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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沉沦一(1 / 1)

沉沦

一

范且跟随着使团成员步入宴会厅。大厅是半开放式的,伸向庭院。宏大壮丽的庭院里开满蓝色的风信子。从海上吹来的风,呼啦啦扯着旗幡,又突然放低身段,轻飘飘降落在这片广大园林的地面,吹不起丝毫尘灰。傍晚,夕阳洒落,万里无云。

宴会厅隐身于一建筑群中,大厅里已很拥挤,人们头上戴的紫冠夸张的攒动。很久没有宫廷聚会了。新王登基后,国祚不兴,沉疴积年,人心郁闷,很难有心情组织宫廷盛宴。“今天是一个机会,也许可以打开一些沉闷的局面。”新王这样想。

是啊,自从复国大庆之后,一切又迅速归于沉寂。自己也似乎雄心难起。

当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仇敌的时候,事情是明确而笃定的,做起事来也目标明晰,容易坚持。但现今的状况不太一样,似乎周围都是敌人。有的深仇大恨,有的互相鄙视,有的虎视眈眈,有的暗中用刀。信心丧失,勇气再也鼓不起来。但仍活着,心有不甘。打怕了,打疲了,但似乎还得打下去。

新王已不年轻,在那个时代新登基的君王里面算是成熟的年纪。他的所经所历也充满坎坷。他曾亲眼目睹父王被虐杀,从小习以为常生活其中的王宫被彻底摧毁,战火就在这世纪承平之地如火山喷发突然而至。他那理所当然的未来凭空消失,他突然跌入一无所有的虚空之中,灵魂不知所踪,或者他以为拥有过的灵魂在现实展现其残酷无情时,突然苍白的好像空洞的竹简,被付之一炬。

现在,他又回来了。一切好像已经改变,又好像什么也没变。淄水畔的巫舞仍彻夜舞动着,只是舞者已白发苍苍。

“洵有情,而无望!”

随着从小惯熟的歌又在脑中响起,他被推上王台。四周立即肃静。祭酒领众人连唱带舞了一阵,单相国用余光扫了一下大厅人众,趋前两步躬身奏道:“君上容禀,今有魏中大夫须贾率使团前来觐见。”

王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表达不满还是表示听到了。单相国迟疑片刻,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祭酒见状,及时指挥宣布魏使觐见。

魏使大夫须贾应声出班,奏对:“魏中大夫须贾觐见大王!”

“须大夫一路辛苦了!请问大夫此趟前来,带了多少兵啊?”

尴尬沉默,大厅里一片死寂。须贾感到芒刺在背。他挪动了一下脚跟,点着下颌,撅起下巴开口说话,听上去几乎是在嚷嚷:“大王,下臣岂敢。大王洪福齐天,英明神武……”

王不耐烦地闭上眼睛。范且感觉到空气中众人情绪的波动,甚至似乎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嗤笑声。范且也微合双眼,他感到眼皮沉重。来到临淄后,昨晚是第一顿酒,虽然不是他喜欢喝的甜酒,但第一次喝五齐之上的清酒,令他口味一新。酒是常喝的,只要有机会就喝。五年门客生活,对他最大的影响是悟出了“酒和女人才是生活的真谛”。初出茅庐时也曾雄心万丈,而生活这把钝拙的锉刀坚韧地打磨他任何一面突出的棱角。性格这种东西,穷人不配拥有。

范且觉得这个院子太大太开放,阳光过于刺眼。他不明白为什么齐国的老大要在露天接见他们。他不喜欢阳光,甚至不喜欢光线。他觉得人的内心像植物的根,需要在黑暗中探索生长。此时此刻,他的心也想往土里钻,而中大夫的声音变得飘渺。低着头,他看到自己靴上绿色的酒渍。这一切和自己的生命有什么关系呢?

( 多年后,站在汉水涤足的范且会怎样回想起这次改变他后半生命运的宴会呢?)

