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意正想着,门从外被推开了,萧意回头一看,是白巧。
白巧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大碗,见萧意站在窗边,一边将碗放到桌上,一边道:“萧意,你怎么起来啦?朱姐姐不是让你好好休息?”
萧意坐到桌边,一脸歉然,道:“大概是睡得太久了,现在一刻也不想躺在床上了。”
白巧点了点头,道:“也是。来,吃点东西吧。朱姐姐说了,你大病初愈,不能碰油腥,不过,我给你加了一个鸡蛋。”
萧意忙道:“谢谢巧儿!”拿汤匙一拨,果然见碗底藏着一枚剥了壳的鸡蛋,萧意喝了一口粥,嘻嘻一笑,道:“巧儿熬的粥真是香甜可口。”
白巧掩口一笑,道:“还不就是一碗白粥,瞧你说得那么夸张。”
萧意不说话,大口大口喝了起来,又将鸡蛋咬了一口。
白巧起身道:“那你慢慢吃吧,我先出去了。”
萧意忽然道:“巧儿,我问你,这是一条花船吗?”
白巧脸上一红,点了点头,忽然又道:“萧意,你可别误会,我们四姐妹不卖身的。”说完,又低下头去,长叹了一口气,黯然道:“卖不卖身的又有什么区别?难道别人会信你吗?”
萧意放下手中的汤匙,正色道:“巧儿,我信你!”
白巧抬起头,笑道:“你信我有个屁用,你是要娶我啊?”
白巧说话豪爽,萧意非但没有丝毫在意,反倒爱煞了她这坦率真诚的劲儿,眼见白巧满脸堆笑,知她心中却一定比那莲子还要苦上几分,萧意也忍不住叹了一息,念了一句:“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白巧自幼便在“彩凤楼”学习琴棋诗书,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出处,黯然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二人沉默了片刻,萧意道:“对了,巧儿姑娘,我们这是在哪儿,又要去哪儿?”
白巧道:“快到松江府了吧,杭州有位大老爷包了我们彩凤楼,我们是特意从京城赶过来的。”
说话间,萧意已经将一大碗粥喝完,鸡蛋也吞进了肚子。
白巧将碗收起,道:“你好好休息吧,等会我让青苏姐姐来看你。”说完,起身推门出去了。
左右无事,萧意只能继续练功,眼下手脚还不利索,也只能按照古木和风过岗两位师父传授的心法修习内功。
萧意十岁那年,得古木传授了一些“百川”卷中的内功心法,而这套心法所修习的内功以契合剑法为主;到得十六岁这年,入屏门,拜在风过岗门下,这时修习的内功则又以契合拳脚功夫为主。
虽说二者并无太大区别,可问题在于萧意入屏门后,便甚少再练古木传授他的内功心法,以至于丹田内先后纳入两股并不同源的真气,而萧意既不知需要、也不知如何将这两股真气融合。于是,萧意丹田内的真气便如粮仓中的米一般,每次从上注入、从上取出,而十六岁之前修习的真气便始终沉积在丹田之中,既未能沉丹也无法周转,这就与“百川”之道南辕北辙了,也使得萧意入屏门后,内功修习始终难有大的进益。
彼时萧意还不知道,若他继续这么修习下去,一旦丹田化作死海,则此生再难有大的修为。
而眼下,萧意丹田受损、真气尽散,不得不重新开始修习,竟无意中起到拨乱反正之效,避免了萧意在错误的修习之路上越走越远到最后积重难返。
修习了约莫一个时辰,萧意竟发觉内伤也正随着这番修习开始加速好转,而断过重续的手脚之前只是通了血脉,而这番修习之后也渐渐打通气脉。
萧意大喜之下,催动丹田内并无多少的真气直达四肢各处,顿时便感觉手脚上腾起一股暖流,这股暖流温润了每一个手指、脚趾。
萧意还不知,这是他此番修炼的另一个意外收获:一般人修习内功之初,总想着将真气尽数存于丹田之中,待要需要用时才会运出,殊不知,在真气修炼之初以少量真气贯通四肢,逐渐使四肢气血两通,可以使四肢比常人更为灵活、敏锐。
这时,门外传来“咚咚”两声,接着便听到一个声音道:“萧公子,睡了吗?”
