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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1 / 1)

夜晚,御花园边的净池里,尚有芙蓉在竞相开放,蛙鸣阵阵,因此地晚间蚊虫较多,大多数宫人不会在此地出没。

兰苡偷偷让阿烨从御酒所捎了一罐桂花甜酒,她不会喝酒,但这酒。却是长姐兰若生前最常饮。

夜间风大得将御花园内树丛吹得呼呼作响,远远听上去,就像女子的呜咽声。

兰苡一袭白衣,独自抱着一罐酒闷不吭声地来到净池边。

她将绣鞋往一旁一丢,整个人坐到池边,用脚勾着底下透心凉的池水,风声和耳边萦绕的蛙声将兰苡整个人笼罩在这静谧的美好中。

她最喜欢和长姐,在池边将雪白的小脚丫子伸进池里,感受着小鱼在底下的亲昵。

每每此时,兰若便会在一旁喝着桂花甜酒,兰苡不会喝酒,但每次兰若喝完高兴的样子,让她自己也高兴。

她伸手,勾住一旁的罐子,抱在怀里,打开酒封,深深嗅着熟悉的味道,此刻,就仿佛长姐此刻,还在她的身边。

她一直不清楚为何兰若要跳下城楼,就这么抛下她的弟妹。

兰若生前事事都维护着她。到后来,兰苡回宫害了大病,也衣不解带地照料着她,兰苡本以为,能这样子安稳地在姐姐的保护下生活,却天意弄人。

“姐姐,苡儿好幸运,能有你这么好的一个姐姐……”兰苡将罐子里的酒悉数倒入池中,心却悲痛地不停抽痛。

她不让黛星和阿烨跟随,就是想单独和兰若说说话。

往年都是在昐陵,如今,她只能在御花园的净池边,独自赏月。

她起身,飘逸的裙摆被风吹起,长发也在风中格外凌乱。

·

晓月行至池边,缓步走着,心不在焉。

她长叹口气,她怎么能那么粗心呢?明明下定决心要好好照顾小白的,怎么能让它死了呢?如今,又要灰头土脸地回去永巷,再继续被同等宫女讥笑。她真得觉得自己入宫以来,好像做什么都不顺。

但她一定要在宫里混出个名堂,家里五六口,还靠她来补贴。

不经意间,她瞥见池边瘦削的女子长发及腰,一身的白直至曳地,看不清脸但却能看得出面部的苍白。

“鬼啊!”晓月吓得松了怀里的包裹着的细软。

“鬼?”兰苡被吓了一跳往身后看,随后因脚掌沾水打滑,跌入池中。

所幸池水不深。

但兰苡,是个旱鸭子,半点不会水。

晓月看见她在水里扑腾上扑腾下,才恍然大悟,这是个人。

在兰苡放声大叫之时,晓月飞快地在漆黑的四周寻找着工具,终于摸索到一根长树干,便回到池边,看着不停拍打水花求救的兰苡,将其伸出,大喊:“你快抓住树干,我拉你上来啊!”

兰苡先前掉入水中过,险些丢了小命,因此她再度落水,表现得分外恐慌,浇透的头发顺势挂在她的脸上,兰苡看不见面前的树棍,只能勉勉强强在击打的水花中听见女子的呼唤。

她四处摸索,总算被晓月生拉硬拽救了上来。

兰苡难捱心中的恐惧,蹲坐在岸边,周遭的地上全是水迹,发丝的水珠也滴答滴答往下淌。

兰苡用手掸去脸上挂着的水,眨了眨浓密却湿漉的羽睫,忍不住朝身侧吐出一大口的水来。

晓月连忙上前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吧,把水吐出来也好,不然要闹肚子的。”

兰苡垂首缓和了片刻,语气柔和:“多谢。”

晓月见兰苡准备起身,连忙扶着她,随口道:“没事没事,你怎么这么瘦呀,晚上可别在水边待着,到时候着凉了,不病上十天半个月的怎么能好呢?”

兰苡顺势由她搀扶走了几步:“是我疏忽了,多谢姑娘仗义相助。”

风本就大,兰苡又浑身湿透,自然而然地打了个喷嚏。

“你看看,还穿这么单薄,这小身板,明日哪里还能干的了活?你住哪个宫?我送你回去。”晓月一边挖苦着,但却搀扶着更紧了,生怕兰苡下一刻就走不稳路,怎么能有这么瘦削的女子!

面对晓月的质问,兰苡半晌无言,只是配合着她的搀扶,缓步行走在离开御花园的小道上,她的月白色裙摆本就长,晓月也并未发觉她未穿鞋,兰苡不想麻烦她,便硬着头皮赤脚回去,只不过这小道上的石子,每一步都让她似钻心的疼,她不得不弯腰,步子走得极缓。

不料,晓月倒是没嫌弃,也没抛下她,肩上缠着包裹细软,手里如捧玉般的耐心。

“我可以自己走的……”兰苡有些困窘,这样子被一个宫女密切挨着靠在一块走路,她还是难得一回。

“别逞强了……”晓月打量着一旁面容惨白的兰苡,愧疚不已:“也都是我,以为是鬼呢,大喊了一声,你才掉下去的。”

兰苡睨她一眼,继续由着她的搀扶,目视前方,故作轻松道:“你怎么收拾东西,大晚上要去哪?”

