追求的是运力达到最大,破绽减到最低。

这两条路殊途同归,尽头都是随心所欲的自由。

那是所有习武之人毕生追逐的刹那,人人都知道有那么一方至境,却永远不能立足其上。

那种至境只在想象里,不可遇,不可求,甚至不可一见。

但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他是一个完美的瞬间,即便在最细微处也没有瑕疵。

他的力量是流动的,也是静止的,是无穷的,也是永恒的。

他似乎在飞翔,又坚实地行走在地上。

他似乎什么都不是,又似乎无所不在。

这个“人”是一个武道上的创格完人。

他唯一的缺憾,就是少了一张面孔,本应该是五官的地方未经打磨,凹凸嶙峋一片。

然而雕塑者力尽于此,不再徒劳。

但是,苏旷抽的那口冷气不是为了眼前的这个“人”。

他惊讶,是因为他认得这一招。

那正是霍瀛洲所传武学的起手式,“无中生有”。

如果说霍瀛洲那些匪夷所思的招式是建立在深渊之上的迷宫,那么这一招,就是一道暗门,这道暗门被一脚踹开,整座迷宫随之豁然开朗。

“无中生有”是一式虚招,一点孤光,一个刹那,它滋生于武者天生的域障之中,燃烧在力尽之后的绝点之上,它的创造者在抵达自身极限时纵身一跃,然后抵达了人类的极限。

它本不该有实相的,直到另一个天才横溢的继承者出现。

不再有进一步的可能了,唯一的途径是退一步,退回到“无中生有”诞生的寂灭道场中去,从九天之上潜入九渊之下,在绝望中潜行。

它的继承者把那原本只可仰观的一式拆解成了可供施展的十二式,这十二式招招自残,以拆解血肉之躯的惨烈找到了人体骨骼、肌肉和筋韧的极点,成就了偏锋中的偏锋。

随之而来的,就是自我毁灭的痛苦,那就是心法“阴墟”。

这是完美的拆解、合并与重现,把一个点,变成了一个体系。

当这十二式与“无中生有”遥相呼应,虚实相生的时候,十三式的节点就此打通,武学的全部破绽消弭。

“无中生有”不再是一记虚招,而是一道空门,一座天桥。

从道理上说,霍瀛洲那还没有定名的十三式已经抵达至境;但从实际修行的效果上来说,它依旧只能是一门失传的绝学。

它离真正的,可以开花散叶的武学之间,还差了整整一座人间。

“啪”,一记响指。

夜哭郎君真想把那记响指敲在苏旷额头上,他弄不清楚这个人在干什么,傻盯着个没穿裤子的男人,差点热泪盈眶。

苏旷一个激灵,看向夜哭郎君,夜哭郎君指点地面——你去,还是我去?

甬道极窄,只容一人出入。

里面有埋伏。

埋伏已经被响指惊动。

左侧,有极粗重的呼吸声,铁拳套指节摩擦特有的金铁交鸣声。

右侧,有道淡淡的剑影正扬起。那剑影古怪得很,黑影当中有一道细光,剑脊正中赫然是中空的。

剑是穷奇剑,是天下最轻的剑,也是天下最快的三柄剑之一,传说中九年一易手,满十则妨主。

穷奇剑的新任主人是风不二,借刀堂风组杀手的总教师,平常传授剑法,偶尔出手杀人,赚个零花。他功夫很高,却在杀手界名声狼藉,因为他素来要求预付三成定金,事先言明,如果杀不了人,全身而返,概不退还。

全身而返有全身而返的本事,风不二号称“狂风吹剑”,狂风吹我剑,何事到天涯,一手狂风索,一手穷奇剑,来去如飞,即便杀不了别人,别人也伤不了他。据说,风不二是杀手里最像侠客的一个,如果不是大奸大恶、逃脱王法之人,他绝不动手。

这种人本来不应该做杀手的,风不二之所以在借刀堂,是因为铁敖送了他这把穷奇剑。穷奇剑是铁敖少年随身之物,入神捕营的当晚封存起来,连苏旷也没有见过。

既然穷奇剑到了,想必混沌拳也不远。混沌拳百炼精钢打造,号称“拳风硬如铁,猎猎江湖血”,连臂套重近百斤,金刚不坏。

铁拳的主人叫做真虎。真虎天生神力,醉打过十里碑林,一路飞沙走石。据说,真虎是杀手里最光明磊落的一个,将上堂,声必扬,杀人前三天前必打招呼,写明某事某刻某从何处而来,早作准备,安置家小,届时排闼直入,不占对手一点便宜。

真虎之所以在借刀堂,是因为他欠沙梦州一条命的缘故。他幼年时被杂耍班子偷了去,长大后用铁链锁了,当街卖艺,和牯牛骡马拔河挣钱,直到有一天沙梦州路过,把他买了下来。

铁敖离开神捕营的时候,做了一件不太地道的事,从库房里带走了这只拳套,它本来属于一个犯下滔天大罪的犯人。

铁敖用一对神兵成就了借刀堂的两把利刃。

曾经有个人,见铁拳真虎索命来了,无可奈何又贪生怕死,就背对真虎面壁而坐,任凭真虎又吼又叫,破口大骂,那人纹风不动,真虎大怒,挥拳打烂了墙壁,转到那人正面。那人就耍赖,紧紧闭着眼睛,死都不张开。真虎拿他没办法,就拖了张凳子坐在他面前瞪着眼等,两个人一个死倔,一个倔死,面对面看谁能耗过谁,那人横下心来,不吃不喝,大小便就闭着眼在真虎面前解决,直到第五天,实在是渴得不行,干脆睁眼受死,发觉真虎瞪着眼睛睡过去了。

那人也是条汉子,就咕咚咕咚喝了一通水,拍拍真虎的肩膀,喊他起来杀人。

真虎下不了手,带他回去交差。

那个人是木夺席,要杀木夺席的人是沙梦州,他们梁子结得不大,不过是在青楼里抢花魁打起来了,沙梦州吃了亏。

木夺席就此跟了沙梦州。

沙梦州是铁敖的得力副手,酒色财气样样沾,三教九流门门清,手里头握着神捕营所有的线人。

四个人合称铁木风沙四杰,联手打下了借刀堂的金字招牌。

这些往事是铁敖在王嘴村当闲事说说的,只吩咐了苏旷一句,“日后你若是遇到铁拳风剑,务必避让,铁拳比你重,风剑比你快,恐怕你占不到便宜。”至于其他,不愿意多提。

苏旷知道师父为什么不愿意多提——他断手之后自行修炼,路数大变,功夫反而远胜昔日,自成一道,武道早已经不是师承,但借刀堂毕竟还是铁敖的心血,谁端了谁,师父都不会太高兴。

至于苏旷自己,这感情微妙到一言难尽。

委屈难免是委屈的——剑是风不二的,拳套是真虎的,神捕营是楚随波的,未来天下无双是风雪原的,和和美美过日子是师父师娘的。我倒也没想捞什么好处,但是连铁拳风剑这种杀人的时候玩点花活的都能“光明磊落”、“行侠仗义”的满口夸,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可委屈又是没道理的——剑你是不会要的,拳套你更不会要的,神捕营是你自己一跺脚走的,拉都拉不住,你义正言辞说借刀堂是走了邪路的,还要死要活把师父拉出来,害他丢了武功,罪可当诛。你自己就差把“我有原则”四个字纹在脸上了,你选的路,你怪谁呢?

无话可说。自己放的话自己得接着,自己选的路自己得趟着,但赶早不如赶巧,既然“像个侠客”的风不二和“光明磊落”的真虎就在门后面,肯打这种街头混混才打的埋伏,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避让的是小狗!

苏旷握着玄同剑,剑柄上浸着老油的铜丝刺激着他的手心,掌纹里有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吸进去的一口冷气里似乎长满棱角,刺得胸腔欲裂,牙龈发痒,想咬谁一口。

借刀堂跟着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新仇旧恨梁子结成一坨,管他谁当家,差不多是时候端了。

说端就端,他嘿一声笑,一记“苏秦背剑”,剑鞘翻在背上,单足点地,向着窄门中的剑光拳影直冲了过去。

一旁的夜哭郎君瞠目结舌,他从没有想到过苏旷身经百战,会冲动到用这种伸着头让人砍的打法,一声招呼出口已经来不及了:“不要落地!地上有毒!”

地上油腻腻一层蓝紫稍仔细就能看见,这位新队友脑子果然有点毛病。

苏旷听见提醒已经来不及收势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琢磨好了过门怎么过,可还没想好洞房怎么闹。

他人在半空,早已经觑准铁拳风剑出手之间的罅隙,正蹿到初落剑高度,剑鞘挡在背后,手腕微抬,格开背后凌空砍下尚未发全力的一剑,蜷腿吸腹折腰,铁拳关节上的锋刃离身三寸而过,玄同剑出鞘点地,人已在石穴之内,借力二度一个跟头翻了出去。

石穴本来就不大,他这么一纵一翻,人已经跃到东边石壁前。

背后,夜哭郎君两只靴子随身一前一后飞到,“用我这个!”

来得正好,苏旷双脚一撞,两只破靴子飞裂开,双腿落下,右足正钻进右靴里,另一只靴子落得稍远,他正要顺势跳过去,地面一道粗索横卷而过,把那只靴子扫开老远。

踢飞的两只破靴子,刺啦刺啦地烂了边。

有钱人真是不一样,夜哭郎君那只靴子既轻又薄又暖和,舒舒服服裹着脚面,靴底坚韧又抓地,简直就是为了打架做出来的。

但右脚是舒服了,左脚没着没落,不敢点地,只能金鸡独立地悬着。

面前风不二剑已经到了。苏旷咬咬牙,左脚往石壁上一架,回手挡剑。

风不二长得温柔敦厚,佛眉凤眼,是那种沿街乱跑捕快都不会上来追的面相。脚上套着一双巨硕的麂皮靴,靴底厚达三寸,狂风索挽在左手上,叮叮叮叮叮叮叮,右手平手刺出七剑。

叮叮叮叮叮叮叮,苏旷反手回了七剑,快打快亦是当家本行。

那剑来的是挺快,但也不过如此,与风雪原在伯仲之间,真不知风不二偌大声名是怎么吹出来的。

七剑之后,风不二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他的剑没有快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但已经一派狂风暴雨,目不暇接,足够让任何对手只能招架,不能变招,连气也喘不均匀。

苏旷看也看不清楚,眼前全是森森剑影,他牙一咬心一横我还怕了你不成?快剑对快剑,还了二十八剑。

两个人面对面,一样的高度,一样的速度,都站得纹丝不动,只有一只手臂闪成灰影。

风不二真乃神人也,他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啄木鸟成精一样,刺得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一开始苏旷还数着,数着数着,就数不动了,这“剑法”傻到家了,没有一丁点技巧可言,纯粹拼得就是肩膀和上臂几块肌肉的耐性,只要是个人,肩臂总是肌肉关节,哪儿经得起这么没完没了的急速折腾?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剑,苏旷的右肩开始僵直。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风不二岳停渊滞,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两耳不闻其他人,一门心思叮叮叮,那只手臂好像不是他的,大概就准备这么一路地老天荒地狂刺下去,直到一个人胳膊累废了为止。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好在真虎居然没上来,真虎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苏旷的肩膀越来越痛,支撑的左腿也开始酸,他蹿进来时候带的那点儿杀气很快就被这么戳没了,这速度太快,一口气始终不能流转,他咬着牙,咧着嘴,想骂张不开嘴骂,苦不堪言。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这孙子小时候一定听过什么“你每天练剑一万次但凡坚持下去就能天下第一”的谣言!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就是这玩意儿调教的我师弟?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右肩已经完全麻木了,就这么下去,一身的功夫施展不出来,累也累死了,吵也吵死了,气也气死了。

但他妈还真就没法子想!

到了满耳朵都是叮叮声,一口血快要喷出来的时候,风不二忽然停了下来。

玄同剑刃上,满满的全是米粒大的豁口。

“三千七百五十二剑。”夜哭郎君远远报数。

苏旷被这个数字吓坏了,连忙单腿往一边蹦了两步,往死里活动肩膀,生怕这位大爷不过瘾再来一次。

风不二没有继续,他摸出一块雪白的帕子,轻轻掩在嘴上,重重咳嗽起来。

是该咳嗽,苏旷也想吐,恶心得胃里天翻地覆,憋得肺都是疼的。

风不二咳嗽两口,吐一口血,又咳嗽两口,又吐一口血,再咳嗽两口,再吐一口血。他咳嗽得嘴角全是血,眼看要咳出一锅血豆腐来了。实在支撑不住,后退两步,从腰间摸出一根银针,刺在手臂上,拈一拈,似乎是在把里面的药剂推进肌肉里去。

这是什么精神?带病坚持杀人?

风不二实在支撑不住,挥了挥手,真虎哐当哐当气震山河地走了过来。

真虎长得当真像一只老虎,他既高且壮,面方口阔,手臂的肌肉秤砣一样鼓着,脚上穿一双镔铁靴,右拳上带着一只海碗大小的乌黑拳套,上面四枚蓝森森虎牙样的曲刃。

传说中,真虎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从来不肯占对手半点便宜……他走到苏旷面前,指了指远处的靴子,然后沉腰,一声吼,一拳向着苏旷两腿之间猛击过去。

那一拳带的风都在吼,苏旷不敢挡,一脚蹬在石壁上,凌空侧翻出去,趁着余势,斜刺里伸脚勾向另一只靴子。

那一拳砸在墙上,砸出面盆大小一块石坑。

风不二忽然又不咳嗽了,狂风索白龙一样卷出,先他一步,第二次扫飞了靴子。

这两位的配合虽然慢,还真是又狠又毒。

苏旷心头一寒,右脚不由自主地往地上踩,恨天无柱,恨地无环。

夜哭郎君的尖帽子稳稳飞在他的脚下。

苏旷望向夜哭郎君,夜哭郎君正把坎肩脱下来,一斩为二,往脚上包。

北边石壁死角处,赫然还有两个人,一个女人面壁而坐,一个老人闭目而躺,不知是死是活,是聋是哑,一丁点儿动静也没有。

风不二扔开血手帕,走过来,这一次,他剑交左手。

真虎也走过来了,他的脚步慢得多,但角度正足够封死苏旷。

他们不开口,此间情景,也没什么可开口的。

“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苏旷缓缓扬起玄同剑。

风不二和真虎双双抢上,一起出手。

“夜哭兄借刀一用!”苏旷劈面向风不二掷出玄同剑,趁他躲闪刹那,屈膝振臂,弹身跳起来。

夜哭郎君眼里似乎有精准的规与矩,看准他的落点,弯刀虎虎生风,半空平平飞旋,蓄力深厚,简直就是塞到到他脚底下。

以夜哭郎君的身手,传刀不难,难的是看穿他的心意。

苏旷半空一声低喝,足尖在刀身上借力,轻飘飘落在石壁上。

这一刀传出,夜哭郎君空手光脚,往里冲也没意思了,索性盘腿坐下,掐指一算:“一共六万三千两。”

“讹人也不能这么讹!”苏旷足尖点着石壁,右手稍做抓扶,沿着石壁,狂奔起来。

风不二抬手,狂风索扶摇直上,索顶钢锥钉入穹顶,他拉着狂风索,直追苏旷。

人再快,也快不过飞索,狂风索振起满山洞的狂风,簌簌历历,大片白影倏忽而来,倏忽而去,穷奇剑几次刺到身前,几次刺到身后,苏旷已经不能慢下来,也没法儿回头,只能凭脑后狂风索带起的风声判断敌人远近。

眼前就是南墙与东墙的夹角。

风不二猛吸一口气,他等的就是这个犄角,振臂,双脚勾卷住长索末梢,右臂展开怀抱,封住苏旷退路,左手剑夺命销魂,一剑直出。

狂风吼剑,名不虚传。

那一剑带着鬼泣一般的厉声,风不二的腿、腰、肩、臂扯成凌厉一线,穷奇剑尖直奔苏旷后脑。

真虎也大步冲来。

苏旷等的也是这个犄角,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身形变横为直,左腿向地面端端正正踏出,踏踏实实落在地上,猛折腰,一记铁板桥单腿向后直仰。

这是最为普通的一个折腰,只有一记急停。

身停,膝停,腰停,头停。

脑海一片空白,血液冲向四肢,肩肘完全放松,全部的力量都给了腰椎和左膝。

有多大的冲力,停下来的时候就有多大的阻力,那一刹那,没有令他心惊胆寒的关节碎裂声。

他三岁开始练武,夙兴夜寐,无一日停息,半辈子带血的苦功夫尽数在这一停上。

风不二与他贴面贴身地滑过,剑锋刺入石壁,苏旷抬手,抓住了风不二的右侧膝弯,借力挺身站了起来,向西跳了两步:“得罪。”

