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有人吗?”
她已经被困在这个笼子里两天了,除了来送饭的几乎再没见过其他人。鹿临漳在躲着她,这几天也没再出现过。外面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了,必须要快点想办法出去。
她悄悄地拿起瓷碗,在金属笼子上轻轻敲着,没有人注意。终于瓷碗碎了一小片,那个稚嫩的男声顿时又响起来“杨小姐,别多动,不仅笼子外,连房子外面也全都是人,您就不要想着逃了”
杨落泱闻言放下了瓷碗,背靠着笼子,对着笼顶的监控摄像头笑得慵懒而又随性“谁说我是要逃了,我是想自杀来着,整日被关着,我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随即说到“杨小姐,别开玩笑,您看着不像是要自杀的人,您的眼里还有光,还有活下去的盼头。真正要走的人,不会这么高调宣扬的。他们离开只在一念之间······”
少年声音干净,很适合讲故事。
杨落泱笑了笑,说“那我可能就是与众不同吧。我要是死了,我希望所有人记住。我的离开必定要轰轰烈烈,要人尽皆知,喜欢我,不喜欢我的,都无所谓。”
那边再次陷入了沉默,许久开口“杨小姐,你好像很矛盾。之前听别人说你是个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见到您之后又觉得不可置信,因为您·····好像充满了攻击性。但前几天在地下室里颓唐没有活下去欲望的也是你,现在这个也是你,你真是让人看不透啊······”
“小孩,你要看透我做什么。多大点人在鹿临漳手下做事难怪那么早熟”
“我不小了,还有半个月就成年了”
“都还没成年呢······上学了吗?成绩如何?参加高考吗?”
那边又沉默了,这次足足沉默了两分钟。
杨落泱数着时间,然后开口,“我在这也属实无聊,每天你都陪我聊聊天吧······你先别急着拒绝,你可以问问鹿临漳。你声音挺好听的,你每天监视着我也无聊吧,咱每天就聊聊天,我不会想从你嘴里套出点什么,就是有点无聊······”
大概十分钟后,笼子上方又传来声音,“鹿少同意了······真是意料之外······”他后面那句话很轻,轻的几乎让杨落泱捕捉不到,只隐约觉得这个少年似乎多了几分不解与怅惘······
“杨小姐,你想聊些什么?如果涉及外面局势的话,我可能不能透露。”
“局势?看来外面乱套了?”
那一头又沉默下来,杨落泱也识趣地不再发问。
“小孩,你的名字是什么?我好称呼你······”
“我姓齐,大家都叫我小齐,你也这么叫我吧······”
“你喜欢什么花?”
“嗯?”男孩明显蒙圈了一下,脑回路明显滞后,然后想了一下说“玫瑰吧”
杨落泱眼光微闪,随后追问“什么颜色?”
“玫瑰不是只有红色吗?”
喜欢红玫瑰的人大多浪漫多情,热情奔放,和这个纯情小男孩明显不太符合啊······那大概就是移情作用了。
“你平常闲下来通常做些什么?”