萧意听出是青苏的声音,便道:“青苏姑娘,请进。”心道:“青苏姑娘的性子果然与巧儿完全不同,这若是巧儿,就算自己在洗澡,只怕她也会一头撞进来。”
萧意起身,将青苏迎进了房间。青苏惊喜道:“萧公子果然好多了,就连气色也与刚刚大不相同了。”
萧意拱手道:“多亏了青苏姑娘相救,若不然,萧意此刻只怕早已葬身鱼腹。”
青苏道:“公子吉人天相,就算遇不到青苏,也一定会遇到黄苏、白苏的。”说到此处,也觉自己此言妙极,一时忍俊不禁,莞尔一笑。
萧意见她笑靥如花,不由地一呆,怔了怔,才道:“那黄苏、白苏难道也肯衣不解带、千金散尽?”
青苏黯然道:“萧公子说的这些,在青苏看来又算得了什么?”
萧意无言以对,二人顿时一阵沉默。
良久,青苏见萧意望向门外,才道:“萧公子在房间中呆得闷了吧?青苏带你到船头走走,若是看到了姆妈,你记得向她问安。”
萧意记起在白虎堂经营青楼的事,顿时想到:“青苏姑娘将他一个陌生男子带在这花船上,一呆便是几个月之久,那老鸨儿定然没少为难她。”心中对青苏越发感激,点了点头,轻轻道,“萧意知道了。”
青苏也觉刚才自己的沉默有些不情,便抿嘴一笑,道:“走吧,船工说了,今晚我们会在松江靠岸,可以到陆上走走逛逛。”
二人来到船头,海风拂面,令人神清气爽。
萧意转头,见青苏一头秀发随风轻扬,俏脸若隐若现,宛如传说中的蓬莱仙子一般。
青苏似察觉到萧意正在看她,便也朝萧意望去,萧意急忙转过头去,随口问道:“朱姐姐她们呢?”
青苏道:“她们还在练功。我练得累了,跟姆妈告假,出来看看你。”
萧意道:“谢谢青苏姑娘。”接着又道,“这船上还有些什么人?”
青苏道:“有十个船工,四个佣人,四个管家,其余就是我们这二十多个姐妹,还有姆妈了。”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便见一人朝船头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朱颜、蓝玉、白巧三人。
不用青苏介绍,萧意也一眼认出这人定是青苏口中的姆妈了。萧意记得青苏在房中时的叮嘱,急忙上前道:“萧意谢姆妈收留之恩。”
那姆妈微微点了点头,道:“算你小子走运,有个大客包了我们的船!要不然,哪有房间让你一躺就是三个月,青苏这丫头又哪有时间服侍你小子。”
萧意道:“全托姆妈的福。”
姆妈大手一摆,道:“他们几个是吴地人,这么称呼我,你就别姆妈、姆妈地叫了,叫我严妈妈吧。”
萧意拱手道:“是,严妈妈。”
严妈妈又将萧意从头到尾看了几遍,道:“你小子才醒过来,腿脚就这么利索了?我可告诉你,这‘彩凤楼’不养闲人的,等你好了,就去帮忙做事,别整天缠着姑娘们,搅得她们练功都没心思。”
萧意道:“严妈妈有什么要萧意做的,只管吩咐。”
严妈妈这才哼哼唧唧地离开了。
青苏见严妈妈走远了,才道:“萧公子,姆妈就是这样子的,你不要介怀,其实,她心地还是很好的。”
白巧嗤了一声,压低了嗓子,道:“你还说她好心,要不是你把存下的私房钱都交了出去,还答应……,萧意早被她扔下船了。”她这“答应”二字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青苏一眼给瞪了回去。
