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思,我们之间,要么就是完完全全地站在对立面,剑拔弩张,不要心软;要么就全心全意地相信对方,心底坦荡。如此反反复复,真的是……
陈静康在外面听到瓷碗摔在地上的声音就想冲进来了,可孟宜年站在门口挡着不让他进,直到陈铭墨走了他才跑进来,此刻看到陈慕白揽着已经昏过去的顾九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少爷,怎么了?”
陈慕白没有迟疑,横抱起顾九思大步往外走,这个地方他一刻都不想待,“给杨医生打电话,让他到家里等着。”
杨医生是陈慕白的家庭医生,技术精湛而且不会多话。他们回到家的时候,他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大晚上杨医生被急吼吼地叫来,本以为是陈慕白怎么了,见到他抱着一个女人进来也没表现出惊讶。
陈慕白直接把顾九思抱到自己房间,小心地放到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皱着眉,“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陈慕白在这里,杨医生压力山大,轻声开口:“慕少您先出去等一下,我马上给她看。”
陈慕白点点头,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转头交代了一句:“你用点心。”
杨医生赶紧点头,他不是没有眼力见儿,慕少这么重视的人他哪里敢不用心。
陈慕白在房间外的小客厅坐着边等边出神。其实今天晚上的事情不难理解,要么是陈铭墨挑拨离间,要么是陈铭墨和顾九思联手算计他,对他而言,不过是选择相不相信她的问题。
这么久了,顾九思对他……都是演戏?美人计?她才是隐藏最深的那个人?
果然,最可怕的是发现背后捅刀的是一直真心以待的人。
他烦躁地脱下外套,随手扔到一边,一块手帕从衣服里飘然而落,静静地躺在地上,上面的兰花和三个字母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眼里。
陈慕白俯身捡起来,摩挲着上面的图案,靠进沙发里慢慢闭上眼睛。
她当初说梅花图案不适合男人,才选的兰花,其实她是知道素心兰是他母亲的最爱吧。她大概也是知道那天夜里,在王府花园他为什么独独指了那棵他亲手种下的素心蜡梅让她看吧。她有那么多机会,只要稍微耍一点心机,便能让他自己发现她是故交,可她却没有,还找了那么多借口来隐藏真相。
她机关算尽到底是在难为他,还是在难为她自己?
陈铭墨说他该用脑子的时候却用了感情,可他却觉得他是该用感情的时候总是用了脑子。
陈方轻轻地把一碗姜汤放在陈慕白面前,“您也淋了雨,喝碗姜汤吧。”
陈慕白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睛,盯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开口问:“方叔,你说顾九思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方微微笑了一下,“言语应对者,情之饰也;言至情者,事之极也。九思的性子淡漠,从不会说什么动情的话,可我知道她心里透亮清澈。她心里若有一个人,虽然不会说出口,但永远不会害他,她宁愿自己难受死都不会让那个人有一丝一毫的为难,我觉得这已经足够了。”
陈慕白不是怕别的,他是怕顾九思心里压根没有他。他微微皱着眉,一脸迷茫地低喃:“她心里……”
陈方有些恍惚,只觉得眼前这张脸配上这个神情很熟悉,他曾经在另外一个人的脸上看见过,只是几秒钟他便回神,“少爷,您是当局者迷,这个世界上在您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了很多事,您不知道并不代表没有。九思因为急性胰腺炎住院那天,在您叫她去接您之前,吃了药在沙发上睡着了,发着烧迷迷糊糊地叫您的名字。”
那一刻陈慕白的心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个口,有什么东西缓缓流了出来。
“她有多自制,您比我清楚,所以自制的人在不经意间的失态您也该知道有多难得,若只是演戏,走的是脑子,不是心。”
陈方说完看到陈慕白一脸怔忡的样子,便不再多话,很快就走了。
陈慕白保持着一个姿势坐了很久,直到杨医生走出来叫他。
陈慕白回神,抹了把脸,“她怎么样?”
杨医生欲言又止:“顾小姐只是发烧,打了针睡一觉就会好了,只是……”
陈慕白看他一脸凝重,心里隐隐发慌,脸上却是一片平静,“接着说。”
“只是顾小姐的手……手筋好像是断的……”杨医生支支吾吾半天,陈慕白的手段他不是不知道。他怕这事是陈慕白干的,说完之后还偷偷看了陈慕白一眼,直到陈慕白猛地抬头看他,这才松了口气,看陈慕白的样子,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
虽说陈慕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那几个字滑过耳边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动容,不死心地确认了一遍:“右手?”