那一头清秀的男孩眉头轻蹙,似是不解也有些许被打听隐私的些许羞恼。他还没发声,女人又一脸愧疚地道歉“抱歉,我不是有意打听。你的声音总是让我想起我曾经的弟弟,总不自觉地就想多了解你一点。我缺席了他最困难的五年,大概下意识地就想多关心一下你吧······如果你觉得突兀,咱们就聊点别的吧······”
男孩面色又突然变得柔和,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解,迷茫,怀念,痛苦各种表情交织在脸上,说出口的话却更加温柔,似乎怕把女孩惊扰。
杨落泱心中了然,心里已经有了强烈的直觉。
少年有个姐姐,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孩,要么离开,要么已经不在人世······
她的直觉很少欺骗她,她只能赌一把。
三天后,她的活动范围变大了,不用再待在笼子里,可以在这座老宅晃悠。只是每天都还是会服用使人乏力的药物。这座老宅鹿氏从未公开,位置也偏远的很,目之所及都是连绵的山峰。正值深秋,从老宅雕了花似窗户望去,仿佛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斑驳的光影撒下自然给人间的馈赠。
“杨小姐,吃饭了。”
“好,来了。翠姨辛苦了。”
翠姨没有退下,在一旁注视着杨落泱喝粥。一口一口,纤细的手指拿着汤勺,先放在嘴旁吹了吹,有人吃东西都能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翠姨不禁温柔地笑了,有淡淡的眼角纹,却更添几分温柔。
岁月不败美人。依稀可以从她的眉眼中看出她年轻时的样子,五官端庄大气,性格温柔又随和。
“杨小姐,不知怎的,我一见你就觉得亲切。我没有孩子,年轻时也不曾后悔没谈过恋爱,但是见到你之后我就老想啊,我要是有个女儿会不会像你一样,那我可真是做梦都会笑出声了……”
杨落泱闻言,抬头,笑得温柔而又坚定,眸子看着翠姨,说“不,您要是有个女儿,必定比我好很多。”
翠姨立刻笑的花枝乱颤,“哎呦哎呦,这我可不敢想,杨小姐已经那么好了。”
“我不好的。”杨落泱收起了笑,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翠姨,人给你展示出来的只是她想让你看到的,我……不好的。我很有心机,我又有点迂腐还有点矫情……”
“呸呸呸,杨小姐说什么呢?哪有人一个劲地去想自己的缺点。在我眼中,杨小姐的心机那是聪明,杨小姐的矫情那是害羞,虽然我只跟了你三天,但我这眼睛可识人了。我看那另一个杨小姐就不是个好人,要不是她,依依也不会……瞧瞧,我这嘴,真是越老越管不住……这要是电视剧,可得掌嘴的……”
杨落泱看着翠姨转身抹了抹泪,然后一秒又转回来,面上依旧笑着,却没有那般高兴了。
“翠姨,依依是?”
“依依啊,她是个顶可爱顶漂亮的姑娘,当初……唉,咋的就这般想不开呢?”
下午,又到了和小齐话疗的时候。
外面闹翻了天,结果里面两个人倒是聊的愈发和谐。
“我今天捉了一只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浑身雪白,眼睛是绿色的,很好看,所以我就把它留下来,还给它搭了一个窝。”
“小齐还有养猫的时间?看来鹿临漳对你不错。”
“……其实我们家三代人一直都是鹿家的保镖。要是我以后娶媳妇了,孩子必定也是要保护鹿家的继承人的。”
“那你有兄弟姐妹吗?”
电话那头立刻沉默了。
小孩其实很好懂,不会绕弯子,不想回答的问题就直接沉默,不会嬉皮笑脸也不会转移话题,就那么让尴尬蔓延,直到另一方不好意思自动跳过这个问题他才会继续出声。
可这次杨落泱已经等不及了。她迫不及待需要一个契机,软化小齐,小齐与鹿临漳交好,她得利用他,想办法逃出去。
“……我有个姐姐。她叫齐全依,她现在已经不在了。”
“她是出什么意外了吗?”杨落泱知道自己是在揭别人伤疤,可她必须这么做。她必须要引起小齐的共情,她要等一个好时机模糊他的心理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电话那边的呼吸声明显不稳了好几秒,杨落泱在等待,可惜依旧得不到回复。
两个小时过去了,也不是一无所获。
下午四点,杨落泱窝在沙发上看书。四面都是监控,连上厕所也有人陪同,连只苍蝇都没法靠近。
时机来的有点晚,但总归是到了。
杨知妤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惊讶。
杨知妤一双杏眼里充满了嫉妒,不解,她几乎扭曲了脸庞。
杨落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杨落泱,你个贱人!破坏别人的婚姻,引得三个男人为你争风吃醋很得意是吧?外面因为你乱了套,你却能好端端的在这喝茶看书,你凭什么?凭什么?”
