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末年。
重阳,黄昏。
西北边陲,黄沙万里。
很小的一个小镇,一座两层楼的客栈,伫立在小镇最边上,匾额上写着“聚源舍店,”邸店对面是看不到头的石漠地带。
客栈一楼客堂,人声鼎沸,十几张桌子,几乎坐满食客。
吱咯一声,大门被打开,一人推门进来。
人们瞬间安静,望向门口。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站的笔直,看起来气宇不凡,上嘴唇留着一撇小胡子,下颚却刮的干干净净,服饰不算华贵,但整整齐齐,精神利索,唯独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他竟然留着寸头,像是和尚刚长出头发一样。
人们此刻都在看着他,小胡子并不慌张,冲着店家说道:“我的马在外面,照料一下。”
一个伙计应了一声,向外面跑去,另有一个伙计,过来招呼小胡子。
伙计道:“客官,住店吗?”
小胡子道:“住店。”
伙计道:“上房还有最后一间,通铺还……。”
小胡子打断道:“上房。”
伙计道:“一两银子。”
小胡子瞟了一眼伙计道:“一两银子?”
伙计道:“有温炉,石漠地带,夜里冷得很,还包括马料。”
小胡子嗯了一声道:“要了。”
伙计带着小胡子到柜台登记,然后引路上楼。
待小胡子上楼以后,客堂里的人们开始议论。
北墙边一个虬髯大汉说道:“估计明天大家就可以出发了,这个小胡子应该能出这份镖钱。”
“未必。”
虬髯大汉闻声看去,是东边靠墙的一名老者,一边抽着烟袋锅儿一边在说话。
那老者六十多岁,眼神犀利,透着精明干练,一看就是江湖老客儿。
虬髯大汉道:“你怎么知道?”
老者道:“因为他身无长物,你看他带什么贵重物品了吗?”
大汉道:“好像没有。”
老者道:“那人家凭什么出这份镖钱?”
大汉道:“那,那,明天又走不成了?”
此时,小胡子从二楼下来,看到窗户边还有一张空桌子,径直走了过去坐下。
伙计忙过去招呼,小胡子随意点了菜牌。
伙计应了,转身先上了一壶老酒。
小胡子斟了一杯酒,用鼻子闻了闻,一饮而尽。
不一会儿,伙计端上一盘儿孜然羊肉,和一份肉夹馍,放在小胡子桌上。
这时,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头戴软脚幞头,右手里拎着一壶酒,左手端着酒杯,从另一个窗户边走了过来,问道:“请问,我可以拼座吗?”
小胡子看了看他来时的位置,是一张不错的大桌,显然是有意来搭讪的。
小胡子道:“当然可以。”
少年笑着坐下,自报了家门:“兄弟我姓单,名桥桥,因为我的姓也念单独的单,又是独生子,所以我父亲给我取了个叠字名,这样显得不孤单。”
少年说起话来声音细声细气。
小胡子淡淡地看着少年,并不说话。那少年双眼超大,但是比例失调,眼距极宽,相貌怪异。
单桥桥端起酒壶,给小胡子空杯里倒满酒,问道:“尊驾怎么称呼?”
小胡子道:“在下姓丁名宝儿。”
单桥桥道:“来,宝儿叔,我敬你。”
单桥桥端杯敬酒,碰了一下丁宝的酒杯。
丁宝儿心想:“上来就叫宝儿叔,脸皮够厚的,眼前这个人,年纪虽小,倒是一个江湖常客。”
于是端起酒杯,在鼻子前晃了晃,喝了下去。
单桥桥盯着丁宝儿看了一会,问道:“宝儿叔,你是和尚吗?”
丁宝儿道:“不是。”
单桥桥指了指他的头,说道:“那你……?”
丁宝儿道:“本来想出家,后悔了,没成。”
单桥桥一边给丁宝倒酒,一边叹气道:“哎!人人都有苦恼事,想开了就好,来,叔儿,敬你!”
丁宝儿道:“多谢理解!”
丁宝儿举起酒杯在鼻子前晃了晃,一饮而尽。
单桥桥又问道:“宝儿叔,现在天下成年男子都喜欢留胡子,有虬须,有美髯,都是上下全胡,你为什么只留上嘴唇小胡子?”
