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启寒的脸上依然平静地看不出什么喜怒,兰苡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规劝着:“快吃呀,你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不吃多浪费呀。”
反正她的胃疾也不是这一顿两顿吃或不吃冰凉的就能恶化或者痊愈,就将就着吃一顿,她并不在意。
宋启寒知道兰苡在讨他开心,哑声道:“苒苒,你不喜欢吃,也是应该的,确实过于粗略简陋了些,御膳所的菜品道道精细,你确实是吃不惯,是我唐突了些。”
“不唐突不唐突!”四周阒寂无声,唯有几声虫鸣,宋启寒的每个字仿佛在从他嘴中说出口的那一刻,在兰苡听来,都觉得是自己在欺负她一般。
“你快吃!”兰苡也替宋启寒盛了些汤,认真回答,“你自打从御膳所来到我身边,还没有怎么下过厨吧,日后你可要常制些膳食,我可不能浪费了这个生的如此好看的厨子!”
她原本就是想找他说事,无奈因为黛星了缘故给耽误忘记了,本就想说个清楚。
宋启寒微微顿首,“这些吃食,还是你我在宫外同住的那段时日常吃的,我想着今日是我们大婚后的第一日,便亲自做来给你品尝,其实……我觉得我厨艺并不好。我自己也觉得,不怎么好吃。”
这球踢来踢去,还是踢到了兰苡脚边,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圆场,只能违着良心夸赞,“谁说的,我夫君做的,可好吃了,我都吃了不少呢!”
只听宋启寒手心一松,玉筷簌簌掉在了桌上,他起身,挪坐到兰苡身侧的坐凳上,靠近她道:“苒苒刚才,叫我什么?”
“夫君呀。”她记性还是不错的,脱口即答。
只见宋启寒呼吸频率乱了一拍,眼底骤然爬上一抹洇红,在夜色中,显得不易察觉。
此刻,他们名正言顺。
兰苡早就习惯了唤他宋掌厨,再者就是宋小七,严肃时便喊全名,从未如此唤过。
其实她自己都有些不太适应所谓的称呼。
他继续欺身向兰苡身侧靠近,又重复了一遍:“苒苒……可以再叫一遍吗?”
兰苡总觉得宋启寒有些情愫,昭然若揭,他动情时的神情实在与平日大相径庭,全然写于脸上。让她也稍显得恐慌,颤睫规避他的脸,其实脸上比昨夜大婚还要滚烫些,犹豫一瞬,还是低声回复:“夫君?”
春日里的雨总是晚来风急,才暮薄西山,雾霭才消散开,淅淅沥沥的雨便悄然而至,敲打着朱红的亭顶,仿佛披着袈裟的老僧,垂首合目,静静地打坐着,等待雨水的洗礼。
池中微波荡漾,鱼儿惊恐地躲入荷叶底端,虫蛙皆在湿烂的泥地里跳跃着,亭下的两人,伴着摇曳的烛火,正当意乱情迷中。
兰苡当真后悔,也许是自己不该那么数落他做的菜不好吃,也许是因为自己今日忘了这个重要的日子,也许是因为昨夜……
反正她这番,是受了些许的苦头,准确来说,是对她今日迟到的不满。
她的耳畔,是宋启寒稍显急促的鼻息,也有绵绵的雨声,四下皆静,并没有任何人来打搅,她甚至安静得还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有力地跳动。
兰苡的头被宋启寒的掌心稳稳托着,极其的安全牢靠,她也将热血上身后温热的掌心,在他怀里不经意地磨蹭着。
此情此景下,当真是一片安详。
……
她的肩膀有一些麻木,一点点清醒开来,一边肩膀打转着试图缓解,一边故意嗔怒道:“宋启寒,太不公平。”
“为何我吻了你只有一次,而你却是吻了我两次?”
其实这种事你情我愿便好,大约没有人会去这样子认真计较,而兰苡却是将每一次,都记得颇为牢固。
宋启寒的眼底欲色深沉,略带喑哑道:“苒苒若是当真要算如此透彻的话,算是你欠我。”
她何时还欠着宋启寒?兰苡颇为不解,顿时被一阵带着凉意的湿风吹得清醒了七八分。
“苒苒,其实,还欠我一次。”宋启寒的手轻车熟路般地又与兰苡的手交缠在一起,微微挑眉道:“太不公平了……”
直到宫灯映照下宋启寒的脸显得有些晦暗不明,兰苡才发觉,竟周围早已漆黑一片,也是,自己本就迟了些许用膳,刚才又在……这件事情上,稍许花费了点时间,其实有夜色掩盖下,显得身边更局促,更狭小,反倒是利于两人调试着情愫。
“我……我什么时候又吻了你两次……”
兰苡前面的理直气壮如今早就荡然无存,只有羞赧。
“苒苒可知,我何时对你动心?”宋启寒说着勾人的话,脸色却又淡然平静,“记得中秋之夜,苒苒硬是要让我这个小宫女替你沐浴,还迷迷糊糊把我认错,还……强行吻了我,还记得吗?”
“小、小宫女?”兰苡诚惶诚恐地咽了口唾沫,她实在是不能饮酒,这也太荒诞了些,她酒醉后怎么还能男女不分?故意郑重其事地回应:“那、那一定是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
原来宋启寒昔日反反复复在她面前提及那夜,是在暗示这个?亏得她一直将黛星的话会错了意,以为是自己被宋启寒从上到下看了个光,原来只是……
如此说来,其实在醉后,她才能真正把控起自己的心来。原本便是她先喜欢上宋启寒的,但她那时对于喜欢,并没有透彻的概念,以至于,明明彼此有情的两人,却是来回试探了许久,大抵都觉得只是自己的多想。
兰苡此刻也不知道该说那次的醉酒好,还是不好,但总归是利大于弊多一些的。
“那……还有一次,是……在将军府上?”兰苡细细回想起两人的点点滴滴,她有印象的相吻的确是没有的,若是有,那定是自己醉了。不过也着实有些瘆得慌,若当时屋内的不是宋启寒,可如何是好?