萧意在青楼待过好长一段日子,一听便以为自己猜到青苏答应了什么,抬头再看青苏,见青苏满面凄苦,萧意不禁好生心痛,这才明白她刚才那句“萧公子说的这些,在青苏看来又算得了什么”其实是另有所指。
就在这时,远远看到水天相交处,有陆地出现,不知谁喊了一声“船要靠岸了!”顿时,从船舱之中跑出十多位姑娘,个个花枝招展。众人望着越来越清晰的码头,忍不住欢呼雀跃起来,一时间,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朱颜见白巧刚才那番话让几人陷入了沉寂,便笑道:“我们也跟她们一起上岸看看去,听说这里有几样糕点甚是美味,我们一定要尝尝。”
白巧也知自己刚才险些说错了话,见朱颜转移了话头,也拉着青苏的手,雀跃道:“青苏姐,我们走,今日让朱姐姐请客。”
朱颜自然一口答应,五人下船之后,有吃有喝,又买了不少新奇玩意自不待言。
之后,严妈妈果然开始使唤萧意做这做那,好在萧意手脚已然康复如初,这些体力活做起来倒也毫不费力。闲暇之时,萧意便继续练功。
待与船上众人厮混熟络后,萧意也渐渐摸清了这船上的一切。
这彩凤楼原本是杭州一带一间小有名气的青楼,无奈这杭州城中烟花地、风月场多如牛毛,而彼时朱、蓝、青、白四人还未成才,彩凤楼的生意也只能算勉强度日。老鸨儿严妈妈心思活络,索性将彩凤楼盘了出去,买下了这条长十丈、宽两丈五、深三丈的福船,带着姑娘们将彩凤楼搬到了船上,后又一路北上来到京城一带。
没成想,京城一带的达官贵人格外钟情这彩凤楼的江南女子,又偏爱踏船寻欢的情调,一时间,彩凤楼的生意红红火火、远胜从前。待朱、蓝、青、白四人艺成,歌舞琴色,无不惊艳,彩凤楼越发名动京城。
此番回江南,乃是一杭州富商在京城公干之时,一眼相中了青苏。富商得知青苏身子清白,便动了娶她进门的心思,于是,他豪掷万金将彩凤楼给包了下来,目的是让严妈妈将青苏带回杭州。
严妈妈一来也想衣锦还乡,拿这几年攒下的钱在杭州置办一些田产;二来摸清了京城恩客们的脾性口味,打算再买艘福船、找些江南姑娘,将彩凤楼的生意做大些,便一口答应了了富商。
朱、蓝、青、白四人原是卖艺不卖身,但嫁人从良不在此列。可任凭严妈妈怎么劝说,青苏只是一口咬定不嫁。严妈妈为了此事,没少为难青苏。
待后来从河中捞出萧意,青苏心地善良,一定要将萧意带在船上救治,严妈妈便趁机威胁青苏:要留下萧意也可以,到了杭州就跟那富商拜堂成亲。
青苏知道此时将萧意抛下,萧意定然没有活路,无奈之下只能点头答应。
萧意这才恍然,原来当日白巧说到一半的“答应”后文并不是卖身,而是嫁人。萧意并不知道青苏为何坚持不嫁,却知对于青楼女子而言,嫁人从良无疑是最好的出路,何况,青苏要嫁的,还是杭州一带声名显赫、富甲一方的商人。
一路无话,过了四五日,船过钱塘口,泊在海宁港。
这一晚,萧意正坐在床上练功,一时间灵台空明、逖听遐视。忽听得头顶某处房间传来女子窃窃私语声。
本想着非礼勿听,萧意正要塞耳不闻,可第一句便听到是白巧的声音传来:“青苏姐,松江你不走,海宁你也不走,难道要等到了杭州再走?到了杭州,你还走得了吗?”
