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贡出发,到达齐国。
相国田恒热情的招待了他,虽然他不知道这是宰我的表弟,但他知道这是宰我的师弟。对于不速之客,奸雄总是会笑着接待的。
子贡当然也会笑,如果是子路绝不会笑,这就是孔子选子贡出使的另一个原因。子贡懂得委曲之法,纵横之道。
他说:“您攻打鲁国是错误的。鲁国,是难攻打的国家,它的城墙单薄而矮小,它的护城河狭窄而水浅,它的国君愚昧而不仁慈,大臣们虚伪而不中用,它的士兵百姓又厌恶打仗的事,这样的国家不可以和它交战。
您不如去攻打吴国。吴国,它的城墙高大而厚实,护城河宽阔而水深,铠甲坚固而崭新,士卒经过挑选而精神饱满,可贵的人才、精锐的部队都在那里,又派英明的大臣守卫着它,这样的国家是容易攻打的。”
田恒顿时忿怒了,知道来者不善,但也不带这样荒唐的!
他脸色一变说:“你认为难,人家认为容易;你认为容易的,人家认为是难的。用这些话来指教我,是什么用心?”
子贡说:“我听说——忧患在内者则攻强,忧患在外者则攻弱。如今,您的忧患在国内。我听说您多次被授予封地而多次未能封成,是因为朝中大臣还有不少反对您呀。
现在,您要攻占鲁国来扩充齐国的疆域,若是打胜了,贵国的国君就更骄纵。占领了鲁国土地,贵国的大臣也会更骄纵,而您的功劳都不在其中,因为是个人领兵都会胜利!这样上下埋怨,您和国君的关系会一天天的疏远。您心中想要因此成就的“大业”,就太困难啦。
国君骄纵就要无所顾忌,大臣骄纵就要争权夺利。这样,对上您与国君感情上产生裂痕,对下您和大臣们相互争夺。这样,您自己在齐国的处境就很危险了。所以说不如攻打吴国。假如攻打吴国不能取得胜利,百姓死在国外,大臣率兵作战朝廷势力空虚。这样,在上没有强臣对抗,在下没有百姓非难,孤立国君专制齐国的就只有您了。”
这就是语言的威力,这就是谋略的威力,这就是知晓人性的威力!
田恒说:“妙啊,若不是你及时提醒,我险些铸成大错!不过虽然如此,可是我的军队已经开赴鲁国边界了,现在从鲁国撤军转而进兵吴国。大臣们就会怀疑我,怎么办?”
子贡说:“您按兵不动,不要进攻,请让我为您出使去见吴王。我说服他出兵援助鲁国而攻打齐国,您就趁机出兵迎击它。”
田恒采纳了子贡的意见,便派他南下去见吴王。
水路,为了赶时间,子贡用了“秘祷祈风”之术,这也是外公当年教他的。
千年以后初唐的王勃为了在一天之内赶到豫章郡的滕王阁,据说他用的也是此术。要知道当时他再怎么努力划船,按路程也得三天后才能到滕王阁!只可惜当时王勃年幼,不懂攘灾之法,用此“禁术”,欠了风水的债,最后不免早夭于风水之中。
翼彼神风引无极,子贡不久就到了吴国。
他对吴王说:“我听说,王者不绝世,霸者无强敌,在千钧重的物体上,再加上一铢一两的分量也可能产生移位。如今,拥有万辆战车的齐国准备独自攻占只有千辆战车的鲁国,和吴国来争高低,我私下替大王您感到危险。
况且去救鲁国,显名也;去伐齐,大利也。安抚泗水周围的各国诸侯,讨伐强暴的齐国,用来慑服强大的晋国,没有比这样做获利更大的了。名声上保存危亡的鲁国,实际上阻阨了强齐的扩张,这道理,聪明人是不会怀疑的……”
精彩,同样精彩的语言、谋略和对人性的把握!
吴王只能说:“好的。虽然如此,可是我曾经和越国作战,越王退守在会稽山上栖身。听伍子胥生前说他不仅不念我的放归之恩,反而卧薪尝胆,优待士兵,有报复我的决心!您等我攻打越国后再按您的话做罢。”
子贡说:“越国的力量超不过鲁国,吴国的强大超不过齐国,大王把齐国搁置在一边,却去攻打越国。那么到时,齐国早已平定鲁国了!况且大王正借着“兴灭国,继绝世”的名义,却攻打弱小的越国而害怕强大的齐国,这不是勇敢的表现。
夫勇者不避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王者不绝世,以立其义。现在,保存越国向各国诸侯显示您的仁德,援助鲁国攻打齐国,施加晋国以威压,各国诸侯一定会竞相来吴国朝见,称霸天下的大业就成功了啊!
假如大王果真畏忌越国,我请求去会见越王,让他派出军队追随您,这实际上是使越国空虚,而名义上却是追随您讨伐齐国。”
吴王特别高兴,于是派兵送子贡到了越国。
越王清扫道路,到郊外迎接子贡,亲自驾驭着皇家马车将子贡送到下榻的馆舍。
他对子贡说:“我这是个偏远落后的国家,怎么委屈您庄重的身份光临到这里来了?”
