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凄冷,挂在树梢的片刻便洒下一道银色的光影,此时早就过了宫人就寝时间,耳房内,传来一女子委屈的啜泣声。
晓月虽然很感恩锦夫人并没有过分迁怒于她,她伤心的原因细究也是很奇怪,她竟是因为被大殿下的一句气话耿耿于怀了一整日。
“二姐身边怎么有如此宫女,比起黛星属实差远了。”
这是今日在兰芮离开栖凰宫时,随口撂下的一句话,无足轻重,却扎在了她心口。明明黛星在一旁和她一样什么都没有做,可她又仿佛做错了什么一般。
晓月擦净脸上的泪,通红的眼直勾勾地看着蜷缩一团的自己,痛恨自己的无用。
即便是被陛下从最低微之所拉出来如何,侥幸成为了圣女又如何,到头来确实是个事事做不好的宫女罢了。
她暗暗下定决心,水汪汪的眼在黑夜显得格外透亮,她一定要出人头地,养活自己与照顾家人,同样,要让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更加佩服自己,有这般坚持的毅力。
兰苡才与三朝辅政的太师商议完来年的税收举措,殿外便有宫人来报军中急报。
大燕的内战得已平息,钰王称帝,其他国家的军队也陆续撤兵离开邛洲边境,不仅如此,兰苡先前担心了许久的事终究没有发生,红家在紧要关头,还是出手一同作战,将损伤降到最低,如今正在有序撤军,班师回朝,红宥也入宫面圣。
她如释重负地将文书放在案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先前芮儿还和她说得那么严重,如今想来,确实是一场乌龙,不过待到红宥等人入宫,她还是要好好见见这位女将军,顺便探听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心头颇为畅快,抓起案边的糖盒,倒出一颗糖来尝尝。
大雪纷飞,月光微现,在雾霭的轻轻缭绕下,宫道上的脚步声显得尤为清晰。整个宫闱一片寂静,因节日没有大办,宫里比起往年的隆冬更是冷清些。
兰苡怀里抱着个小手炉,身旁的黛星与晓月一人撑着伞,一人打着灯笼,踏着雪声,显得四周更加幽静。
兰苡取过晓月手里的灯笼,在把手炉塞她怀里,“好了,你们就留在门口,我进去看看。”
万籍阁建的高耸,兰苡打着灯笼一步一步踏着楼梯小心翼翼地上去,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失足掉了下去,她来过这里几次,却从未在夜晚出没。
早在前些日子起,宫人知道宋启寒经常在此滞留许久,便不给这里落钥,兰苡轻轻推开门,发出一细小的摩擦声,继续小心翼翼地慢步走着。
四周并未点灯,兰苡其实很是怕黑,寝殿里缺了什么都无法忍受没有烛火,她睡觉都需要伴着亮光而睡,此刻身旁黑得恐怖,又安静得仿佛置身仙境,黛星与晓月亦不在身旁,她听说宋启寒夜晚经常在此处查阅,便闷不吭声地过来寻他。
她捏紧灯笼的长柄,实在是有些心悸,生怕自己不小心撞到什么物件,继而发出巨响。
她此刻也无法笃定宋启寒是否在此,只能硬着头皮摸黑前行。
“宋、宋启寒,你在吗?”
橘黄的灯笼照着周围架几案上的典籍浮现出它们原本的样子,兰苡的眼继续朝着前方巡视,听着耳边的脚步渐近,却并未看到人的踪影。
“宋启寒?”兰苡将灯笼往前方探了探,仍然看着眼前一片漆黑,并无如何光亮。
“陛下,我在这。”
兰苡听着近在咫尺的嗓音忽现,立刻转过身去,宋启寒身着绀青色的长袍,正神色平静地站在她的面前。
“你怎么都不点灯,我都找不到你。”兰苡一边笑着,一边与宋启寒继续往里头走。
“这里本就书籍繁多,且夜里不宜人来逗留,点灯本就不该,若是引发了火灾便不好了,今夜雪大,陛下处理政事也该早点歇息,怎么过来了。”
兰苡果然走了一会,看见里头的一小书案上,有一极小的橘黄宫灯燃着,案上似乎还有些翻至一半的典籍。
“查阅些东西。”宋启寒描述得云淡风轻,但却仍然没有停下手上的事,将桌上的什么信纸之类的东西卷好收起,由于光线不好,兰苡并没有看见上头是什么。
兰苡将灯笼放在一旁,看着幽暗灯光下宋启寒的脸,“我是来和你说,各国都陆续从燕朝退兵了,潘二哥他们应该很快便能回来了。是我判断错误了,红家这次倒是出了不少的力。”
“如此,”宋启寒顿了顿,“是谁继位?”
