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玉也靠在一旁的石壁上，胸膛起伏，他摸索着试图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微弱的火苗终于跳动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照出两人狼狈不堪却又紧绷如弦的身影。
跳跃的火光在顾横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她那双深邃的眼眸显得更加复杂难辨。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不再是纯粹的锐利，而是交织着浓得化不开的焦虑、深不见底的担忧，以及……一丝被至亲信任之人背叛或隐瞒带来的尖锐痛楚。
这痛楚针一样刺在她心底，让她看向温嘉玉的眼神充满了审视与挣扎。
他此刻的守护是真的吗？还是另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温嘉玉，”她的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棱，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扎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扎在她自己心头，“现在，告诉我实话。龚鼎孳……君后他，到底在哪里？”
她刻意加重了“君后”二字，并非讽刺，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强调，强调他的身份，强调他在她心中的位置。
“他究竟是生是死？还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恐惧，“活在你或者某些人的‘安排’之下？”
“安排”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两人之间那层摇摇欲坠的信任薄纱。
温嘉玉的身体猛地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冰针钉在原地。手中的火折子火焰随之剧烈一晃，差点熄灭。
他不敢直视顾横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承载了太多复杂情感的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又被无形的巨石压得难以喘息，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沉重的叹息。
山洞里，火苗燃烧的噼啪声、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洞外隐隐约约、仿佛永无止境的追索声，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紧紧裹住了这方寸之地。
顾横的逼问，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地压在温嘉玉的心口，也压在这条布满荆棘、前途未卜的逃亡路上。
洞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如同悬而未决的真相，敲打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温嘉玉跪在冰冷的石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整个人像一尊碎裂的雕像。
火折子已经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黑暗中。山洞里只剩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将两人的轮廓勾勒成模糊的影子。
“陛下……”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臣……臣有罪。”
顾横靠在石壁上，没有动。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山风掠过湖面，却重得像千钧巨石压在他心口。
她等着。
温嘉玉闭了闭眼，像是要把自己千刀万剐一般，一字一顿地说：
“君后他……是被臣带出宫的。”
顾横的手微微一紧。
“三个月前，”温嘉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京城新开了一座楼，名叫惜红楼。”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楼里歌舞绝伦，诗酒风流，往来皆是权贵名士。臣……臣起初只是好奇查探，可后来……”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尖几乎刺穿掌心。
“后来，臣遇到了一个人。她说她叫阿雪，是东瀛来的舞姬。她懂臣……懂臣心里最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她问臣，日夜守在陛下身边，看着陛下对君后独宠一人，看着君后拥有臣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的东西……臣，不恨吗？”
顾横的眼睫微微颤动。
温嘉玉的声音开始发抖：“臣说，臣不恨。臣是陛下的君侍，臣的职责是守护，不是奢望。可她说……她说守护有什么用？君后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陛下的心。而臣做了那么多，却连陛下一句‘辛苦了’都受之有愧……”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眼眶通红，像是要把自己撕碎。
“臣……臣鬼迷心窍了。臣信了她的话，信了惜红楼是君后暗中经营的地方，信了君后利用惜红楼敛财结党、图谋不轨。臣以为……以为只要揭穿君后的真面目，陛下就能看清一切，就能……”
他没有说下去，可顾横知道他想说什么。
就能多看他一眼。
就能把给龚鼎孳的爱，分他一分。
“惜红楼给臣看了很多‘证据’，”温嘉玉的声音碎成了渣，“君后的亲笔信、龚家的账本、与东吁使者的密会记录……每一件都天衣无缝，每一件都指向君后通敌叛国。臣……臣信了。”
他的额头重新抵上地面，肩膀剧烈颤抖。
“所以三天前，当惜红楼的人说时机已到，说只要将君后带出宫，就能让他在‘逃亡途中’畏罪自尽……臣，没有阻止。”
山洞里安静得可怕。
顾横的手指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极深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
“你把他带去了哪里？”她的声音很轻。
“臣……臣让无影卫将君后带到了城南的别庄，说是陛下要秘密审问。君后他……他信了。他说，只要陛下想见他，他随时都可以去。”
温嘉玉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像是某种濒死的动物在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