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人禁军骑队在何文远的率领下不断的往北,派出去十几个游骑寻找着汉军,零散的敌军不值得去大费周章,只希望能遭遇大股骑兵,开战以来双方都是在汾河谷道中以步兵对战,骑兵很少使用,都是用来侦察巡哨,这一次却要堂堂正正野战,众士兵都是跃跃欲试,士气高昂。
秦飞骑在马上,却未曾把作战一事放在心里,只是不断的环顾四周,却见每隔一段距离就是一处破败的村落,几亩薄田内的庄稼正是到了收割的季节,却任由野兽鸟鼠吞食无人打理,战争对百姓来说比那天灾还要可怕。
眼见如此,心中不免想到了北上途中的所见所闻,于崇德说的没错,水火之灾尚不及兵灾之万一,从这里逃避战乱南下去河东府,上百里的路程,只怕一路上死相枕藉,乱世之中,人命似乎就是最卑微的东西。
眼见一片萧索景象,不免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触景生情之下频频摇头,自言自语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张燧见此打马靠近笑道:“秦兄弟,神神叨叨的在干什么呢?”
“这里或许曾经也是一个富足的村镇,只是现在因为打仗,成了这样。”秦飞马鞭遥指一旁村落,叹息道:“战端一开,百姓就是这样流离失所,骨肉分离,只怕在他们眼里,剑甲俱全的我就是害他们背井离乡的元凶吧。”
张燧一愣,歪着头看着秦飞不断打量道:“我说秦兄弟,你怎么总是喜欢把罪往自己身上揽?这仗又不是我们要打的,上了战场哪还有心思管这些?”
他越说越兴起,转而对着身后其他骑兵道:“要我说,打完这仗拿到赏赐,俺一定要去那开封城里最大的勾栏,叫来最红的姑娘,看看她是不是传说中的那么温顺听话。”
“哈哈哈哈哈哈”
众骑兵大笑不止,何文远也是忍俊不禁道:“老张,你那点赏赐只怕连姑娘们的出阁钱都不够,还是存着娶个婆娘是正经。”
说完眼光一撇,见秦飞微微皱眉,心知他表面勇敢无畏,其实对弱者心怀悲悯,心中更是钦佩,忙又道:“秦兄,不必挂怀,老张说的没错,世事无常,战与不战向来不是我等能决定的,能做的,只有秉承本心尽力而为。”
说完还不往他肩头打了一拳,言语之中饱含鼓励之意,秦飞笑着点头,正要致谢之时,一名骑兵疾驰而来,行至何文远身边勒马停住道:“队长,前方发现敌军。”
“敌军多少,距我军多远?”
“一支骑兵大队,人数百人上下,正在前方五里渡河。”
何文远顿时来了精神,亲自将旗帜举起向前一挥道:“弟兄们,随我来。”禁军大队立刻抽鞭加速,跟在游骑身后往敌军之处疾驰而去。
五里路程在骑兵的脚下不过一瞬,当先的何文远率队越过一处山坡,正看见一队汉军渡河完毕,正在给战马洗刷,大笑一声大旗左右一挥,骑兵顿时分出三股再次加速,直冲汉军。
蹄声隆隆,猝然遭袭的汉军此刻人在马下,乱哄哄的挤在一起,为首的军官眼见禁军来的这样快,来不及整队,忙翻身上马连头盔都没带就转身逃走,余下士兵也是一阵惊呼纷纷上马,丢盔弃甲的顺着河流逃跑。
眼见敌军这样软弱,何文远更是大笑不止,指挥禁军紧咬不放,三股骑兵随着旗号合为一队,追着汉军骑兵一路狂奔,众士兵也是战意冲天,不断的踢打马腹,手中马鞭不停的抽打,把战马的速度激发到最高,誓要追上敌军。
两军一追一逃,转瞬之间河边就是一阵水花四起烂泥飞溅,刚才带头逃跑的汉军军官见禁军越来越近,急忙一挥手,口中大喊:“跟我来,从这边走。”
汉军骑队顿时一个右转弯,钻入一个山口,何文远哪肯放过,指挥禁军继续追击,不到一会儿就跑了十多里地,眼见跟随汉军冲下山坡,自己手中的马槊都快触及前方敌军的后心,再加把劲就能追上。
突然,前方汉军骑兵忽的左右一分,疑惑之际正要分兵追击,却赫然发现前方又出现一支汉军骑兵,人数三百余,披挂整齐整装待发,中间一杆大旗下面,一名银甲将领正在盯着自己,正是几日前率领汉军伏击赵匡胤的贵公子!
