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柳无极再次来到翠屏峰。
萧意知道柳无极来问王念的下落,可他已打定主意不让王念再回白虎堂,便假称还未找到王念。只可惜,他扯谎的本领实在欠缺了些,如何瞒得过柳无极这老江湖。
柳无极道:“萧兄弟,现在白虎堂上下已经乱成一锅粥,为了找你妹子,都快把山西一带翻了个底朝天了。为何萧兄弟倒似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情在此练功?”
萧意一时语塞,好在一旁的单梦书及时解围,道:“人是你们弄丢的,我师弟是看在你们如此卖力找人的份上,才没向你们兴师问罪,你们反倒怪他不上心?你们知不知道,我师弟为了找他妹妹,已经十多天不眠不休了,要不是我这个当师姐的拦着他,恐怕他早就下山去找人了。”
萧意没想到单梦书能替他圆得如此严丝合缝,忙道:“对对对,我正要下山去找呢。柳大叔若有线索,还请务必知会一声,萧意先行谢过。”
二人一唱一和,柳无极明知有鬼,却拿二人没什么办法,尤其是萧意,柳无极生怕自己话说重了,惹得他也去学王念不辞而别,那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既然惹不起,柳无极只好拱手道:“是柳某冤枉萧兄弟了。既然如此,萧兄弟不妨安心留在屏门。我们找到令妹后,一定第一时间带她来见萧兄弟。”心道,“只要萧意还在这里,王念就一定在附近,好歹能缩小些范围。”
萧意、单梦书二人送走了柳无极,心中大感畅快。
萧意道:“没想到师姐如此急智,三言两语便将柳大叔打发走了。”
单梦书顺口便奚落道:“你以为师姐跟你一样是个傻子吗?”没想到,这“傻子”二字脱口而出,单梦书的心不禁一阵“扑通”乱跳,脑海中顿时浮现王念说的那句“一个真傻,一个装傻。”
萧意道:“师姐聪明伶俐,自然就显得师弟傻了。”
单梦书在萧意胸口捶了一下,啐道:“以后不许说自己傻。”
萧意忽然顽皮起来,道:“那好,以后就只能师姐骂我傻。”果然又挨了单梦书一捶。
柳无极离开屏门之后,心中仍疑心王念就藏在屏门,便安排白虎堂堂众假扮称游客在翠屏峰一带四处寻找打探,可一连几日始终一无所获。
眼看众人出来已有月余,却连一点王念的线索都没找到,柳无极这些日子真叫一个忧心如焚。
可丑媳妇终须见公婆,柳无极也只能两手空空赶回洛阳去向堂主王铸复命。
王铸一回到洛阳,便有人向他禀报了王念失踪的消息。总堂主临行前交代的那句“盯紧王念那丫头,不能再有任何差池”言犹在耳,如今听到王念失踪的消息,不啻于一记晴天霹雳,吓得王铸魂飞魄散。
这次去京城,他无意中得知三年前张淦三人仅仅因为一个女子便被总堂主就地处决,尸体还被人拖去后山乱葬岗喂野狗,总堂主行事之决绝、手段之狠辣可见一斑。此次白虎堂办砸刺杀于谦之事在先,连累萧意被屏门扣下在后,如今竟连王念也弄丢了,相较于张淦的过失,王铸隐隐觉得就算自己有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可错已铸成,多想无益,王铸只能一边调集人手继续寻找王念下落,一边等候赶赴大同的柳无极回禀消息。
好不容易等到柳无极等人风尘仆仆赶回来,却只得到王念依旧下落不明的消息。
王铸一时没端住,瘫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如丧考妣。众人也知事态严重,一个个呆立原地谁也不敢说话。
半晌,“眉月刀”谭英开口道:“堂主,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弄丢的,便由我赴京城亲自向总堂主请罪,总堂主要杀要剐,我谭英绝无怨言。”
王铸心道:“怕只怕,你一个人扛不下这么大的罪名。”口中却道,“谭夫人此言差矣。我白虎堂上下一向同气连枝,此番若真将谭夫人一人推出去扛下这罪名,兄弟们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我这堂主的脊梁骨还不被人给戳断?”
