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清诩坐在院子里，望着渐黑的天色，有些恍惚，怎么也不敢相信，短短一天时间，自己竟然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
他只不过是想安安稳稳考个功名啊……
眼下这情况，老胡在城外不知安危如何，两位至亲被什么紫微司的人给掳走。
就连自己，若不是有人相救，只怕也已经凉凉。
段清诩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来得知是紫微司的人掳走了他妹妹，顾不得谋划什么，就想要立即动身去救。
可是纳兰绾霜把他一顿收拾，打醒了他，他一不知道人被带到哪里，二来自己就是只弱鸡，凭什么去救？
后来纳兰绾霜出去一趟，回来说要去办点事情，等事情办完回来，她帮他去救人。
段清诩别无他法，只能答应，寄希望于纳兰绾霜。
一旦出了门，行走江湖，他才发现，刀剑无眼，像他这样的人，只能处处依靠别人。
老胡也好，纳兰绾霜也罢，甚至是紫陌，绿猗……
他忽然想起出发之前与先生话别时先生状似玩笑的那句话。
一旦入了江湖，他谁都保护不了。
如果这次紫陌和绿猗出了事，他恐怕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
不能再拖了，这次如果能平安离去，不管再怎么难，他也一定要习武！
老胡若不肯教，他就找别人。
“嘭——”
大门忽然被从外面重重地踢开。
“小子，老夫进城了！”
说老胡老胡到。
胡春苋大喊着，语气中染上几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劫后余生与再见重逢的喜悦与兴奋。
段清诩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老胡……你怎么回事儿？你把那蛊带进来了？你别靠过来啊。”
胡春苋直接黑脸。
然后跟在后面的纳兰绾霜就看到，段清诩直接被干翻在地。
“你了不起？你清高？你都已经被盯上的人了，躲个屁？躲得着吗你？”
她不由得出声提醒道：“前辈，他伤未痊愈，下手轻些。”
不过貌似没什么用。
段清诩觉得，他身上的一些轻伤还没痊愈，就又添了新伤。
“哎呦，老胡，老胡……你轻点……”
不过……怎么觉得，和以前比起来，老胡的力气小了许多？
难道真是念及他有伤在身？
老胡把段清诩按在地上摩擦了一会儿，竟然是有些喘气气来，看起来很是虚弱。
段清诩忙看向胡春苋，“老胡，你受了伤？”
胡春苋摆摆手，“无碍。”
“这世上能和老夫掰一掰腕子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老夫还轮不到你这种弱鸡担心。”
段清诩撇撇嘴，一脸不信。
老胡是个高人，他信，但究竟有多高，他是不清楚的。
但他能肯定，他这话绝对在吹牛。
段清诩心里知道老胡可能已经知道了紫陌和绿猗被抓的事，不想让自己担心，也不想让自己分心。
老胡站起身来，抻了抻胳膊腿，他平日里有几个铜板全部打了酒，进城的时候想换身衣裳都差点付不上钱。
好在他一个老马夫，换身差不多的麻布衣裳用不了什么钱。
只是，他往后怕也只能做个老马夫喽。
老胡放过段清诩，似乎是有些累了，佝偻着腰，向一间厢房走去，不知是不是段清诩的错觉。
他居然觉得，老胡老了。
“小子，老夫我在外面待在那破马车连个午觉都没睡好，现在去睡会儿。”
“紫陌丫头和绿猗丫头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别来打扰我老头子。”
段清诩讷然点点头，旋即想起老胡背对着他，又高声喊道：“去吧老胡，好好睡一觉。”
“嗯。”
秋风乍起，满院叶落，打着旋儿，在夜灯下一片又一片。
有些萧瑟的味道。
段清诩转身看向纳兰绾霜。
“纳兰姑娘，老胡他……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他在城外怎么了？”
他不傻，老胡没跟他解释，他为什么会进城，那蛊到底怎么了，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老胡换了身差不多样式的麻布衣裳，以为他看不出来。
他哪里会看不出来，这件麻布衣裳总归要新一些的，没那么多补子。
何况，他就算换了衣裳，他不知道，他一进门，他就闻见了很浓的血腥味的。
老胡什么都不说，是想让他放心。
他什么都不问，也是为了让老胡安心。
老胡现在就该好好睡一觉。
见到纳兰绾霜有些犹豫，段清诩轻声道：“姑娘直说便是，老胡瞒着我，我不希望姑娘也瞒着我。”
“我段清诩虽然算是半个废人，这会儿也处处仰仗姑娘，却也不想做个一无所知的傻人。”
“有些时候我一直觉得，要死了也没关系，只要是明明白白地去死的。”
纳兰绾霜一怔，似乎有些被段清诩正经认真的样子触动到。
她对这个人的印象，原本还一直停留在芙蓉楼一见。
她那时候觉得，这人就是个一肚子坏水儿的色胚，无可救药，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
当然，对于洛姐姐一直盲目地看好他，她也很不理解。
但现在她突然觉得，这个人，似乎是有很多面的。
或许也算不上突然，从他急切地要去救家人，到现在关心沈前辈，这段时间，他一直展现的是另一面。
那是重情重义的一面，是沉着冷静的一面，虽然还有些莽撞，但这份莽撞背后的缘由却也让她有些艳羡与敬重。
她对这个人，有些改观了。
“纳兰姑娘？”
纳兰绾霜眨眨眼，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嗯。”
她不再犹豫，将她赶到城外之后看到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
当然，关于胡春苋受伤之重，她并没有细说，只是轻描淡写带过，向段清诩肯定了胡春苋确实受了一些伤。
“慕容镜桥……”
段清诩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就是这个人，带走了紫陌和绿猗，废掉了老胡的武功。
说不定，这蛊的事情也和他脱不了关系。
“可有问出什么来？”
纳兰绾霜摇摇头，“人现在不在我这里，有没有结果，我不知道。”
纳兰绾霜说，他们带着慕容镜桥并不方便，反而可能招来祸端，慕容镜桥必须要交给能藏得住他的人才行。
段清诩心中焦急，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沉住气。
纳兰绾霜可以托付的人，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可以托付的人，那自己也只能相信。
何况听纳兰绾霜的意思，她之所以救下自己，也是接收慕容镜桥的那个人的意思。
段清诩心知今天是没有什么结果了，转过身去，有些失魂落魄。
他还是很害怕，怕此刻一时见不到的人，从此一生也见不到。
纳兰绾霜看着段清诩转身的背影，没由来有些难过。
这个人此刻的萧索，落寞，和她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合。
那是江海一样澎湃却又像古树一样沉默的悲伤。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开口。
今夜注定无眠。
胡春苋腹部的剑伤不能再拖，纳兰绾霜悄悄为他请了大夫，进行了一些简单的处理。
胡春苋毕竟之前是个很高的高手，虽然此刻武功尽失，但只要经过调理，有原来强健的体魄做底子，可以慢慢养伤。
只是恐怕要长时间不能过多走动。
纳兰绾霜回到闺房中，透过窗棂望着那一弯明月，怔怔出神。
今天的段清诩，尤其是今夜，他的表现，总让她回想起一些往事，一些她一直不愿面对却又珍惜无比的旧事。
段清诩翻来覆去不能安眠，他怕一闭上眼，会做噩梦。
夜深，院子里寂静无声，但三人各怀心事，昏昏沉沉，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