“是……你父王。”兰苡总觉得这对于宋启寒来说,应当算不得什么好事,却仍然想着第一时间告诉他。
宋启寒原本在收拾典籍的手在空中愣了一刹,继续语气平缓道:“我对此也并不意外,他如今的势力和军力,我也略有知晓。”
兰苡怎么会不知道这种失落感,被父亲抛弃,与母亲失散,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如今换成他人,如今自己父亲夺位,自己却在史书中只留下寥寥数句,记录完他的短暂一生。兰苡不相信他能如此心平气和,内心没有一丝波澜。
她俯身吹熄了灯笼里的烛火,借着四周的漆黑,感受着笼罩在黑夜里那人微微吐出的温热气息,兰苡不等宋启寒询问所举何为,便走近,摸索着他大概的位置,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上去,不偏不倚,正正好。
兰苡并不知道如何吻人,只是朝着他的唇畔轻轻啄了几下,虽只是轻描淡写,但她心头早已如天崩地裂般的翻转,只不过宋启寒的反应,似乎更加麻木和迟疑。
兰苡垂首,放下后脚跟,还好灯被她吹熄,不然宋启寒一定能看见她此刻通红且微烫的脸。
“……陛下,过来就是说这个?”宋启寒的呼吸渐渐平复,试图在漆黑的夜里寻找兰苡的踪影。
兰苡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头顶传来的麻意仍然没有消散,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居然做此举动。
“最近事情多,我不得空来见你,我……我有点想你。”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急促,耳边还裹着自己和宋启寒略带急促的呼吸声,听着宋启寒重新将烛火燃了起来,神色从容道:“如今好在战火平息,于我们邛洲而言,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经此一战,燕朝大概是会平息很长一阵。”
兰苡透过宋启寒的眸子看着烛火的光晕在他眼里跳动,好奇道:“所以,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究竟叫什么名字,你只说了你排行第七,宋启寒应当不是你的真名吧?”
其实说出这番话时,她便有一些后悔,貌似宋启寒从来不在她面前提及在燕朝发生的一切,或许就像一场噩梦一般,撕碎着他童年里仅存的一丝美好,其实若是宋启寒不回答她,她也是不会强求着问下去的。
她只是想再多了解他一些,但并不是想着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
“宋、宋小七。”
兰苡顿时感到有些好笑,随手夺过他手里的纸张,“你敢欺君,不得了。”
“倒不是,这个名字,是你取的。”宋启寒的脑海里忽然又闪过须臾多年前的画面。
……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我叫兰……兰兰。”
“苒?苒苒?”
“嗯。”
“姓宋,排行第七。”
“那我叫你宋小七可好?小七哥哥?”
……
“宋小七?你又唬我了。”兰苡深知宋启寒甚少开玩笑,倒不是生气,就是对这个名字不免感到好笑。她怎么会取如此怪诞的名字用在人的身上?
借着底下的点点烛光,兰苡趁着宋启寒不注意之时,将纸卷展开,一位女子的肖像画得格外生动,且画上的女子姿色绝佳,美目盼兮,秀眉间隐约透着一股书卷的秀气,头上雕工精致的发钗正闪着灿光。
“好美的女子,”兰苡由衷发出感慨,见宋启寒面色平静,认真看着他道,“是你的母亲吗?”
宋启寒嗯了一声,补充道:“只不过多年不曾相见,到底也快记不得了,也许画得偏差甚大。”
兰苡将画卷交还于他,宋启寒接过,手背正好蹭过她冰冷的指端,将画小心卷好收起后,沉着嗓子道:“怎么也不多穿些,手这样凉。”
“那能怎么办,手已经冷了,”兰苡微微将双手探出,十指在他面前招摇地挥了挥,“那就请宋小七替孤暖暖手吧!”
本就只是一句戏言,她的手长年累月都是这样,冬日温度降得快便更冰些,这倒算不得什么事,最惨的还是冬日的夜里被抽筋硬生生痛醒来,近来她状态已经是很好的了,甚至她都在想,她是不是只要心情愉悦些便不易生病了。
宋启寒凑到她近前,烛光轻晃,将他的脸映得一半光亮,一半阴沉,兰苡舒展着眉眼,就这样子静静注视着他,看着他的喉结处微微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说不上有多暖,但足以捂热兰苡的手。垂首时眼睫在脸上扫下一片阴翳。兰苡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手腕木愣得被他拉至近前,任由他的指端在她手心缓缓打转。兰苡讶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遵旨。”
他小声轻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