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絮？
这听起来不像是个正经名字。
苏瑾转过头，看向姬似玉。
姬似玉愣了下，皱眉回想着，好一会才从记忆深处里扒出来。
“是…和我差不多岁数的，现在掌管后宫度用的那个？”她迟疑着开口，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沈伯文点点头：“对，就是她。”
“以前先帝差我教她们读书识字，在算学上很有前途，是被我骂的最少，骂了后也不怎么哭的。”
印象是这么来的？
但…一个祭酒去教宫女读书？
苏瑾有些疑惑。
姬似玉在一旁解释起来：“穷苦民家不容易，若是生了男孩，咬咬牙也就养了，可若生的是女孩，对他们来说多少是个负担。”
“就有些人会把女娃弃养在皇宫外，父皇心善，见不得这种人间惨剧，就收养那些女娃，让人教她们读书识字。”
“聪慧一些的，就选出来做女官、做近侍，稍微不是那么聪慧的，就去学酿酒、厨艺、杂活。”
苏瑾点了点头，神情有些复杂。
原来…
这宫里的宫女都是这么来的？
重男轻女的确令人唾弃，但…这是被时代逼出来的，男人无病无恙都是劳动力，可女性…很难能成劳动力。
男儿、女儿，在十四岁以前，没什么差别，可等到十四岁后，男子的体魄、力量都会慢慢发育得胜过女儿。
而且也没月事烦扰。
一个劳动力可能才能勉强养活自己，撑死再多养活半口——剩下半口得女子自己填补回来。
省吃俭用养个男娃，七八岁后就能当劳动力使，年纪越大，劳动力也就越大。
可一个女娃，就是多半张嘴。
半张嘴虽小，可对于大多数庶民家庭而言…太沉重了。
心狠一些的家庭，直接把女儿溺死、活埋，这种事大有人在，心善一些的…就还能为自家女儿谋一条生路。
往街上一丢。
有心善的捡回去养，要是被野狗吃了，那就是她自己没活下去的福气。
离永宁城近的，就把女儿往皇宫门外一丢。
先帝是个大慈大悲的性子。
他也的确都收留养了下来。
“南絮这人，夫君您可能没什么印象，但前几天你还夸过的账目，就是她做的。”姬似玉又补了一句。
苏瑾点了点头，有了点印象。
他现在是名义上的后宫之主，后宫的一些度用，都是要经他手过目一下的。
前些日子，后宫支出的账目，他就看了一眼。
做的很漂亮。
不过…他也没怎么往心里去，他夸赞的漂亮，只是相对于这个时代而言的漂亮。
至少是没出现，一个鸡子就要二十两白银的荒唐事。
只觉得是个心细的人。
菜从哪户买的，价钱多少？又有哪些是自己种的？
哪个宫女的哪件衣服破了，用了多少布来纳补。
这些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还有算学的才能？”苏瑾有些惊讶。
姬似玉顿了一下，话卡在嗓子眼里，有些不太舒服：“当初南絮就是因为在算学上有才能，才被父皇安置去管账务的。”
“夫君你不都看了她做的账本了嘛。”
苏瑾眨巴眨巴，一脸无辜。
财务和算数是两码事啊。
一个财务做的漂亮的人，又不一定算学很好。
“账房和算学有什么关系？”沈伯文直率，直接开口，“当年我就和先帝说过，哪能她当账房用，暴殄天物了都。”
说着，他顿了下，看向苏瑾：“苏郎君，要不那账房就让这南絮来做？”
苏瑾摇头：“沈祭酒还是在那颐养天年吧。”
“这南絮的算学水平究竟如何？”
他不太乐意同沈伯文打交道，这男人说话又难听、活得又邋遢，最关键年纪也大了，他也不好紧着个老年人用。
那种压榨的负罪感，总让他有些不舒服。
“百以内的加减乘除，她都能心算出来，而且她还编了首九九歌。”沈伯文介绍起来，“和她同一批的女娃，基础的十位加减乘除，都还可以。”
“而且，对算数极其敏锐。”
“有时候老夫一眼都看不明白的东西，她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名堂，甚至有时她看出来了、说出来了、解释了，老夫都得迷糊一会。”
“九九歌？”这字眼让苏瑾觉得有些耳熟。
沈伯文点点头：“她自己编的，有助蒙学的东西，我这几年准备编册一部算学蒙书，里面就要用到。”
“我写给苏郎君看。”
他招呼侍女拿过纸笔来，飞快写下，又很快递给了苏瑾。
是一个阶梯状的算式群。
最右边、也是最高层的第一层，写着“一一如一”，再之后就是“一二如二”……
很简单、也很基础的一个东西。
但能想到、还能给整理出来，可一点都不简单。
至少…在前世那个世界，这东西就是独树一帜、唯此一家的。虽然语言因素占了不小的比重。
“她倒是够心细的。”苏瑾摇了摇头，轻笑一声。
沈伯文直言快语：“她被丢在宫门前，已经是五岁了，性子拘谨、办事也小心翼翼，估计是怕又被丢了。”
苏瑾神情戛然凝滞住，笑不出来了。
孩子三岁前才是无意识记忆，四五岁已经勉强能记住一些事了。
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抛弃，这遭遇可真是够悲痛的。
“把她唤过来吧。”苏瑾朝一旁的侍女吩咐了一声，取过纸笔，开始出起了试卷。
沈伯文眼里一亮：“苏郎君又要拿新题出来了？”
苏瑾头也没抬：“打算考校她一下，看看她究竟有多少本事。”
沈伯文清了清嗓子，咳嗽两声：“那我也要试试苏郎君的考题。”
姬似玉不满地撇了撇嘴，让人备上纸笔，开始抄录苏瑾出的题目。
两个人，两份试卷，总不能都让自家夫君把活给干了。
试卷的格式，苏瑾就按前世试卷格式出的。
五道选择题、五道填空题、五道算题。
都按照伯文算经里的知识内容来，没有太过出格的题目。
等南絮到来。
试卷苏瑾差不多也就出完了。
他打量着这个走进来的宫女，有些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