勾环被开除了皇籍,勾践回国后一心报仇,对百姓宽厚,而对自己人严格。反而连去看过勾环都没有,子贡当年的聘礼也就打了水漂。看来孔子同意子贡出使,确实圣意深远。
子贡冷冷地说:“现在我已劝说吴王援救鲁国攻打齐国,他心里想要这么做却害怕越国,说:‘等我攻下越国才可以’。像这样,攻破越国是必然的了。况且要是没有报复人的心志而使人怀疑他,就太笨拙了;要有报复人的心志又让人知道他,就不安全了;事情还没有发动先叫人知道,就太危险了。这三种情况是办事的最大祸患!”
勾践听罢冷汗直流、叩头到地,再拜说:“我曾不自量力,才和吴国交战,被围困在会稽,恨入骨髓,日夜唇焦舌燥,只打算和吴王一块儿拼死,这就是我的愿望。”
于是问子贡怎么办,子贡毕竟心软,说道:“吴王为人凶猛残暴,大臣们难以忍受;国家多次打仗,弄得疲惫衰败,士兵不能忍耐;百姓怨恨国君,大臣内部发生变乱;忠义之士伍子胥因谏诤被杀死,奸佞之徒太宰嚭却执政当权;顺应着国君的过失,用来保全自己的私利,这是残害国家的表现啊!
现在你果真能出兵辅佐吴王,以投合他的心志,用重金宝物来获取他的欢心,用谦卑的言辞尊他,以表示对他的礼敬,他一定会攻打齐国。如果那场战争不能取胜,就是越王你的福气了。如果打胜了,他一定会带兵威逼晋国,请让我北上会见晋国国君,让其共同攻打他,一定会削弱吴国的势力。等他们的精锐部队全部消耗在齐国,重兵又被晋国牵制住,而你趁他疲惫不堪的时候攻之,这样一定能灭掉吴国!”
越王非常高兴,答应照计行动。送给子贡黄金百镒,宝剑一把,良矛二支。子贡没有接受,就走了。
子贡回报吴王说:“我郑重地把大王的话告诉了越王,越王非常惶恐,说‘我很不幸,还没即位就失去了父亲,又不自量力,触犯吴国而获罪,军队被打败,自身受屈辱,栖居在会稽山上,国家成了荒凉的废墟,仰赖大王的恩赐,使我能够捧着祭品而祭祀祖宗,我至死也不敢忘怀,怎么会另有其他的打算呢!’”
过了五天,越国派大夫文种以头叩地对吴王说:“东海役臣勾践谨派使者文种,来修好您的属下近臣,托他们向大王问候。如今我私下听说大王将要发动正义之师,讨伐强暴,扶持弱小,困扼残暴的齐国而安抚周朝王室,请求出动越国境内全部军队三千人,勾践请求亲自披挂铠甲、拿着锐利的武器,甘愿在前面去冒箭石的危险。因此派越国卑贱的臣子我进献祖先珍藏的宝器,铠甲十二件,斧头、屈卢矛、步光剑、用来作为贵军队的贺礼。”
吴王听了非常高兴,把文种的话告诉了子贡,说:“越王想亲自跟随我攻打齐国,可以吗?”子贡回答说:“不可以。已经使人家国内空虚,调动人家所有的人马,还要人家的国君跟着出征,这是不道义的。您可接受他的礼物,允许他派出军队,辞掉他的国君随行。”吴王同意了,就辞谢越王。于是吴王就是调动了九个郡的兵力去攻打齐国。
子贡离开吴国,前往晋国。
对晋国国君说:“我听说,不事先谋划好计策,就不能应付突然来的变化,不事先治理好军队,就不能战胜敌人。现在齐国和吴国即将开战,如果那场战争吴国不能取得胜利,越国必定会趁机扰乱它;和齐国一战取得了胜利,吴王一定会带他的军队逼近晋国。”
晋君非常恐慌,说:“那该怎么办呢?”
子贡说:“整治好武器,休养士卒,等着吴军的到来。”晋君依照他的话做了。
子贡终于松了一口气,离开晋国,轻松地返回鲁国。
吴王果然和齐国人在艾陵打了一仗,把齐军打得大败,俘虏了七位将军率领的士兵却仍不肯班师回国。夫差果然带兵逼近晋国,和晋国人在黄池相遇。
吴晋两国争雄,晋国人早有准备且以逸待劳,伏击吴国,大败吴军。越王听到吴军惨败的消息,就渡过江去袭击吴国,直打到离吴国都城七里的路程才安营扎寨。吴王听到这个消息,离开晋国返回吴国,和越国军队在五湖一带作战。
后来持续多年的战斗,吴国都失败了。最后连城门都守不住了,于是越军包围了王宫,杀死了吴王夫差和他的国相。灭掉吴国三年后,越国称霸东南。
后世大汉王朝的太史司马迁先生在《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中这样称赞子贡:
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
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