柳无极也道:“堂主此言甚是,白虎堂这许多顶天立地的汉子,难道会眼睁睁看着谭夫人一个人去领罪?眼下,与其争论谁去向总堂主请罪,倒不如好好计划一下如何尽快寻回王念,将功折罪。”
王铸连连点头,道:“柳兄此言道出了关键。当务之急,乃是同心协力,集思广益,设法将王念那丫头找回来。未知各位可有什么高见?”
柳无极道:“依属下之见,王姑娘此刻应当还在大同一带,因此,我等应将搜寻重心放在大同。同时,我已安排人手盯紧萧意,只要王念找到了萧意,就等若我们找到了王念。”
王铸连连点头,道:“柳兄如此安排,再恰当不过。只是有一层,在没找到王念前,总堂主那边……”
众人顿时陷入沉默,与如何寻找王念相比,如何向总堂主交代才是最难办的事情。
这时,“归山虎”顾寅起身道:“堂主,属下有一言,未知当讲不当讲。”
王铸道:“都这个节骨眼了,顾兄还有何顾忌?有话但讲便是。”
顾寅道:“总堂主远在京师,一年半载也来不了洛阳一次。他不问王念的下落,我等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倘若他问起,我等便假说王念此刻仍在白虎堂。总堂主日理万机,总不会千里迢迢跑来查验。所以,总堂主那边只能瞒得一时是一时,只要我等尽快找到王念,将她带回洛阳,一切自然雨过天晴。”
众人一听,均觉顾寅此言不虚,虽然万一瞒总堂主不住,众人又多了一条隐瞒不报之罪,既然横竖是一死,自然是拖得一时算一时。
王铸缓缓点了点头,道:“顾兄此言,虽是权宜之计,可眼下这形势,也只得如此了。”
顾寅接着又道:“若是诸位都同意顾某此言,以后大家便同坐一条船了,需得风雨同舟、有难同当了。”
众人都起身拱手道:“这个自然!”就算有人心中犯嘀咕,可群情裹挟之下,也只能做此表态了。
王铸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诸位继续找寻王念,并知会堂中其他兄弟切勿走漏了消息。总堂主那边问起,自有王某一力承担。”
众人轰然应是,纷纷散去。他们哪里知道,此时的王念,正与卓力格图一起,在万里之外的乌布苏诺尔湖冰面上翩翩起舞,早已流连忘返乐不思蜀了。
好在事情果如“归山虎”顾寅所料,自从王振知道萧意离开了王念,心中顾虑尽消,加上种种事务缠身,他连将白虎堂堂众叫到跟前询问王念近况的机会都少了许多。仅有的几次,王铸等人早已编排好应对说辞,王振丝毫没起疑心。
可一天找不到王念,众人头上便始终悬着一把刀。几个月下来,白虎堂众人几乎将大同一带找了个遍,却依旧没有见到王念的踪影。于是,众人开始揣测王念是不是已经死在了何处,可堂主王铸早已吩咐下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众人只得继续埋头苦苦寻找。
翠屏峰,屏门。
却说萧意来到屏门之后,一面根据记忆继续修习“草木”卷□□夫,一面按照古木和风过岗所传授的心法修习内功,两相印证之下,不但内力与日俱增,就连兵器功夫也越发精妙了。
这一日,萧意、单梦书二人正在练习暗器功夫。
这暗器功夫若说复杂,比起拳脚功夫也不遑多让,不光要练准头、练力度,还要练认穴打穴、剖毫析芒、听风辩位。这准头、力度倒是既好懂、又好练,无非是能打中、能打痛、指哪打哪罢了,其修炼的法门也只有一条:“但手熟尔”。
可若只到这一步,不过是将暗器当做一个极小的武器来使罢了,充其量也只是学到了“暗器”中的“器”字,与那“暗”字则无半点关系。
若要学到“暗”字这一步,则首先要学会不能随便使用暗器。
暗器既小且轻,又在空中飞过一段距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刀剑比威力。暗器若要伤人,必须认穴打穴,这人体周身三十六大穴、七十二□□,每个穴道的位置、打法、收效都必须一一熟记,再将准头、力度练至指穴打穴的地步,这时,暗器功夫才算小有所成。
若要再进一步,便得知道“暗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快的暗器,都有被人避开的可能,越是高手对决,暗器便越难奏效,正是这个道理。
因此,若要人避不开你的暗器,便需要学会剖毫析芒,让暗器如笔毫、麦芒一般既多又细,让暗器与暗器之间相互借力转向变速。如此一来,就算敌人明知有暗器袭来,也是无处可躲、无法可避。暗器练至剖毫析芒之地步,便可纵横江湖,无往不利了。
只是,暗器使用之要诀在于暗中偷袭,往往需要在环境黑暗、距离遥远,彼此互相看不到的场合下使用。
可看不到彼此,又如何命中敌人?
