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晓微笑着向黎渊点了点头。
而唐沐的重点并没有落在黎渊身上。而是对着洛轩挥了挥拳头。
你怎么说你师兄的,谁老不正经呢,信不信我揍你。
洛轩没搭话,只是一脸无辜地冲唐沐,眨了眨眼睛。
唐沐也懒得再与他纠缠,转而问离渊“黎——渊——我能叫你小渊吗?你今年多大了?”
“快十三岁了,想叫我什么两位仙师随意好了。”
“可别叫什么先师,多生分啊。叫我唐大哥就好,这位就叫贺大哥。”
“好了,别聊了,天快黑了。我们还要赶去镇上找个地方歇脚,小渊你跟我们走吧。
贺云晓看了看天色,打断了他们二人的”对话。
“有什么可以边走边聊。”
黎渊愣了一愣。
洛轩还没与他两位师兄说过想带黎渊回师门吧。贺云晓怎么会让他同他们一起走呢?
贺云晓似看出了黎渊的疑惑道:“你有所不知。村子已经被噬魂兽洗劫一空了。我们检查过了,全村三十二人的魂魄都被噬魂兽所食。包括藏在家里的、地窖里的,无一幸免。”
贺云晓垂下眼眸,声音又低了几分,道:“抱歉,是我们来晚了。在我们玄天宗镇守的北方地界,出现这么大规模的妖兽害人事件,实属我们的失职,我在这里给你道歉。”
黎渊有些木然。
全村人居然都没了!
这么说自己是这场劫难中唯一的活口了,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
“那尸体呢?”黎渊木木的问道。
他还想再看看自己的父母,还有自己的妹妹啊。
“都埋在后山上了。”贺云晓轻声答道。
黎渊神色暗了暗,看来见不到了……
洛轩伸手拍了拍李渊的肩膀,轻声道:“如果你想去看看,我可以陪你一起。”
黎渊摇了摇头,“算了,我们走吧。”
说实话,他其实没有勇气再见到他们的尸体。就算只是埋他们的土包,他也不忍再看。
更何况那么多人葬在那里,他连哪个是他的家人也不知道。想立碑都不知道往哪儿立,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好那我们走吧。”
贺云晓点了点头,然后把自己手中的伞递给了洛轩,示意他与黎渊共一把伞。自己则拿过唐沐手中的伞,撑开伞,向雨幕中走去。
唐沐连忙跟上,一头钻进了贺云晓的伞。洛轩也撑开伞和黎渊一起走了出去。
一路上都没有人说话。
气氛莫名沉闷,几个人似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只是默默地往前走。连最耐不住寂寞的唐木此刻都反常的安静。
等走到村口,黎渊突然停了下来。
他定定地回望着他从小长大的村庄。
没有人催促他,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停下等他。
黎渊走出了洛轩的伞,向着村口的方向跪了下来,然后深深的磕了一个头。
待他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但目光中不再是沉郁的悲痛,而是好好活下去的坚定。
他想,他的父母最大的遗愿应当就是看着他好好活着,好好的爱惜自己吧。
洛轩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孩子,独自跪在雨幕中。他瘦削的肩头压着的是家破人亡的痛楚。
想到这里,洛轩便觉心疼。
他走到黎渊身后,默默用伞替他挡下了冰冷的雨水——他能为他做的也就不过如此了。
过了良久,黎渊起身,轻声道:“抱歉耽误行程了,我们走吧。”
“无妨,是应该和家人好好道个别。”贺云晓宽慰道。
说罢,一行人又上了路。
这次氛围似乎没有那么沉闷了,大家好像都把心绪留在了那个空荡荡的村庄。悲痛也罢,愧疚也罢,都随众人的脚步远去了。
雨渐渐小了,风也停了。
西边的天空露出了一抹绚烂的晚霞。
夏天的雨就是这样,来的快去的也快。
“小渊,你以前有过师父吗?为什么我能感受到你的丹灵已经觉醒了,但体内没有一丝灵力?”唐末好奇的问道。
一般品级较高的修士都能轻易看出修为低于自己的修士的修为甚至灵力状态,但唯有单灵属性是很难直接看出的,只有当对方吸收相应属性的灵气或发出相应属性的攻击时才可见得。
“没有。我的丹灵是受困于失魂的村民时自己觉醒的。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我竟还有仙骨。”黎渊答道。
“嚯,那还挺稀奇!竟有人能在没有任何引导的情况下自己觉醒丹灵。这真是天赋异禀啊!那你父母之中可有修道之人?”