宋启寒的墨色长袍完全隐没在了夜色中,只有微微升起的皎月将银光般的清辉映入他的发端,他抬眼,意味深长道:“猜对了。”
兰苡见宋启寒此时心情没有前面那般不太高兴,便趁热打火道:“我今日不是故意的,我是……因为且兰使臣选中的和亲画像而恼得很,所以当时有些……”
她知道宋启寒不敢生她的气,大抵也不会朝她真的生气,却还是要和他说说事情的前因后果,却没有想到宋启寒的态度如出一辙般的波澜不惊。
他缄默片刻,“我知道,我当时在路上碰上晓月,便提醒了她一下。”
也倒多亏了宋启寒的观察细微,否则也许事情的后果会远远比眼下更为严峻。兰苡也知道,她的邛洲第一美人的称号并不是空穴来风,她确实自幼就有美人的皮骨相,若是将她的画像混入其他人当中,想必极大的可能都是会选中她,更何况自己当时在屏风后,使臣无一人得知她的真容。
很明显,这幕后之人对自己的品性极为透彻,而且也在自己身边安排了眼线,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定然不止一个。
“无妨,有我。”宋启寒轻声,似乎想要将兰苡眼眸中的所有疑虑与恐慌打消,瞳仁不避不让地对上她的眼。
其实她都知道,大多数时候的暗中举措,不过是想要将兰苡心头的最后一道防线攻破,其实她早就在宋启寒的言语中,汲取了力量,并不会再自暴自弃。
“其实,昨日被掉了包的五色丝线,我其实并没有感到很焦急,反正底下群臣大抵也都不会当众对我有意见,我没有用红色的也无妨,反正对我而言,我不会再去白费力气地猜忌,”兰苡挣脱出他的手,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猜测下便将宋启寒的左臂拉至面前,轻轻拉开,“我猜,是左手。”
宋启寒试图将右手搭上手腕,却看着兰苡偏执的眼正含着怒意看着他,“我、我知道,我知道你昨夜说的为什么要去清洗了,你是伤口又裂开了,是不是?”
若不是阿烨告诉她,当时情况紧急,他去偏殿将自己的手臂划破,用鲜血将丝线浸透,在等血迹彻底干透时,让夏声替他取了些纱布与药来,阿烨暗中所窥探到,否则也不会知晓此事。
兰苡只当宋启寒向来有谋略,却不曾想过,他居然会做出此等的愚蠢之事,若真是如此,她就算顶着被底下子民嘲笑又如何,她也不会再去让宋启寒做此等事。
宋启寒终究是在看见兰苡委屈的脸后败下阵来,任凭她将自己袖子掀起,自己手臂上只是小伤,他如今的确没有大碍,只不过昨夜许是有些幅度过大,撕扯到尚未开始愈合的伤口。
随后便趁兰苡入睡,将自己的中衣换了下来,雪白的中衣下却是已经开始渗出血丝的纱布,他顺便用水擦拭了身子,在重新上药,却不曾想过,兰苡却在他离开的片刻醒了过来。
兰苡的指尖轻轻往他缠的严丝合缝的纱布摩挲了几下,颤抖道:“你不疼吗?”
“疼,”宋启寒如实回答,“有苒苒在,就好多了。”
“我如今……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姐姐,如今黛星也即将离我远去,我不能,也不想再失去你了……”
兰苡强忍着眼眶打转的泪水,“你……你绝对不能死在我面前,我要比你先走!”
宋启寒原本跟着她心颤的眉头微微拱起,不太自然地笑了笑,“不许胡说,既然是给你冲喜,我便是福泽绵长之人,你也会的。”
尽管兰苡近来的身体早就逐渐痊愈起来,并没有往昔那般的病弱不堪,每日却也是被繁琐冗杂的朝中大小事务所困扰,加之潘锦的身子每况愈下,黛星又即将远嫁,她着实是没有睡得安稳过。
今年初春起,邛洲的几处郡城便有些不太平静,百姓因为田土原因闹腾了数日,兰苡也批阅了官员递呈上的奏折多次,无任何长进。
的确不是那么容易处理之事,再平和的国家,也有难念的经,兰苡想了想,自己大婚距今也有月余,差不多可以让芮儿封个爵位,去封地好好历练掌管一番了。
兰苡近来无暇去顾忌兰芮的举动,左不过便是赏花喂鱼,逍遥惬意得很,她可不能白白浪费了芮儿的少年英才,就应当替姐姐分担点责任。
黛星在一旁替兰苡掌灯,如今早就过了亥时,兰苡一早便换上了寝衣,却仍然在寝宫挑灯批阅奏折。
“陛下,夜深了,还是早日歇息吧,奴婢将这些奏折收好,明日再去议政殿再看吧。”黛星看着兰苡熬着通红的眼,早就呵欠不断,心疼不已。
“没事,我还能再看一会,”兰苡头也没抬,“你若是也累了,换人来替你便好,我还能再看一会。”
黛星正想张嘴表示,却见宋启寒步子轻巧,行至她身后,朝她微微示意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