这时便需要听风辩位了,听风辩位之风可能是呼吸吹吐之风,可能是行动牵引之风,可能是暗器破空之风,只要是风,便可被听闻,只要能听闻,便可判断敌人或暗器所在方位、来势,到那时,是攻是守,才能随心所欲。
话虽简单,可要练起来却绝非易事。如今的萧意,虽已至认穴打穴之小成境地,可距离剖毫析芒尚有不少距离。
此时,他与单梦书正以石子作为暗器,练习双手同发十六颗石子之法,可练来练去,总显不足,不是石子与石子相互干涉,便是石子打中目标的准度不够。
二人练了约莫一个时辰,始终不见突破,单梦书一时气馁,将石子扔在地上,赌气不练了。
萧意走过去,安慰道:“师姐,其他兵器功夫都有招有式,练会了招式、明白了法门自然就学会了。可这暗器功夫,凭你怎么练,永远都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算今日你我练成了十六枚,明日还得练二十枚,后日还得练三十枚。既然如此,又何必急于一时?今日练不好,我们便明日再来练过。”
单梦书看了萧意一眼,笑道:“我只是累了,就你啰嗦。”顿了一顿,又道,“只可惜你入门比我晚,就算你厉害得能当我师父了,还是得乖乖叫我师姐,哈哈!”
萧意道:“萧意心甘情愿叫你师姐。”
单梦书道:“那你可心甘情愿教我武功、陪我练功?”
萧意道:“心甘情愿。”
单梦书又道:“那你可一辈子心甘情愿?”话一出口,单梦书也觉难为情,把头偏了过去,不让萧意看自己的眼睛。
萧意没想到单梦书会忽然有此一问,也不假思索,便道:“自然是一辈子心甘情愿。”
单梦书回过头来,看了萧意片刻,见萧意面不改色,知道他并非存心哄自己开心,便笑道:“那你记住今日说的话。”
见萧意点头,单梦书起身,眉飞色舞道:“好,师姐今日心情好,我们继续练。”说罢,从萧意手中抢过石子,也不瞄准,双目一闭,便一把甩了出去,只见三十二枚石子激射而出,顿时,便听见一阵“砰砰”声响起。
萧意上前一看,三十二枚石子竟然全部命中目标无一偏斜,情不自禁道:“师姐好功夫!”
单梦书眉毛一挑,道:“那是!”抬头看到风过岗从远处走来,便跑上去抱住风过岗,嗔道,“师父,你看!”
风过岗点点头,道:“师父都看到啦。”接着,肃然道,“那你们可知我屏门为何不教暗器功夫?”
萧意、单梦书都摇头,道:“为什么呀?”
风过岗又问道:“那你可知暗器功夫,哪一门哪一派最强?”
萧意道:“我听师父说过,蜀中唐门暗器,天下第一。”他口中的这个师父,自然是指古木而并非风过岗。
风过岗道:“不错!那你可知,唐门暗器为什么厉害?”