风不二的力也已经用尽,招也已经用老,苏旷这一借力,他右膝跪在地上,从胸膛里爆出声惨叫。

不知地面上是什么毒,从裤子烂透皮肉,血肉模糊之间,还有细细燎泡。

风不二握着剑柄,抓着墙壁,尽力控制着自己不做任何挣扎,撑着一条腿站起来,靠墙喘息。

苏旷没有看他。

苏旷又吸了口气,在等真虎。

真虎的拳也到耳边了。

苏旷还是老招式,第二次折下铁板桥。

他看都没看真虎。他知道真虎拳头的落点是南壁上那条天然的石缝,那条石缝够深,这一拳足够有力的话,说不定能洞穿整面石壁。

真虎明明看见风不二就折在这一招之下,但拳还是打出去了,明明看见打到了,但还是打空了。

只差一点点。

苏旷直起腰的时候,很想感谢师父。

他小时候师父太忙了,没有工夫手把手盯他招式,也很少纠正他的轻重快慢,只是说,为师的内外两家成就都不算高,太早指点你有害无益,现如今你要做的,就是基本功打扎实点,再扎实点,再扎实点,以后练什么都从这点扎实里来。

师父也没有给过他任何利器,甚至十四岁之前不许他在人前拔刀。只是说,身怀神兵,有利有弊,敝处就是依赖利器太久,很难再相信自己的身手。

是这样的。

真虎的半只手臂嵌进石缝里,拳套锋刃太利,一时半会拔不出来。

可他还在用力拔,忘记了可以用左手解开拳套。

苏旷一路蹦过去,穿上了另一只靴子。

双脚踩在地面上,整个世界都变踏实了。

他走回来。

真虎拔拳拔得更急,他的气势已经被他自己的那一拳打散了。

苏旷伸手,推开了拳套上的搭扣,勾勾手指,“我听说你从不占人便宜,正好我也是。来。”

这个动作很不礼貌。

不过不礼貌就不礼貌好了,今天这两个人的出手,有让他失礼失到底的念头。

真虎把拳头抽出来了,瞪着苏旷。

苏旷看了看他的拳头。

拳风硬如铁,猎猎江湖血。

那得是真的拳头。

真虎的眼里有无可奈何的悲哀,他看着苏旷,握拳,指节用力攥到青白,松开,握住,再松开,再握住,蹬地,转腰,送肩,闭眼,一记直拳打了出去。

挥拳的时候不该闭眼,这是新人才犯的错误。

闭眼就是怕了,怕了,力量是无法完全发挥出来的。

苏旷也一记直拳挥了出去。

这是每个人挥出的第一拳,也是无数人送命的最后一拳。

“打!”不知谁吼了一声,或许两个人都吼了一声。

拳对拳,硬碰硬,骨头对骨头。

总会有一个人骨头碎掉的,也许两个人都碎掉。

喀喇一声响,真虎的拳骨碎了,肘关节跟着脱臼。

他站着,没有叫喊,没有弯腰,甚至没有抱住手臂。

他有他不可被羞辱的尊严。

我也有我非来不可的理由。

苏旷转身,向远处那个向隅而坐的女子问道:“你是谁?我师弟呢?”

十六.穹顶之上

拳锋残血未冷,怀中一笺犹温。

苏旷的目光转向石穴的西北角,就再未离开。

那是一片方丈之地,石壁天然未经雕饰,森然欲噬,地面湿滑,如林间巨蟒的滑腻的脊背。

地上铺了几张厚厚兽皮,兽皮上卧着个老人,跪坐着个女子,老人的脸侧有一盏长明灯。

老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纪和身材,他佝偻成一团,像是一只裹了层人皮的猿猴骷髅。脸颊干瘪松垂,重重叠叠的皮肤褶皱上密布黑斑,头发和胡须都已经很稀疏,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干枯发霉的木棒上长满了白羊毛。他伸出一只手,握着女子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女子向壁跪坐,一袭鸦灰连帽大氅逶迤到地,完全遮蔽了身形,可不知为什么,大老远就觉得她一定是个美人。

美人有美人的格调,遗世独立,风华绝代,似乎身后乒乒乓乓大打出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美人也有也有美人的声音,宁静致远,轻柔温存,优雅得能让每个恃勇斗狠的武夫无地自容。

但美人说的话,真能把人鼻子气歪:“铁拳风剑,飒飒落落,为我之故,折节至此,真是罪过。苏君,久慕大名,我是你要找的沙夫人。”

“沙夫人”三个字如雷贯耳,苏旷一股邪火腾腾往上冒,冤有头债有主,他冲夜哭郎君摆摆手,撸撸袖子就朝美人走。

美人不急不慢:“苏君留步。”

苏君才不留步呢。

美人幽幽一叹:“事已至此,你我皆是黄泉路上并肩之人,奈何桥上徘徊之客,苏君这又是何苦来哉。”

苏君一口牙咬得格楞格楞直响,心道沙夫人啊沙夫人,我找你不是一天两天了,拜你所赐,这两年我是窝囊气跟着窝囊气,倒霉事连着倒霉事,奈何桥上刻了三四回到此一游,孟婆汤欠了七八碗债,管你什么由头,这会儿我跟你拽文憋不出词来,反正我不揍你一回临了都闭不上眼睛。

他那架势沙夫人看不见,四个男人全看在眼里,炸锅似的嚷嚷起来。

老人撑起半个身子颤巍巍喊:“且慢……住手!”

夜哭郎君光着脚跳:“小苏,提防有诈!先让我进去!”

风不二倚壁大喝:“苏旷!打女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真虎哐哐哐直接往上冲:“你敢!”

苏旷充耳不闻,这时候讲什么英雄好汉哪?我师父六十岁的人了,站着被人踹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呢?他三步两步到了沙夫人身后,扳着她的肩膀一转。

沙夫人一丁点功夫都不会,弱柳扶风地就跟着转过脸来。

真虎也冲到他身后了,手上也没章法,拼命就抱他的腰。

爱抱不抱,苏旷一拳就挥了出去。

挥出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他看到了一张美得摄人心魄的脸。

那不是个美人,那就是美本身。

美得一壁辉煌都失去了色彩,美得不似生于人间,美得孤独又悲哀,美得只有星河和夕阳才可以陪伴左右,美得师父失去武功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了。

暴殄天物是会触犯天条的。

但已经来不及了,真虎搂着他的腰把他往后拖,可那一拳还是砸到了美人的鼻子上。

人世间最美丽的鼻子碎了,人世间最美丽的嘴唇肿了,人世间最美丽的门牙掉下两颗来,美人后仰,委顿于地,两道鲜血流过嘴角,流到胸前大氅里洁白的衣襟上。

四个男人又是一起喊起来。

老人喊女人的名字:“齐勒耶姬卜珠!”

夜哭郎君还是光着脚,苏旷走到他目光的死角,什么都看不见更着急:“小苏!到底怎么回事!先让我进来!”

风不二词不多还是老一套:“打女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真虎的眼睛却红了,抱着他的腰,直接把他摔在墙上,一拳劈面而来。

真虎疯了,真虎也拼了,他的那一拳太直,偏偏头就能躲过去,打在石头上,石头和骨头会一起碎。

苏旷也急了,他想揍人不想杀人,不假思索抢进真虎怀里,撞着真虎的腋窝往外猛推:“夯货!找死!”

真虎身材太强壮,这么肉贴肉的撕扯苏旷不占便宜,一推之下,两个人拧抱在一起,沿着石壁翻滚,真虎张着血盆大口对着他的鼻子骂:“你敢打她!欺师灭祖的畜生!地里刨出来的野种!”

苏旷又急又恼,他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欺师灭祖”四个字,真虎的吐沫星子喷了一脸,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索性也破口大骂:“你才畜生!正经牲口棚子养大的畜生!就他妈该跟驴睡一辈子!”

这两个人果然彼此久仰,知根知底,一互骂就揭短,双双恼羞成怒,一时纠缠不开,索性直着脖子骂个痛快。有道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骂架想分出个高下且得有一会儿呢,夜哭郎君和风不二两两相望,觉得干巴巴说那几句很没意思,反正一个没鞋进不去,一个腿伤了出不来,闲着也是闲着,干脆也凑个热闹,遥相戟指对骂起来。

毕竟苏旷和真虎手上还有点动作较劲,说话不能太长,太长顺不过气。风不二和夜哭郎君后来居上,他们谁都不认识谁,想揭短也没得揭,风不二词汇贫乏,骂功如剑法,只能冲着下三路狂飙突进,十句八句翻来覆去越飚越快,日天捣地一路滔滔不绝,夜哭郎君行云流水严丝合缝,声音又抑扬顿挫琅琅动听,光着脚叉着腰指点江山,长短句齐飞,四六文全上,有来言有去语,风雅颂赋比兴有理有据,八方俚语九省大骂信手拈来,虽然不认识风不二,只把他七大姑八大姨骂了个满门忠烈,牌位上的祖宗地里埋的亲戚喷了个百鬼夜行,渐渐的独占鳌头。苏旷听得兴起,没想到新队友在骂街界有这份江湖地位,自知不及,索性跟着起哄,每次夜哭郎君喘口气,他就声援一嗓子:“夜哭兄说得对”!

躺在地上的老头子本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听那四个人一通狂喷乱炸,干巴巴的胸膛也泛起丝血色,一手指天,颤巍巍跟着喃喃:“杀千刀的玉皇大帝!偷汉子的王母娘娘!干菩萨的如来佛祖!婊子养的十殿阎王……”

骂天就是骂命,人在绝路时才会这样叫骂。

老人家人老心不老,他拍着石壁打着节拍,胸膛跟着一抽一挺,也不骂人,就轮着诸天神佛叫骂,身子一点点抬起来,浑浊的眼珠子里有炯炯的返照回光,喉咙里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丝在拉着破胡琴,出气越来越长,进气越来越短,终于,那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憋着口浓痰似的,满脸紫胀,他嗬嗬、嗬嗬地倒抽着气,一只手在胸膛抓着,挠着,煎熬着,颤抖着,好像那颗心快要炸开了似的。

苏旷和真虎不骂了。

风不二也不骂了。

夜哭郎君不明所以,跟着停了下来。

沙夫人眼里有泪,默默地听。

“啊……嗬……”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攥着沙夫人的手,一口冷气顺着喉咙抽下去,刺破胸腔的闷响,勾住生命最深处的那点积郁,那口气终于冲了出来,像是浓痰里裹着一枚生铁枣核吐向苍天:“狗日的剑菩提——”

然后他僵直地仰面摔倒。

没有丁点耽误,气绝身亡。

四个人一通破口乱骂,居然成了他的往生咒。

石穴内一片沉默。

沙夫人的眼泪流了下来,握着老人的手,贴在脸颊上,紧紧闭着嘴,忍耐很久,才有一声轻轻啜泣。

真虎的手臂还在苏旷面前横着,每一条皮肤的褶皱里都是亮晶晶的汗津,右拳高高肿起,像发酵的大馒头,地上脚步横七竖八,铁靴划得地面一片狼藉。他的眼神还是凶狠的,牙关咬紧,腮帮子鼓鼓的,那是困兽的威胁:你敢!

真虎不该冲上来的,胜负已分,还拿着敌人施舍的生命死缠烂打本身就是耻辱,更重要的是骨头碎裂是个可大可小的伤,医治及时还能恢复个七八成,再胡乱用力,就是直接让一只手废掉。

风不二就没有动,一动都不动,他还有求生的意愿。

真虎不在乎手,也不在乎命,甚至不在乎尊严,他的背后有要保护的人。

他是沙夫人的什么人呢?既然沙夫人是“沙夫人”,想必那不是一段可以向敌人解释的关系。

用隐私博取廉价的同情,只会让人更瞧不起。

闭嘴咬牙已经是他仅有的尊严了,但他连这点尊严都准备放弃,他腮帮子的肌肉鼓了又鼓,开口:“她不是……她是我……”

苏旷打断了他:“我不想听。”

场面一团乱麻,看起来每个人都有一腔不得已,理清楚一切既没意思又没必要,他得速战速决,找到源头。

他闭上眼睛,瞑目凝神片刻,睁眼,直接向真虎,“我跟你商量个事。”

真虎看他。

苏旷指指沙夫人:“看来那块兽皮上没毒,你去陪沙夫人坐坐,鞋子借我用用,我去把我朋友接过来,也把你朋友扶过来。我那位朋友得踩踩这个鬼地方,没鞋子不成,你和风兄也要料理伤口,不然寸步难行。行不行?”

真虎瞪着眼睛,有点听不明白。

苏旷解释:“你看——此间号称闭关之所,必定易守难攻,想来少事歇息不会有人打扰,我们没有食水,不能待太久,歇两个时辰,我带你们一起出去,到时候各奔东西,大家随意。借刀堂那点梁子你们乐意断了那最好,就地一刀两断;你们要是不乐意,山高水长后会有期,利索点,给个话,到底行不行?”

真虎看他。

风不二看他。

连沙夫人都转头看他。

条件过于优厚,铁拳风剑重伤,沙夫人不会武功,他们根本就出不去。

风不二远远问:“那么你要什么?”

苏旷看向沙夫人:“好说,我要沙夫人给我讲一段故事。”

沙夫人明白他的意思了:“你要听哪一段故事?”

苏旷抬头望着穹顶,源头在穹顶之上,一切都跟眼前这个人有关。

“剑菩提的故事。”

剑菩提的故乡在西域沙漠的一片神秘绿洲中,那里有一片宝石一样的湖泊,湖泊上有一种美丽的白鸟飞翔,那种鸟叫做精卫鸟,每年春秋迁徙,从那片湖泊飞越万里,直到大海之南的一片神秘海岛上。

精卫鸟是商人们的指路神,穷途末路的时候,跟着白鸟,就能走到那片极乐世界去。那里是个无忧无虑的富饶王国,王国的大门向所有旅行者和商人打开,尤其欢迎艺术家和工匠,欢迎一切能带来美的事物。王国里最快乐的是青年人,年轻的男女们终日跳舞,欢笑,宴饮,享乐。他们什么都不发愁,他们的王国有着天然的屏障,又有着世代累积的、不可估量的财富。

财富的秘密始终握在年轻君王的手里。

年轻的君王像天神的儿子一样耀眼,他俊美,聪明,慷慨而且多才多艺,最擅长的是剑术,据中原的客人讲,如果他愿意博取声名,他就是天下第一。如果说他还有什么烦恼的话,就是他应有尽有又缺少野心,人生早早的失去了追求。

直到有一天,一个更年轻的僧人跟随精卫鸟走到了这片绿洲上,僧人迷路了,又渴又累,走到绿洲就一头栽倒在地,然后病了三个月。年轻的君王派人医治了他,又问他的去志,僧人说自己来自天台山国清寺,叫做左溪青莲,他是修行者,苦行万里是为了正道,顺便修订几部佛经典籍之中的地名。

年轻的君王大为诧异,他读过许多佛经,但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苦行僧,每个途经他的王国的旅客都是为了财富。他的小小极乐世界虽然富饶,但极难抵达,如果没有精卫鸟的指引,最老练商人也会迷途,化作一堆白骨,这也是几百年来始终无人打扰他们的原因。

于是左溪青莲趁机向他讲了释迦牟尼佛悟道的故事,说佛祖本来也是应有尽有的王子,却抛弃一切繁华,悟透苦集灭道,参破生老病死,在菩提树下修成正果。

左溪青莲讲述的故事引起了年轻君王的极大好奇,他并不清楚成佛能做什么,但总想知道,什么比财富和欢乐乃至生命更重要,于是他为自己起了一个狂妄的外号,剑菩提。

剑菩提问左溪青莲:和尚说的道到底是什么?是方士们修的长生吗?

左溪青莲恭敬地回答:不是。修长生是为己,大道回向,是为了众生。

剑菩提豁然开朗:我明白和尚说的道了,和尚说的道是善,是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百姓欢乐中去。

左溪青莲恭敬地回答:不是。欢乐也有止境,道无止境。

剑菩提渐渐地没那么快乐了,他对这个年轻的修行者肃然起敬,为他建起一座佛塔,时常召开盛宴,呼唤宾客、从人、旅者云集,听左溪青莲讲佛辩经。

他打听过左溪青莲的下一个目的地,那是个更遥远也更荒芜的所在,左溪青莲根本不可能抵达,于是就盛情挽留他留下来。

左溪青莲心志坚定,一意孤行,九死不悔。

这让剑菩提很忧虑。

他想把左溪青莲长长久久地留下来,王国里缺少那么一个人。

于是有一天,他故作疑惑:“和尚讲空观,可我有一事不明。”

左溪青莲乐于为他解答。

他问:“和尚几岁了?”

左溪青莲回答,他二十一岁。

剑菩提指着左溪青莲的私处问他:“和尚这里,是有还是无?”

左溪青莲低了头:“自性是有,邪念是无。”

剑菩提又问:“那和尚自性有时,这里有无邪念破本性而出呢?”

左溪青莲沉吟不答。

剑菩提就哈哈大笑:“和尚有挂碍。”

于是左溪青莲正色回答:“我虽不能参破空谛,但可以止观。”

剑菩提嘻嘻笑:“我听说释迦祖在菩提树下正道时,有天魔女为惑。我也有天魔女一名,愿意为和尚证道,和尚若是当真可以止观,我就送你西行,和尚若不可,不如就地修行如何?”

左溪青莲面红耳赤。

剑菩提哈哈大笑:“心魔不破,何必西行?”