萧意闻言心中一惊,顿时便明白过来:“巧儿是在劝青苏逃婚!”萧意心下好奇,便顾不得非礼不非礼了,将耳朵竖起来去听楼上还要说些什么。
接着便听到青苏的声音传来:“可是,萧公子他……”说到此处,叹了一息,接着道,“姆妈说了,若是我敢变卦,便让管家将萧公子绑起来扔到海里喂鱼。”
白巧道:“大不了,你们一起跑啊。姆妈抓得到你再说。”
青苏道:“跑?又能跑到哪里去?若一个不小心被姆妈抓到,青苏岂非连累了萧公子?”
白巧道:“难道你真要嫁给那个陶百万?我看那老头子有六十了吧。”
青苏道:“嫁与不嫁,嫁给谁,你我此生还能由得自己选择吗?谁知下次姆妈又将你我嫁给什么人去?”
二人沉默了片刻,青苏又道:“睡吧,莫叫姆妈听见了。”
之后,整条船便沉寂了下来,可萧意却分明感觉到青苏、白巧在用尽浑身的力气忍住哭声,泪水怕是已经将枕巾湿了个透。
萧意在心中暗道:“青苏姑娘救我一命,萧意无以为报,定要设法让你觅得一个好归宿。”
却说这陶百万本名陶翰林,其父是希望其能考取功名、入仕翰林,才给他取的这个名字,没成想,陶翰林才疏学浅、屡试不第,一气之下转头跑去经商了。正所谓“东方不亮西方亮”,陶瀚林读书不行,却颇有几分经商头脑,一来二去竟成了当地首屈一指的富商,人送外号“陶百万”。
常言道:“饱暖思□□。”这陶百万发达之后,生平第一大乐事便是纳妾,仗着财大气粗,二十多年间,纳妾竟达三十余,多的时候一年便要纳妾三人,且个个进门之时都是十八九岁年纪,所以,人又送外号“陶十八”。
这不,他到京城公干前后不过几日功夫,便又相中了“彩凤楼”的青苏。
只是,相中青苏是一回事,陶百万为何要一掷万金,将整间“彩凤楼”都给包下来呢?
虽说是太平盛世,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常言也道“枪打出头鸟”。这陶百万能坐拥百万身家而不被人惦记,足见其在杭州一带黑白通吃。能做到这一点,陶百万的手段自有其高明之处。
便好比这次,陶百万花了万余两白银包下“彩凤楼”,破费是破费了些,可这银子他却一点也没白花。
陶百万包下“彩凤楼”后,自己便提前一脚回到杭州,向城中达官豪绅、帮派首脑们一一打了招呼,言他将在陶府摆流水席,一连十日,吃喝管够自不待言,还请来京城名角、名妓前来助兴。
这些个达官豪绅、帮派首脑自然是吃喝不愁,于那文绉绉的戏文也听不大明白,却唯独对这京城名妓垂涎不已,尤其是听陶百万说什么“彩凤楼”个个色艺俱全,平素招呼的都是京中三品以上的大员,比之教坊司有过之无不及,更是让这些色中饿鬼心痒难耐,一个个被吊足了胃口。
为了让这些达官豪绅、帮派首脑们觉得“彩凤楼”的姑娘名副其实,陶百万也是用足了心思:不但事先与严妈妈议定,让姑娘们精心排演几场歌舞以作助兴,更花费数千两白银将陶府张灯结彩,布置一新,不光如此,“彩凤楼”还未进城,他已着人用大红绸缎从渡头一路铺到陶府,专门用来迎接“彩凤楼”的姑娘。
陶百万心里清楚:整个“彩凤楼”,除朱、蓝、青、白四人外,其余姑娘的姿色,并不比杭州城中青楼妓院的姑娘强出多少,可是,只要在排场上下足功夫,这些达官豪绅、帮派首脑们自然就相信“彩凤楼”的姑娘真的是伺候京中三品以上大员的,自然就相信她们的身价远远胜过杭州本地的姑娘,自然就相信只要能跟这些姑娘成就□□好,日后无论去了哪里,都能拿出来好好吹嘘一番……
至于姿色,几杯酒一下肚,上了床,关了火,这些草包有几个能分清环肥燕瘦的,就算给他只母猪,他也会当做嫦娥。
所以,这件事要是办得漂漂亮亮,自己得一个如花美妾不说,还能让城中这些达官豪绅、帮派首脑对自己感激不尽。这当中的好处,绝非区区几万两银子能换得来的。
由此可见,这陶百万能有今日,绝非只是走运而已。
陶府离着钱塘不远,依山傍水,一大片宅子,家中佣人、丫鬟不计其数。因为生意的关系,陶府在钱塘江边有自己的渡头,“彩凤楼”的大船便停在陶府自家的渡头边。
因为流水席明日才开,陶百万没让众人下船,免得浪费了这一路的大红绸缎,但一应吃用早就吩咐佣人挑上好的搬到船上。
当晚,萧意见青苏正与朱颜三姐妹闲聊,便上前道:“青苏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巧掩口一笑,拉着朱颜和和蓝玉的手,知情识趣地走到远处,站定的位置分明是将其他人拦在外头,不使有人去搅扰萧意和青苏。
青苏道:“不知萧公子想对青苏说什么?”
