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兰苡是个可怜人,体弱多病,又敏感多疑,可他又如何能帮的了她?
她若执意跳河自戕,宋启寒如何能拦得住?
“你究竟……是有什么故事?”
宋启寒轻声道。
他的手不敢用力,像兰苡这样子的手腕,存不下三两肉,随便用力一捏,轻则扭伤淤青,重则折断骨头。
只能任由她抓握着。
……
罢了。
兰苡小声呜咽着,渐渐息了声,鸦睫轻颤,缓缓眨眼,面前宋启寒的脸,挨得她极近。
宋启寒正一本正经盯着兰苡,此刻也被吓了一跳。
兰苡视线下移,看着自己正握着宋启寒的手,暖呼呼的。
“啊这……”兰苡用力抽出手迅速坐起,脸背对着他开始挤眉弄眼起来,这咋回事啊……
兰苡还是第一次这样子被男子握住手。
手心还带着被宋启寒捂热的温度。
宋启寒怎么会来握她的手啊?想不通啊!
兰苡心跳得如鼓声般有节奏,不知缘故。
旋即,她缓了缓神色,语气从容,扭过头继续看着宋启寒。
宋启寒早就起身后退了两步,他心底里并不想让兰苡觉得自己如此无礼轻浮。
“宋掌厨怎么在这?如今……是何时?”
宋启寒启唇回复:“如今已然过了子时。”
“这么晚了,宋掌厨来我殿内,所谓……何事啊?”兰苡挪了挪脚,突然吃痛地“嘶”了一声。
她的脚底如今总算有了知觉。
兰苡扯了扯被子,露出雪白的脚腕,脚底却被地上石子,池中尖刺给戳伤。
可惜,并没有被包扎,甚至没有任何上药处理的痕迹。
“陛下新招来的太医,如此不称职……”宋启寒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口中掏出了一瓶药粉,又在寝殿里寻来包扎的工具,兰苡没吭声,只是主动将脚伸到床边。
宋启寒正准备替兰苡处理伤口,兰苡却突然质问了一句。
“宋掌厨,你不是我邛洲国的子民吗?”
宋启寒万万没想到,就连潘锦都对他的身份一头雾水,兰苡又是如何得知的?
他可是,说了什么,暴露了什么信息?
宋启寒不想欺瞒:“臣是从大燕过来的。”
“大燕?离邛洲倒是挺远的。想不到大燕朝的男子,都生得如此好看。”兰苡随嘴说说,一边按住自己的腿道。
宋启寒一边替兰苡处理伤口,一边用耐人寻味的口吻询问:“陛下聪明,但是如何判断的?”
兰苡心直口快,“因为我邛洲的男子——”
嗯……
兰苡哑言,迟迟说不出口。
宋启寒抬眼,看着笑容僵硬的兰苡,面无表情却恶毒地直接上药,也不吱会一下,痛得兰苡一下子叫出声来。
“嗯?”
兰苡皱起眉,支支吾吾道:“因为,在邛洲,女子从头到脚都是极为宝贵的,男子不能随意触摸头顶和脚底的……”
兰苡其实后半句话说不出口。
若是男子触了女子的头顶或者脚底,就要入赘为婿。
她才不傻,怎么能告诉宋启寒呢,显得自己欺负人了。
“哦?想来陛下肯让微臣包扎,应该是不在意的。别说头和脚,陛下任何地方,都是金贵无比的。想不到邛洲的习俗还有我不太了解的。”
宋启寒小心翼翼地缠起白纱将兰苡的脚裹住,细长浓密的睫毛在烛火下,在他眼底倒影着一条淡淡的黑影。
兰苡不敢轻举妄动,耐心地看着宋启寒替自己包扎另一只脚。
“想不到你手法如此娴熟,你倒是像个太医。”
宋启寒听闻此话,长吁短叹道:“我记得我之前是说过,我略懂些医术的。”
兰苡撇嘴笑起来:“你还真没来我当外人,怎么就直接用‘我’字了?”
宋启寒啧啧两声:“陛下也没拿我当外人啊,还是让我碰了手,摸了脚。”
轻浮!
轻浮!
兰苡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话从宋启寒嘴里说出。
“也罢,我确实不拿你当外人,私底下,我待黛星、阿烨都是如此,你今后私底下,也不必拘束,我不责怪。”兰苡弯着眼笑。
“哭过了,跳过了,陛下心情也好了。”宋启寒将另一只脚包扎好,便收拾起工具起身放回原处,语气更加地随意。
仿佛两个人也没有到如此熟络的地步。
兰苡却觉得轻快。
兰苡眨眨眼,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宋启寒,小脸显得更加楚楚可怜:“我哪里跳河,我……我真的是不小心掉下去了而已……还有,我哪哭了,我哪有……”
“刚才陛下可是不停唤着母后姐姐来着……”
“我……”
兰苡并不想把自己困窘一面展示给别人,就连自己落水还赤脚,都不想让宋启寒知道,更何况是这等糗事。
她应该没再说什么,没再做什么吧?