左溪青莲沉思良久,也动念试一试自身道心,就回答:“也可。只是王子试我,我也愿试王子一试——贫僧若可以止观,王子须发愿,前往岐山默谷修行十年,若不可,还请去了‘菩提’二字虚妄之号。”

剑菩提也想了许久,说,赌就赌了。

在那片极乐世界里,年轻人的男欢女爱是最正常,甚至是最神圣的事情。俊美的青年以俘获少女芳心为荣,美丽的姑娘也以追求者众多为傲。在无数美女之中,最为殊绝的是一个十四岁豆蔻年华的少女,那少女来自绿洲上一个不可思议的家族,族中的女人美貌绝代,倾国倾城,寿命比常人短许多,至死不老,可一旦生下女儿,母亲的面容就变得奇丑无比,绝色就传到了女儿身上。

那家族日益凋零,最后的少女已是末代。

剑菩提对她很有信心,她比起诱惑佛祖的天魔女也不遑多让。

剑菩提对她许下承诺,如果引诱了左溪青莲破功,就赏给她一座极美的大花园,那是她朝思暮想的。

少女一口应允了。

试炼进行了七天。

天魔女使尽浑身解数。

第一天她还是装扮得璀璨照人,依偎在左溪青莲身边,嬉笑欢唱。

第二天她就脱掉了衣裙,她有比所有华服更美的身体。

第三天她脱掉了左溪青莲的僧袍,抚摸逗弄。

第四天她邀请左溪青莲同往花园中的喷泉池里玩乐,那里洒了许多花瓣,她为他翩翩起舞。

第五天她拥他入眠,缠绵悱恻。

第六天她的动作已经让自己都燃烧了。

左溪青莲神色如常,纹丝不动。

到了第七天,天魔女终于求助于药剂师,找来了王国里最昂贵的药水,用了连自己都不可思议的方式。

她走出门的时候,面对着满脸期待的剑菩提低下了头:“他……可以止观。”

剑菩提心服口服,愿赌服输,放左溪青莲西行。

他也履行了自己的诺言。

三年后,他找到了心目之中的岐山默谷,只带了四名侍卫和十三只精卫鸟同行——精卫鸟是他和故乡的联系,每年开春和秋末会在守默谷里停一停。

召唤精卫鸟的,是一串祖传的铃铛。

剑菩提是有道心的人,但也是有魔心的人,既然无人可争一日之长短,就决心和佛祖争个输赢。

他想要在自己最擅长的武道上,找到左溪青莲所说的那种“圆满”。

他知道,那是唯一可以与永恒抗争的存在。

他一头沉进武道里。

故乡变得很远,很远……

离开故乡的第九年,精卫鸟带来了可怕的消息,这消息落在司画者的手上。司画者并不敢告诉同伴,他私底下暗自联络了剑菩提。

一个将军带着铁骑重兵撕破了沙漠屏障,找到了那个小小王国,那是一场突袭,财富被掠夺一空,男丁全没,最美丽的女人被掳走,临走时将军放了一把火,大火燃烧了整整一个月,火焰熄灭之后,绿洲消失了,那个小小的极乐世界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片极乐世界几乎是不设防的,他们过于信任大沙漠的力量。

幸存者极其艰难地传递了讯息:带路的人是左溪青莲,他没有要求什么,只是带走了天魔女。

剑菩提陷入疯狂的仇恨之中,他当然要报仇,但闭关也在最紧要的关头。他别无选择,只能指认司画者独自承担使命。

司画者的使命是:带着剑菩提随身的半册账簿联络江湖旧部,诛杀左溪青莲与天魔女。

作为报酬,他得到了剑菩提的倾囊传授,并且得到承诺,如果杀掉那两个人回来复命,他会拿到剑菩提的所有。

作为意外,他知道了极乐世界财富的秘密。

那个小小王国真正值得兴师动众的不是财宝,而是一条商脉,胡商走到那里,与中原的富商做巨额的交易,他们使用王国特有的筹码,就不必再携带大量金银,也避免了过于漫长的旅途。而剑菩提家族世代所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财富保证筹码的信用。

那片绿洲被毁掉了,保证商脉通行的金银财宝被掠夺一空,不会再有胡商和中原商人在那里交易。但是,最重要的账簿还在剑菩提身上,他们还有一条余脉可以复兴。

余脉在江湖里。

那些地下通行的筹码分很多种,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江湖中的大额银票——官面上通行银票最大额度不过一千两,兑换起来还极为困难。但一些门派和杀手组织可以拿出十万两的银票,不必真金白银,在许多地下银庄都可以随时兑取。

王国的消失对江湖地下银庄没有任何影响,这是个奇迹。

某种原因是因为江湖客有比整个王国宝藏更坚固的信用。

这是有理由的,江湖人大多行踪飘忽不定,对王法也不那么尊重,音讯更难以即时通达,如果说话再不算话,那就会变成一个杀戮的丛林,没有人可以活着。

江湖讲信义,信在义先。千金一诺是黑白两道通行的戒条,不知多少人像候鸟一样,万里翱翔,只为了一个命中注定的承诺。

言而无信的人甚至比奸淫掳掠的人更遭耻笑。

这种古老的法则一直得到铁一般的捍卫。

司画者踏上漫漫长路。

那半本账簿的记录已经可谓卷帙浩繁,他单枪匹马,不可做全部的恢复。于是他选择了十二座城,建起了十二座地下银庄,按照十二月绘制了筹码,并且彼此通行。

他试图以这笔财富作为主人东山再起的基石。

这一切做完,已经过去了六年。

六年里,他每建起一座银庄,都会派人前往守默谷向主人复命,密报进展,并且特地叮嘱,接头人是司书者。

在那三个兄弟中他更相信司书者,司书者原本一直是剑菩提的书童,宽厚温和,随遇而安,没有多少野心。

但剑菩提没有任何回音。

在诸事繁忙之外,司画者还有自己的私心,在他想来,追杀是极度凶险的,左溪青莲一定得到了朝廷的庇佑,他未必可以全身而退。即便左溪青莲身边没有那么强的护卫力量,也一定隐藏得很深,或许穷极一生都找不到。在那之前,他还想稍稍享受一下人生。

享受人生是很蹉跎光阴的,于是又过去了三年。

三年里,剑菩提依旧没有任何音讯。

但使命总是在的。

到了第十年,他必须行动了。

他的第一站是天台山,他并没有想过真的能问出什么东西,只想随便找一点蛛丝马迹。

但连主持都不用见,知客僧随口告诉他,左溪青莲师兄云游就回来了,破戒还俗,娶了妻子,山下结庐,砍柴挖药为生,就在几天前刚刚来过,和大家道别,说是不日买舟前往扶桑。

于是司画者不费吹灰之力找到左溪青莲。

那是个很安静的竹舍,看起来他的生活清贫、雅致又温馨。

左溪青莲正在后院劈柴,看到他走进来,不动声色地劈完了最后几根,码放整齐,洗净手,拍了拍外衣的灰尘,对他说,你来得正好,再过几天,我就要离开了。

左溪青莲愿意引颈就戮,如果那不足够消弭仇恨,他愿意承担一切酷刑。

司画者问他当初到底是为什么。

左溪青莲说是为了苍生。

这回答太可笑了。

司画者一样有家人和朋友,一样有交颈缠绵的姑娘,一样有回不去的故乡,一样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他活剥了左溪青莲,剖腹剜心。

左溪青莲瞑目时极度痛苦又有大解脱,他说了一句:不昧因果。

就在割下左溪青莲人头的时候,天魔女汲水回来了,她看着浑身血腥的司画者和零剥碎剐的丈夫尖声大叫,司画者抓过她来,掀开了她的面纱,想要如法炮制,发觉天魔女已经有了身孕。

她依旧美丽,容颜未改,她怀的是个男孩子。

即使她没有身孕,司画者也下不了手。

在天魔女试炼左溪青莲的时候,他和无数人一样,想杀了左溪青莲,取而代之。

而且天魔女是唯一的故乡的女人。

司画者也背叛了剑菩提。

他在左溪青莲的残骸前占有了天魔女,天魔女流着泪默认了,司画者答允她,留那个孩子一条命,让他长大成人。

那个孩子的名字早就起好了,左溪青莲俗家姓霍,孩子叫霍瀛洲。

有了孩子,左溪青莲才决定逃走。

海客谈瀛洲,他们想要躲到烟波微茫的扶桑去。

船已经买好了,和上回一样,离启程日只差七天。

司画者陷入深深的纠缠中,他应该立即离开,但这些年的光阴已经改变了他。他想,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足够领回应有的报酬了,他想冒险试试。

他掩埋了左溪青莲的残骸,找了个地方把天魔女藏起来,找了两个可靠的人照顾她并且看管她,他不担心天魔女会跑掉,她的身体已经不方便逃跑了。而且她太美貌,美貌到没有独自生活的能力。

司画者千里迢迢,返回守默谷,他不敢想象,自己曾经在这样荒凉的所在坚守十年。

他潜入了剑冢,神不知鬼不觉。

然后他惊呆了。

剑菩提还活着,活在炼狱里,剑冢里雕着三幅雕塑,到处长满了血红色的蘑菇,地上全是粪便,羽毛,腐烂的肉,半截的蛇、蛆虫,沾满黏液的苔藓,滚得狼藉。剑冢外守卫着他的,是十三只巨硕怪异的血红色精卫鸟。

司琴者和司棋者联手背叛了主人。

十二个银庄的人按照司画者的吩咐,代他向主人复命。

剑菩提把另外半册账簿交给了司书者,他说,他出不去了,十年来,他每天都觉得要“圆满”了,每天都只差毫厘,他已经困在无间地狱里了。

司书者也承担了使命,但并没有很好的保守秘密,温和宽厚的人往往也是不设防的人,他并没有太提防两个好兄弟,他们太孤独,除了彼此之间的信任一无所有。

司琴者和司棋者彻底愤怒了。

这不公平,他们也想要他们应该有的。

他们决心复仇,却又不敢入内,他们用了另一种手段,在饮食掺入一种可以有毒的蘑菇。

蘑菇的毒性并不太大,但天长日久,就会渐渐耗尽一个人的体力,让人迷幻,痛苦,失去反抗能力,直到生不如死。

他们在等待着剑菩提的崩溃,好入内逼供。

剑菩提神色如常,他的修为难以想象。

直到又一个初春,精卫鸟来了。

精卫鸟还是准备在此驻足,然后前往故乡。

它们不知道故乡没有了。

剑菩提强行留下了它们。

然后倒下了。

他早就崩溃了,只是在支撑。

在此之前,一部分残余的蘑菇在石穴里存活下来,满满长了一壁。

精卫鸟就同主人一起,吃蘑菇,喝冰雪的融水。

剑菩提用铃铛教会了它们围攻捕猎,互为支援。

剑菩提越来越虚弱,精卫鸟越来越强壮,那些蘑菇令它们嗜血,凶猛,越长越大,大到快要无法再穿越风蚀石裂。

于是他们就飞了出去,啄食野兽,带着血淋淋的肉块回来,隔着裂缝,用喙喂食主人。

但剑菩提始终没有命令它们伤害两个叛徒。

两个叛徒也不敢靠近剑冢。

他们在等,等剑菩提死去。

剑菩提也在等,等司画者回来。

司画者站着剑菩提面前的时候,剑菩提奄奄一息,他已经是一个在血水里泡过,镪水里滚过,地狱中煎熬过的躯壳,不知道是什么支撑他活下去的。

剑菩提伸出手,恶心到让人作呕的手,手心里是极其肮脏的一串铃铛:“我在等你,一直在等你。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司画者把他扶了起来。

剑菩提站着,当着司画者的面,施展了那一式“无中生有”。

然后就死去了。

司画者带走了那串铃铛。

他没有机会安葬主人,刚刚把剑菩提的尸体拖到石裂处,精卫鸟就一拥而上,分食了主人的尸体。

它们只认铃铛。

它们已经是血精卫了,魔鬼一般的生灵。

司画者为前主人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清理了门户。

他不需要戴面具,十年前就不需要,现在更用不着。

戴面具的,是那两个人的妻子,她们永远掩盖了丈夫临死前求饶的丑态。

经过白马酒家的时候,他发现,司书者脸上有着和左溪青莲一样的大解脱。

他离开那座山谷时悲从中来又志得意满,他放了一把火,他想,我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想要的一切都有了,我有人世间最美丽的妻子,有最高深的武功,有十三只天下无敌的血精卫,还有一生享用不尽的财富。我报了恩,也报了仇,完成了使命,也清理了门户,再也没有牵挂,如今,我要找个偏僻又舒服的地方,继续享受我的人生。

他只多了一样不想要的,他回到了天魔女的藏身处,霍瀛洲出生了。

十七.精卫填海

霍瀛洲半岁的时候,正值入冬,信风向南,司画者挈妇将雏,从台州启程,一路停停走走,两个月后,到了广州。

广州是他的半个家。

他在那里叫做卢昊,台面上的身份是兰州巨贾卢大官人,做一点象牙、犀角、珠贝、沉香之类名贵物品的生意,也屯一些上好船材,尤其是顶级的龙骨。他生意做得不大,诸般都是浅尝辄止,但是口碑很好,过去的一些年里,他施过粥,派过药,建过桥,修过庙,资助过菠萝诞,张罗刊行过一些岭南名流的诗集画册,凡所结交,都说他是个稳重得体之人。

卢大官人兢兢业业地经营,一来是由衷喜爱岭南风物,觉得这里自有一脉桀骜海纳,自在锵然。二来海贸风险高,差价大,各国商人鱼龙混杂,好在账面上做手脚,能带着银庄运转。

他这次“返乡祭祖”,带了夫人儿子回来,喜气洋洋,抱着肉团团的小婴孩逢人便给逗,人人也都恭喜他老来得子,嚷着要给小公子做一场周岁。

卢大官人当然满口称好,洒了无数帖子出去,上邀市舶司官员,下请船行各位龙头。

一切都在顺理成章地进行着。卢大官人为自己购置了一座宅院,不算扎眼,也不算寒酸;为卢夫人做了张精致的面具,不算倾国倾城,也堪堪称得上是个上得厅堂的美人。乔迁的日子正是霍瀛洲满周岁的日子,宾客济济一堂,把酒言欢,卢大官人趁机谈了笔不大不小的生意,生意是前往高丽贩药材的,卢大官人投五成本,吃四分利,不过不失。

出海的生意一年一往返,次年夏天,那艘船回来了,带来了不菲的红利。

投石问路很是顺利,卢大官人接洽了第二支船队,砸下一大笔银子。

那支船队是前往扶桑的,不凑巧,路上遇到风暴,货物全没了。

卢大官人是最大的苦主,于是表示了应有的失意,接受了许多人的安抚,酒到醉时落了点泪,也做了些求神拜佛烧香祈愿之类的事情。

他在筹划第三次海贸,是个人就能看出来,卢大官人急了,豁出身家性命也要做票大的,东山再起,他在到处找最好的船队,或者说,他在等最好的船队来找他。

在霍瀛洲四岁零五个月的时候,那支船队找上门来,他们谈妥了,那是一次真正的远航,他们要去波斯,往返大约五年,卢大官人孤注一掷,卖掉宅子和铺面,举家随行。

这是疯狂的举动,是肥羊向虎口的一路狂奔。可别人劝也劝不住,做生意的人死在暴利里就像官场上的人死在仕途上一样理所应当。于是有人用合适的价格买走了他的宅子和存货,交接的日子定在下个月初八,那也是起航的日子。

签掉最后一份契约,卢大官人长出一口气,他做了他最喜欢的事情以示庆祝,洗把脸,走进天魔女的屋子,扯掉她脸上的面具,然后闭上眼睛扑过去……狂风暴雨。

他们通常沉默以对,司画者办事不喜欢啰嗦,天魔女低眉顺眼,任凭摆布,但这回破了例。

天魔女偎在他手臂上,手指绕着他的头发,罕见温存地开了口。

“恭喜呀。”

“哦?你恭喜我?唔?什么?”

“恭喜得偿所愿呀。”

“……”

“你想黑吃黑,路上做了那支船队,不是吗?”

“……”

“多嘴。”

“……”

“是用血精卫?”

“太多嘴。”

“你要那支船队,是想去哪儿?”

“……”

“说一说无妨的呀,毕竟我也要去的。”

“……”

“说嘛。”

“不知道,鬼知道呢。找个岛吧,唔,找个岛,不用太大,漂漂亮亮舒舒服服的,谁他妈都管不着我,谁他妈都看不见我,晒晒太阳,喝点小酒,钓个鱼,画个画,过神仙日子……嗯,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晒太阳喝酒哪里不行?非要费这么大周折找个岛?”

“你少管。”

“你是有多想离开他?”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明白,你是有多想离开你主子?”

“你说什么!”

“你别做梦了,你一天是个奴才,一辈子都是,你离不开他的。”

天魔女轻轻笑起来,她看着司画者的脸慢慢发青,胸膛发抖,眼里有骇人的凶光发作。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软肋在哪里——这个男人有一身好功夫,可他看不起自己的武功;这个男人有巨额的财富,可他也看不起自己的财富;这个男人有绝世的美人在侧,可他总闭着眼睛。自始至终,他只是那个站在石穴外的仆从而已,他忙忙碌碌,可只要沾着那些银庄,就总像在替主人打点家业,他没有一刻真正瞧得起过自己,他不在乎去哪儿,只是想彻底离开。

他无助,他自卑,他懦弱又狂暴,可这些……都是男人在床上掩饰不住的东西。

这话她想说很久了,终于有个机会,一吐为快。

司画者暴怒起来,他声音变得凶残,他慢慢抬起手:“你这贱货怎么敢……”

天魔女笑得更欢快:“我当然敢。喂,你想黑吃黑,你到底有没有弄明白,那个船队的主人是谁?”

