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启寒本就是给兰苡买的面，知道她饿，看着她这幽幽的眼神，倒是颇为忍俊不禁。
“没有啊，我才不饿。”兰苡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一手随意地在桌面轻叩，一副只想端详的样子。
似乎她有些忘了刚才宋启寒的话，叫她什么来着？
“兰兰？蓝蓝？南南？男男？燃燃？”
宋启寒抬手轻抿桌上的清茶，缓缓道：“若字，美好、文雅、大智若愚、心若怀谷。芮字，聪明、活力、睿智。而苡……薏苡，俗名鬼珠，生命力极强且不好铲除，或许这名字——”
“我……这名字是宫里的礼官拟选的，我竟不知……”兰苡缩回手，又局促地交织在一起。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只是株顽强且遭人嫌弃的野草，也许一开始她便不该苟活于世，她挣扎了这么久，看似赢尽一切，却又似什么都没有得到。
“我……”兰苡咬唇，不让眼眶里打转的泪流下，唇角轻扯，“我出生没几日，父亲就急症身故，数年前出游，不知何故，母亲也离开了我，就连姐姐……我看着她们一个一个离去，自己的确像野草一样，最后只让自己活了下来……”
每每提及一遍，她心间便更痛上一遭。
宋启寒的手轻轻覆在她掌上，如一团热火，用尽全力暖和着这捂不热的寒冰，眸光灼灼道：“苒苒知道自己最大的问题出在哪里吗？你为什么要背负着这些流言蜚语为执念？在别人看来是笑柄，若是你自己也认了命，那才是真的可笑。”
宋启寒的手骨节突出，但却触手深温，兰苡还从未如此刻般感受着后脊传来的酥酥麻意，从未发现，自己生来寒凉的体质，有一天，也能被人捧在手中，试图捂热她的心。
“苒苒从来不是什么祸水，灾星。”
“只有无尽的执念，才会让人念念不忘。”
“你是你，她们是她们，你不必有太大压力，成为你母亲与姐姐那样。你不该将别人对你的期许，强迫加在自己身上。谁又生来完美？谁又不曾让身旁的人失望过？”
兰苡的泪止不住般的掉到宋启寒的手背上，尽管她早已竭力抑制住哭腔，可那颗心却无法压抑。
宋启寒似乎，比她还要了解自己。
这段时日，她看似朝着好的方向在前进，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好像远远达不到母亲般的睿智，姐姐般的果敢，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不能让她们失望。
可实际上，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又哪里符合了呢？她越是挫败，就越是想证明自己。近来食欲下降，精神不佳，强打着精神让宫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认为她有女君风范。实则早就累了，疲倦了。
儿时，她要看人脸色，习惯了苦笑，也习惯了宫里的流言蜚语，仿佛那些虚妄的事，就是真真切切她造成的一样，她并没有害任何人，却总是感到自己罪孽深重。
自然，她亦从未渴望着，有人会爱自己，会心疼自己。
她知道自己的心理出了极大的问题，久而久之也变得不爱走动，不爱与生人交流，甚至在熟人面前，有时竟心里卑微了起来。
“苒苒不必忍着，我之所以叫你苒，便是希望你知道，季节循环初始，时光美好易逝。而苒苒，却是世界上唯一的苒苒。”
兰苡止住泪，神色微顿，惊讶又犹疑，“你说的苒，是荏苒的那个苒？”
画面瞬间涌入脑海中，所以在他房中看见的“苒苒”二字，其实就是指自己？
卷长的鸦睫轻颤着，在她眸子底下沉下一片阴影，兰苡缩回手，从宋启寒的掌心挣脱出来，朝着脸上的泪痕抹了下。
“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妥之处吗？”宋启寒的手自然地抬起，将面端至她面前。
“没有……就是感觉有些熟悉。”兰苡垂首，看着面前香气扑鼻的面香直往鼻尖钻，顾不上太多，举箸大口品尝起来。
他既然不喜欢吃，自己就别浪费了，勉为其难吃点吧。
宋启寒又举杯抿了口热茶，“陛下……苒苒也该告诉我，你究竟出来所谓何事，不是简单逛逛吧？”
兰苡先前多次想着出宫看看，但潘锦不准，兰苡不知道自己几年前究竟在民间经历了何事，是否真如传言那般——
在宫外修习什么邪术？
“听闻大燕皇帝驾崩的突然，几子皆以谋逆罪论处，只有两个智力有碍的儿子。如今当是其几位皇弟在争储，由于并未留下任何诏书，这段时间听闻大燕战火四起，我们邛洲倒是离得远，关联并不大，只不过仍需要留意边境的动静。”兰苡吃到一半突然严肃道。
她仔细注视着宋启寒脸上的微表情，看着他那深如寒夜的眸子上染上了一层阴沉。
“宋启寒，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你在大燕，没有任何留恋了吗？”