这时,伙计端着一碗滚烫的羊汤疾步而来,旁边的虬髯大汉正要起身如厕,两人相撞,羊汤飞溅而出。
伙计一声惊呼,大汉哇哇怪叫着慌忙解开衣服散热,丁宝儿身上也溅落一片汤水,单桥桥早已贴墙站立,衣服光滑如初。
伙计忙不迭的赔不是,虬髯大汉揪住伙计脖领子,喝道:“知道我衣服多少银子吗?赔!”
伙计紧张的说道:“大爷,我赔我赔!”
虬髯大汉道:“五两银子,赔吧!”
伙计道:“五两,我赔不起呀!”
大汉举拳要打,丁宝儿忙道:“兄弟,别打,我替他赔。”
丁宝儿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拿出五两银子,递给虬髯大汉。
虬髯大汉道:“他闯的祸,干嘛要你赔!”
大汉推推拖拖,丁宝儿硬是把银子塞进他的怀里。
掌柜的过来,边道歉边训斥伙计,要从工钱里扣还给丁宝儿。
丁宝儿说道:“银子不用给了,晚上把我衣服洗了,烫好就行。”
伙计千恩万谢,掌柜的连连抱拳,招呼伙计再给丁宝儿上一碗羊汤。
丁宝儿坐下,单桥桥也坐了回去。
单桥桥道:“宝儿叔,你怎么不躲开?”
丁宝儿道:“年纪大了,反应不过来了。”
伙计小心翼翼端来着羊汤过来,轻轻的放在桌子上,丁宝儿拿起调羹慢慢喝汤,少顷,汤已见底,丁宝儿从怀里拿出手帕擦了擦下巴,说道:“我喜欢喝汤,不留下胡是因为会粘油。”
单桥桥笑道:“有道理。”
旁边那个虬髯大汉道:“小妹妹,你那么喜欢刨根问底,那我也问问你,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你是个女的,你为什么还要穿男装?”
客堂里的人听了轰堂大笑。
单桥桥脸微微一红,说道:“本姑娘喜欢,都别吵,我现在要说正事。”
一个男客趁机占便宜:“啥正事?晚上自己不敢睡,让小胡子叔叔陪你吗?”
单桥桥喝道:“滚一边去!大家伙还想不想明天走!”
此言一出,客堂瞬间安静。
单桥桥看了看丁宝儿,说道:“前面几百里石漠,需要走上三天,穿过了戈壁,第四天直达长安,这也是去长安最近的路。可是听说这戈壁滩上有四五伙强盗,正好镇子上有一个镖局,可以保着大家通过戈壁,但是镖银一百两,我们大家按人头,凑了九十两,还差十两,大伙在此等了两天,宝儿叔,只等到你一位旅客,如果你也保一份镖,咱们大伙明天就能出发。
旁边那个虬髯大汉也接口道:“老哥,你一个人过这石漠,也是危险至极呀!”
丁宝儿掏出荷包,放在桌子上,说道:“我没什么贵重物件,只有这六十几两银子,用十两保剩下的五十两,也划算,那就保吧!”
客堂内顿时欢呼声雀跃,有人高喊:“明天可以回家了!”
虬髯大汉也高兴的双手连拍:“好好好,老哥,你真是爽快人,刚才我就看出来了!”
单桥桥也眉开眼笑,冲着店家道:“再来一壶老酒,宝儿叔,我请你!”
大汉笑道:“小妹也是爽快人!”
单桥桥道:“你也爽快一次,今晚酒钱算你的?”
大汉忙道:“别,别,我又不喝酒,喝不回来,算我的就没道理了。”
单桥桥一脸鄙夷:“你请酒,还都要喝到自己肚子里,那你请别人吃饭,是不是也要把饭菜自己全吃了。”
虬髯大汉讪讪道:“大家跑江湖,都不容易。”
单桥桥道:“你也算江湖。”
虬髯大汉道:“得得得,好男不和女斗,我说点正经的话,咱们得把事情定准喽,一共十人份,那位老哥哥一人一马,十两,认吧?”
说着一指抽烟袋锅儿的老者。
老者点头道:“认。”
虬髯大汉接着说道:“这位单小妹,一人一马,十两,认吧?”
单桥桥道:“当然认。”
虬髯大汉道:“我,一人一马,十两,不用说,也认。现在,又来了一位小胡子大哥,十两,认吗?”
丁宝儿道:“认。”
虬髯大汉指了指客堂中间,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富态商人道:“那边那位胖哥哥,一人,一马车,车夫是在这个客栈雇的,不能算人头儿,也是十两,怎样,大家没意见吧?”