司画者惊恐地发觉,自己的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天魔女甚至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你要查人家的底,人家也要查你的底呀,笨蛋。”

司画者的手摔了下去,他栽得无声无息。

他从未防备过天魔女,并非因为低估她的仇恨,而是因为她一个人人生地不熟,连语言都不太通,根本不可能和外界打交道。

天魔女不笑了,从他手腕上扯下那串铃铛,穿起衣裳,向外招呼:“嬷嬷,你听到了吧?我没有说谎,血精卫就在地窖里,我带你们去看。”

“我们已经看过了。”

门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他亲手买的老佣人,一个忠厚老实,常年只知道低头做事的老妈子,手里还牵着睡眼惺忪的霍瀛洲。

司画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恨失察,他仔细盘查过每一个下人,他精心安排过每一笔生意,但他没有太仔细推敲过女人们之间的联络。

那嬷嬷面色黧黑,嘴角威严,招了招手,外头四个陌生人冲进来。

“先废了他再带走。”嬷嬷命令。

司画者直接被从床上掀翻在地,反绑了手脚。一个男人踩着他的膝弯,一个男人按着他的脖子,在肩胛骨处稍微摁了摁,拔出一把匕首,就势要刺。

“爹!”霍瀛洲甩开嬷嬷的手就冲了过去,去解父亲身上的绳子,那细牛皮索的死结打得很紧,他扯不动,低头就用牙咬。咬了没几下,牙齿咬痛了,回头,嫩声嫩气地叫,“娘!坏人欺负我爹!”

四个男人看那嬷嬷,嬷嬷转眼看天魔女。

天魔女焦急起来,去捉霍瀛洲的肩膀,边向嬷嬷解释:“他不知道……他还什么都不知道……那畜生丧心病狂,我怕他伤着孩子……瀛洲,到娘这儿来,那不是你爹,他是条恶棍,是你的杀父仇人!听话!你姓霍,你叫霍瀛洲!娘以后跟你慢慢说……快来!”

霍瀛洲生气地在头上抓了几下,他上一次伤脑筋的问题是奶糕好吃还是荔枝好吃。他从母亲手里挣了出去,一个男人随手捉他,他泥鳅一样地滑开。

“好坯子。”去捉他的那个男人称赞了一声。

嬷嬷不瞎,看得出来,她转头问天魔女:“你要这孩子受银沙教庇护么?”

天魔女连连点头,她们孤儿寡母,无人庇护,孩子都不一定能安稳长大。

“那么很好,把刀给他,让他交份投名状,带他回总舵。”嬷嬷对属下吩咐。

霍瀛洲左右看,向后躲,两个男人走过来,一个抱起他的身子,一个掰开他的右手,把匕首塞了进去,抓着他的手握紧。

他转头看母亲,母亲没有动作。

他低头看父亲,父亲一声冷笑。

他愤怒了,使出吃奶的力气挣扎着,赤着脚乱跺乱踢,眼泪流了出来,鼻涕流进嘴里,裤子尿湿了一片。

但他的愤怒无济于事,左右他的力量不可阻挡,他的手握着匕首,锋刃落在司画者的琵琶骨上,一刀刺进。

司画者发出一声咆哮,整个背部跳了跳,喉咙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鲜血从刀口涌出来,流到霍瀛洲脚趾上。霍瀛洲不哭了,也不叫,十个脚趾蠕动着,死死抠着地面,血从脚趾缝隙里往脚背上蔓延,这让他恶心。他拼命地咬着嘴唇,洁白的乳牙咬进下唇里,浑身发抖,抖得汗津津的。

“爹……娘……”霍瀛洲轻轻叫着,那是生病了的孩子的叫声,残酷来得太早也太直接。他需要一个大人。

司画者闭眼咬牙,他从没有一天把这个崽子视为己出过,他应承不了那声“爹”。

天魔女低头不语,长痛不如短痛,霍瀛洲迟早要和司画者做个了断的,痛就痛这一次了。

左右着霍瀛洲的那个男人抬头看嬷嬷的示下,问一次是不是就够了。

嬷嬷摇头。

于是之后是另一侧。

第二刀刺了进去。

霍瀛洲的嘴唇已经是青的了,那人放开他,他坐在血泊里,不再挣扎了,盯着自己的手看。

他四岁半,此后一生的回忆都以这一幕为开启。

两个男人架起司画者,要把他装进布袋里带走。

霍瀛洲就跟着站了起来。

两个男人拖着司画者走了几步。

霍瀛洲就跟着走了几步。

他还在叫,“爹……”

司画者痛得浑身痉挛,一眼看过去,这崽子长得和左溪青莲一般无二,他只恨自己当初心慈手软。他干呸一声:“我不是你爹,你爹是个孬种,被老子活剖了。”

霍瀛洲狠狠摇头。

不应该是这样的,爹白天还在抱着他玩,问他阿花好看还是阿莲好看。

两个男人把司画者往布袋里装,一个人抓过只布鞋来。

“爹……”霍瀛洲抱着司画者的脖子不松。

“劳驾把这崽子拎开!”司画者死都不清净,“你听不懂人话?你爹是我宰的。”

霍瀛洲急急忙忙摇头,他张开胳膊阻止身边两个大人,他想出了好主意:“爹,你先做错事了吗?那你要说抱歉,先生说,做了不该做的事,就要说抱歉,人家原谅你,就算是过去了,就没事了。你跟我说抱歉,我原谅你啊。然后我也跟你说抱歉,你也原谅我啊。然后他们跟你说抱歉,这样就没事了!我们去找大夫!”

司画者嘿嘿笑起来。

霍瀛洲跺着脚:“你说啊!你说啊!快说啊!先生说,说了就没事了!”

司画者哈哈大笑:“霍瀛洲啊,抱歉了。”

霍瀛洲连忙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不怪你了!”

拿布鞋的那个人走过来,没管小孩子在做什么,挥臂把他拨开,团着鞋子塞进司画者嘴里,塞得嘴角都胀裂了。

先生教的也没有用,说抱歉世界也不会停下来。

霍瀛洲愣在那里,盯着司画者,喃喃:“爹……抱歉。”

司画者扬了扬下巴,霍瀛洲相信他在说:“我不怪你。”

直到八年之后,霍瀛洲才把这个故事讲给齐勒耶姬卜珠听。

那时候他已经被囚禁在一个孤岛上了,他刚刚被送上去两年,性子还很躁,前后泅水偷渡了十次,每次被捉回来,不打他也不罚他,就在他脚踝上锁一根长长的银链,跑一次,银链短一丈。

银沙教里绝没有人伤害他,他要什么就有什么,除了自由。

他也绝不会伤害银沙教的任何人,银沙教的七位地母按照他的要求,为司画者治了伤,给他的母亲终生优待,让他的妹妹成为圣女,也是将来的地母。

他一直疑心妹妹就是那个晚上“那个”上的,因为算来算去,整整十个月。

他看见妹妹心情就好,因为通常来说,教母是让姬卜珠来送钥匙的。

左脚上那根链子快要折磨死他了,他明知道坐着等就好,但就是按捺不住,整整三天踢来踢去,用劲大了还会摔一跤。

他踢跑了一个椰子,现在得用劲去够它,手指就短一点点,怎么也够不着。

眼看要够着了,姬卜珠把椰子拨走了,垫在屁股底下坐着。

霍瀛洲气得一巴掌拍在地上。

“你到底恨谁啊,你在跟谁较劲?”齐勒耶姬卜珠问他。

“不恨谁,我就恨有人逼我这件事。”

“逼你做教主也不行?”

“做皇帝都不行。”

“可你点头了,将来你是教主就没人能逼你了啊。”

“那我就……就一辈子恨我点头这事了。嗨,跟你说你也不懂,长大你就懂了。”

“可你永远不点头,他们就永远不会放你走的。”

“行行行,我知道了,姬卜珠,你回去跟他们说吧,求求他们,别锁着我了,我再也不跑了,反正也跑不掉,至少这儿还有个岛,漂漂亮亮舒舒服服的,能晒晒太阳,喝点小酒,钓个鱼什么的,还挺开心。哈哈哈,你爹的心愿啊。你说这叫什么事啊,他一辈子就想弄个岛,结果把我锁这儿了,我就想满江湖溜达,结果他回去了。”

“你就想满江湖溜达?溜达着干嘛?”

“不干嘛,听起来没志气对吧?姬卜珠,我的志气呢,就是坚持没志气,但凡有志气的事儿我一样都不干,谁也别管我,我也不管人,我觉得那日子不能想,一想可美啦。我这辈子啊——”

“你不点头,这辈子就没啦。”

“你这孩子说话真晦气……不过,姬卜珠,没了就没了,不点头我还能在这儿想想,一点头啊,连想都没得想了。”

“行了行了,我该回去了,下回再来看你。霍瀛洲,我爹临走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这辈子跟你该是见不着了,留个念想,你配这个,好好练。”

“什么?就是秘籍啊?”

“不想要?”

“想要,可是姬卜珠,钥匙呢?我这锁三天了,够了吧?下四场雨了,淋死我了,我真不跑了。”

“你说了一百遍真不跑了,你说话算话吗?”

“好妹妹,算话算话,这回真算话。”

“钥匙?钥匙在这呢!来啊来啊,你来拿啊,哈哈,教母老心疼你,我就跟她说,不行,这回得锁你十天半个月的,不然下回给鲨鱼吃了怎么办。”

“姬卜珠!你跟娘怎么一个样啊!你可真没良心,你将来肯定嫁个又笨又丑又……喂!别跑!喂!喂!你真跑啊……”

“姬卜珠!”

那一年齐勒耶姬卜珠只有七岁,无忧无虑,是全教人的掌上明珠,她和所有人一样,都在等霍瀛洲点头。

她真的没有留下钥匙就跑了。

她甚至隐隐约约听到一点哭腔。

霍瀛洲每次都说再也不跑了,每次都连夜跑,所谓的跑就是带着一点淡水干粮一个猛子往海里扎,每次都害得无数人通宵达旦地去找他,每次被捞回来都是奄奄一息的。

所有人都觉得霍瀛洲太不懂事了,就应该给他点厉害看看。

娘也这么说,为他好。

所以她就自作主张,给了他一点“厉害”看看。

他这次被锁了一个月零九天,果然之后再没跑过了。

齐勒耶姬卜珠是在银沙教出生的,按照母亲家族的血统,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母亲变成了一个奇丑的女人。

七岁之前,她一直跟父母生活在一起。父亲到了总舵就被赦免了,而后尽力给他治了伤。银沙教的医术很高明,父亲顶多也就是不能把她高高举起来抛一抛,其他一切与常人无异。

教母许诺父亲随时可以离开,父亲一直想走,但一直舍不得她。

齐勒耶姬卜珠所有的关爱都来自于父亲,她是他的月亮,星星,心肝宝贝。

母亲不爱她,这连掩饰都掩饰不住,她偷走了母亲的美貌,更重要的是她是那个人的女儿。母亲恨父亲入骨,直到父亲离开,母亲还会时不时盯着她的面孔,做最恶毒的诅咒。

父亲离开之后,教母把她接到了身边。

那是父亲的意愿,也是她自己的意愿,她不太乐意和母亲一起住,教母那里有许多小姐妹,可以整天玩。

她还是像公主一样被所有人称赞,宠爱,要什么有什么。

她需要为银沙教做的事情只有一样,隔一两个月,坐船去劝劝霍瀛洲。

她是霍瀛洲唯一会给笑脸的人,霍瀛洲翻脸之难看全教皆知,即使是当着七地母,他也常常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这小子不记恩,不记仇,不念好,不管旁人。

她不知道霍瀛洲到底较什么劲,点个头不就过来了吗,这边有许多小伙伴,各种好吃的好玩的。男孩子和男孩子玩,女孩子和女孩子玩。

她们一大群玩得好的小姐妹里,最好看的是她,最得宠的也是她。

她一点都不想长大,更不想嫁人,嫁了人的女人都像娘,整天唠叨,活在奇怪的世界里。

于是她提议:我们长大了都不嫁人好不好?

大家都拼命说好。

嫁人有什么好,男人最讨厌了,年纪大的女人们都这样说的。

她说,我是认真的哦。

大家说我们都是认真的。

她说,那我们换帖子认金兰契吧。

大家就热热闹闹认了姐妹,她们一共有十九个人,她是小妹,安黎是大姐,安黎比她大三岁。

她们也不知道该发什么誓,就一起唱了儿歌:我们都是好朋友,相亲相爱不分手,要来一起来,要走一起走。

她们还偷了一点酒来,每个人都喝了几杯,之前所有人都没喝过酒,于是全都醉了。

醉了之后她们疯玩,疯跑,疯闹,实在不知道玩什么了,大家就一起出主意,安黎出了个主意:“姬卜珠,带我们去看看霍瀛洲吧,老听人说起他,他长什么样啊。”

姬卜珠犹豫,这是违反教规的。

大家就起哄,我们还小,还没入教呢!

姬卜珠又犹豫,没有船工呀。

大家又起哄,才多远,我们自己划。

姬卜珠还犹豫:教母会骂我。

大家不高兴了:我们去看看就回来,谁告密,谁是叛徒。

姬卜珠想想就同意了,她想,霍瀛洲也寂寞坏了,他连海鸥都一只一只起了名字。我们一群人去找他玩,他肯定很高兴的。

于是她们就出发了。

她们找了一艘大人的船。

她们虽然小,但有十九个人,个个都会划船,也都会游水,银沙教每个孩子都会。

那个岛不算远,风平浪静,划半天也就到了。

她们大老远就嚷嚷:霍岛主,我们来找你玩!

霍瀛洲真的很高兴,他寂寞疯了。

他也没什么可招待小朋友们的,就每人发了个椰子,然后滔滔不绝抓着大家聊天,聊啊聊啊聊啊聊啊,聊什么都可以,听什么都新鲜。他甚至热情得有点过头,有人问他怎么吃,他就连忙演示一下平时怎么吃,有人问他最近研究什么武功,他就连忙演示一下练什么武功。他的生活实在太无聊了,大家都没什么可问的了,他还眼巴巴盯着人家的嘴,想随便找点什么说说。

于是安黎就想了个问题:“你老跑老跑,往哪儿跑啊?四面都是海,除了淹死还能怎么样?”

霍瀛洲一路演示的高兴劲儿还没过去,抓了个石子就画海流图:“嗨,主要就是游的时候看着星星老弄不准方向,但要是我没弄错,能扛住,喏,这儿就是鹿儿岛,隔三岔五就有渔船,然后……反正但凡有条船,我!”

安黎随口就接了下去:“有条船就能跑掉?我们就有条船啊。”

霍瀛洲一下子站直了,脸上出现了一种可怕的表情。

他吞了口气,像吞了个大火球一样,浑身都在烧,眼睛烧得快要发红了。

十九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姬卜珠第一个大叫:“你敢跑我们都会死的!”

她不是在吓唬他。

霍瀛洲慢慢坐了下去,像柄利剑一寸寸收回鞘里,他垂头丧气地挥手:“你们快滚吧,以后不许来了。”

“再玩一会儿,聊点别的嘛。”大家没玩够呢。

“叫你们滚就滚,别让我听那个船字。”霍瀛洲发火了。

欢宴不欢而散。

女孩子们高高兴兴出门去,嘟哝着嘴回家来。

大家一路上都在抱怨安黎,说什么不好呢,非提船。

安黎划桨划得特别卖力,她低着头,不说话。

“好了好了。”大家又安慰她,随口说错话很正常的,没什么了,反正今天大家都挺开心的,以后还是别做这种蠢事了。

安黎还是不说话。

“霍瀛洲很漂亮的呀!”有女孩子有新发现。

“是啊,鼻子很好看呢!”

“鼻子最难看了!脱皮脱了个小三角!”

“咦,你盯着人家鼻子看,喜欢男孩子是叛徒!”

“才没有,是你说鼻子的!”

“喂喂!船要翻啦!”

“应该带点吃的玩的,我们什么都没带就去了,下次……”

“还下次?得了吧,他要是真跑了,教里要出大事的。这次没事儿就好,我们换别的玩。”

“玩什么呢?”

“我知道一个我知道一个!教母的寝宫后面有一条密道!敢不敢去啊!”

“敢敢敢!什么密道?通向哪儿?”