“我只知道,从我出生起,他们就只是这个小村庄中的普通村民。但我母亲曾经经常给我讲起仙门中事。但每当我问起她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时候,她却总说是民间流传的故事罢了。我觉得她的说辞有些搪塞过去的意思。不过她既不愿提起,我便也没再追问过。”
“这怕不是哪位先师隐居于此吧?”唐沐笑道。
黎渊摇摇头,神色黯然道:“但他们都死于噬魂兽之手,被摄取魂魄的时候毫无还手之力,应当不是修行中人。”
唐沐见黎渊似乎又伤心了,便觉自己说错了话,知趣地闭了嘴。一行人又陷入了沉默。
“小渊,我能知道你的丹灵属性吗?”这次贺云晓打破了沉默。
“我……”
这是黎渊一直害怕被问到的问题。
他怕他说出他是雷系丹灵后会被怀疑,被猜忌,甚至让他看到的曙光也化为泡影。
但是,他若想同他们一起上宗门修习,那他的丹灵属系终究是要坦白的,一直掖着藏着也没有什么意义。
况且——他看了看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洛轩。
洛轩可是亲眼看着他开启灵识,并差点吸收了噬魂兽的魔气,走火入魔的。他想瞒也瞒不过去啊!
黎渊深吸一口气,像一个即将坦白罪行的囚犯般等待审判。
他忐忑道:“我是……雷系丹灵。”
贺云晓脸上得体的微笑似乎僵了那么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着实是特别的丹灵属系啊。这么说,你算是我所知道的第二个拥有雷系丹灵的人族修士了。”
“雷系丹灵虽与魔气亲和力强,但同时与灵气的亲和力也高于其他属系。修炼进度快,攻击力强。”
“那位拥有雷系丹灵的前辈,在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中,可是立了大功的。”
“所以说,有雷系丹灵也不是什么坏事。以后你若是修成正果,说不定比我们都要厉害。”
不知是不是错觉,黎渊发现,听到这个回答后,他身边的另外两人似乎也都松了一口气。
唐沐率先开口道:“吓死我了,师兄,我还怕你会因为他是雷系丹灵赶他走呢。这么可怜又可爱的小家伙,你可不能对他太残忍啊。”
贺云笑轻笑道:“怎么会呢?师尊一向教导我们学会包容万象兼容并进。我们玄天宗一向门风开放,门下奇人异事众多。况且,他又没做错什么,有什么道理赶他走呢?”
洛轩似有些激动的问道:“这么说,师兄是打算带他回宗门?”
“不然呢,把它扔大街上还是拿去卖了?我既然叫他跟我们一起走,便一定要给他一个好去处的。你们两个把大师兄当成什么人了?觉得我就那么没有同情心吗?”
洛轩一路上本还在斟酌该怎么跟他的大师兄开口说,他想带黎渊回宗门。但现在看来是不用他说了。随着心里这块大石头落地,他也顿感心情舒畅了不少。
黎渊也没想,到这一行三人竟无一人介意他这危险而又可疑的丹灵属系。
看来,他还不算是上天的弃子。最终还是等到了这个冷酷的尘世间,那一点来之不易的温柔。
话都说开了之后,几人间的氛围又活跃了不少。
唐沐又开始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而刚才一直沉默寡言的洛轩也打开了话匣子,给黎渊讲了好些他们宗门的趣事。
轻松愉悦的气氛感染了黎渊。
他开始向往他们口中丰富多彩的宗门生活,也想以后好好修行,然后为人间除魔卫道。
他毕竟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虽经历了劫难,但还是向往阳光,向往温暖,向往一个有光的未来,也向往一个不甘平凡的人生。
天渐渐黑了,但好在今晚的月亮分外明亮。月色如水般倾泻下满地月光。
远处蛙声尽起,近处蝉虫争鸣。
围着黎渊喋喋不休的两人也说累了,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这明净月色中,静静的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祥和与平静。
不知又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了前方的点点星火,几人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奔波一路,总算是快到了。
一行人都想尽快找个客栈好好睡一觉,便也没再往镇子中走,而是在镇子附近就近找了家客栈落脚。
到客栈时,已接近子时。
店小二打个哈欠迎了出来。
但却在到四人后,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对不住啊,几位客官。小店今日客房只剩两间了,不知客官……”
“两间就两间吧,挤一挤也能住下。”贺云晓看了看身边略显疲惫之色的黎渊打断了他的话。
而听说只有两间客房,唐沐好像还有些兴奋。
他清了清嗓子,振振有词道:“咳咳,小渊和小轩他俩年纪差不多,感情又挺好,肯定想住一间的。我便与大师兄勉为其难的凑合一晚好了。”
洛轩和黎渊皆是无语。他们什么时候说想住一间了?
贺云晓也懒得搭理那个没脸没皮的家伙,转而问洛轩和黎渊:“你们看怎么分好?”
“我随意。”黎渊道。
“我也随便,我都困死了。”洛轩打着哈欠回道。
这两人毕竟年纪还小,早就困了。只想赶紧上床睡觉去,哪还想在这里争和谁一间房?怎么住不是住?就唐沐事儿多。
“这俩孩子就是不好意思说。师兄,我们就将就将就成全他们吧?”唐沐继续死皮赖脸道。
洛轩和黎渊齐齐翻了个白眼。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唐沐不就是想和贺云晓一间房吗?有必要这么拐弯抹角的吗?还非得拉上他们两个垫背的。
但这两人也是困得不行了,懒得和他争。
就当默认了他俩想住一间房吧。只要能快点分好房,然后上床睡觉就好。
贺云晓想了一想,考虑到洛轩与黎渊认识要早一些,看样子还比较熟络,年纪也差不多,他俩一间房应该不会不自在,便也默认了唐沐的提议。
但他还是瞪了唐沐一眼道:“和我住一间房这么为难你,那你去睡柴房吧,我还乐得清静。
说罢,他便自顾自往楼上走去。
但走到一半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对店小二道:“小二劳烦给这位小公子准备一套干净衣服,送到他们房里去。”然后又顺手给小二抛去一锭银子。
小二接过银子,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喜笑颜开道“得嘞!客官您去歇着,我这就去办。”
唐木也笑开了,大师兄这意思就是同意和他住一间了吧?