临行时,范且答应了妻子出使过程中不再饮酒。“是的,我不会喝的。这样会耽误事。我想你可以放心。”这是真心的,不过每次毁约也是真的需要。临淄是全天下最繁华的都市,文明程度拉开其它城市一大截。老家和这里隔了一座山,却好像隔绝了一个世界。这里的风清凉湿润,酒清冽甘美。昨日的夜饮本不在日程计划中,安排见驾前晚宿醉一番肯定不是好事。但是昨日白昼安排的学宫观游却必然导致后来的结果。

踏入黉门的一刹那,范且就觉得他属于这里。

(为什么这样嘈杂纷乱、尘土飞扬?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学人圣地?但是又为什么,内心立刻被杂乱市集般的景象深深吸引?他看见有人高台讲座听者云集,也见到有人墙角孤独击缶而歌。贵重的酒器随处摆放,)

在魏国的时候,他是无忌家中常客。虽然不是座上贵宾,却也在馆中时常流连。他不是去赌博的,也不是去饮酒的。无忌家中聚集了许多国内外豪勇智谋之士,偷鸡盗狗之徒。范且认为能人是改变世界的原动力。他立志成为其中之一,甚至是最厉害的那个。他发现,最受无忌欢迎和器重的,是几位口才极好的。其中有一位名叫公孙龙,辩术冠绝天下。范且耳濡目染,兼之天赋异禀,口才也大有长进,在大梁城小有名气。

(临淄的学宫里人才济济,比公子们的门客数量多几十倍,而且这里是皇家资助的,又有一番不同的气象。人才是这个竞争世界的最抢手资源。谁掌握资源,谁就能雄霸天下。)

所以他内心变得越来越踏实,昨天的游学他不会觉得矮人一等,晚上也尽欢而散。只是今天头很痛,在初春潮湿的阳光下晒更是要裂开一般。他需要转移注意力,最好开口说话。说话是他的强项,会让头痛减轻,屡试不爽。他现在身处的环境特殊,这是一个展开高阶辩论的理想之地,也是一个沉默是金的最佳验证场。说得好可以平步青云,说得不好可能马上被人熬汤。

这种场合还是不开口的好。

于是他忍住头痛,只是听。

一阵慌忙过后,须贾找回了应对的节奏。“大王在上容禀:下臣不远千里之遥,翻山越岭,携带满满的进献来拜见上君,就是为了魏齐的伟大情谊。寡君以为,天下最强大的国家早已有定论,那就是贵邦。昔年大王奋神力挽救国运,君臣合力收复七十城,这是何等奇迹。寡君仰慕大王已久,今特派下臣前来,欲交好贵邦,希望两国摒弃前嫌,着眼未来,共创盛世!”

王看了一眼田单相国,田单浓黑的眉毛下一双小眼低垂,仍是一副他惯常的扑克脸。法章王非常信任这位本家相国,他有时甚至想效法尧舜禹禅位给这位远房亲戚。但是不敢啊。上一辈诸王中有这么干的,下场悲催。邻国燕的先王哙改革图新,为国为民,将王位让与宰相子之,希望可以振兴大燕。结果成了天下大笑话,致使燕内乱三年,死伤数万人,燕王身死,子之成了肉酱。教训惨痛。

王压了压烦躁的心情。是的,都以为人坐到王位上就能随心所欲,殊不知这个位置才是天下最大的禁锢。你是可以由着性子乱来,但报应来的会很快,他太清楚,他亲历过。要学会虚伪,学会妥协。国运就是他本身的性命。这个位置上的生命很危险,很脆弱。

接下来照例的虚词客套,外交话语。魏也是不能得罪的。今夕不同往日啊。

交谈一阵后,气氛比较融洽。须贾也放松了心情,人人都已入座。须贾这时提起齐魏两国往年的交情,侃侃而谈。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一茬,齐王恶从心头起,提高音量说到:

“你说到这个,寡人有话要说。当年寡人父王同贵国一起伐宋,配合默契,共同进退。确实是一段佳话。但后来,燕人发动对齐的侵略战争,纠集几国残忍对待齐国,致使寡人父王惨死。”

齐王法章翻眼死死瞪住魏使,“贵国也是有份参与的。每当想到先父大仇,就觉得切肤之痛!寡人以及齐国人民都是诚实君子,不相信天下还有魏国这样寡廉鲜耻反覆无常的。”

等顿。

话好像说死了,没法儿接了。一个王的抱怨怎么接?一个王的怒火可能只有人头来平息。

须贾慌了。

中年人保养得很好的圆脸,从白净面皮下憋出了血色,渗出颗颗晶莹的汗珠。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侧目看向身后的一个人——范且。

范且都听到了,也明白理解当下谈锋所在。不过他的主要注意力还是集中在宿醉后的身体不适。当他注意到主公犀利眼神时,须贾的眼球都已经瞪得快跳出眼眶砸到他身上了。这犹如一剂强心剂打入他体内,当然那个时代是没有强心针的,他只是感到了那种激活的力量。他身上所有细胞立刻活跃起来。

范且挺起上身,长揖后朗声言道:“大王此言差矣!”