“我哪儿知道?就上次去拿衣服,偷偷瞟了一眼,跟你们说哦,下个月她们做海神祭,是个好机会……”

密道更有吸引力,有趣又冒险的经历一件接着一件,霍瀛洲的事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让他一个人待着吧,男孩子很多的,还有人会喷火呢,武功表演起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看。

她们玩啊玩啊玩。

安黎一直很沉默。

谁也没有想到,三个月后,安黎死了。

她的尸体被泡得惨不忍睹,大人们还找到了她的船——还是那艘船,她划了去接霍瀛洲,还带了淡水和干粮,那船太大了,她一个人把握不了,而那一天,天气没那么好,中途起了风浪,船翻了,她没有接到霍瀛洲。

教母震怒,这不像是一个突发奇想的行为,安黎才十岁,也不可能是动私情的年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要查清楚。

女孩子们心照不宣,什么都没说。

要查只能从霍瀛洲那里查起。

霍瀛洲被带回总舵。

女孩子们忍不住半夜钻被窝叽叽喳喳——会怎么样呢?会打他吗?可能会吧。会杀掉他吗?不会吧,毕竟培养了那么多年。

她们想不出来,银沙教里,成年人和孩子完全是两个世界,成年人的世界很可怕的。

她们等了九天,最坏的结果出现了,霍瀛洲沉郁九日,一言不发,终于对着安黎的腐尸说了声抱歉,然后拔剑。

他不再当自己是个孩子了,他要硬闯。

硬闯是要出人命的。

那是一场恶斗,女孩子们都没去看,她们多少有点心虚。

好在,消息传来,毕竟没有出人命。

霍瀛洲抢过剑的时候,教母就摇着铃铛,召出一只一只的血精卫,霍瀛洲拼到第三只,被第四只抓着足踝提上了天空,摔进了大海里。

那些血精卫不再是司画者带来的那些,它们已然是银沙教的圣物,每日用药水熬炼涮洗,喙如精钢,铁翼刀爪,力可碎石,无懈可击。

它们曾经十三只合围,撕碎了一条鲨鱼。

它们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无懈可击,攻击一个人有命门,攻击一只野兽有咽喉,可血精卫没有。

据说,二十年后,一步登天霍瀛洲深入魔道,武学达到了一生的巅峰,犹记当年之战,召出血精卫再斗一场,那一回他的极限是十一只,而后掷剑狂笑:不打了,不打了,会会故人而已,抱歉,真是抱歉。

司画者为银沙教带来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他带来了霍瀛洲。

他带来了剑菩提的财富地图。

最重要的就是血精卫。

这种异禽本来至多不过七十年寿命,但银沙教为了它们特地遴选精英,组建了一个药堂,没有任何药物能令生灵长生不老,但总能努力多活一年是一年。银沙教大量搜集毒蛇野兽与奇花异草,通宵达旦研究炮制药剂,为精卫鸟续命,也试着用在人身上,提高人的速度和耐力。

银沙教在硬碰硬上并不擅长,霍瀛洲死后,教中双流分裂,更是匮乏高手,他们需要另辟蹊径,毕竟人类不是依靠力量成为万物灵长的。

血精卫天下无敌,但也有弱点,弱点之一就是药物熬炼很是麻烦,一日不可中断,中断一日,就稍稍有了瑕疵,中断三个月,羽翼上的药物就会脱落殆尽,中断六个月,它们就会死亡。所以这种怪物不宜远征,只能守卫总舵。

另一个弱点更可怕。

数年前,精卫鸟的天敌横空出世了。

银沙教总舵震动,好在震动了没两年,消息又传来,精卫鸟的天敌不知去哪儿玩了。

又过了两年,消息更震动了,精卫鸟的天敌居然和一支能够直达总舵的船队混在一起。

这天敌最要命的地方就在于,没有人知道怎么真正控制它。

那是天下第一的灵蛊,金壳线虫。

这故事很长,也很离奇,苏旷本来一直在托着下巴认真听,听到这里,忽然就跳了起来:“等等,等等,你们有消息了?也对,你们老巢在南海上,消息是快,说说,快说说,是小鲨要回来,还是小金要回来,还是一起回来?后面的我先不听了。你先跟我说清楚。”

齐勒耶姬卜珠有些悲哀地望着他:“你不懂吗?谁回来,都跟你没关系了,你活不过——”

“我知道我知道,要我命的人挺多的,我这人招人烦。”苏旷往前蹭了一点,戳戳齐勒耶姬卜珠的胳膊肘,“快说说,死前乐呵乐呵也是好的,到底谁要回来了?没人回来你们闹不出这么大动静。”

“三个月前,消息传来,云家船帮在暹罗靠岸,有水手上岸替云小鲨买手镯。”齐勒耶姬卜珠说,“云家船帮行踪不定,消息几经辗转,准信是从一位叫做余怀之的先生嘴里套出来的,据说那是位诚实君子,从不说谎。”

苏旷也不知道是哭好还是笑好:“就为这个,非要我的命不可?”

“不一定是要你的命,带活口回总舵最好。”齐勒耶姬卜珠看看夜哭郎君,“但每个人接到的命令都是一样的,留不住活口,格杀勿论。”

十八.必由之径

起风了,天降大寒。

风从脚下过,携裹着冰湃过的千军万马,呼啸过一阵,石缝里就多了一层薄薄的冰,只有地面还未凝结。

“大约什么时候了?”苏旷问夜哭郎君。

“未时交申时,是时候离开了。”夜哭郎君向大家招了招手,“此地昼短夜长,太阳一下山,一刻冷过一刻,石壁外冰面更坚固,走得更难。你们来看——”

“剑冢狭长,风穴当中,入口在最东边,我们有两个地方可以破壁而出,一处就是风穴的地缝,一处就是那边的石裂。”他在地上勾出剑冢的轮廓,指了指南壁那条天然石裂,“石裂看起来已经洞穿石壁,外面的冰层也最单薄,但此处并不可取,这间石室是整块的燧岩,根子落在山壁上,极其坚固,真虎,我要你在这里佯攻,砸出声势就好。入口之外,必定已经有了埋伏,而且入口是个喇叭口,很难腾挪,我会去那头佯攻,齐勒耶姬卜珠,我要借你父亲的尸体用一用,死人给活人让位子,你该不会有意见吧?”

齐勒耶姬卜珠当然有意见,但夜哭郎君没打算听,他摆摆手:“有意见的话,我就从五个活人里弄一具尸体出来。”

齐勒耶姬卜珠不说话了。

“小苏,你从风穴那条地缝里出去。那边的岩层看起来厚,但是几百年风蚀水浸,反而比这边酥脆得多,你看,西北角,这里,这块页层岩石最薄,大概在一尺六寸到一尺七寸之间,而且这里石头最碎,平时苔藓最多,地势最低,常年积水,下面会有很长的冰挂,那条地裂逐年加大,就是从这儿碎出去的。以你的身手,翻到上面不是难事,但是要当心,十之八九头上也有埋伏,一定要快,我有些东西可以帮你。风不二,你的狂风索也借出来。”

风不二似也有话说,夜哭郎君又摆摆手,阻止了他。脱下皮袍,摊开,皮袍贴肉是一排排长长短短的暗器。他挑了一只银色丝囊,一只鹿皮手套,三枚霹雳火珠推到苏旷面前,“这些不用我教你吧?火珠不多,我留一枚防身,一枚最后开路。你上去之后,不管遇到什么,不要恋战,你还记得那棵树吗?龙虎风云令那棵,我在那儿做了点手脚,树根下面,正对着石门,有根细铜丝,拨开浮土就能看见,你用劲拉就行了。”

苏旷也点点头。

夜哭郎君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有条不紊!还有谁有意见?”

真虎把大家的疑虑说出来了:“你叫我在这儿砸墙,齐勒耶姬卜珠跟着你,要是到时候不带我们走呢?”

夜哭郎君冷笑一声:“我本来就不想带你们走,也不想弄这么麻烦,实不相瞒,我在这儿坐了半天,想的就是要不要把你们做了。这个人是属婊子的,不管做得到做不到,张嘴就敢乱应承人——我进来的时候确实是留了后路,留的是两个人的路,不是五个人的路,要是没你们,别说砸墙了,连我这些家伙事都不用浪费。行了吧,我能想出来的就这条路,走就走,不走举个手,就你们这身伤,我有十种法子不重样的把你们做了。”

刚想举手的又把手放下了,一室噤若寒蝉。

“我先把令尊的尸首塞喇叭口去,你不忍心看呢,就在这儿再坐一会儿。”夜哭郎君站起来,从皮袍贴身的内兜里翻出一片油纸包着的风干牛肉,一撕两片,又从腰带内里拆出一片中空铜板,冲苏旷:“伸手!最后的家底子了,够咱们撑到后半夜,真不知道你这种人出来怎么活,什么都不带,尽等着坑别人。”

苏旷讪讪伸出手,铜板里倒出来的,是一把透明胶皮包裹的小水珠。

“不要嚼,吞下去,我盯着你吃,免得有些人捡回条命就充大侠,泥菩萨过江的还普度众生。”夜哭郎君声音里满是不高兴,“我警告你,我是跟你来杀人的,不是跟你来助人为乐的,这是最后一次。别笑,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出去之后,你再敢不跟我商量就大包大揽的,我直接绑了你去找教母,换回我那六万两银子。”

苏旷把最后一口干牛肉直着脖子咽下去之后,夜哭郎君回头搬尸体,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圈,确认并无勾连:“我没工夫一寸一寸地查了,都坐在原地别乱动,少说话,叫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哦,谁要是特别有骨气,想自行了断,那我管不了。”

他扛起尸体,大踏步地走了出去,没给那在场之人一句回嘴的机会。

苏旷一丁点都不在意,风干牛肉很香,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软,他充了一次好人,夜哭郎君要和他一起承担责任,有点火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答允了带那三个人出去,自有想法,也谈不上完全的善念。

他只是觉得,如果穹顶之上还有一个人在等着看一出自相残杀的好戏,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个人如愿而已。就好像传说中的养蛊,主人在盅里放了十几条毒虫,看它们互相撕咬,虫子之间的生死搏斗,输赢胜负,怎么都是悲哀。

他很幸运,遇到了一个够优秀的同伴和够意思的朋友。夜哭郎君一肚子不高兴,但既然他开了口,也就当做自己的承诺;夜哭郎君那条路线,其实还有别的选择,但夜哭郎君既然已经决定了,他就只能无条件地执行。

他们只认识了不到一天,还没有推心置腹的机会,但他们都是懂得合作的人。

信任比很多东西都重要,世上没有孤独的善与恶,所谓的善恶都只在人与人之间,自信是一切力量的根本,而只相信自己是万恶之源。

如果铁拳风剑互相更信任一点,如果风不二在一通猛咳身体最差的时候,没有后退,他不会有机会翻盘。

但铁拳风剑的脸色前所未有得难看。

他们都不是无名小卒,甚至在江湖上报出名号比苏旷和夜哭郎君更有威风,他们没被人这么羞辱过。

尤其是风不二。

在这荒郊野外,腿上的伤比手上的伤可怕得多,更何况伤口上还有毒。他根本已经是个累赘,即使能出去,也可能是个废人,他出手就够耻辱的了,打架完败,骂架也完败,鞋子被夜哭郎君穿走了,行动安排里没有他的一个字,残留的自尊心在手指间颤抖,他慢慢探向穷奇剑剑柄,指尖触碰到剑柄时,停了一下。

引剑一割最痛快,可活着的希望就在前面。

这动作很小,但苏旷和真虎都看在眼里。

真虎慌乱地把头转向了齐勒耶姬卜珠,笨手笨脚地为她披上一块兽皮。

他的左手拳骨还是碎的,整条小臂肿得发亮,他没有什么战斗力了,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而他还有一个更想要保护的人。

而风不二是个货真价实的累赘——他需要有个人抱着。

这让苏旷有点心生同情。

总不好看着旁人在眼皮子底下自行了断,再说那人还是他伤的。

当着夜哭郎君的面安慰风不二会被骂成狗屎。他想趁着夜哭郎君来去的空当,跟风不二聊两句,让这个年轻人振作点。

此举很是不当。他对铁拳风剑两个人没什么可内疚的,像刚才那种情景,把这两个人打出腰花来他也不会说一声抱歉,于是声音里就有了股理直气壮。

胜利者的同情心本来就优越又廉价,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个脸上挂不住相的人,刚才那场大胜酣畅淋漓,他恨不得喝一杯以示庆贺,于是脸上又有了种压都压不下去的神采奕奕。

而且他刚吃了个半饱,嘴上牛肉渣都没擦干净,人家肚子还是饿着的,连伤口都没有清水处理。

不管怎么说,没事找事是他的爱好之一,他走到风不二面前,半蹲下,挪开风不二手指边的穷奇剑,递过去玄同剑的剑鞘,笑嘻嘻的:“用剑鞘把膝盖固定住,会吧?过会儿我带你出去。”

风不二一动不动。

风不二像所有杀手一样,不喜欢有人动他的剑,但是在赢家面前,输家的一切都是战利品。

苏旷又笑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你了,千里迢迢的,跑到这儿猫着杀我——”

风不二低头,指节发硬:“你想知道,可以逼供。”

苏旷不以为意,舔了舔嘴角的牛肉渣子,循循善诱:“干嘛呢?年纪轻轻的,给自己个机会多好,我又不跟你计较。”

赢家的大度,是一种施舍。赢家的冷漠,是一种侮辱。赢家就应该离输家远远的。

风不二嘴角有点冷笑:“恕在下有伤在身,不能拜谢不杀之恩了。”

苏旷自顾自地套近乎:“咱们还算有点交情……”

“没人跟你有交情,不是你,借刀堂不至于支离破碎。”

“诶,我不是说借刀堂。”苏旷心情挺好的,被堵回来几句也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胸怀海量,“我是说敝师弟。你是风组的教头,敝师弟在你手下受训三年,多蒙惠赐,受益匪浅,算来我该承你的情,带你出去也是应该的。”

风不二慢慢转过脸,看着苏旷:“你什么情都不用承,我什么都没教过他。”

“别客气嘛。”

“我没有客气,风组每年进来一百多个孩子,只挑十几个用,我哪儿有闲工夫挨个指点?风雪原是由着天性自己练出来的。”

苏旷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干眨眼——这不太像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么师弟的天赋太可怕了,而且如果是真的,他也忒没用了,师弟瞎猫碰上死耗子自己练三年有这种成就,跟着他不进反退,这算什么?

风不二好像知道这句话戳到痛处了,来了点劲头:“我知道你很把他当回事,千里迢迢跑过来也是来救他,当然嘛,这种卖仁义的事情你一定会做。不过苏兄啊,借刀堂里见过令师弟的人不少,我算一个,我们也都常常在私底下议论你,你想听听吗?”

苏旷不笑了,闷点头。

风不二终于没那么郁闷了,戳人软肋是快乐之本:“大家都在说……五十年一遇的璞玉浑金,在你手底下变成一块顽石。你在嫉妒他。”

苏旷连脸上的神采都没有了。

“苏兄啊,是你非要找我聊这个的,你要是不想聊,现在走开还来得及。”

苏旷摇头,他想听,他在坚持着听下去,他确实想知道是为什么,这是他的心结,他教授风雪原已经有半年多了,自问倾囊相授,风雪原不进反退,这不正常,难怪借刀堂的人会议论。

“私心每个人都有,我也有。哦,举个例子,令弟生下来是个左撇子,但小时候被家里人硬扭成右手,弄得两边都不太顺。”

“他没有说过。”

“他当然没说过,因为他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正好我也是这种状况。”风不二笑了笑:“他要是知道呢,不出五年,成就应该不在我之下了,这就是私心,每个人都有的。不过我顶多就是留了点私心,拖他一拖,我终归是教头,没敢荒废他那块好料子。可你敢,你敢给他设绊子,你敢把他往死里糟蹋。苏旷,铁当家的至多和你道不同,没敢糟蹋你吧?你是当今天下的绝顶高手,你怎么待他关门弟子的?大家眼里都有数。我还真就不明白了,唔,你怎么就敢自吹自擂,以为自己是条汉子?”

苏旷听得背后冷汗都出来了,他当然不认为这是真的,但不知怎么了,就是不敢理直气壮地反驳。

风不二连输两阵,气势正颓,苏旷上赶着让他扳回一局,当然不会放过。笑嘻嘻地挑衅:“说话啊?”

“胡说。”

“哈哈哈哈,我胡说?我有私心我敢认,你敢吗?我怕他超过我我敢认,你敢吗?我废在你手里是咎由自取无话可说,他废在你手里呢?”风不二微微一笑,吐出三个字:“伪君子。”

这三个字,听得苏旷毛骨悚然。

以他的性子,不管在什么地方,从什么人嘴里听到这三个字,他都会反口骂回去。但这次没有,他紧紧咬着牙,逼着自己按照风不二的思路想下去——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不可能所有的责任都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身上。

苏旷抬起头,仰视头顶那个完美的人像。

有股寒意像一条毒蛇顺着脊梁骨往上爬,钻进脑海里,撕咬着平时强大的冷静和惯性。

他也曾是个痴迷于武道至境的人,他的灵气或许比不过丁桀与风雪原,但愿意下十倍的苦功夫。他的左手断了,手是两扇门,门户缺了一扇,所有的动作都会失去平衡。可那又怎么样呢,断了就是断了,抱着断腕哭一年也长不出一只新手来,天知道他为闯进梦寐以求的江湖付出了多少汗水,多少次在练功的时候把那只手腕撞到血肉模糊,才让身体记住这个事实。他走遍天下,拜会八方英豪,强练腰马,甚至改变了内息,今日武学的境界已经远不是昔日双手俱全时可比,这很好,但遗憾还是在的。

缺憾就是他永不能抵达那个一生所向的圣地。

遗憾就是这六年来,他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两手俱全的自己。

那是他的天堑,拼命也弥补不了的天堑,死都过不去的深渊。

深渊从来不在地底,深渊在天上,深渊在求与不得之间。

求与不得之间,是羡慕。

——我羡慕风雪原吗?毫无疑问,我羡慕他。他比我年轻,比我天赋好,更重要的是他有两只手,他能到那儿,我到不了,我还得拼命送他过去。

——可羡慕离嫉妒还有一线之隔,我嫉妒他吗?别急着回答,再仔细想一想,我待他好,他受伤的时候我愿意舍命救他,这是……自欺欺人吗?我是怕他将来超过我吗?不是,我希望他超过我,这是真的,再扪心自问一百遍也是真的。我希望他能到那个我去不了的地方,这也是真的,只要是真的,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那错在哪里?等一等,再往下想,就快要到了……

——可我受不了他什么代价都不付就轻轻松松超过我!