他连忙舔着脸追上去道:“不为难,不为难大师兄这么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今生有机会和大师兄同住一间房实属在下的荣幸——唉,师兄跑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
黎渊抽了抽嘴角,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而洛轩已经见怪不怪了。看着他二师兄死皮赖脸,毫无形象的样子,一点意外之色都没有。
他淡然道:“走吧,我们也去睡吧。”
黎渊点点头,跟着洛轩上了楼,但脑袋里里唐沐刚刚对贺云晓死缠烂打的样子还是挥之不去。
黎渊知道这么问不太礼貌,但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的你二师兄这么……这么……那什么的,你师父知道吗?知道了不会想打他吗?”
洛轩却笑道:“这么不要脸是吧?直说没事,反正你长这么好看他也舍不得揍你。至于我师父嘛,你是不知道他这张嘴有多会拍马屁,天天夸的我师父都要飘起来了。我师父嘴上不说,但其实心里肯定恨不得他这个乖徒儿再夸几句,哪还舍得打他?”
黎渊心道,这还真是门风开放,包罗万象啊。
这么欠打的人还能在玄天宗混得风生水起的。这么看,自己岂不是未来可期了?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上楼回了房间。
房间不算大,陈设也比较简单。中间有一道屏风,将房间分隔为两半。一半是用来沐浴更衣的,另一半便是一张床榻和一个小茶几。两个人住的话,勉勉强强也还凑合。
沐浴的那边已经备好了一大桶热水,应该是贺云晓让店家准备的。床上则叠放着一套干净衣服。
黎渊不禁暗自感叹贺云晓的心细,但是——
“这只有一桶水,我们怎么洗呀?”黎渊问道。
洛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道:“当然是……与君共浴咯。”
听到这话,黎渊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他有些结巴道:“那……那算了,我不洗了。”
“怕什么,又不是姑娘家,怎么还害羞了呢?”洛轩笑容更胜。
黎渊有些恼了,这洛轩还真是个登徒子,现在与他同处一室就原形毕露了吗?
洛轩见黎渊羞愤地不想接他的话便也自觉该收殓收殓了。
“好了好了,怎么还生气了?逗你玩儿的。这是大师兄给你准备的,我不用洗的。”洛轩安抚道。
“你不洗?”黎渊有些疑惑地问道。
在外奔波一天了,不洗澡不膈应吗?
洛轩似看出了黎渊的心思忙道:“喂喂喂,我可不是那么邋遢的人啊,你看好了。”
说着,洛轩捏了个手诀。
他白衣上沾到的尘土立即簌簌而落,一袭白衣又瞬间变得洁白如雪,纤尘不染。
黎渊惊异的睁大了眼睛。
他虽知仙门中有许多奇妙的法诀,但他还是头一次亲眼见此奇观。
他也总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些修士看起来总像神仙一样不染凡尘了。原来,就算他们上一秒在泥地里打个滚儿,下一秒也能恢复如初。
“这是净身诀,是仙门中的一点小把戏罢了。但出门在外用来对付这些普通的污渍确实方便。”不等黎渊发问洛轩便已介绍到。
“不过,这净身诀还是有一个小缺点。你猜,是什么?”洛轩说到这儿,又故意卖了个关子,问黎渊道。
黎渊摇了摇头“不知。”
“那就是只能用在自己身上,没办法帮别人净身。所以,你慢慢洗吧,我先去睡了。”洛轩打了个哈欠,便转身向床边走去。
黎渊:“……”
他突然觉得洛轩这家伙怎么也这么欠揍呢?
自己累得不行还得沐浴更衣,他倒好,倒头就睡。
这也就罢了,他怎么能还一脸幸灾乐祸呢?还有没有良心啊?
但没办法,黎渊今天确实弄得浑身脏兮兮的,现在他也不得不向浴桶屈服。
等他洗完出来洛轩已经睡着了。
不过他还算有点良心。
洛轩尽可能的把自己缩在了床的内侧,给黎渊留了一大半的空位。
黎渊看着缩成一团的少年,有些出神。
他一头墨色长发随意的披散在床上。闭上的双眼,隐去了平日眸中的隐隐笑意,显得他白皙的面庞格外宁静,似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璧,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莹莹光泽。
洛轩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黎渊的目光,他翻了个身,背过脸去。还下意识的往里挪了挪,好像生怕占了黎渊的位置,会挤到他。
黎渊看他睡得都快贴到墙上去了,不禁笑了笑。刚才想揍人的冲动也瞬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