晓月笑了笑:“害,也不过就是……没照顾好陛下的猫,从御猫所被赶了出来,又要回到老地方去罢了。”

兰苡深感窒息。是她对不起这个宫女,怎么能是这个宫女背锅呢?如今,还好巧不巧出现在她面前,是天意。

兰苡忍住脚底的疼痛,问:“你知道我是谁吗?何必要救我,你完全可以跑掉的。”

晓月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大家都是姐妹,我帮一下你,应该不会生气吧?”

话毕,两人已走出树影摇曳、月色斑驳的御花园,兰苡推开晓月,准备分道扬镳。

“哎,你不要我送你回去吗?”晓月有些不解。

兰苡如今才看得清晓月的面容,个头不高,但五官清秀,眸子里透着质朴的纯真,也难怪会被选为御猫人。

“不必了,你也快回去吧。你以后,会走运的。多谢。”兰苡转身,微微泛疼的面容渐渐归于平静。

晓月呆滞一瞬,继续背好肩上的细软,与兰苡走了相悖的小径。

兰苡接连打了三四个喷嚏,只好蹲在角落,瑟瑟发抖。

她感觉浑身都凉,凉得没有体温一般,通红的脚底如今早就冻得没有知觉。

冗道里,灯影婆娑。风声凄厉,寂寥悲怆。

距离栖凰宫还有好长一段路,她却是走不动了,浑身哆嗦得,已经无法直立。

她眼睑下透出困倦的青色,扶着墙沿慢慢站起了身子,头却一阵天旋地转。

黛星和阿烨发现不见兰苡踪迹,又无法惊动宫闱女眷,更不敢惊动锦夫人,于是阿烨便去寻找值守夜巡的潘沐尘一同寻找。

而黛星,却想都没想,跑进了御膳所。

宋启寒白日才去见了兰苡,面对黛星梨花带雨的担忧,眉梢也染上一丝急迫。

可黛星,这个大圣女,又为何会自信地觉得兰苡在他这里?

合规矩吗?

“不在这……那陛下究竟去了哪里……呜呜呜……”黛星心急地瘪着嘴小声啜泣。

“……陛下只要在宫里,找到还是容易的。”宋启寒眉头轻轻拧。

“夜深了,不打扰宋掌厨了,这件事还望保密。”黛星微微行了个礼,随后提起裙摆离开御膳所。

宋启寒呆滞地站在御膳所门口,勾起思绪。

“掌厨,你怎么站在外头?”

宋启寒眯了眯双目,平静地回复:“我出去一趟,不必过于激动,片刻就回。”

宋启寒虽不喜邛洲的一切,却仍然需要留此,调查一件旧事。

纵使,他觉得这个陛下身上疑点重重,故事颇多,涉足太多恐牵连自己。

也暂时不管了。

兰苡环着双臂,哆嗦地跨过宫门。

她此刻,好想喝下一碗浓浓的姜汤,盖上厚厚的被子。

在目光即将迷离之际,她眸子出现了一人的身影。

“宋、宋掌厨……”

宋启寒看着兰苡狼狈的模样,哑声:“陛下……怎么一人出来了?”

兰苡此刻实在是难受地厉害,垂下头轻轻喘息了一下,挤出一丝笑意看着宋启寒一半笼罩在夜色中的面颊:“没事,我心情不好,随便走走。”

宋启寒远远看见兰苡跨过宫门门槛时,板着的脸就没有松下来片刻。

“陛下的鞋怎么没穿?”宋启寒凝视着兰苡,对方似乎故意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我说丢了……”

“那陛下为何头发湿润?”

“汗……是汗……”兰苡实在是撑不住,身子一软往前一靠,不偏不倚双手误搭在宋启寒的胸膛。

宋启寒也在同一时刻抓住了兰苡一只手腕,另一只手试探着她的额头。

好烫。

兰苡轻轻从他怀里挣脱开,此刻她仍然不想麻烦别人。

哪怕是宋启寒,她也不想在这一日,因为自己而给任何人造成麻烦。

“宋掌厨,你让一让……”

宋启寒依旧挡在她面前,不曾有半分礼让之意,风将他的米色长袍吹得左右摆动。

“陛下不是答应臣,要好好活下去吗?为何想不开?”

“我没有!”兰苡头被风吹得昏昏沉沉,仍然辩驳着。

宋启寒抿唇控制住翻涌的情绪,继而出声:“得罪了陛下。”

兰苡只觉得身子一轻,迷迷糊糊地看着面前的人,鼻端有意无意地嗅着宋启寒身上淡淡的甘松香气,带着清凉。兰苡疲惫的身躯一点点在他怀里得到抚平,一句话也说不出,便阖眼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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