她知道宋启寒的身份绝对不简单，能在宫里隐忍多日，定是有着心里的谋算与动机。
“苒苒当真如此好奇？”宋启寒扬起唇畔，温润嗓音溢出，“不应该先是好奇这个名字的来源吗？”
兰苡才不想告知，是自己偷偷看了折扇上的字，有些疑虑罢了。怔然片刻，继续埋头吃起剩下的半碗面起来，嘴里小声嘀咕着，“并不好奇，在宫外，你想怎么唤我，我都没意见。”
正当二人还在心照不宣地打哑谜之时，隔壁桌来了两位男子，大声对老板娘招呼着，来两碗招牌面来。
兰苡抬眸的瞬间，骤然一愣，看着隔壁离她极近的两位男子，体格格外健壮，举手投足声响极大。即便是冬日，身上的衣着也凌乱不洁，两人锐利的双眸下，隐隐透出不怀好意的模样，黑长的脸被浓密的络腮胡遮盖了大半。
兰苡只是与其中一人对视一下，瞬间感到不能呼吸，从后脊背传来到头皮的麻意，连手都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宋启寒则看着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的人，这时脸上多了异样的变化。
“怎么了？”
兰苡眸光泛寒，堪堪松了一口气，低眉敛目道：“我们吃完了就赶紧走吧。”
“是你，我给你点的。”宋启寒语调微扬。
兰苡端起碗将面汤一饮而尽，“宫里头可吃不到这么热腾腾的面，好想再来一碗。”
她大概知道宋启寒想再叫人，于是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不用了我就开个——”
她凉玉般的手轻抚在他唇边，感受着丝丝温热的气息，忽然觉得手心在微微颤抖着，兰苡连忙松手试图平缓加速的心跳。
身侧的一桌才坐下，便发出乒乒乓乓的响声。
“哎，我的一对儿女都上了前线，都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过个年啊，这天也越来越冷了。”
同行的另一位男子道：“可不是，都不知道这位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话说原先不就说过她祸国殃民吗，人人皆知她命格不好，我都怕你那一对儿女啊，哎……不说了不说了。”
原先的男子端起面吸溜得大口吃起，“哎，据说她生得极其好看，又有什么用，王室的其他女子，哪位不比她好，这些年宫外进去了那么多太医，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吊着命呢，哈哈哈哈……”
“吃好了吗？”宋启寒柔声道。
兰苡倒是很想听一听，宫里宫外对她的评价，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虽然她也听过不少，可人心毕竟是肉做的，她没有一次听不伤心的。原先的她，只会隐忍，把错反向归结于自己身上。
她眸光略显冰冷，坚定地朝宋启寒摇摇头。她不走，她要在这里听一听。只有这样子她才能知道民众的真正想法。
原先那位男子长叹了一口气，“我如今只盼望我儿女早日回来，摊上这样子的君主，可真是倒了血霉了，你看看宫女，正常人家谁会去当，都是那些家境极度困难才会入宫。前些年起啊，宫女莫名其妙被处死的也不少，也换了不少批，你说怎么有这种人，祸害我们老百姓家的姑娘啊。”
“你怎么不说，陛下她也是个姑娘啊，你们私底下的议论，也太过分了些！你是亲眼目睹了，还是亲身经历了？难不成所有故去的人都要将其归结在陛下身上？”兰苡听到后半段过于火大，终于意识到宋启寒才告诉她的话。
她不必凡事都要忍着的，一昧的隐忍只会助长别人欺凌她的架势。
两人听着一旁女子怒不可遏的声音，可由于声线过于底气不足，并不能很好的表现出她的愤怒，定睛一看，一个打扮朴素却是样貌极佳的一个小姑娘正生气地和两人辩驳。
“你的儿女是人，陛下难道就不是别人家的儿女了？私下非议陛下是大罪，你就不怕我报官？”兰苡朝着面前两人坚定走了几步。
这貌似是她活这么大，最勇敢的一次。
“真是好笑，”稍年轻的男子摔筷起身，怒色满满地朝着兰苡靠近，“怎么人人都能说，我说不得？我偏要说，我还要满大街嚷嚷，小姑娘，你倒是很有勇气。”
说着，他的眼神幽深如狼，粗糙的手掌刮蹭着兰苡的脸，动作快到兰苡还没有察觉，便缩回手，啧啧道：“这小姑娘倒是长得不错啊，你谁家的？”
兰苡此时脸上火辣辣的一片，胸口不断地起伏着，微微后退一步，那名男子便更变本加厉上前一步。
宋启寒不知何时起的身，将兰苡挡在身前，目光森冷肆意，气场凌冽对峙，“你又是哪家的？”
兰苡挨在宋启寒身后，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甘松香气，顿时心里的慌乱抚平了不少。此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依赖宋启寒。
“宋启寒，我——”
“我在，苒苒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