——我是稳扎稳打走到今天的,一滴汗一滴血练出来的功夫,我受不了风雪原把这一段跳过去。他是跳不过去的,不管他天赋有多好,想要抵达真正的绝顶境地,都要付出代价。可他的代价是我付出过的那些吗?不是,他有他的人生。我那样逼他,到底是为了他好,还是非要强迫他走一遍我走过的路?或许两样都有吧。

——师弟说得没错,他快要十七岁了,习武太晚不是他的选择,他缺了十年童子功,这是补不上来的。硬要补,那只能耗损掉他那点与生俱来的灵气。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座桥,而我给他指的是一条路。我能给他那座桥吗?我能。可我想给他那座桥吗?我……不想给。给他那座桥太难了,我必须全心全意成就他才能做到,我得从我的路里挑出最好的才能架起那座桥,用我的毕生武学造诣去成就他,直说吧,我做不到,我也有我的人生,我有私心。

——有私心不是错,错的是不直说。我不肯承认,我把我们合不来的责任推给他,把他没长进的责任也全推给了他。他的灵性真的比我高,他本能地知道他需要什么,是他的天性在指点他躲开我,这是他做得最勇敢的一件事。

——这是我教不好他的真正原因吧,这半年来,不管我是怎么想的,我是在给他设绊,我在荒废他。

——可师弟还在向我认错,他在我怀里迷迷糊糊地说……说师兄,我回去一定苦练基本功。他那么相信我,不仅信我的功夫,还信我自诩的光明磊落,信到怀疑自己,他信错人了,他自己才是对的。

——如果是这样,我到底算个什么玩意儿?

——伪君子?

苏旷狠狠闭上了眼睛,真相总是让人难堪,这些念头冒出来一句就像一记耳光,最后一记耳光打得他晕头转向。

风不二还在笑吟吟地看着他:“怎么了?不说话了?”

苏旷睁开眼睛,承认这些太难了,他按着风不二的肩膀,摇摇晃晃站起来,“我认了,受教。”

他有点恍惚,若有所失,连一个字都不想再和风不二说了,现在倒好,最初的目的达到了,风不二咻咻地振作起来,换成他一脸晦气。

风不二怔住了,完全没有预料到苏旷的反应,他想说话没有说,因为夜哭郎君咚咚咚地冲回来了。

夜哭郎君跑得飞快,一路冲过甬道,冲到剑冢中央,像有重大发现要大喊大叫。

他还没喊,就发现了苏旷脸拉得老长,靠在石壁上生闷气,一副打败的鹌鹑斗败的鸡的样貌,他奇怪地问:“哎,怎么了这是?我就出去这一会,谁把你骂哭了?”

苏旷摇摇头,玩笑都听不懂,沉郁顿挫:“一言难尽。”

夜哭郎君举目四望,真虎还是偎在齐勒耶姬卜珠身边,风不二低头包扎伤口,没有嫌犯。他这个火大:“你是真没用啊!就他们仨把你弄成这样?”

苏旷连发火的心情都没有,懒洋洋,无精打采:“外面有埋伏?”

“有埋伏你这样也没法上,过来!”夜哭郎君勾着苏旷的肩膀,往甬道口多走了几步,直到避开后面那三个人,“你心里有个疙瘩,说说,哥哥给你撸开。”

苏旷抓了抓头,他是要找人聊聊,他完全想不通:“你有师兄弟没有?”

夜哭郎君顿时有数了:“学过刀,怎么会没有?”

“几个?”

“就两个。”

“你们怎么处的?”

“啊……这个说来惭愧。”

苏旷找到知音了:“我说来也惭愧,你快说说?”

“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总是想偷我的机关图。我警告他们两次,再动手别怪我不客气……”夜哭郎君低了头,也有些惭愧神色,“也是那时候年轻啊,做事冲动,他们第三回动了手,我就把他们杀了……唉,如今想想,真是不应该,你怎么了?”

苏旷转过头:“我跟你没话说。”

夜哭郎君大笑起来:“逗你玩呢,哪儿有那么绝情哪,不过也浓不到哪儿去,这么些年了,都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怎么了,你那个宝贝师弟又出事了?”

苏旷约略提了前情,无遮无掩地说了遍想法。

夜哭郎君没听完,就皱了眉头打断:“哪跟哪啊?他十七岁没到,练武三年多,你担心他成不成一代宗师?”

苏旷很是苦恼:“不是那么回事……我是认认真真想过了,我是在压着他。”

夜哭郎君站得很直,扶着石壁,盯着他的眼睛:“我跟你就认识一天,见你急了三次,火了一次,三次是因为你师弟,一次是因为你师父。我不是特别明白,你跟你师父朝夕相处?”

“聚少离多。”

“跟你师弟一起长大?”

“刚认识大半年。”

“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对不起他们?”

“俯仰天地,问心无愧。”

“你这人恋家?”

“笑话。”

“你拿你师弟当你师父孝顺?”

“我要骂人了。”

“你拿你师弟当你自己调教?”

“好像是也不是。”

“有点近了,再接再厉,你这些烦心事有多久了?”

“就这一两年。”

“你这两年,是不是特别想抓着点什么?不抓着他们,你就觉得自己要飞了?”

“开始玄了,听不懂。”

“呵……换个法子问你,你也看过我的刀法,你觉得我的功夫比你如何?直说好了。”

“伯仲之间。”

夜哭郎君大笑起来:“伯仲之间?简直就像是说你的机关术和我在伯仲之间一样,你明不明白,你的武功远胜于我?”

苏旷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困惑得一脸真诚。

“行了,小苏啊,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恭喜你。”夜哭郎君拍拍他后背,非常之郑重:“你站好了,我有话对你说。”

苏旷本来就站得挺直的,现在站得更直。

夜哭郎君想了想措辞,说得很慢,很慢,一字字的:“你这个人啊,输得起,赢不起,你哪儿是在压你师弟?你在压你自己。苏旷,我认识你,和别人认识你有些不同,我用了四个月研究你的武功和交手资料,数字不会说谎,雪山一会之后,就已经有人把你和丁桀相提并论,之后大大小小七十三场争斗你没有输过。你已经到了绝顶高手之列了,赢得连自己都怕了,你师父早就教不了你了,你的朋友也跟不上你了,你不敢承认,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因为再往前走,只有你一个人了,这才是你的心结。”

苏旷笑笑,无稽之谈。

夜哭郎君横着胳膊拦住他:“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让我把那孩子丢了,我抱着那孩子的时候我以为一辈子都丢不了,你知道吗?那是我的心结。我现在想让你把你的也丢了。你一直在往下压你的天赋,你一直在拿你那只左手做借口,你在干什么?你糟蹋风雪原觉得可惜,糟蹋你自己不觉得可惜吗?什么叫天性?一个人练武快三十年了,一天都没放下过这不是天性?你连兵刃都不稀罕带就敢往龙潭虎穴里闯,那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输不了,不是因为你他妈的没钱。你知道你要去哪儿,你一步都没走错过,现在走到悬崖顶上的是你自己,需要一座桥跳过去的也是你自己,你溜达着往回缩是在干什么?你回不去了,你的腿就在那儿走,再回头抓你师父师弟也没用。你就抬抬手,放自己一马,你现在的修为再往前走一步就是宗师级的人物,你怕什么啊!”

苏旷听得浑身血在往下走,脸都在发凉,他的自信不够听这种话,他常年来只有小家子气的自信,逍遥自在游山玩水此生足矣,夜哭郎君说的那个高度,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碰都不敢碰的高度,那些传奇人物只应该在传说里,或者见一面当做谈资就好。那个境界太高,太冷,只有古往今来几个璀璨人物才傲居其上,万万去不得。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夜哭兄,你别害我了,那个级别最后都人不人鬼不鬼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你想想剑菩提,够高了吗?最后呢,一身屎给血精卫吃了,你要我沦落到那个份上不成?我这辈子就念叨两件事,一个是娶媳妇,一个是满江湖转悠,我没大出息,也不想有那么大出息。”

“算了算了,反正由不得你。你要是死了呢说了也白说,要是还活着呢,抽空琢磨琢磨我的话。跟你说啊,你要是觉得我分量不够,铁拳风剑分量也不够,往那边走几步,风穴那儿有几只血精卫在等你,银沙教这是拿你当霍瀛洲对付了——有时候,敌人比朋友了解你。”

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在听到“血精卫”三个字的时候,苏旷只觉得有一种近似喜悦的平静,一种巨大兴奋产生的极大冷静。

他没有惧怕过任何对手,不管是打得过的还是打不过的,精神上的还是面对面的,从身后赤身披发的剑菩提,到黑夜中失去力量的自己。

他一个人的时候很开心,和朋友在一起很温暖,和师父师弟在一起是牵挂,只有和够格的对手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平静。

平静得刹那间听到了挟泰山而超北海的隆隆凛冬,听得见破发万物地底奔腾的开泰初春,听得见山高水长的远方,也听得见脚底江河的流淌,听得见四时在指尖流转,而天地与我合一。

而在真正平静的时候,一条路就明明白白浮现在眼前,那是一条绝壁上的险道,通向完全未知的无人之境,没有光,没有灯,没有人指引,也没有人可以嘻嘻哈哈地陪伴,有人疯在那条路上,有人死在那条路上,有人沉沦在那条路上,有人在那条路上成了神,也有人归来。

他发现夜哭郎君说得没错,已经准备好了,他的身体和技巧,经验和心智都在急速冲向巅峰期,此前的所有蕴藏都指向这场突破,如果强行拉停,那些巨大的力量只会吞噬自己。

他也发现夜哭郎君说错了——

我不害怕那条路,我只怕那条路太过凌空虚蹈,会带着我离开人间,离开朋友和酒,阳光和大地。

我只需要一点点勇气,一点点最初上路的勇气。

我不知道那点勇气会从何而来。

我终将前行,亦将归来。

十九.征鸟厉疾

叮。

一声响从石壁深处传来,若有若无,似轻似重,远得隔世缥缈,近得又像是埋在童年深处的噩梦。

这是一个讯号,这讯号来得正是时候,甬道外两个人在低声争论,争论中的人很难觉察出周边的异状。

齐勒耶姬卜珠目视真虎,真虎跨了一大步,逼到风不二身边,提起拳头,铁拳锋刃对准风不二的咽喉,做了一个“敢出声就杀了你”的威胁。

齐勒耶姬卜珠挪开身躯,露出个一直在遮掩的小石缝——石缝里藏着一只铜耳,她急忙俯身凑过去。

石壁触耳冰冷,后面有她贪婪等待的消息——

那声音温柔,亲切,如话家常。

“大姐,老五的消息到了,你可以安心了。我们给他找了一个好去处,如你所愿,那对夫妇多年无子,也没有过继的打算,正四处托人找一个健康可爱的男孩儿,真是一拍即合,那户人家很好,家道殷实,一世衣食无忧,夫妻都是温柔敦厚之人,亲戚邻里也都和善,并没有仕宦的打算,也注定与江湖无染,那孩儿应当是可以富贵悠闲,喜乐平安的。按你的嘱托,你账上的银子会逐年拨给他,成亲的时候会有一笔,生子的时候也会有一笔,你放心,老五叮嘱过了,动作不会太大,不会有横财生事,惹人耳目,他们全家只会当做天降的运道。按照规矩,你账上的银子年利六厘九,做这些事佣金要抽三成,姊妹一场,佣金我们替你垫付了,算是个心意。大姐啊,时候不早了,该做什么呢,就做什么,你也知道,我这人善变得很,你总拖泥带水的,我或许也就改主意了。喔,忘记告诉你,我带了血精卫来。”

叮。又一声响,声音消失了,和来的时候一样猝不及防。

齐勒耶姬卜珠听一句,点一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浑身激灵灵一个寒颤,像被石壁中的鬼魅附了体。

她完完全全被击垮了。

那个人的话语里有她最爱的和最怕的东西,这两样东西一起逼迫着她,像是她生命所剩无几的一段麻线,被两股急火烧灼着,瞬间化为灰烬。

隔墙有耳,她不敢再开口,唯一能做的只有执行。

真虎的目光追随着她,风不二的目光追随着真虎。

甬道外两个人争论结束了,其中一个人咳嗽一声,大步向里走。

风不二一边察言观色,一边屁股蹭着地,偷偷伸手向狂风索。

齐勒耶姬卜珠吸了口气,那是她人生的最后一口气了,那口气越吸越急,满满当当漾在喉咙眼上。

她鼓起了最后一点力量,像个充气的橡皮人一样,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抓住了石壁凹槽里的那盏长明灯,用尽毕生力气扔了出去。

她的力气用得太大,以至于弯下腰一个立足不稳。

真虎扶住了她,温柔坐下。

时机难得,风不二抓住狂风索,抖手,铁锥钉在甬道石梁上,他翻滚,撑地,向甬道口的方向扑去。

长明灯滚落,琉璃灯盏从紫铜灯座上跌落下来,带着满满一盏油泼落在兽皮上。

灯芯拽着一团火,落在灯油上。

兽皮烧了起来。

甬道外的人停住了脚步,没有进,也没有退,伸出一只手,捞住了从面前飞过的风不二。

另一个声音大叫:“跑!”

火焰怒卷起来,从燃烧的兽皮上蔓延开来,沿着地裂和石缝纵横突进,像无数条火蛇在互相撕咬,犁起一地火网。

地狱的盖子掀开了,鲜红的明火喷薄如刀,淡蓝的暗焰笼罩摇曳,满地的毒液混在油里,遇火即燃,冒出了大量的、乳白色的浓雾,夹着尸体和兽皮燃烧的臭气,瞬间涨满了整间石室,随即冲进了甬道。

三个人夺路狂奔。夜哭郎君开道,苏旷挟着风不二相随,狂风索索端的铁锥拖在地上,跳脱着,当当当当一路狂响。

白雾里像是有成千上万只鬼手,追抓着三个活物的后背,要把他们拖回到那个死亡坟场里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了,对夜哭郎君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如果说石室里的机关也能叫做一个“机关”的话,那简直就是个七岁小孩想出来的游戏,敌人的设计简单粗暴,就是在石室里安置一个人,然后命令那个人站起来,把燃烧的灯扔到满地的油上,可他就是没有看出来。

那个“机关”不需要想象力,需要的是不在乎,不在乎结果到底死了几个人,也不在乎这些绝世的壁画和古老的秘密是否被毁掉。

那是一个嗑了药的疯子烧掉上古卷轴的任性。

那样的对手让他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恐惧。

那是他的老对手,她来了。

在站稳脚跟、换掉胸腔里一口浊气的同时,夜哭郎君做出决定,把行动的主导权交还给苏旷。

苏旷也不一定能赢,但苏旷是输也能输出花样的人。

他们站稳脚跟的地方是风穴,短短两个时辰内,夜哭郎君已经是第三次来了。

风穴还是老样子,顶多就是此时天色渐晚,暮色将临,周遭更加暗淡,也更加狰狞了一点。

夜哭郎君刚才来的时候,把司画者的尸体放下,就急急忙忙跑回去报信。

刚才他看见的精卫鸟还在蓝天中翱翔,翅膀拽着余晖,与晚霞相映成趣,虽然可怕,但还有那么点“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的写意。

但现在,它们已经循着尸体的气味,钻进了地裂里。

一尺宽的地裂里,簇拥着密密麻麻的、硕大的鸟头,巨喙长达尺半,喙尖尖锐如钩,一只巨爪从裂缝里伸出来,试图勾抓住那具尸体,只差了一点点,爪尖刮着岩石,嘎啦啦直响。

它们熟悉这里,这里曾经是它们的巢穴,五十年前,血精卫在这条地裂中分食过剑菩提的尸体,现在,它们在等待另一场饕餮。

它们曾经洁白无瑕,温柔忠诚,它们曾经是沙漠上孤旅的接引者,极乐世界中美的化身。而如今,它们的乡愁被焚毁了,回忆也被焚毁了,它们曾经有多亲近人,如今就有多憎恨人。

苏旷放下了风不二,蹲下,眯着眼睛打量这群传说中无敌的猛禽。

他试探着递出玄同剑,挑逗了一下其中一只的脑袋。

那家伙并不客气,闪电般地扭过脖子,一口叼住剑尖,左右拧。

它的力道非常之大,苏旷的手臂被拖得向前半尺,另两只尖喙一起啄了过来。

非常好的配合,地裂不足以容纳十三只血精卫,三只鸟发动攻击的时候,其余的立即振翅,让开了空档。

叼着剑的那只鸟拧了几拧,可能觉得这东西不太好吃,松开了尖喙。

苏旷收回手臂,骂了声楚随波的姥姥——玄同剑的剑尖被拧弯了半圈,这些家伙的嘴巴比精钢还硬。

他也不回头,从风不二腰边拔出了穷奇剑,扬手,劈出一剑。

风不二心疼地一闭眼,穷奇剑是用来刺的,不是用来劈的。

苏旷这一劈用了七成力道,只砍下两根小臂长的赤翎来。

精卫鸟被激怒了,喙爪并用,抓凿着岩石,那些并不太牢靠的、松动了一半的大小石块纷纷坠落。

苏旷只试了两招,扔开剑,一屁股坐在地上,抓着头:“夜哭兄,我觉得我们上当了,齐勒耶姬卜珠肯定是霍瀛洲的秘书。霍瀛洲能单挑十一只这玩意?吹得忒大了,他小时候是跟人练武的,还是跟鹅练武的?”