萧意道:“其实……其实那晚萧意听到青苏姑娘和巧儿姑娘的谈话了。”
青苏蹙眉道:“什么谈话?”
萧意道:“若是青苏姑娘担心萧意被人绑起来喂鱼,那就大可不必。在下曾练过几天武功,若是打起来,严妈妈手下那四个管家,只怕连在下的衣角都摸不到。”萧意仔细看过那四个管家的举手投足,虽说都是练家子,武功却算不上高明。
青苏顿时明白萧意说的是海宁港的那晚,红着脸道:“萧公子岂不闻非礼勿听?如何能偷听我们姐妹说话?”
萧意竖起三根手指道:“只此一回。”
青苏道:“鬼才信你。”
萧意刻下也无心情与青苏说笑,肃然道:“青苏姑娘若是要走,今晚便是时候,明日可就来不及了。”
青苏回望了一眼夜幕下苍茫无边的钱塘江,长叹了一声,道:“青苏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萧意道:“青苏姑娘难道没听刚才那送菜的丫鬟说,这陶百万家中已经有三十三房妾室了。”
青苏白了萧意一眼,道:“青苏耳朵可没有萧公子那般聪敏,况且,青苏也没有心情去听这些闲言碎语。”话虽如此,神情却是越发黯然。
萧意见青苏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态,心中越发不忍,便道:“青苏姑娘若是担心萧意,萧意可以与青苏姑娘一起离开。”
青苏眉头一展,显是颇为心动,可转瞬之间,又将眉头紧锁了起来,道:“萧公子能带我走,难道也能带巧儿他们走吗?还有船上这二十多个姐妹。倘若那陶老爷抓不到我们,却去迁怒于她们,又当如何?”
萧意一时语塞,呆立原地。
青苏接着又道:“萧公子好意,青苏心领了。只是,自从踏进这‘彩凤楼’那一天起,青苏便已认命了。”
萧意道:“若青苏姑娘认命,又何必救萧意?焉知萧意就不认命?”
青苏摇了摇头,掉头便走。萧意看得分明,青苏转身的一瞬,已是眼角含泪。
朱颜三人见青苏一脸苦色走来,也猜不到萧意与她说了什么,急忙跟了上去。
夜色将黑之时,一群人来到江边,领头一人大腹便便、精神抖擞。严妈妈见状,急忙迎了上去,口中连呼:“陶老爷,陶老爷……这么晚还劳您过来看望姑娘们。”转身喊了一嗓子,道,“姑娘们,快出来见过陶老爷。”
不多时,一众姑娘便齐刷刷站在了陶百万跟前,青苏不知何时便被众人推到了最前面。
陶百万将所有的姑娘都打量了一遍,连连点头,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青苏身上。
严妈妈见青苏站那一动不动,忙上前道:“青苏,怎么不喊人呢?一点规矩都不懂?”