萧意摇了摇头,道:“徒儿不知。”
风过岗道:“唐门暗器厉害,在于它的毒药和火药厉害。”
萧意若有所思,道:“不错。暗器虽然厉害,只要伤不到命门大穴,终究不过是皮外伤而已。可若是暗器淬毒,见血封喉,又或是暗器爆炸,伤筋断骨,则又另当别论了。”
风过岗点了点头,道:“所以,我屏门弟子极少使用暗器,甚或将暗器当做旁门左道,就因暗器往往被用作下毒、偷袭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不过,意儿、梦书,你们也无须介怀,功夫本无正邪之分,断乎看是什么人使用。记得当年应昌一役,我屏门十二高手深入鞑靼大军腹地,一把火烧毁鞑靼人六十万斤粮草,用的正是唐门的霹雳弹。”
见萧意、单梦书二人似有所悟,风过岗又道:“同样的,在暗器高手之中,既有‘千佛手’俞火这样的武林豪杰,也有‘鬼见愁’戚老三这种武林败类……”没等说完,风过岗便察觉萧意忽然变得脸色苍白,浑身也开始颤抖起来。
单梦书眼睛一直也未离开过萧意,自然比风过岗更早察觉萧意有异样。眼见萧意神色越来异样,单梦书忍不住轻轻推了他一把,柔声道:“萧意,萧意……”
萧意顿时一个激灵,接着神色大变,泪如雨下。他一手抓着风过岗,一手抓着单梦书,道:“师父,师父,你刚才说的那人是谁?”
风过岗也是一头雾水,可看萧意神情,知道定然事关重大,便道:“‘千佛手’俞火?‘鬼见愁’戚老三?”
萧意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颓然道:“就是他,就是他,戚老三。用暗器杀死我外公的就是他!抢走我秘籍的,也是他!”
原来,风过岗无意间提起的这个名字,让萧意回想起三年前在通州的宋庄,正是这个叫“戚老三”的用淬毒的流星镖伤到了外公秦关,才使得娘亲楚寒被人掳走,至今下落不明;外公秦关毒发身亡,死状惨不忍睹;师父古木亲手传于他的“草木”卷也被抢走;他与妹妹王念自此流落江湖,四处漂泊直到今日。
只是,那一役实在太过惨烈,萧意内心之中一直不愿去回想,就连“戚老三”这个唯一出现过的名字也几乎被他遗忘。
可正因为仇深似海,当这个名字再次在他耳边响起时,那一役的一幕幕顿时又浮现在萧意的脑海之中,深藏在他内心之中的恐惧、无助、仇恨、思念,一齐涌上了心头,便难怪萧意做此反应了。
风过岗怕萧意激动过度伤到心脉,伸手点了萧意双手神门穴。片刻后,萧意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平静了下来。
风过岗道:“意儿,你有话慢慢说,自有师父给你做主。”
萧意点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又缓了缓心绪,这才开口将当年发生种种一一说与风过岗、单梦书听。说到动情处,萧意一会伤心欲绝,泪流满面,一会恨海难填,咬牙切齿,听得风过岗也是不住唉声叹气。
一旁的单梦书更是泪光盈盈,拉着萧意的手不忍心放开。她自幼生活无忧无虑,身边爹娘、师父、师叔、师兄无不对她宠爱有加,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个师弟身世竟然如此凄惨。
末了,萧意才眼含热泪道:“师父,师姐,你们一定要帮我找到这个戚老三,只有找到他,我才能找到我娘,才能给外公报仇,才能找回师父留给我的秘籍。”
风过岗点点头,道:“这戚老三名声一向不好,究竟什么人会与他为伍呢?”沉思片刻,又道,“意儿你放心,戚老三也算是成名已久的人物,只要还没死,我屏门就一定有办法找到他。”
萧意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道:“谢谢师父!”
风过岗也不拦着,只是道:“意儿,此事解决尚需时日,你要有耐心,更不能因此耽误练功。记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至于你娘的下落,也不急于这一两天。”
萧意起身,道:“是,师父,意儿知道了。”
风过岗这才道:“好,为师这就去找人打听。梦书,这几日,你多陪陪意儿。”
单梦书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这屏门既有天下第一门之美誉,消息灵通自不在话下。不出三日,便有人向风过岗回禀,言那戚老三早年加入玄武堂,三年前却不知为何神秘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与之一起失踪的,还有前任白虎堂堂主张淦。
风过岗闻言心中也是一惊,他素知青白朱玄虽分四堂,实为一家,而萧意加入屏门之前便是白虎堂一员。那么,从玄武堂杀他外公、掳他娘亲、抢他秘籍,到他兄妹二人被人举荐加入白虎堂,之后又被白虎堂安排远赴大同刺杀于谦,这中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恩怨与阴谋,风过岗越想越觉毛骨悚然。
风过岗自己无法想象,便只好向萧意打听,可据萧意所说,他一家从未与人有过仇怨,也从未与青白朱玄四堂有过交往,而观那伙人的举动,也不像是冲着杀人或抢夺秘籍来的。
风过岗从萧意处回来,脑海中的疑问却更多了:“玄武堂众人若是临时起意,为何不索性杀人灭口,反而要大费周折将他兄妹二人引到白虎堂?为何那张淦与戚老三会一同失踪,难道他们的失踪与此事有关?他们劫持萧意的娘亲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萧意的娘亲如今是生是死?”
