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苑是被一阵大呼小叫的嘈杂声惊醒的,连日的奔波让精力旺盛的她也感到了深深的疲倦,昨晚是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一夜无梦,睡的她整个身子都酥软了。
她极不情愿的睁开眼睛,仰躺在床榻上看着屋顶,听着屋外此起彼伏的呼叫声,愣了片刻,突然一个激灵翻身而起,也顾不得整理皱巴巴的衣衫,拉开房门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她隐约感觉出事了。
她冲进连廊,在去往一个方向,却神色各异的人群中左穿右插,凭借着娇俏灵活的身形,健步如飞地超越了身边的数十人。
疾走到连廊尽头,穿过后院的大门,她就看到内堂门前围着十几个刀宗的弟子,神情悲痛,慌张失措的争执着什么。
“出什么事情了?”
鹿野苑拉过一个少年弟子,急问道。
那个弟子先是一惊,随即面容悲戚的开了哭腔:“师父他……师父他老人家……”
“曲前辈到底怎么了!”
那弟子嘴角向下一撇,顿时哭了起来:“他老人家死了!”
紧跟而来的几个武林群雄一片哗然,不可置信地朝内堂的门里张望,想要看个清楚。
鹿野苑闻言震惊至极:“怎么死的?曲前辈昨夜伤的并不重,以前辈的修为怎么会死?”
那弟子泣不成声,哭成了一个人高马大的孩子,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鹿野苑皱起了眉头,还想再问旁边的人,就见昨夜那名为众人安排厢房,叫做齐力的刀宗门人从屋内走了出来,脸色极为难看。
鹿野苑赶忙迎了上去,拱手道:“齐大哥,请问曲前辈情况如何?”
齐力一怔,眼圈通红,目中藏着恨意,但还是向众人拱手行礼,客气地回道:“鹿仙子,鄙派近日变故不断,灾祸连连,此刻上上下下都已经乱做一团,还请仙子和诸位掌门高人先行回厢房休息等候,待我将门内事宜安排妥当,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这是什么意思?!我和曲大哥相交廿年,情同手足,他到底出什么事情了,让我进去看看!”
曲十一拧眉瞪眼,急不可耐地抬脚就要往内堂走,脸上焦急担忧,倒是真情实感。
“前辈,我知您与家师相交莫逆,感情深厚,可此时太过混乱,还请您理解……”
曲十一被齐力和几个刀宗弟子恭敬地拦住了去路,态度十分坚决。
曲十一瞪了拦在身前的几人一眼,见对方面色坚定,只好强忍着脾气,喘着粗气道:“行行行,你们不让我进去也可以,但必须得老实告诉我,曲大哥他是不是真的……仙逝了?”
齐力眼睛通红,沉默不语地看着曲十一的眼睛,随即低下了头,轻轻的点了点头。
“……怎么会这样……”曲十一如遭雷劈,呆立在原地,随即高声痛哭:“曲大哥怎么会就这么仙去了呢!”
他哭的情真意切,破锣似的嗓子此刻显得苍凉悲怆,叫人听的也不由心中悲恸,一众刀宗弟子忍不住跟着呜呜咽咽的哭成了一片。
齐力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强压着心中的悲伤,声音哽咽地高声道:“此时不是哭的时候,你们几个,送诸位掌门前辈回跨院稍作休息,切记不可怠慢!”
几个哭哭啼啼的弟子应了一声,鼻音浓厚地引着众人人原路返回,曲十一哭的顿足捶胸,被两个弟子搀扶着走出了后院。
可鹿野苑没有动,而是眉头紧锁,直勾勾地盯着后堂洞开的大门,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齐力看鹿野苑没有要离去的意思,有些不悦,但毕竟来者便是客,也不好严词驱逐,于是温和道:“鹿仙子,清晨山上风寒,还是别在这院中站着了,请仙子回厢房洗漱用餐,我齐某人已经答应了各位,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定会亲口给各位交代个清楚的……”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曲前辈遭遇了意外?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有没有什么异样?”
鹿野苑完全没有理会对方委婉的驱赶,急声问道。
齐力一呆,不知道她刨根问底的到底要做什么,苦笑道:“仙子还是不要追问了,这毕竟是我刀宗的私事,仙子还请不要为难我……”
“那我可有资格一问?”
正在齐力心下犯难,盘算着如何将鹿野苑打发走之时,门口忽然传来了清脆娇柔的声音,他寻声看向来人,却是青鸾与达娜、扎伊尔快步走来,朔月姬竟然也跟在身后。
“这……青鸾师妹自然是有资格……”齐力不由语塞,他拜师入门多年,自然知道曲来兮与白九灵是青梅竹马,情同兄妹,感情颇深,青鸾是白九灵的亲传弟子,论关系辈分曲来兮是她的伯父,自己也得称一声师妹,严格来说,倒还真不能当做外人对待。
“齐师哥,伯父他如今情况如何?”