青苏这才行了个万福,口中道:“青苏见过老爷!”
陶百万哈哈一笑,道:“无妨无妨,陶某知道青苏姑娘脸皮薄,陶某就喜欢这样的!”一边说,一边将青苏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那神情,似恨不能将青苏给生吞了,气得白巧牙齿咯咯作响。
严妈妈道:“陶老爷,别站着呀,进来喝杯茶。”
陶百万这才将眼睛从青苏身上挪开,跟在严妈妈身后进了船舱,众姑娘们也纷纷散去。白巧见青苏如失了心智一般,急忙上前将她拉进了房间。
萧意想要听严妈妈跟陶百万说些什么,也急忙回到了房中,屏气凝神,放空灵台。
不多时,陶百万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道:“严妈妈,一切都安排好了?”
严妈妈不知在谁手背上拍了一记,笑道:“陶老爷请放心。姑娘们一路过来,每日都在苦练,明天一定能给陶老爷长脸。”
陶百万道:“好好好!严妈妈办事,陶某信得过。”忽然压低了声音道,“朱颜三位姑娘那边呢?”
严妈妈道:“这事有些不太好办,还请陶老板恕罪。这‘彩凤楼’其他姑娘也不比她们三个差,陶老板,您看……”
陶百万道:“严妈妈有所不知,陶某明日请来了三位贵客,嘴上说来我府上喝杯酒就走,可陶某却万万不能让他们空着轿子回去的。严妈妈你也知道,这些贵客,岂是一般的姑娘能打发的?严妈妈你放心,只要三位姑娘将他们伺候好了……”说到这里便没了声音,接着便听到严妈妈一声惊叹,“不行不行,太多了,太多了!”
陶百万道:“不多,不多。这件事情办成了,陶某保证严妈妈手下又会多一艘这样的大船。”
严妈妈轻轻“哎呦”了一声,道:“借陶老爷吉言,不对,不对……是承蒙陶老爷关照才对!”
陶百万道:“互相关照,互相关照嘛!对了,这包东西,是我从胡青柏胡堂主那里搞到的,你想法子让她们吃下,到时候,我自会找人把她们抬到轿子上去的。”
严妈妈道:“好好好!”
陶百万又道:“青苏姑娘呢?陶某看她的样子,好像还没想通啊。”
严妈妈道:“这个请陶老爷放心,到你大婚那天,我把姓萧的小子给绑了,她定然乖乖跟您拜堂成亲,再贞烈的姑娘,进了洞房……”
接着便听到两人嘿嘿一笑。
萧意听到这里,顿时恨得咬牙切齿,若不是看到船头站着十多个陶百万带来的家丁,萧意定要冲进去,给那陶百万来上一刀。
愤怒之下,灵台便失去空明,陶百万、严妈妈后面又说了些什么,萧意一个字也没听到。
不多时,陶百万从舱中出来,严妈妈跟在后面。陶百万道:“严妈妈请留步,明天的事,还请严妈妈费心。”
严妈妈忙道:“陶老爷尽可放心。”
不出片刻,陶百万便消失不见,船上又恢复了宁静,可萧意的心却一刻也静不下来了。“原来,严妈妈为了钱,不光将青苏卖给了陶百万,还将朱颜、蓝玉、白巧三人一起卖给了陶百万。”
萧意曾在青楼做过事,他很清楚,在这位严妈妈心中,哪有青楼女子卖艺不卖身的,即便有,那也不过是奇货可居、待价而沽罢了。
可萧意没想到的是,严妈妈竟打算用下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将朱颜、蓝玉、白巧三人送给陶百万的三位贵客糟蹋!