“你还是应该再试试,比如眼睛?”夜哭郎君试图让他重拾勇气。

苏旷举起一只手指摇了摇:“白费劲,一攻一防,大势已定。这些东西既比我快,又比我猛,还他妈会飞,有破绽我也够不着。我这千里迢迢的,感情就是给这群扁毛畜生送菜的。”

夜哭郎君还抱着一点点希望:“那你觉得你豁出去能干掉几只?”

“我能干掉几只?几只能干掉我还差不多。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说实在的,我一挑一都没底,我们的计划得改改了。”苏旷索性躺平,刚躺下,又一骨碌爬起来,想出一招,“要不然这样吧,我有个好主意。”

夜哭郎君眼睛一亮:“什么?”

苏旷凑过去一点:“咱们干脆撮土为香,结为异性兄弟算了——有道是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咱们别的做不到,同年同月同日死还真行。”

夜哭郎君这个烦哪,挥手赶开他:“别胡闹成不成,这儿连土都没有,只有鸟粪,总不好撮屎为香。”

苏旷笑嘻嘻的,赶也赶不开:“哎,我还有个好主意。”

夜哭郎君没好气的:“什么?”

“我出去之后,你们听动静,自己掌握时机,时机一到就走。地上那位呢,我也不知道你怎么走,我建议啊,你就躺那干耗着,他们应该想不到我捎带手把你给顺出来了,等别人都走干净了,忘了你了,你要还没饿死,就悄默声离开。我也不图你什么,你回去给我立个牌坊,啊不是,牌位,就写上‘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别人要是问你,风不二,你写这个是为什么呢?你就告诉他,苏君以德报怨,宽厚待人,我狗眼看人低,如今痛定思痛,我悔我恨,嘿嘿?夜哭兄你呢,你帮我个忙,看能不能把我师弟弄出来,他们都在上面,应该不会留太多人看着他。得手之后,别管我的死活,赶紧跑,有多快跑多快。切记切记切记,往树林里钻,千万别上河,上河面就是往桌子上端菜——你必须给我记牢了!不许上河,看不见血精卫也不行,再侥幸都不许试,这些东西眼睛比人尖一千倍,飞得又比人快,跑多远都跑不掉的。要是有命出去,你把那小子带到京城,交给神捕营的楚随波,告诉他,这小子要是行,就留着,不行,就送他回去,给他爹妈一个交代,就说我真是尽力了,没尽力的地方呢,包涵包涵别提了。哦,对,跟他说一声,他左右手练拧了,小时候左撇子什么的,让他自己琢磨去。你别停留,也不用再管他,神捕营是朝廷的地盘,银沙教还不敢动。你直奔沽义山庄,跟沈南枝合计合计,把这儿的消息传出去——你别跟我争,消息非带出去不可,银沙教的底我摸不透,但他们肯定有大动作,你一个人不行,谁一个人都不行,孤军奋战只能被他们一个一个弄死,得大家伙一起想办法。我要是活着,我去找你。”

“这是你的安排?”

“嗯哼。”

“还是你的后事?”

“抠什么字眼啊,后事也是安排。”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你想辙。”

“我要是想不出办法,也不答应呢?”

“那就是你真老了,夜哭郎君。”

夜哭郎君静静地望着他,许久,点了点头:“好。”

晚来风正急,冰风夹着雪粒从地裂而起,浓雾被阻挡在背后,寻找着一切罅隙,张牙舞爪。

夜哭郎君攀上石壁,凿那根石钟乳。

苏旷系紧靴子,蹬实,脱下外衣,把那件已经又破又皱的长袍拧了两圈缠在腰上,穷奇剑固定在背后,狂风索缠绕在右臂上,摸出那只鹿皮手套,带上,扣紧,扯开束发的青布带,重新束紧头发。

他拖着司画者的尸体,走到地裂边,冲夜哭郎君吹了声口哨。

夜哭郎君举手,石钟乳落下,砸在地裂最松散的尽头,像根楔子,插进碎石里。

苏旷把那具尸体扔给了等待已久的血精卫们。

那具尸体立即被撕开了,转眼间血肉狰狞,骨骸暴起,花白的头发和整节的下巴消失在精卫鸟的尖喙里,让人一阵恶心。

他之今宵是我之明日,有口酒壮壮胆就好了。

苏旷这样想着,一脚跺在碎石上,一声裂响,石钟乳夹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从百丈之端坠落,砸向河面的坚冰。

尸体被扯下去了,精卫鸟追逐着血腥和肉块,盘翼向下。

机不可失,苏旷一个猛子跟着扎了下去。

他的脚尖勾着地裂的边缘,一个猛子扎下去的时候荡起半圆的一摆,从巨石的正底部扑向巨石的边缘。

狂风索就在手臂上,但不到万一,他不准备动用。

这一荡相当完美,绕过了巨石底部的数百道冰凌,五指如钩,抓进巨石的凸起。

他稍稍悬停,抬头看看近乎笔直的冰壁,拧腰,再度向上方斜蹿。

他划的是一个坡度很大的“之”字形,这样速度最快也最省力,但精卫鸟飞回来的速度更快,只需要几个振翅而已。

不远处,已经有叮叮的摇铃声。

头顶上出现了一只小腿,和高高举起的刀锋。

苏旷百忙中向下扫了一眼,长河的冰面已经惨不忍睹,到处都是四分五裂的残骸,小块的石头砸出龟裂,大块的石头砸破了冰层,长长短短的冰面被掀翻开,竖在河面上,血精卫盘旋飞舞,翅膀搅动藤蔓和枯树上的雪雾。

十二只血精卫还在大快朵颐,一只血精卫展翅向他疾飞。

那速度真是可怖,低头看过去的时候还是个小小黑影,几下扑腾,就看得见尖喙和翼展了。

苏旷吸口气,胸腹贴紧石壁,双足足尖和左肘勾着一点点石块的突出,全身挂在冰面上,腾出右手,抓住那只脚的脚踝。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可借力的点了,再发力只能连自己一起拖下去,他指尖用力,生生搓断了那个人的踝骨。

那个人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他正坠向血精卫,被一翅膀横拍开。

苏旷不敢再回头了,他翻上石面,不做任何停留,向铃声所在急冲过去。

铃声在人堆里,那是一群山民打扮的汉子,打着火把,当中簇拥着束天北。

那群汉子看见苏旷,见鬼一样的大叫起来。

束天北换了身簇新的员外衫,扎了条四指宽的玉带,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看起来像是《天王送子图》中走下来的人物。

束天北伸着手臂,一手指挥众人,一手挡着背后的女人。

他的身躯高大壮实,女人被整个儿挡在身后,只露出一点点乌云般的发髻。

汉子们的叫声还没停,苏旷已经冲到人群中,他连兵器都来不及拔,连肩带肘直撞向人群,生生挤出一条空隙。

束天北就在眼前,苏旷哪还肯同他过招?他一冲之势不停,整个把后背让给血精卫,全身的力道贯注在右手上,向着束天北怀里一个手刀直刺过去。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血精卫撕开他后背的同时,他的右手也会洞穿束天北的胸膛,抓到后面的那个人。

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教母本尊,他只认铃声,只有铃声停下,血精卫才会停下。

但那个人推了一把束天北,尖叫了一声:“不要!”

她当然没有推动,束天北的身躯稳如泰山。

可她伸手推束天北的同时,手腕上的铃铛也暂时失去了控制,苏旷背后的那只血精卫稍稍慢了慢。

有些不对!苏旷的手已经到了束天北胸前,他来不及收势变招,只能竖肘,连人带胳膊撞在束天北怀里,两个人一起扑倒在地,把背后的那个人也压在下面。

这股力道同样是致命的,束天北胸口的肋骨喀喇喇断了七八根,胸腔瘪下去一大块,肋骨刺穿了肺部,五脏六腑也全都受伤,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鼻子里,耳朵里一起涌出来。

身后女人的后半截尖叫被压没了。

苏旷一阵眩晕——他知道自己这一击的力度,不管对手是谁,只要实打实,必死无疑。但束天北武功不在郁天元之下,再怎么样也绝不至于没有招架之功,他倒下去的时候,把整个胸腹都卖给了苏旷,用血肉之躯挡住了这雷霆一击,双肘向后,撑住地面,死死护住了背后那个人。

只有父亲会这样保护女儿。

苏旷握住了那只带着铃铛的手,把她拖了出来。

束星儿。

她梳起了妇人的发髻,灰色的罩衫里还有朱红色的袄边。

背后是震天动地的一阵吼:“山主!”

束星儿的眼里全是恨,刻骨铭心的恨。

她抖得像狂风里的叶子。

她的惨叫声里有撕裂的痛:“杀了他!”

血海深仇,这是没什么可解释的血海深仇。

那串铃铛紧紧捏在苏旷掌心里,身后的血精卫失去了命令,不再攻击,它的本性是猎食,地上就是猎物。

它收拢了双翼,啄食了几口带着鲜血的泥土,向束天北“走”了几步,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哝咕哝,准备享用晚餐的欢快呼声。

人群耸动,向后退出了一个偌大圈子。

束天北依旧七窍流血,他还没有死,心脉还没有断,他眼神里还是有惊恐。

他不理会渐渐走近的血精卫,看着女儿,又望着苏旷,想要解释,更多的血块从嘴里冒出来。

他在哀求。

苏旷恨得一跺脚,扯下那串铃铛,反手,把束星儿摔回到了人堆里。

束星儿还想扑向父亲,被几只手臂牢牢抱住了。

苏旷转身,稍稍屈膝,弯腰,把狂风索绕在自己的左臂上,挽了个活扣。

这是他面对血精卫绝佳的机会,可遇不可求,血精卫不在天上飞,威力就降低了至少一半,如果这种情形下还杀不掉眼前这只,他可以直接自行了断。

眼前是只巨禽,头顶到了他的胸口,小腿粗如儿臂,四趾间有道薄薄肉蹼,它看起来骄傲、凶狠又不可一世,世间大多数能动的东西都是它的猎物,很少有猎物会在咫尺之遥还不逃跑。

苏旷把一枚霹雳雷火珠在血泊里滚了两滚,托在左手手心上,小心翼翼递了过去。

如果可以取巧,他不想力敌。

眼前这颗血淋淋的小珠子看起来还不错,或许是某种野兽的眼睛。

血精卫轻轻地、试探地啄了一下。

血精卫啄到雷火珠的同时,苏旷左臂急带,活扣收紧变成死扣,锁死了它的喙尖,右手反握住它的嘴巴,向上拗,膝盖顶上了它的背脊。

他这一串动作蓄势已久,快如闪电——精卫鸟的力量大得出乎意料,只要是鸟,骨头都是既轻且脆的,但他这用力的一跪竟然没有伤到精卫鸟的脊骨,尖喙在他手里挣扎着,甩动着,如果没有那个死扣就会脱手而出。

一击不成,立即就变成了一场角力。苏旷简直是骑在血精卫背上,双膝夹紧它的双翅翅根,免得它振翅飞起,左臂抱住它的咽喉,右手扼死了它的嘴巴——他很快就明白,血精卫并非骨骼坚硬,而是身上这层羽翼犹如铁甲,羽翼下又有一层又滑又韧的油皮,怎么用力都透不进它的体内。

轰的一声闷响,那粒霹雳雷火珠在精卫鸟的嗉子里爆炸了——那确实只是一声闷响而已,精卫鸟的羽翼甚至没有损伤,只震得苏旷摔在地上,几个翻滚。

他胸口气血翻滚,那层羽甲同样也救了他一命。

他手肘撑着地,不躲不闪,等着看那颗雷火珠爆炸的结果,如果血精卫还不死,那么他再挣扎也是徒劳的了。

精卫鸟展开了双翅,摆出了一个攻击的架势。

苏旷苦笑起来,也想像司画者一样仰天咆哮——狗日的剑菩提!

那是巨大、可怕、坚不可摧的双翅。

但双翅和身体交界处,出现了两道细细的裂痕。

——精卫鸟需要每天涂一次药水,如果长途跋涉,药剂脱落,就会出现瑕疵。

翅根是一只鸟身上最好吃的地方,也是药剂最容易脱落的地方。

它振动了一次双翅,而那两道裂痕立即跟着加深了,接着是断裂,双翼只靠一层皮连接在身体两侧,然后就耷拉在地上,长长地拖着。

接着头颈也垂了下来,一对眼珠子滚落在地。

然后庞大的身躯栽在地上。

它身躯内部已经粉碎,羽翼犹存。

苏旷长出一口气,他不是特别明白,这只精卫鸟为何如此特立独行,单兵作战。

“那是因为我也很好奇,我也想知道,血精卫是不是真的杀不死。”

一个慵懒又欢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好奇心总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不过没关系,十二只血精卫和十三只没什么区别。”

苏旷应声抬起头,一颗心就沉进了冰河里——巨石的右侧,四只精卫鸟拉起了一张大网,网上铺着张又软又舒服的波斯软榻,软榻上斜卧着一个女人,还搭了条毯子。

她手边挂着个小花篮,花篮里搁着一支琉璃瓶,瓶上倒扣着一只夜光杯,瓶里有鲜红的葡萄酒。

她穿着一件笼纱袍,夜雾的颜色,轻扬飞舞。

离得太远,她的面容看不清楚——或者说是不可辨别,她画了个精致的浓妆,浓到足以掩饰本来面目。

那个女人离得足够远,弓弩也射不到的高度。

她高卧在不败之地,似乎准备举杯欣赏一出好戏。

苏旷反手握住了剑柄。

那个女人摇了摇手腕,八只精卫鸟逡巡着,围拢在苏旷上空。

那是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它们的翼尖差不多连在一起,封死了八方。

“把剑放下,你应该知道,你什么机会都没有。”那个女人微笑,“当然,你想再玩一会儿,我也可以奉陪。但是不许自寻短见,我讨厌自杀的人。如果你跟自己过不去,我会不高兴,我不高兴的时候,会拿一些叛徒和小朋友出气。”

苏旷只有一个关心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你还不配问我这种话呢。”那个女人笑得很愉快,“喏,你现在能选的只有两条路,是放下剑呢,还是再玩一会儿。不过我有言在先——我是个善变的人,你现在放下剑,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再玩一会儿呢,条件就不一样了。”

“我想再玩一会儿。”苏旷也笑笑,“你爱拿谁出气就拿谁出气,跟我没关系。要人头我有,要活口,做梦。”

他这样说着,甚至还懒洋洋地活动了一下手臂,而后忽然起身,向山崖边急冲几步,纵身跳了下去。

这或许是守默谷最美的时刻,脚下千丈长河,向着远方舒展开一道泼墨长卷,淡淡的暮色在山峰河谷间缥缈缭绕,远天沉寂,亘古留白,山脊傲岸,笔笔长锋。

二十.冬之尽头

三九四九,断肠时候,惊末路穷途,恨无刀无酒。

今日这狂风索立下汗马功劳,苏旷纵身一跃,凌空中蜷腰舒臂,索端铁锥毒龙出水一样,结结实实,啪嗒一声缠上一只精卫鸟的小腿。

那只精卫鸟本来飞得正风骚,被这么一把扯了后腿,双翅没命扑腾,一人一鸟,横空直坠。

借着血精卫的翼力,苏旷落地时已不复千钧之势,眼看离地只有一丈,他手上用力,又是狠命一扯,撒手扔索,一屁股摔在冰雪里,也不管前途怎样,后事如何,拔剑,连劈带剁,凿开个冰洞,一个猛子钻进去,没头没脑地就向下游游去。

精卫鸟本来是水鸟,水下是它们的世界,但是冰面上一览无余,必死无疑,那样一头冲向必死之境,实在太过垂头丧气,倒不如赌一赌运气——世间沧海桑田,悠悠百年,或许摇铃者改了规矩,或许水鸟改了脾气,已经不那么喜欢在水下狩猎,这样或许还有生机。

苏旷游了没多远,就知道好梦从来容易醒,身后水波劈搫,那只被扯了后腿的精卫鸟复仇心切,追随而来。

苏旷暗叫一声不好,他水性本来就平平,又不能水下视物,少了只左手,平衡上更有所失,唯一能够倚仗的就是内息深厚,能够比寻常人多撑一段时候而已。身后这只家伙来得霸道,大约是作威作福惯了,颇有些探囊取物的架势,脖子一拧,张开尖喙,直奔他的后颈夹来。

这扁毛畜生还真当我是宵夜了!

