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紫宫。
荣妃正靠在软榻上听陈嬷嬷回话,她如今身子渐稳,但每日仍照例服两回安胎药。
自打搬回绛紫宫,手底下的人也渐渐回来了。
陈嬷嬷这批是官家安排的不假,可她自己的心腹也回来不少。
而且,经过兰台殿那一遭,留下的人反倒更经用,也更是忠心。
眼下,荣妃就把外头荣府的动静都交给陈嬷嬷盯着,这婆子嘴严,事又办得利落,倒也得用。
更关键的是,她的背后还站着官家,有些时候,把那些事儿透露给官家,由他解决,倒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娘娘,事情就是这样。”
陈嬷嬷此刻正低声禀报,说英国公府给盛家下了帖子,请盛家老太太、大娘子并盛七郎过府赏梅。
荣妃听完,面上不见波澜,只慢慢转着腕间的玉镯,直到过了片刻,她才开口,诧异道:“什么情况?英国公府这样的门第,竟也瞧上盛家了?”
陈嬷嬷道:“听说是张夫人亲自吩咐的,帖子还单给盛七郎另写了一封。”
“呵呵!”
荣妃轻轻笑了一声,侧过头来,红唇一勾,有些鄙夷道:“你瞧瞧,这是张家那个姑娘看上了盛七郎吧,只是张家强归强,盛家未必肯接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出几分笃定,继续道:“那盛七郎若真成了英国公的女婿,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一个文官,跟北境的大将绑在一起,官家会怎么想?文武合流,想做什么?
英国公府再显赫,盛长权也不敢往这上头撞。他若撞了,便不是盛长权了。”
一旁的陈嬷嬷听了连连点头,低声道:“娘娘说的是,只是……盛家若真与英国公府结了亲,于娘娘倒也不全是坏事。”
“哼!”
荣妃乜了她一眼,目光不重,却凉飕飕的。
“你懂什么!”
“若盛长权当真沾了兵权,那官家还敢用他?
本宫还指着他日后能替这孩子撑一撑呢!你出去传个话,就说本宫在宫里,不会拖他后腿,荣家与他的事,等孩子落了地再论。”
“是!”
陈嬷嬷自觉说错话,赶紧垂首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唉!”
荣妃内心暗自叹息,整个人重新靠回大迎枕上,手轻轻覆上小腹。
殿中炭火烧得旺,偶尔噼啪一声。
她这些日子总睡不踏实,一闭眼便梦见那孩子孤零零躺在冷殿里,四周没一个人。
她知道自己这是孕中多思,可这思虑也不是全无来由。
官家如今看着是护着她,可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能得几时安稳?
后宫那帮人面上不说,背地里眼珠子都盯着她的肚子,她不能只靠官家。
盛长权这个人,有本事,有根基,又与荣家有旧,若他能站在荣家这边,将来无论生的是皇子还是公主,总归多一层保障。
至于英国公府,她料定官家不会坐视不理。
果然。
陈嬷嬷前脚出了绛紫宫,后脚消息便到了崔公公那里。
崔公公不敢耽搁,趁着官家用早膳的工夫,把英国公府宴请盛家的事禀了上去。
当时,官家正在喝粥,闻言只“嗯”了一声,道:“英国公不在京,张夫人和姑娘在家,设宴赏梅,原也寻常,盛家去便去了。”
官家话说的轻松,仿佛当真不在意一般。
一旁的崔公公见他不在意,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只是,官家独自把膳用完,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忽然道:“去查查,盛七郎那夜进英国公府,是怎么进去的。”
“是!”
屏风后传来一声应诺。
很快,一张纸条通过一个小黄门,传递到了官家的手里。
官家伸手摊开,只见上面写道:“那夜,盛家七郎带着顾千帆等人从侧门摸进去的,先见了英国公府的姑娘,又由张夫人拿了金令出来。盛七郎拿了金令,才去调的王德。”
官家仔细地看了一会儿,而后闭上眼,暗自思索片刻。
“来人,传皇城司的人。”
一声令下,皇城司很快就派人进来了。
巧合的是,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顾千帆。
官家靠在御座上,半阖着眼,问得漫不经心:“盛长权那夜进英国公府,是与你一起的吧?”
“是!”
顾千帆单膝跪地,回道:“回官家,臣当时确实与盛大人一同进的国公府。”
“哦?”
官家沉吟片刻,忽的问道:“张家的姑娘,待他如何?”
什么?
顾千帆心里一愣,而后沉默几息,斟酌着道:“臣不敢妄言,只是那夜之后,张姑娘似乎对盛长权格外上心。”
面对官家,顾千帆不敢隐瞒,如实相告。
其实,他已经隐隐猜到,官家是要了解什么了。
“呵呵!”
官家笑了一下,没再问。
他摆摆手让顾千帆退下,自己慢慢靠在御座上。
若这事是真的,那英国公府便当真是动了结亲的念头。
只是,张家是武勋,盛长权是文官清流里的新秀。
这门亲若成了,盛长权便再难往上走。
毕竟,英国公在北境握着重兵,一个文官若与张家绑在一起,这朝堂上的平衡便要重新算过。
可眼下,英国公那老东西不在京中,张夫人母女未必想得到这一层。
倒是盛长权,官家想了想,相信他看得透。
“唉!”
官家也是颇为烦恼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盛长权这孩子,官家还有大用。
荣妃有孕后,他对盛长权的安排,又多了一层。
若生的是皇子,盛长权便是最合适的下一朝挑大梁的人选。
盛家是清流,盛长权有救驾之功,又与荣家有旧,将来幼主登基,他能替新君撑住文官这头。
若生的是公主,盛长权与申家结亲,也能在朝中稳稳立住。
无论哪条路,都比与英国公府结亲来得妥当。
只是这些话,他谁也不会说。
连崔公公那里,他也只点到为止。
崔大伴忠心,可到底是个内侍。
官家如今看人,只信三分。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盛长权这孩子,他得再压一压,再磨一磨,等他自己把路走稳了,再用起来,才顺手。
至于英国公府这条线,还不到动的时候。
路要一步步铺,棋要一步步走。
此刻,他反而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