众人的目光纷纷循声而至,不认识,这谁啊?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虽是隔夜酒,也还有几分余劲儿。

这个声音继续:“当初寡君确实是出于尊重和友好,听从贵先君之命,共同出兵攻伐暴虐无道的宋国,灭宋后理应由几家共分宋国土地。然而事情没有按照常理发展。贵国战后乘机独占其地,背弃盟约,甚至无端攻击寡国。这件事照理是贵国失信于我国。”

须贾后悔让范且开口了。就算尴尬丢人也罢。按现在这个情势,这番言语,是欺君了。

须贾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将上身挺得更直起来。他想打断范且。

须不知,范且没有试过开口后被打断过。

他继续说到,“当年济西之战,是五国联手攻打齐国,并非是我一国之事。而且我国也是点到即止,战斗结束后即刻返回,并没有如燕国一般继续蹂躏齐国国土。这是我们邻邦之间的长久良好关系的体现。我们并不赞成燕国后来对齐国首都以及其它城市的肆意侵略和掠夺。如今大王在位,英明神武,早已痛快地夺回失去的土地,寡君认为大王必能像齐国的历代圣君一般强国富民,报仇雪耻。魏王认为应该与贵国修好如初,共同进退。故派遣贾使臣带领蔽臣们来此沟通,我们怀着真诚和善意。大王却只知道谴责别人,不知道自省。我想提醒大王,大王的先王可是挑起战祸之魁首,教训深刻。如果在现在这个新时代却不知吸取过往的教训,重蹈覆辙是必然的。望大王明鉴!”

须贾一屁股坐到自己的腿上。他应该是觉得完蛋了。说不好,小命儿就此断送。他不想再争辩挽回。刚才听到的这番话,言辞刚硬,毫无歧义,道理清晰。但这只是一面之辞啊,也就是说,这是从我方立场出发而得出的逻辑,不能作为对待外国元首的外交辞令。他开始怀念几分钟前的那种尴尬气氛了。现在没有尴尬,代之以恐怖的静谧。

齐王田法章的眼光也随同众人一起落在须贾身后这个瘦削身材的年轻人身上。他看上去三十出头,细白面皮上微微有点黑胡子。一字嘴,薄嘴唇。细长眼,细长鼻。总的来说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细长。

齐王压住心头的火,细细打量了偏座上的年轻人一阵,心头的怒火突然好像遇到水袭,刺地一声熄灭。他觉得这个人的态度很稀奇,是他所少见。王的跟前,一般人的态度就两种:阿谀奉承和战战兢兢。丞相田单除外,那是比王还牛的存在。但现在这个年轻人的态度,竟然是在怼寡人,但好像语气中又听不出愤怒和傲慢,那是什么呢?应该是一种纯真,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就按想法说出来了。他不知道后果吗?他说的这些道理难道我老人家不懂吗?

正是这一转念,熄灭了齐王的怒火。勾起了齐王的好奇之心。这两年,齐国最缺的是什么?不是土地、不是臣民、不是敌人和朋友,而是人才。只有王才知道他不需要朋友和敌人,这两种东西对王来说是一体的,他就生活其中。他最需要,而最缺的是人才,那种有能力有胆魄又一腔赤子之心的人。

过去的时光总是美好。齐国曾经拥有天下最厉害的学宫。说“曾经”不准确,因为这个学宫现在还在那里。也许王应该猜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昨晚就在那里欢乐通宵。现在的学宫是战火后重生的,似乎拥有了更加响亮的名气。阶下那位孙卿就是学宫的祭酒,他声称学宫在他手上能更加发扬光大。但复国以来,齐王总觉得人才捉襟见肘,尤其那种理念相合的。

想到这里,王瞟了一眼丞相,决定要亲自询问这位出口顶撞的魏国从使。他换出一副兴趣盎然的表情,和颜悦色起来:

“说得有道理啊!”

齐王指着范且看须贾:“这位是?”

“是,是,是臣的舍人范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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