虽然天气还炎热,可她的眼神却是冰冷异常的透过面甲,像是猛兽盯着猎物一样,眼见禁军中计拔出佩剑一指:“出击。”一旁的许荣令旗朝着禁军一指,两百汉军骑兵立即撒开两翼,朝着禁军包抄而去。
何文远惊骇之下急忙勒马喝令禁军停止追击,好不容易勒停战马,汉军两翼已经迫近百步之内,来不及多想,正要原路逃回,却发现刚才追击的汉军此刻已经堵住了回去的道路,猛一咬牙大旗一指尚未被汉军堵上去路一处吼道:“随我来。”
铁蹄踏过,大地震颤,烟尘弥漫数丈,两支骑兵又开始一场追逐,两军都在急速冲刺,只不过这一次变成了禁军逃跑,汉军追击。
何文远身处骑队前头,不断的观察汉军,眼见两翼汉军距离迫近,左手执旗,右手拔出马刀仅用双腿控马道:“加把劲,冲出去。”
说话间突然发现自己的坐骑哼哧哼哧的叫了起来,定眼一看,战马的口鼻已经喷出白沫,忙收起马刀,再探手一摸马背,眼见一手的马汗,心知坐骑经过刚才一番追逐,已经到了极限,心下顿时自责不已,终归还是轻敌,眼见众士兵被自己带入这绝境,一下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正要稳住心神思考破敌之策,一旁的士兵突然喊道:“队长,俺的坐骑跑不动了。”
“我的也是,怎么办,队长。”
“队长。”
一声声询问,让何文远乱了方寸,战马喘着粗气再也没办法冲刺,连带着整个队伍渐渐的慢了下来,而汉军骑兵此刻已经从两翼超越,形成了一个半圆,眼看着就要被完全包围。
贵公子率领剩余汉军骑兵缓速跟进,眼见即将包围禁军,哼了一声道:“就知道禁军撤军在即,肯定要主动出击,上一次我棋差一着含恨兵败,这一次说什么也要杀一杀禁军的威风,让他们撤军也不得安生。”
“贵人说的极是,小人这次一定要一雪前耻,让这一百禁军骑兵祭奠太行山中的儿郎。”许荣愤恨的道,继续下令:“儿郎们,依计行事。”
何文远眼见汉军占尽优势,想要再度提起马速冲击敌军,奈何战马已经耗尽了气力,无论怎么踢打,就是不肯奔跑,只是踉跄着慢慢前行,众士兵见此无不急躁的大喊:“队长,到底如何,拿个办法出来啊。”
却见张燧突然叫道:“都慌个什么?吵吵嚷嚷让人不得安宁,别打扰我兄弟,再敢多嘴,俺老张第一个剁了他。”
秦飞也是闻言劝慰道:“何兄,不必惊慌,左右不过打上一场而已,我和你并肩作战就是。”
一众士兵见三人未曾慌乱,一时间也不再鼓噪,只是紧紧跟随在后,何文远却猛的站在马上,回头看了看汉军后阵,再度坐回马上之时,一脸的决绝之色道:“我有计较了,听我说,眼下马力不济,即便冲过眼前一阵,也逃不了多远,与其被合围歼灭,不如返身攻击汉军后阵,他们主将就在那里,只要击败他们,咱们就有活路。”
此言一出,刚刚还偃旗息鼓的众士兵再度嚷了起来:“队长,你疯了,现在还想着反击,敌军人数超过我军,骑战最重战马,现如今哪还有力气反击?”
“就是,万一打不动呢?又该如何?”
“打不动就再打,了不起下马步战,还怕了汉军不成?”何文远拿定主意刚毅果决的道:“逃是逃不掉的,眼下汉军想包抄我军,本阵只有百人且缓速迫近,我们若是出其不意返身攻击,敌人绝不可能想到。”
“话说的没错,但要是剩下的汉军赶过来怎么办?”
面对疑问,何文远继续急道:“就是要以快打快,只要击溃汉军后阵,夺得战马,到时候是战是逃就在我们手上,像现在这样只有一死,不如赌一把。”
说罢拔出马刀,高呼道:“狭路相逢勇者胜,今日一战不是敌死,就是我亡,愿意随我的,就跟我来,不愿的等会趁着我搅乱敌军阵型,大可寻机逃生,俺老何不怨他。”说完当先拨马回转,头也不回的返身而去。
秦飞和张燧均是抽出兵器,紧随其后,余下士兵见此尽皆高呼:“愿随队长。”禁军骑队突然调头,何文远割下一块衣料,蒙住战马眼睛,用马刀在坐骑背后狠狠的一刺,战马受到这种刺激,惨叫一声,发疯一般的冲了出去。
余下的士兵纷纷效仿,榨干战马最后一点力气,摆出锋矢之阵,义无反顾的返身攻击汉军后阵,贵公子见此却毫无惊慌,许荣大笑道:“果不出贵人所料,禁军自投罗网来了。”
“禁军战力卓绝,这侦察骑兵更是其中精锐,这等士兵岂能靠简单的合围就能轻松击败的?”
“所以贵人这样布置,就是要以身为饵,吸引禁军前来,用本阵堵住禁军,再使两翼夹击,哈哈,妙啊,妙!”许荣眉飞色舞的夸赞,贵公子语气却听不出喜怒:“传令,下马迎敌。”
一声令下,方才还缓缓跟进的汉军骑兵,突然全部下马,迅速形成阵列,前排士兵手中马槊斜插地面正对冲刺而来的禁军骑兵,后面的士兵相互倚背抵肩,整个军阵形如弦月凹对前方,正是战场上步兵防御骑兵的阵型。
眼见汉军如此,何文远大吃一惊,看着银亮的枪头,心道自己指挥骑兵冲击摆好阵型的步兵方阵岂不是自投罗网,然而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回头路,拼了!
“跟紧我,冲!”
禁军骑阵速度越来越快,哒哒哒的马蹄声像是死神的脚步敲击战场上每一个人的心底,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随着军官声嘶力竭的口令,汉军士兵低下身子抓紧手中的马槊,毫无惧色的看着禁军呼啸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