横竖想不明白,风过岗便心生一念:既然一切发生在萧意身上,何不让萧意自己去调查,这样一来,他也不必每日在这翠屏峰上自苦自艾、胡思乱想了。更何况,上天既让这一切发生在他身上,想必是要“苦其心志”,那何不借此机会让他到江湖上历练一番,“曾益其所不能”?
当然,萧意下山调查此事会否有生命危险,风过岗也有虑及:若是玄武堂要杀他,早就可以动手,不必等到今日;何况,以萧意今日之能,等闲之人又岂能杀得了他?
既有此念,风过岗便将萧意唤到跟前,单梦书自然也跟着过来了。
萧意一过来,便迫不及待道:“师父,你找意儿,可是有了那戚老三的消息了?”
风过岗摇了摇头,道:“戚老三的下落虽然没找到,不过,师父可以告诉你一个重要线索,至于能不能找到戚老三,便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萧意一时之间还没明白过来,反倒是单梦书一脸惊喜:“师父,你是说,师弟他……可以下山了?”
风过岗点点头,道:“不错。以萧意的武功,继续跟着师父也学不到太多东西,倒不如下山好好磨砺一番。要知道,武学修为固然重要,可江湖历练同样不可或缺。”
单梦书推了愣在原地的萧意一把,道:“哈哈,你也算创了屏门一个奇迹了,加入屏门才几个月就能下山了。”
风过岗也是一笑,道:“谁让他带艺投师呢。”
萧意抓了抓头,道:“师父,徒儿不明白。”
风过岗收起笑容,肃然道:“意儿,这些日子,为师只打听到那戚老三三年前便在江湖上失踪了,还有,在他失踪前,他曾是玄武堂一员。”
萧意大惊,失声道:“玄武堂?”
风过岗点点头,道:“不错,为师听到这个消息,也和你一样吃惊,所以才迟迟没有告诉你这个消息。”
萧意茫然道:“为什么是玄武堂?为什么是玄武堂?”
风过岗道:“为师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问,只可惜,为师这里也没有答案。不过,从今天起,你便可以下山了,下山之后,你可以靠你自己的本事查出事情的真相,甚至救出你娘亲,拿回你师父传给你的秘籍。”
萧意攥起两个拳头,怒睁着双目道:“还要给外公报仇!”
风过岗继续道:“因为你这次下山乃是为了私事,所以不会有同门师兄弟与你一起,不过,一旦你遇到危险或需要帮助,仍然可以向附近的同门求助。”原来,屏门弟子下山多为打探蒙古敌情,为策安全,通常都会安排数人结伴而行,相互照应。
单梦书摇了摇头,道:“不行,师父,我不能让师弟一个人下山,我要跟师弟一起。”
风过岗似是料到单梦书会这么说,便道:“梦书你顾念同门之情,愿意出手相助,为师怎会拒绝,只是……只是你爹那里,要靠你自己去说项,为师可帮不了你。”言罢,哈哈一笑,转身便走了。
单梦书喊了一声“师父!”哪里有人应她。无奈之下,只得拉住萧意的手,道:“师弟,走,我们去求我爹让我跟你一起下山。”
萧意缓缓挣脱单梦书的手,道:“师姐,这是萧意自己的事,就算明知是刀山火海,萧意也不得不下山一查究竟。师姐你又何必为了我,以身犯险?”
单梦书心中暗暗骂了一句:“念妹妹说得一点没错,这萧意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子!”把头一低,红着眼,道,“你还知道我是为了你?”