萧意冲动之下,险些就要冲到楼上,将刚刚听到的一切告诉朱颜四人,再带着她们远走高飞,可转念之间,他又想起陶百万适才提起的一个名字:胡青柏——青白朱玄四堂中,青龙堂堂主就叫胡青柏,而青龙堂恰好就在杭州。
且不说陶百万请的三位贵客还有什么其他高人,单是一个胡青柏,萧意就不得不三思而行:若只是他一个人,又或者加上一个青苏,萧意有信心能从青龙堂手中逃出杭州,可若是带上朱颜、蓝玉、白巧三人,以青龙堂的手段,恐怕他们插翅也难飞。
萧意想了许久,依旧无计可施,心道:“既然想不出法子,不如先去找青苏她们一同商议商议,好歹,也让她们心里有个准备。”
严妈妈和陶百万明日便会下手,萧意也顾不得许多,悄悄推门出去,轻轻一跃,来到青苏窗前,将手指蘸了些口水,将窗纸捅破,伸手进去从里面将窗户打开。
这窗户虽小且高,萧意一个鱼跃,便进了青苏房中。这里其实是白巧的房间,青苏将自己的房间让了给萧意睡后,自己便搬来与白巧同住了。
二姝正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萧意一打开窗户,月光照进房内,吓得二人一个激灵,双双翻身起来。
萧意一个健步来到二人跟前,以指比嘴,示意二人噤声。
借着窗外的月光,青苏、白巧看清来人是萧意,这才没惊叫出来。
二人见萧意一脸神色凝重又偷偷潜入房中,知道萧意定有要紧事。
青苏冷静,用手指了指窗户。萧意回头一看,原来自己刚才进来后竟忘记关窗,急忙回身悄悄将窗户掩上,房间内顿时暗了下来。
白巧一脸兴奋,压低了声音道:“萧意,你是来带青苏姐姐私奔的吗?”
青苏作势要掌她嘴,白巧急忙以手掩嘴,“呜呜”了两声,表示不再胡说八道。
萧意低声道:“青苏、巧儿,大事不好!”便将刚刚偷听来严妈妈和陶百万的对话跟二姝说了一遍。末了,萧意又道:“青苏,巧儿,这可如何是好?”
白巧听完,瞪大双眼,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青苏此前已经知道萧意有本事能偷听到别人说话,又见萧意深夜进来报信,自然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沉吟片刻,青苏道:“如今既然知道了姆妈的诡计,此事便不难办,大不了到最后一拍两散。”
萧意见青苏神色铿然,知道她是打算以死相争,便道:“万万不可,青苏姑娘不畏死,可朱颜姐姐、蓝玉姐姐、巧儿都是风华正茂,难道你要她们跟你一起死吗?”
白巧闻言,这才相信眼前的事实,顿时眼泪便落了下来。
青苏将白巧搂在怀中,道:“巧儿,别哭。谁叫我们命苦呢?”
萧意道:“青苏姑娘、巧儿,如今哭也无益,还是想想法子吧。”顿了一顿,又道,“我忘记说了,给陶百万淫方的,乃是青龙堂堂主,这青龙堂高手云集,若动起手来,萧意万万不是对手,且青龙堂在这苏杭一带根深蒂固,我们就算要逃,也未必能逃得出他们的手掌心。”说到这里,萧意也觉希望渺茫,白巧更是万念俱灰。
青苏眉头紧锁,道:“巧儿也别心灰意冷,既然知道了姆妈的诡计,总算能有点防备,明天咱们偷偷找朱姐姐商议一番,兴许能有脱身之策。况且……”
白巧擦了一把眼泪,道:“况且什么?青苏姐姐快说啊!”
青苏点点头,道:“明日登台献舞时,船上定然没什么人,萧意你偷偷潜回来,将那劳什子的药来个偷梁换柱,我看他们敢不敢把我们绑到轿子上去。”
白巧听完,也觉青苏此言言之有理,萧意拍胸道:“此事便包在我身上。”
次日,青苏又将朱颜、蓝玉二人唤到一处,将昨晚的事向二人说了。朱颜、蓝玉二人万万没想到严妈妈明里一套、暗里一套,无不对她恨之入骨,可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们也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萧意身上。为免严妈妈起疑,四姝明明既惊慌又愤怒,却不敢有丝毫异常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