青鸾金莲款动,脚下生风似的已经来到了齐力的面前。
齐力悲叹一声,沉声道:“师父他确实已经驾鹤归西了……”
青鸾虽然一路过来的路上已经听到了旁人的议论,但此时从齐力口中亲口得闻,心还是不由“咯噔”一声,沉了下去:“……伯父他昨夜还与我谈笑,他老人家身骨强健,底气十足,又怎会如此突然的离世?难道是昨夜那几个金人的原因么?”
齐力摇了摇头,有些迟疑地看了看鹿野苑和朔月姬,不知该不该如实回答。
青鸾知他对于鹿野苑二人有所戒备,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何况是一门之主死于非命,这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添油加醋的传了出去,只怕会对泰山的声望造成不小的影响。
于是她开口保证道:“齐师兄但说无妨,这两位妹妹虽然不是泰山和昆仑的人,但她们的人品是完全可以信任的,青鸾以自己的性命担保,她们绝对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
齐力心中虽然还有顾虑,但见青鸾如此信任两人,为其作保,也不好再说什么,权衡再三,他才说道:“请诸位随我来。”
众人跟着齐力走进了内堂,甫一进入前厅,一股浓烈的腥甜之气便扑面而来。
几人脸色都是一变,鹿野苑和朔月姬对望了一眼,只见坚如磐石的后者也不由蹙起了眉头,如此重的血气,只怕曲来兮的尸身情况可能十分惨烈。
几人都默不作声地跟在齐力身后,穿过前厅,血腥之气越发浓重,绕过影壁,便来到了卧房的门前。
卧房门户大开,发黄的窗纸上血迹斑斑,好似一团团暗褐色的梅花。
两个刀宗的弟子守在门口,脸色有些惶恐,齐力摆手叫他们先出去,那两人如释重负一般应了一声,争先恐后地快步走了出去,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多留。
齐力站在门口,面色苍白,身子竟然有些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才当先走了进去。
众人紧随其后,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进入房中的一瞬间,还是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青鸾和达娜都不由失声轻呼。
宽敞的卧房之内,杂乱至极,桌椅都翻倒在地上,大片大片黏稠的血迹遍布整个房间。
曲来兮的尸体仰卧在床边,头颅已经不翼而飞,一只胳膊也被齐根斩断,落在五尺开外的墙边,他身下的地毯已经被暗红血液浸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纱帐墙壁之上,也全是喷溅的血迹,叫人触目惊心。
腥臭的血气充斥了整个房间,直往人鼻子里钻,达娜脸色煞白,胃中一阵翻涌,捂住了嘴巴转身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
青鸾原本白皙的脸上也没了血色,面纱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快速的起伏。
众人愣了半晌,齐力朝鹿野苑一拱手,声音颤抖的开口道:“你们瞧见了,师父惨死,身首异处,此乃泰山之殇,刀宗之痛,还请二位仙子守口如瓶……”
鹿野苑此时震惊不已,怪不得先前刀宗弟子都缄默异常,不敢吐露半分实情,原来竟然是因为曲来兮死状如此惨烈可怖,这要是传了出去,那当真是骇人听闻,闹的人心惶惶不可。
她稳了稳心神,点头道:“齐大哥放心,我们凌霄阁众一向言出必行,曲前辈死因不明,传到外人耳朵里恐生闲言碎语,我们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她顿了顿,问道:“曲前辈一生侠肝义胆,仗义豪爽,如此惨死,当真是叫人痛心疾首,天地同悲,我们也想略尽绵力,只愿能查出真凶,为曲前辈讨回个公道,不知齐大哥能否将昨夜众人离去之后发生的事详细告知我们?”
齐力听她说到侠肝义胆,仗义豪爽,脑中想起了师父往日的音容笑貌,当下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就流了下来:“多谢二位仙子……”
青鸾虽然与曲来兮相处不多,但想起多年前曲来兮去昆仑探望白九灵,对那时还年幼的自己疼爱有加,让自小没有父亲的自己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一想到如此和蔼直率的长者居然落得如此下场,自此天人永隔,再也瞧不见了,不由鼻子一酸,也扑簇簇地落下两行清泪。
“齐师兄,请你事无巨细地将事情告诉我们,我一定要为伯父报仇!”