萧意没想到单梦书忽然便是一副潸然欲泪的样子,眼见她楚楚可怜,心中一软,柔声道:“萧意当然知道师姐是为了我,萧意心中感激不尽。只是……只是我害怕师姐跟着萧意下山会遇到危险、受到伤害,到时候,师弟真的是万死莫辞了。”
单梦书知他心意已转,立马换了一副笑嘻嘻的表情,道:“天大的危险,我们两个一起上啊。放心吧,师父说了,我们两个的武功早已进入高手之列,泛泛之辈哪是我们的对手。”
萧意苦笑道:“萧意只怕学艺不精,保护不了师姐。”
单梦书剜了萧意一眼,道:“谁要你保护了?”又重新拉起萧意的手,道,“快别磨蹭了,跟我去找我爹去。”
这次,萧意忽然感觉单梦书捉住自己的手柔若无骨却又滚烫无比,心中顿时一暖,便不再挣脱,任由她将自己拉着往前走。
这屏门门主单定邦一世英雄,唯一软肋便是这宝贝女儿单梦书,虽说一开始一口回绝,可经不住单梦书又哭又闹,没两下便败下阵来,一番叮咛嘱咐之后,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拽着萧意扬长而去,心中还暗暗自责是他从小将单梦书给惯坏了。
若是从前,萧意下山之后定会没了主意,可不知为何,此番他竟一反常态地沉着冷静,一番思量后,便拿定主意,与单梦书二人二马,径直往京城那边去了。
官道之上,二人驱马疾驰,虽说二人年纪小了些,却男俊女俏,各领风骚,又都是一般的英姿飒爽,气度不凡,所到之处,路人无不为之侧目。
这一日,二人来到京畿一带的关同镇,此地离京师已不足一日路程,二人见天色不早,便决定在镇上打尖住店,明日一早再进京城。
此地虽说只是一个小镇,但毕竟京畿重地,繁华程度竟似不输大同。
二人寻客栈安顿好马匹行李,便出客栈沿街一路闲逛过去。虽说此行一为寻亲二为寻仇,可二人毕竟都还年少,就算萧意也做不到终日耿耿于怀、闷闷不乐,这番游玩,二人有说有笑,好不畅快。
待得天黑,二人抬头见一酒家生意颇为兴隆,便并肩走了进去,也没什么沿街的桌子了,便随便找一个角落的小桌坐下,要了饭菜,萧意正自兴起,索性要了一坛酒,与单梦书对饮了起来。单梦书酒量不深,喝了大半碗便已满面通红。
萧意见单梦书腮红如霞、双眼迷离、欲语还休的样子,正应了那句“渐消酒色朱颜浅,欲话离情翠黛低”,当真是美不胜收,我见犹怜。一时间,萧意竟觉心如撞鹿,情难自抑,暗道:“难道这京城的酒都比其他地方的劲大些,为何自己只喝了两碗便已头晕脸热,就连心跳都比平日快了一倍有余?”
单梦书见萧意目不转睛盯着自己,顿时羞涩起来,含了一口饭在嘴中,低下头去,慢慢嚼着,心道:“莫非这傻子今日开窍了?”余光扫了一眼,见萧意的目光仍未挪开,便道,“萧意,你为何盯着人家看?”
萧意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急忙将目光转开,却发觉脸更烫了。
单梦书见萧意目光转开,心中又有些懊悔,便找了个话题,道:“萧意,你说京城那么大,我们先从哪下手才好?”
萧意道:“我娘离开京城之前住在铁门胡同,无论如何,我都要先去那里看看。”
单梦书点了点头,道:“好。”
萧意给单梦书夹了一筷子菜,道:“师姐,这几日赶路辛苦了,你多吃点。”
正当二人吃喝之时,一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对萧意道:“这位小兄弟,在下冯富宽,适才无意间听到二位谈话,有一事想要请教。”
萧意起身拱手道:“原来是冯大叔,有话请讲。”
冯富宽道:“小兄弟可是单名一个‘意’字?”见萧意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令尊可是姓王单名一个‘振’字,而令堂闺名叫做楚寒?”