苏旷心头火起,他在水下的敏捷比精卫鸟差了太多,不敢闪不敢避,转过身,右手箍着它的脖子,趁着大嘴还没咬合,直接把左手塞进精卫鸟的嘴里,也不管那尖喙里头有钩还是有刺,豁出去一只左臂不要了,没命地往它嗓子眼里捅。

他睁不开眼睛,睁开眼睛也没什么用处——这时候天已经漆黑,河水又在冰层下汩汩流淌,四面八方除了水还是水,不知身在何方。

挣扎搏击,无声激烈。苏旷的腰腿竭力避开精卫鸟的双爪,又紧随着精卫鸟的甩动,避免自己的手臂被折断,精卫鸟扭着脖子,要把喉咙眼里那东西吐出去,双翼水车轮子一样轰轰搅起漩涡,这一人一鸟,冲着冰层,撞着水底,擦着滑石,搅起淤泥,散沙和水草,从水流尚湍急的河心,一路翻滚到水流平静的河壁。

这水流严寒刺骨,动作不免变得僵硬,但好处是疼痛感也随之降低。苏旷的双脚一碰到石壁,就抽出左臂,再度抱紧精卫鸟,伸手向腰后摸剑——穷奇剑和外衣一起,早就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他不假思索,四指并指如刀,顺着翼缘一滑,直插进精卫鸟的左翼根部。

精卫鸟发出“欧”的一声粗野咆哮,更加激烈地挣扎起来。右翼夹着水流,一遍一遍拍击着苏旷的左肩、背部和头。

苏旷随它拍着,他肺里那口气已经快要耗尽了,肺叶里像烧着两块火炭,迫不及待地需要呼吸。他死死箍着它,像在抱着一个纠缠一生、准备同归于尽的情侣,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右手的手刀上,刺穿肌肉层,转腕,穿过肋骨,直至整条右臂都刺进精卫鸟的腹腔,一寸一寸的,寻找着它的心脏。

啪,它百年的乡愁与仇恨一起停止了跳动。

巨翼渐渐平静,河水也渐渐平静,血精卫的身体变成了尸体。

苏旷抽出手臂,任它随波逐流。

它华美坚实的羽胄迟早会变成一团腐朽,被泥沙覆盖,虫豸吞噬。

水波汩汩,冰下潜流自有筋骨,冲刷掉疼痛,让人变得麻木。

苏旷试着挥肘砸开冰层,但不知何时,手臂已经脱力,根本什么也推不动。

冰冻三尺,像是整个江河的盖子。

这感受很是奇妙,他头脑早已经浑浊,两耳只有淙淙嗡嗡的水响,心地却还有一片澄明,好像灵魂脱体而出,在看着自己的动作。

他摸了摸腰带,还好,还硬硬的掖着两颗霹雳雷火珠,他拈出一颗,屈指弹出去,还作势避了避——雷火珠根本就弹不到冰层上,更不用说爆炸,骨碌碌一路沉下去。

实在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身体是在依靠着身经百战的本能行动。

实在不行,就算了吧,反正跳下来的时候,就想好了跑到哪儿算哪儿,差不多也就够本了。

他最后一个念头这样没出息地闪着,但死咬在牙关里的那口气迟迟不肯吐掉,他的手在冰层下摸着,拍着,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睁开,寻找着每一条可能的罅隙和裂缝。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水鬼一样向前凫。

直到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了出来。

清新的空气一下子涌进肺部,量忒大,有点消受不起。

实在是在水底下憋得太久了,大脑和心脏都不怎么运转,说晕厥也不是晕厥,说清醒也不太清醒,好像喝到酩酊大醉一样,整个人都是熏熏的,飘飘的。

他想要站起来,然后就站起来了,拉他上来的那只手试图抓住他,他本能地转了大半圈,避开,但转完之后立足不稳,又一屁股滑跌在地上。

抓他的那个人好像在嚷嚷什么,喊人之类的,耳朵里全是水,听也听不清。苏旷晃了晃头,耳朵里的水流出来了些,但还是嗡嗡嗡嗡响成一片。

眼前也只有一片轮廓和黑影,还有许多星星点点的火光。

他试图看清楚,但怎么也看不清楚,好像有人在跑,有鸟也在跑,有人在飞,有鸟也在飞。场面太复杂,一时难以判断。

好像有许多人试图抓住他,或者是扶住他,但他连滚带爬,歪歪撞撞,在那些手臂和身体里滑行着。

近三十年的腰马功夫已经练到魂魄里,双腿不用指挥,也知道该怎么动。

大概精卫鸟那一轮猛拍真是把头敲坏了,他脑子里好像也进了许多水,一晃就轰轰乱响,完全失去了观察和判断的能力,只是心地那片澄明依然静静地在。

晕,醉,站不稳,干呕,想吐吐不出来,上回醉成这样还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是什么时候?十一年前还是十二年前?反正是输给丁桀那一次,那一次丢死人了,偷了假跑出去的,神捕营许多兄弟还设酒为他壮行呢,回来人人都问战况,一多半不怀好意,他也没什么脸面细说,直接拎酒把自己放倒了,好像还在被窝里大哭了一场。

人大概就是这样吧,轰轰烈烈的赢记不住,彻头彻尾的输能念叨多少年,要真是给打服了,得记一辈子。

——那个家伙不该退隐的,他要是不退,我还想再找他一次,我觉得我又能找他一次了,他是根标杆,不找他,我也不知道我到哪层哪份了。

——说实在的,这两年有点寂寞,这两年打了许多次赢也窝囊、输也窝囊的架,这两年老替别人活着了,替别人活着多没劲哪,生也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要不然就这么决定了吧,怎么样?择日不如撞日,到今天此刻为止,我这账就算是清了,我谁也不欠了。嘿嘿嘿嘿嘿,谁也不欠了,债这东西真奇怪,来无影去无踪。嘿嘿嘿嘿嘿,今天是个好日子,值得大书特书一笔。

他东歪西斜,走着走着嘿嘿嘿嘿笑一声,走着走着又嘿嘿嘿嘿笑一声,周围的人不再试图抓他了,都尽躲。

他看到面前有个肩膀,就揪住,脚底下一个踉跄,变成抱住:“嘿嘿嘿嘿,今天什么日子啊?”

那人惊恐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跳下去一个疯子,钻上来一个傻子,喝水也能喝晕不成?他往后直缩,直掰苏旷的手:“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日子?”

“今天几月几?”

“正月十八。”

“正月十八好,就正月十八!”苏旷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正月十八好!好!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不然我剁死你!”那人有点吃不住这邪乎劲,用力推他。

“真……真野蛮,大家好好说话,多好啊,喊打喊杀的干什么啊?都正月十八了!大正月的!大十八的!”苏旷趴在他肩膀上,趴了一会儿,哇的呕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水来。

那人更惊恐,这家伙就是只野兽,余威不倒,呕吐都跟咆哮似的,差点把人推倒。

苏旷自己恶心,拍着他的背:“好多了……好多了……没事了……没事了……哇!”

他接着吐,一口水又一口水,混着血和莫名其妙的液体。

什么时候喝的水?不记得有这回事了。不过管他呢,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一切一笔勾销,我说了算。

“好多了你倒是滚哪!”

“好了好了好了……这就滚……”苏旷心情好的让人害怕,拽过那人的衣襟擦擦嘴,接着转圈子溜达。

吐两口舒服多了,转悠转悠,似乎眼前也能稍微看清一点——黑咕隆咚的天,阴风邪气的地,夜雾卷着雪粒,似乎有霰粒在落,也不知什么时辰,也不知什么地方,可能是在剑冢和断桥之间吧?这有什么要紧!

身边围了一群人,可能十七八个,可能七八十个,数不清,也搞不清楚都是干嘛的,远山上也有一大群人,点着火把,在风里呼喝,听不明白,好像挺义正词严的。我杀了他们什么人了?似乎有那么回事。这些人也真磨蹭,报仇倒是下来啊,嚷嚷什么呢。

他仰头看了一圈儿,又转悠着看了一圈,天地无限大,一览众山小。

再一低头,被自己吓了一跳。

左胳膊的整条小臂全是血淋淋的,齐肘就没皮了,从断腕往上,大概有七八寸,上下两面只剩下白骨和残肉。

那扁毛畜生毕竟不是吃素的,骨头上还有印痕。

右手挺齐整,但也好不了太多,指甲盖已经全掀开了,掉了四片,就大拇指那片还傲傲地翘着。

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和泥沙,可能是蹭的,屁股上剐了个挺深的口子,伤口里还夹带着根水草。

估计头上脸上也不会太好看,不然这些人干嘛像见了鬼似的。

不知是太冷,还是吓的,要不就是用力过度,反正一直也不怎么太疼。这倒是赚到了。

他转悠转悠,阅兵结束,又回到刚才那个人面前,从屁股上拔下水草,献花一样举着,一个踉跄又按他肩膀:“嘿嘿,一客不烦二主……敢问兄台,我脸上没什么事吧?我还没娶媳妇,破相破得太难看……不好。”

“滚开!别抱我!”那人蹬蹬蹬往后直退三步。

苏旷扑了个空,又摔一跤。

“我又不是故意要抱你……真是的……你又不是姑娘……”苏旷摸摸自己的头,后脑勺上好像是连头发带头皮少了一道,又摸摸自己的脸,还好,鼻子,耳朵,眼睛都在,咕哝咕哝嘴巴,牙齿和舌头也完好。他这就有点不高兴了,“这不挺好的嘛……一样都不少,你们干什么呢,吓成这样?”

他嘴里说“你们”,眼界忒狭隘,就奔那一个。

那一个真受不了,仰头大叫:“夫人——”

唔……头顶上还有人呢。苏旷仰起头,头重脚轻,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拍拍屁股,又爬起来了,反正不疼。

头顶上果然有人,一回生二回熟,还是四只血精卫拉着一张巨网,巨网上还是有张软榻,软榻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坐得拘谨,一个托腮斜倚,若有所思。

若有所思的那位说了句什么,声音随风而去。

苏旷拢着嘴大叫:“你说什么?”

那个人在一边代为传音:“夫人说——你徒手杀了一只血精卫?”

嘿嘿,这不是废话吗,都懒得回答她,血精卫杀了我,我在这显灵呢?

若有所思的那位又说了句什么。

苏旷直接转头等翻译。

那个人继续帮忙喊话:“夫人说——你还想不想再玩一会儿?她还可以奉陪。”

陪你个小舅子,真当我傻啊?手里只有一根草!

若有所思的又说了句话,唔,这次好像不用帮忙,能听清了,她在说:“你要是玩够了,就跟我回总舵吧。”

回你个老丈人,腰带里还有最后一颗霹雳雷火珠,那是留给自己的,苏旷笑笑,把它捏出来,嘴里嘟哝声“妈的来个痛快”,用力一摔。

身边的人一起向外扑。

啪嗒,雷火珠软软滚落在冰面上,最后那片指甲也跟着落下。

嗤,自不量力,苏旷笑了声。

头顶上的人接着说:“你连自行了断的能耐都没有了,逞什么强呢?给我抓住他。”

嗤,苏旷又笑了声,转头就向刚才浮出水面的冰洞跑。

出来混,说话要算话,说了留活口做梦,就是留活口做梦,谁要跟你回去,领一场奇耻大辱。

他的腰和腿依旧清醒,即便奄奄一息,身法亦是独步天下。

头顶那人冷喝:“站住!”

不理她!

头顶上那人威胁:“再不站住,我就——”

谁有耐心听完?苏旷也不回头,冲夜风大吼:“闭上你的鸟嘴!”

一柄刀鞘抽在他脸上,他摔倒,滚了两圈,撑着地又要站起来。

雪地上一片血腥狰狞,好不恶心。

背后有样什么家伙扬起来了,他熟悉一切兵刃的风声,是根木棍。

他接着爬起来。

那根棍子敲在膝弯上,不太重,只是意思意思而已,他扑地跪倒。

他继续接着爬起来,总不好跪着吧,跪着多难看啊。

他脑子里只剩一根筋,一根有火在烧着的、我行我素的筋。

头顶上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手慢慢举起来——这是只怪物,生命力太顽强,他是团放肆的野火,要么打灭,要么任其燃烧,无法驯服。

抓回去也没有什么用,除了惹一肚子气,还有可能再生变数。他不是那种可以谈条件,可以妥协的人,也不是那种可以用强逼供的人,他脑子里没有屈服那根弦。

那只手落下了,隔空点了点:“让他老实点。”

那根棍子又落下来了,这人练过好些年,手法很准,木棍带着破空的劲风,直落在腰椎上。

苏旷听见了直接了断的一声,喀喇。

他的头还是很晕,但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回响着这一声喀喇,他反应了一会儿,有点不敢相信。

他还是清醒了。

腰断了。

练了快三十年的武,就在一个时辰前还做着一代宗师的梦,就这么轻轻巧巧一下,灰飞烟灭。

不过也无所谓,随意吧,就那么一时半会儿的事,活剐也挺得过去,有道是夕阳无限好,人间重晚节。

他抬起头,头歪歪垂向一边,他望着软榻上那个身影,呵呵一赞:“你下手真够可以的。”

那人挥挥手,血精卫落地了。

他配得上同她说话了。

她伸出只手臂,身边的束星儿扶着她,她走过来,腿脚有些不稳,一瘸一拐的。

她停在三丈开外,依旧小心谨慎。

人头不落地,她永远防着这种人。

苏旷望着她的脸,还是看不清她的面容:“教母?”

她摇摇头。

苏旷有点失望:“这时候了,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她还是摇摇头:“不可说。”

苏旷明白了:“那就不是。”

她不置可否,直截了当提出要求:“我要敝教霍教主的武功。”

苏旷失笑:“你凭什么?”

她没多少可威胁的,口气不太硬:“我给你个痛快。”

苏旷大笑:“谁稀罕!”

她叹口气:“我不会武功,你背出来,我给你师弟,也算是你们讲究的武道有续,绝学不至于失传。”

苏旷还是大笑:“该失传的就让它失传,你不会武功,操哪门子闲心?”

她又叹口气:“不然的话,我就——”

苏旷打断她:“就什么?别光说不练,试试看?”

“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的……只是敝教的至宝,非物归原主不可。”她挥手,命令,“把人带过来。”

带人挺费劲的,要爬上山崖再爬下来,且得等一会儿呢。

苏旷眼睛都不眨一下,有些事情,听天由命,生死托付之后,就不用再多管闲事。

他的心债清了,天地为证,清了就是清了,今天正月十八,是个大喜的日子。

该喝口酒庆祝庆祝的,我可以任性了,我准了。

他撑不了多久,这样的严寒,很快就会让他冻成一根冰棍。但求生固然不可得,求死也欲速则不达,一口气接一口气的,耗干净可慢着呢。他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额头枕着右臂,想着要是能睡过去,就睡过去好了。

他听过一个说法,说是人死之后是有怨念的,死前老想着什么,死后就长陷于厮,他试着回忆云小鲨的脸,但先跳进脑海的是云小鲨曲线如火的胸和腰。

不算不算,这样不好,他摇摇头挥去杂念,又凝聚精神再想了一遍,还是胸和腰,还多了结实的臀部。

妈的有点出息行么?心无旁骛,纯情点。但这事还真难,那小妮子身材好到让人流口水,第一次见面眼睛瞟的就不是地方。

他试了两三次,然后就放弃了,要不还是拉倒吧,瞎念叨什么呢,人家还没准信呢,以前老盼着她回来,如今想想,还是不回来的好。那妞也是个无牵无挂、无拘无束的主,何其难得!真要是回来了,知道我这个下场,徒增情苦。

他这样想着,脑海中最后一丝印象也烟消云散,慢慢地,眼皮就重起来,他等不下去了,就这样挺好的,不算冷,也不算痛,就好像小时候,在外面疯玩一场,哪怕遇到点什么不开心的事,睡一觉,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是新的。

已经是深夜了,今春的第一场鹅毛大雪纷纷飘落,瑞雪兆丰年。

山崖上的长索巨蟒一样地摆动着,点着火把,传递消息的手下人回来了。

河谷尽头,辽阔之地的门槛上,重重夜幕之中,有片轻盈而迅捷的羽毛逆着风,穿过漫天飞舞的雪花,向这边飞来。

他们来得都很急,他们都带来了消息。

可他睡着了,手里捏着一茎长长袅袅的嫩绿水草,嘴角带着久违的、轻松的微笑。

明天或许很快就要来了,或许永远都不会到来,但春天总是会回来的,有人最先知道。

山谷依然冰封雪飘,可深而远的地下有万物复苏的声音,过不了多久,春雷就会响起,冰河就会裂开,叮叮咚咚的浮冰会再度激撞溪水,木排子会放下,满山满谷会开遍杜鹃,白马酒家将再度宾客盈门,江湖客们会把那个冰冷的世界还给人间,他们不会不还,他们没那么不要脸。那时候,采参客和药材商人会笼着袖子,手捏手地谈论生意,年轻的小伙子会红着脸去找中意的姑娘,小姑娘们会换上新衣裳,认认真真地坐在大门口,听老人们讲故事。

那是他也很喜欢的,永远欢笑,永远不会有血腥和泪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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