“有意见!”
西侧桌子旁一位二十多岁的少妇站了起来,这妇人衣着华贵,面目姣好,微胖,丰满,显得很有女人味。
少妇道:“他,两人一马车,只交一份钱,我们也是两人一马车,凭什么要收我们两份钱?”
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小伙子,一直在拽她的衣襟,示意她不要说了。小伙子穿的朴素,眼神诺诺,看上去很没底气。
虬髯大汉道:“车夫是人家雇的,没有财产,当然不能算。”
少妇一指小伙子道:“他也没有财产,他也是我雇的人。”
虬髯大汉道:“你们住一间屋子,你雇他做什么,陪你睡觉呀?”
众人大笑。
少妇气的满脸通红,说道:“总之,他没有财产,不用出保镖的银子!”
富态商人站起身,说道:“好吧,车夫我不雇了,自己赶马车,你呢?把他留下,你也自己赶马车?”
少妇:“我不会!”
虬髯大汉道:“没关系,这位胖哥哥不雇的车夫,可以替你赶车,这小伙子留下,你只出一份儿银子就好。”
一旁的小伙子又伸手拽少妇,她气的一把将手打开,愤然坐下。
虬髯大汉道:“那边做毛皮生意的兄弟俩儿,两人,一辆马车,收两份儿,没意见吧?”
挨着客堂门口坐着的两个汉子,长的一模一样,两人异口同声回话:“没意见!”
虬髯大汉瞥了一眼那少妇,说道:“看看人家,多痛快!”
那少妇道:“少废话!不就是多出十两银子吗?我认了!”
说完气呼呼的起身上楼,小伙子赶紧跟了过去。
角落里一个精瘦汉子突然发话道:“还有我,一人一马,十两!”
虬髯大汉道:“对,加上你老哥,齐了。”
客堂的食客吃完饭陆陆续续回房,丁宝儿也要起身,却被单桥桥拦下,死乞白赖请丁宝喝酒,
客堂只剩他们两个食客。
单桥桥道:“宝儿叔,听你口音,不是西北人。”
丁宝儿道:“我是辽东人。”
单桥桥道:“辽东人酒量大,来,咱们再喝三杯。”
伙计又送过来一壶酒。
丁宝儿问伙计道:“小兄弟,问你个儿事,这几天有没有一个面容姣好的妇人从此经过?”
伙计因为刚才丁宝儿替他赔钱,再加上丁宝做事爽快,替大家解围,说起话来极度热情。
伙计道:“大爷,面容姣好的没看到,面容极美极美的妇人,我倒是见了一个。”
丁宝儿道:“几时?”
伙计道:“七天前。”
丁宝儿道:“过戈壁了?”
伙计道:“过了。”
单桥桥道:“请镖了吗?”
伙计道:“没请。”
单桥桥道:“没请,敢过戈壁?”
伙计道:“她不是自己过的。”
单桥桥道:“那也危险呀!”
伙计道:“不危险,因为和她一起走的,是一剑震西北霍礼霍大侠。”
单桥桥道:“夫妻俩?”
伙计道:“不是。”
单桥桥:“你怎么知道不是?”
伙计指了指楼上道:“分房!”
单桥桥又问道:“就他们俩个走的?”
伙计道:“还有霍大侠的四个徒弟。”
单桥桥道:“六个人,强盗会不劫?”
伙计道:“霍大侠,这些年经常来往此地,没人敢劫他,一是他很厉害;二是他江湖朋友众多,在西北势力很大,谁要是惹了他,无论黑白两道,都会遭到报复,强盗虽然彪悍,但是,没人敢去挑衅霍大侠。”
单桥桥道:“哦,宝儿叔,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你问!”
丁宝儿道:“不用了,该问的你都替我问完了。”
单桥桥喝的脸色绯红,说道:“宝儿叔,那个极美极美的妇人,是你要找的人吗?”
丁宝道:“说不准。”
夜,一更。
丁宝儿正在洗漱,外面传来敲门声,开门望去,一个大眼睛少女站在门口,那少女脸色红红,酒气上涌,抬手举起一把带鞘长剑。
少女道:“宝儿叔,送你一把青锋剑,防身。”
丁宝儿道:“桥桥小姐,我不需要。”
少女道:“拿着,跟我客气什么!”
硬是把长剑塞进丁宝怀里,转身离去,回头冲丁宝儿一笑,说道:“我叫单娇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