萧意闻言大惊,上前拉住冯富宽的手,急切切地问道:“大叔,您怎会知道我娘亲的名字,你认识我娘亲?那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冯富宽摇了摇头,道:“冯某十多年前见过你娘亲一面,算不上认识,更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了。”
原来,这冯富宽正是王振在伏虎帮时最信任的几个手下之一。十多年前,王振受太医院院使赵连江指使,带领伏虎帮三十余人狙杀名医楚江。动手时,王振无意间见到楚江之女楚寒有倾国倾城之容貌,竟不惜手刃多名伏虎帮兄弟以骗取楚寒信任,教楚寒以为自己是她救命恩人,之后便领着楚寒、萧意二人住进了自己家中。
后来,王振奉帮主墨战之命入京联络事宜,便托四名信得过的手下将楚寒、萧意二人悄悄送往京城的铁门胡同,冯富宽正是当时送楚寒、萧意二人入京的四人之一。
王振进京后没多久,便因调戏昭武将军朱顺安之女朱心兰被朱顺安一刀给阉了。无奈之下,王振索性进宫当了太监,从此便再没跟伏虎帮有过联系。帮主墨战三番两次派人入京都未能寻到王振踪迹,不得不放弃了寻找。
这日晚间,冯富宽正在这酒家吃饭,忽听得身后一男一女说起铁门胡同,他顿时想起自己当年受王振所托,将楚寒母子送去的地方正是叫铁门胡同,好奇之下回头一看,见说话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掐指一算,与当年楚寒口中的意儿正好年纪相仿。冯富宽一时没忍住,便上前去搭话了。
萧意见冯富宽并不认识娘亲,也不知道娘亲下落,心中好生失落,忽然又仿佛想起了什么,拉住冯富宽的袖子,问道:“冯大叔,您刚才为何说我爹叫王振?”
冯富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难道不是?”
萧意摇摇头,道:“我爹姓萧,讳字一个‘莫’,楚寒也并非萧意生母。不知大叔口中的王振到底是何人?”
冯富宽一时之间也未想明白其中道理,他一直以为当年的楚寒乃是王振偷偷娶过门的妻子,萧意是二人偷偷生下的孩子。当时他听楚寒口口声声唤萧意作“意儿”,哪里想到他并不姓王,既不是王振的孩子,亦不是楚寒的孩子。
如今事情过去十多年,冯富宽也无意隐瞒,便道:“王振当年乃是伏虎帮的二当家。”接着,便将自己和赵三江、刘青、郭有才四人奉王振之命将楚寒、萧意二人秘密送到京城铁门胡同的事简单这么一说。末了,才一脸疑惑道:“你说你不是王二当家的骨肉,王二当家为何要将你带到京城?你又为何跟着你娘亲楚寒呢?你亲生爹娘呢?”
萧意道:“我听我娘亲说,我亲生爹娘在护送我娘亲来京城的途中,遇到歹人劫镖,我爹娘、还有我娘亲的爹都被人杀死了。”
冯富宽闻言,似忽然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心道:“莫非这小子的爹娘就是当年王二当家等人劫杀的目标?”
当年狙杀楚江一役,伏虎帮三十余人去仅王振一人回,惨烈之状,冯富宽虽未亲眼目睹,却也不难猜想。正因为惨烈空前骇人听闻,伏虎帮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而参与此事的又只有王振一人逃生,所以,除了墨战和王振外,便再无一人知道劫杀对象姓甚名谁。
如今听了萧意这番话,冯富宽顿时便在脑海中想道:“若说萧意的爹娘是被其他人劫杀,王二当家碰巧路过将楚寒、萧意母子救下,那也未免太过巧合。真相极有可能是王二当家他们劫杀的目标正是萧意的父母,只不过王二当家看见楚寒貌美,一时色迷心窍,不但没有下手杀死他们,还将二人带在了身边。若果真如此,那当年死去的伏虎帮弟兄们,说不定就有人是死在王二当家的手中。”
一想到此,冯富宽不禁一阵心惊胆战:“这一切要都是真的,这王二当家阴险狡诈、心狠手辣,当世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冯富宽猜测萧意的爹娘便是当年伏虎帮劫杀的对象虽与事实不符,却也相差不远。萧意见冯富宽神情迟疑不定,急切道:“大叔若是知道什么,还请如实告知,晚辈感激不尽。”
冯富宽回过神来,道:“嗨!在下原本是想跟小兄弟打听我们二当家的消息呢,小兄弟既然不知,在下告辞!”说完,转身便要走。在江湖中混迹多年,他怎会不知祸从口出这个道理。只可惜,他风云变幻般的表情已经将他出卖,萧意已然猜出他定然知道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