杨落泱摔了她面前的茶杯。
“你不过就是比我长得好看了那么一点。从小到大,你什么抢的过我?我只要求爸妈一声,他们就能把你当垃圾一样丢出去。我只要求我同桌一声,他就能改变对你的好感,在背后散播你的坏话。我只要在最后关头露一个面,鹿临漳就能成为我的珺下臣,你别洋洋得意,我以前能把你踩在脚下,现在依旧能……”
她画着精致的妆容,恍如一个娃娃,杨落泱看了看四周看得到的看不到的监控与窃听器,心里真的是感觉大事不妙。
“鹿临漳是你救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杨落泱试图挽回,奈何敌人不太配合。
“杨落泱,你什么意思?你可怜我啊?哈哈,你可怜我?我告诉你,就算没有救命之恩,鹿临漳照样会喜欢上我。他曾经对我说过,他最喜欢的就是我的眼睛了……对,我的眼睛……”
杨知妤闭上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里又是一片清澈,仿佛一只不谙世事的兔子。
她走近几步,手里拿着碎掉的茶瓷片,手指还渗着血,她一步步逼近,偏生眼神还是那般单纯无知。
“姐姐,你这张脸太好看了,不要了,好不好。我帮你划,划花了你就可以出去了。姐姐,不疼的,忍忍就过去了……”
杨落泱注视着她一步步逼近,眼底的戏谑与可怜却愈发深重。
她被下了药,没有力气,可周围都是摄像头。
就在茶瓷片快碰到她的一瞬间,一个男人利落的夺下瓷片,身手很好,速度很快,几乎让人看不清他的出手。
“你……你是临漳身边的保镖……哈哈哈,没想到,没想到,他居然把你留下来保护这个贱人,怪不得在这样紧急的时候,他身边居然没有你……”杨知妤眼角笑出了泪花,她弯着腰,捂着肚子,一副笑的胃疼的样子,笑声戛然而止“她凭什么?凭什么啊?”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恍若窒息。
小齐蹙紧了秀气的眉头。
“欸?你知道吗?你姐齐全依就是被我逼死的,你知道吧……可你能拿我怎么样呢?只要我还是鹿家未过门的少夫人,你能拿我怎么样呢?你敢杀我吗?!我动得了一个齐全依,就动得了一个杨落泱,你护得住吗?”
杨知妤缓缓站起,目光阴毒地盯着两个人。随后摔门而去。
小齐愤怒地全身颤抖,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几乎就要冲上去,他恨不得亲手手刃了她,可是他不能。齐家从始至终都是鹿家的左膀右臂,齐家从不叛主,从不。
杨落泱拉了拉小齐的衬衫后摆,轻声说了句“别生气……”
小齐心跳停止了一秒,好像他转头就能看到那个喜欢穿红裙的女孩子在每次惹哭他之后又灰溜溜地跑回来敲他的脑门,然后说一句“别生气。下次我不逗你了。”
从年少到长大,女孩渐渐比他矮一个头,只能每次锤他的肩膀,然后说上一句“臭小子,你老姐的气都敢生?!……别生气了?!听见了,就吱一声,别跟个闷葫芦似的,生气了就不说话。不经逗……阿爸告诉咱什么的?齐家有训,忠诚不二,生儿当顶天立地,生女当巾帼须眉。瞅瞅,瞅瞅,哭鼻子了啊?滖,太滖了……”
齐全迩从小就被姐姐欺负到大。小时候是被镇压,长大后比姐姐高了,也不自觉就让着她。
齐父娶了个新疆老婆,齐全迩像爸爸,白白净净的书生样子。齐全依像妈妈,浓眉大眼,五官深邃,标准的维吾尔族人的样子,长相明艳,可惜是个男孩性格,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她的直女癌击退,最后倒是各个和齐家姐弟成了好哥们。
直到她动了心。
齐全迩不懂,原来爱情可以改变人这么多。几乎面目全非。
齐全依的爱热情又奔放,即便被鹿临漳一次次拒绝仍旧是锲而不舍。
在他面前跳舞,在他面前唱歌,在他面前卖弄身姿,可就是不能让男人目光永驻,倒是因为收敛了些性子又收获了一堆告白。
齐全迩原本以为他姐那么骄傲的性子几次下来后肯定会放弃的,谈恋爱给自己找罪受干嘛。
偏生,她尝试了一次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表白被拒后就找翠姨找齐全迩诉苦。夸张而又戏精地说道“他这次又又又拒绝我了,他居然说我再扭下去其他保镖都不要工作了……他这样很容易失去我的……呜呜呜,我总有一天要忘了这个男人,然后浪迹天涯,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姐,就你这武力值还浪迹天涯?”