兰苡掀起被子,百感交集道:“我没事了,真的,你不要这么担心我。”
“不是陛下命我要护着您的吗?”宋启寒将一旁兰苡的披肩盖在她身上,兰苡吓得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后也没抗拒,还顺手将披肩盖得牢实了些。
宋启寒好像并没有那么可怕……
“谢谢。”
兰苡颔首,准备下地,却有些为难。
两只脚都包扎着,她要如何下地?
“陛下上次所赐我的,都是上等好药,顶多两日,便可痊愈脚伤。”宋启寒转过身接着道:“夜深了,陛下还是好生歇着,我也就先回去了。”
“桌子上是什么?药还是……”
“我端来的姜汤,可惜已经凉了。”宋启寒闭目。
兰苡的寝宫里,烛火依然未减,她颤声道:“你要信我,我今日真的没有去跳河……”
“我信。”
宋启寒答应下来的太快,快到她都有些不敢相信了。
“陛下何必向我这种人解释?”宋启寒从唇缝间吐出几个字:“重要吗?”
兰苡从被晓月救下那刻起,便真正下定决心——
她要自信起来。
她要勇敢起来。
她要强大起来。
这样子,她才能更好地保护到她要保护的人。
才能保住自己。
宋启寒见兰苡久思不作声,抬脚准备离去。
“我是说真的!”
兰苡开始着急,连忙回复。
宋启寒被兰苡突然一句话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转身看着兰苡清秀的面容,左手无奈地指了指桌前。
“姜汤凉了,我再去热一下,你喝了也好入睡。”
兰苡端坐地笔直,露出八颗整齐的牙,乖巧道:
“原来这样子……好哦!”
直到宋启寒离开了寝殿,兰苡才用手掌轻轻拍打着自己僵得没有弹性的小冰脸。
“我又中了什么诅咒啊!刚才那……真的是我?”
兰苡对宋启寒的第一印象便是自己在寝殿险些被宋启寒杀害,怎么如今,朝着他笑得比花还灿烂?
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好生奇怪。
兰苡开始细细琢磨起黛星的话,自己这是,算是喜欢吗?
翌日。
兰苡睡得不够,黛星特地嘱咐宫里服侍的宫女谁都不要去惊扰她,可兰苡其实睡眠一直都很浅,殿外的对话声,她听得清清楚楚。
“黛星——”
黛星闻之大惊失色,居然自己还是吵醒了陛下,看来她仍然不够稳妥。
兰苡无法下地,只能坐起,将头倚靠在床头,鼻子有些不通,她也明白都是昨日落水外加吹风所致。
“昨夜太晚,我就没有和你说,你去永巷,再替我打听一下吧,将那御猫人想办法调到栖凰宫任职。理由……你随便寻一个,总之,不要说我安排的就好。我昨夜落水,是她救了我。”
黛星有些疑惑,话锋一转:“既然是奖赏,那陛下为何不直接赏她点东西?”
兰苡敛尽神色:“我和她,彼此互相不知道真实姓名,到时候,你给她安排个轻松些的差事吧。”
兰苡也说不准,自己为何突然想这么做。
是自己想报答她的救命之恩?还是因为对御猫之事心存愧疚?亦或是,对于那先前所有猫与御猫人的补偿?
“昨夜陛下歇下后,宋掌厨特地嘱咐陛下今日不宜走动,估计御膳所的膳食也快送到了,宋掌厨特地嘱托陛下,一定要好好用膳。”黛星原模原样照述道。
兰苡点点头,“我知道了。”
黛星立即捕捉道兰苡脸上的喜色:“陛下怎么心情这么好?看来是——”
“胡说!”兰苡顿了顿,“服侍我梳妆吧。”
兰苡被黛星搀扶着下地,此刻脑子里才想起来自己似乎脚底还有伤。
“奴婢给忘记了,”黛星窘迫地从一旁将一双鞋摆至兰苡脚边,“宋掌厨实在是细心,昨夜走之前特地让我去找来的,这鞋子宽大,里头的棉花垫子更是柔软,陛下不宜久行,这个鞋子穿上,可以简易地下床活动一下。”
如此细致。
兰苡知道不过宋启寒讨好自己的手段,目的不过是两人合作罢了。
他护着她。
而她,能给宋启寒所想要的。
即便如此,她依然对此心存感激,甚至……
“陛下……”
阿烨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你进来吧。”兰苡下了地,发觉自己状态不错,声音也比之前有力响亮得多。
阿烨神色匆忙地碎步移动地兰苡面前,轻声道:
“陛下,适才……锦夫人……把……把宋掌厨……”
兰苡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