青鸾珠泪涟涟,悲愤欲绝,表情冰冷的可怕。
齐力点了点头,抹了把眼泪,开口道:“昨夜我将师父送回后堂,本想先服侍他老人家就寝,再去盯着各门各派留宿的事情,可师父却让我先去安顿武林同道,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就把江师……江尽休带到他的房中,说有事情要和他问个明白……”
“师父之前力斗女真人,又挡下了江尽休一记狂刀,其实伤势并不乐观,我就劝师父先安歇一夜,等养好了伤再审问他也不迟,反正人已经被看管好了,也不急于一时……可师父却执意要连夜讯问,他说‘大错已铸,虽受人引诱教唆,但毕竟是自长心魔,怨不得别人,可毕竟师徒一场,是杀是刮,是惩是罚,也得叫他说个清楚,问个明白。’我见师父心意已决,知道劝不动他,就只能答应了……”
齐力说到此处,语气十分悔恨:“我一直忙到寅时才将各门各派的琐事处理停当,想到师父还在等着,也不敢拖延,就叫了几个师弟一起押着江尽休去了后堂,进了卧房以后,师父好像刚调息完,脸色恢复了不少,就叫我们都出去,说有事再叫我们,我当时想着江尽休已经被琥珀仙子封住了穴道,而且毕竟曾是十来年的师兄弟,就没有多心,只留下了两个师弟在院外侯着,等师父差遣……”
他说着忽然给了自己一巴掌,悔恨交加的恨恨道:“我当时要是执意留下陪着师父就好了!师父他就不会……就不会……”
齐力这一巴掌极重,拍的脸颊登时就红肿了一大块,眼泪又再次不可遏制的涌了出来。
“齐师兄,这也不能怪你……”
青鸾想要劝解,却发现此时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齐力狠狠地用衣袖擦了把脸,眼中怒火熊熊,咬牙切齿道:“等天亮后,我想着来问问情况,谁知一进院子,就看见那两个小师弟靠在一起打瞌睡,我一愣,心说怎么他们还在院子里,难道师父和江尽休说了整夜还没说完?我就拍醒了他们,问了情况,他们说师父一夜都没有召唤,也不知在屋里和江尽休说什么,他们本来想去偷偷听一听,可又怕被师父发现,后来实在太困,五更左右就睡着了……”
“我当时心中就隐隐有些不安,于是就赶紧走了进去,一进前厅就闻到一丝淡淡的血气,我顿时有些慌张,飞奔到内堂,看到师父卧房屋门紧闭,门窗上都是血迹,就大叫不好,敲门叫师父,敲了几下没人答应,一推门发现门是闩着的,情急之下唯有破门而入,就看见师父已经倒在了地上……不见了头颅,斩断了手臂……连血都流干了……江尽休也不知所踪了……”
齐力说着像是脱力了一般,腿一软跪倒在地,伏着身子将头埋在双手之中,放声痛哭。
鹿野苑听他说完,眉头皱的更紧了,思考了一会儿,在朔月姬耳边小声问道:“以江尽休的修为,有可能冲破封住的穴道么?”
朔月姬与江尽休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此时虽然知道江尽休的嫌疑最大,但不知为何她内心深处却认定凶手绝不是江尽休,于是淡淡道:“他修的是精血生气的旁门,所以我封了他中枢、神道、大椎、哑门四处要穴,四穴受阻,血气不通,他是无法运转内力的,不可能冲开穴道……”
鹿野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就听朔月姬又说道:“我觉得不是他。”
“不是他还能是谁!”
朔月姬声音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齐力的耳朵里,犹如一道炸雷,登时引燃了他的怒火。
齐力从地上一跃而起,双目尽红,恶狠狠地说道:“这屋子里除了他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他修习妖法邪术,被心魔所控,早就已经成了一个嗜血好杀的邪魔外道了!师父他老人家宽厚仁慈,还想着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可谁知却被这个恶徒奸贼所害!如今仙子还要替他开脱么?!”
朔月姬眼神冷峻,面无表情地看着歇斯底里的齐力,并不想与他争执:“我会找到他,到时候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说罢,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鹿野苑知道她做好了决定谁也改变不了,于是也没有阻拦,只是苦笑着替她解释道:“七大哥息怒,琥珀仙她口拙讷言,并不是为江尽休开脱,她的意思是,此间疑点颇多,且不说江尽休无法冲破穴道,就算他拼着经脉受损冲开禁锢,以他当时的状态,也断然没有能力杀害曲前辈。”
齐力怒哼一声,说道:“谁知他练的是什么邪功,保不准先前被封住穴道也是装的!就是为了趁师父他没有戒备的时候突起偷袭,夺了‘英雄刀’杀了师父!”
鹿野苑无奈苦笑,心知齐力此时悲怒交加,无法做出理智的判断,便也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走到曲来兮的尸首边蹲了下来,想要仔细检查一番。
谁知刚蹲下身,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她心中一震,急忙仔细去嗅,努力的从浓稠的血腥之气中去分辨那股似有似无的幽香。
她只闻了一鼻子,脸色顿时就变了,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僵住了如同置身冰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