“嘿,这不是有你吗?我们两个浪迹天涯,你保护我啊,二宝宝……”
齐全依本来应该是齐全一,齐全迩原本应该是齐全二,所以他们平常喊昵称的话就是喊大宝二宝,不过齐全迩不这么喊她姐,会被打……
齐全依说了无数次离开,所有人都拿她当笑话,毕竟别说鹿临漳,只要她弟在,她怎么会走呢?
所以当小齐看到齐全依的尸体的第一反应就是“姐,别恶作剧了……这不好笑……”
他走上前,走到卧室里的沙发上,推了推他姐,很冰,而他姐丝毫没有反应。直到这时,他才闻到了血腥味。沙发内侧被染红了,经过一夜,已经成了斑驳的暗红色。
他大脑宕机了,空白了,一刹那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姐姐就这么躺在沙发上,双眼紧闭,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晨时的露珠。
他开始心慌,开始恐惧,他强扯着嘴角,“姐,睡醒了就起来了……再睡,鹿少又要说你是猪了……姐……姐……阿姊——啊!!!”
“阿姊,你吱个声,或者眨眨眼,好不好?好不好?二宝怕……你别吓我……”
齐全迩颤抖着手将她姐姐搂在怀里,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浸入骨子的冰凉。眼泪无声滑落,他拿起地上掉落的毯子,把它盖在女人身上,搂紧,喃喃道“阿姊最怕冷了,肯定是昨天阿姊被冻到了,又生二宝的气了……姐,你总是这样,老是莫名其妙发脾气,明明不是我的错,偏偏要冲我撒。事后又后悔,又怕我生气,你快醒来啊……不然这次我生气了,就是哄不好的那种……”
“啪哒哒”几声清脆的响声。
翠姨捂着嘴,泪水像开了闸的水龙头,齐全迩机械地转头,目光空洞,似乎在看她似乎又不是,仿佛灵魂出窍。
他扯着苍白的嘴,一滴眼泪顺着脸滑落,“翠姨……”像极了找不到路的小孩子,他的声音委屈极了,带着拼命抑制的哭腔,“你来喊喊我姐,她生我气了……我喊不醒她……”
翠姨泪流满面地缓缓蹲下,她摇着头,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她拿起电话,“鹿先生,齐小姐去世了……”
齐全迩歪头,笑着问“翠姨,你说什么呢?我姐没去世,她就是睡的太死了,她怎么可能自杀呢?昨天还好好地跟我们聊天吃火锅呢……”
翠姨搂着齐全迩,哽咽着“小齐,小齐……”
“她说我们是世间最亲的亲人,她说她要走了肯定带上我,我保护她,她说话不算数,翠姨,我姐是不是世间最不好的姐姐……她老是欺负我……”
真正要离开的人往往一言不发。
后来小齐常常回忆起那天晚上,想找到他姐与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可是他实在是太迟钝了,她姐姐那天依旧在笑,依旧开心的唱歌,唯一唯一就是没有提到鹿临漳……
小齐要真相,鹿少给了。
杨知妤当着她的面吻了鹿临漳,没被推开。
在监控里,她姐姐脸色白的厉害,转身仓皇出逃,仿佛她的骄傲一瞬之间被人狠狠踩在脚下……
后来她下午出去了一趟。在咖啡厅里见了杨知妤。她自己约的。
咖啡厅只有影像没有声音。
只知道她姐泼了杨知妤一杯咖啡,然后就跑了,连包都忘拿了。
这一切都不足以定罪,更何况对方是鹿少夫人。
齐家有训,忠诚不二,生儿当顶天立地,生女当巾帼须眉。
但他心里终究是留下了疤。遇到一个像他姐姐的女孩便不由自主地多了点关注……
他转头,从回忆中抽离。他其实很清楚,杨落泱不是齐全依。
“你没事吧?”
“多谢小齐救命之恩,只是等鹿临漳来了,我可能就有事了……”杨落泱苦笑,她在暗示小齐删视频。
小齐皱了皱眉,沉默不语。
杨落泱叹了口气,随即让他下去了。
齐家终究还是鹿家最忠心的一把刀。光看小齐仅仅因为一个少夫人名头便没有动杨知妤报仇就已经可以看出了。
杨落泱再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还要想办法应对鹿临漳。也不知道外面如何,被动,实在是太被动了……真是让人想骂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