“是。”
怪不得她从不用右手。
顾九思之前的种种异常终于有了答案,他一直在追寻答案,此刻陈慕白却说不清楚自己心中是解惑之后的释然还是失落,抑或是……害怕?
他忽然没有勇气再继续问下去,直到杨医生试探着叫了他一声:“慕少?”
陈慕白从矮桌下摸出一盒烟,点上之后叼在嘴里,眯着眼睛问:“是意外还是人为?”
杨医生也有些疑惑,“根据我的判断是人为,而且看样子手筋被挑断之后没有进行过任何治疗,但是伤口处又是做过整形手术的,所以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我不明白既然可以做整形手术却为什么不治疗呢?”
陈慕白不关心这些,他只想知道……
“还能不能治好?”
他是他母亲带大的,从小耳濡目染,自然知道手对学钢琴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杨医生回答得很保守:“时间太久了,可能性不大。”
陈慕白沉默良久,他也知道大概是治不好了,不然顾九思不会不去治,可他偏偏还是不死心非要问出来。一般这种情况陈慕白就不会再往下问了,可杨医生等了许久也不见陈慕白让他离开。
陈慕白终究还是没忍住,“如果非要治呢?”
杨医生很照顾陈慕白的情绪,隐晦地回答了几个字:“也不是没有可能……”
陈慕白抬抬手,家庭医生很快就离开了,他靠进沙发里,撑着额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本是已经累到极致,却是一丝睡意都没有。
挑断手筋是一种很残忍的做法,听说其疼痛程度男人都受不了,更何况她一个女孩子。
有谁会对一个女孩子下这么重的手?他承认,他不是个对方是女人就下不去手的人,但是他认为像他这种变态应该找不出几个来,更何况顾九思不是那种会逼得人下这么重手的人。
手筋被人挑断了,怪不得……
怪不得当年那个在钢琴上造诣极高的少女会突然销声匿迹,怪不得她不愿提起跟自己母亲学过钢琴。对她来说,手废了,再提钢琴,那该是锥心刺骨的痛吧?
陈慕白坐了会儿起身进了房间,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看上去格外乖巧。他坐在床头看了很久才慢慢地伸出手去握顾九思的右手,确实冰凉无力。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这些年他见过的、听过的比她惨的人比比皆是,可是……
可是这样的遭遇出现在一个叫顾九思的女人身上时,他竟然有些接受不了。
陈静康送走了杨医生,上楼来的时候就看到陈慕白正靠在房间尽头的窗边吐烟圈玩,就像他养着的金鱼每天都在水里吐泡泡。
他还没走近就听到陈慕白背对着他开口:“小康子,我有点郁闷了。”
陈静康一愣,在他的世界里,陈慕白这么放浪形骸的人根本就和郁闷不搭边啊,他无聊了可以折磨人解闷,他生气了可以折磨人出气,他郁闷了也可以继续折磨人啊。
陈静康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寻思了半天,只有丢了那个位置心情郁闷的可能性最大了,便开口安慰:“少爷,胜败乃兵家常事……”
陈慕白恰好吐完最后一个烟圈,再转身已经恢复了从容得体的气度,打断他道:“你明天去给舒家传个话,什么都不用说,就问问他们是怎么教女儿的。”
陈静康本来就看舒画不顺眼,对于这件差事更是乐意得不得了,第二天一大早便去了舒家。
传话的时候恰好段景熙在,陈静康在舒家的地盘上倒是半点儿客气都没有,站在客厅中央,抬着下巴阴阳怪气地开口:“我们家少爷呢,一向最是宽宏大量的,可今天却特意差我来传一句话,问问在座的长辈们,到底是怎么教的女儿,舒家教出来的女儿他怕是高攀不上。”
舒父一脸疑惑,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赔着笑脸,“这话是怎么说的呢?”
“你们自个儿琢磨去吧!”陈静康傲娇地瞥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虽然从头到尾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可刚走出舒家两条发软的腿就开始抖。虽说他是代表陈慕白来的,可这里到底是舒家,更何况还有个段王爷在,这种差事以后还是少接吧。
陈静康走了之后,舒家就笼罩着低气压,舒家二老坐在沙发上叹气,舒画窝在角落的沙发上不发一言。
这种侮辱方式让段景熙都皱起了眉,看着舒画,“你又干了什么?”
舒画支支吾吾地把事情说了,然后一脸无辜,“她还打了我一巴掌呢!我爸妈从小到大都没打过我!”
段景熙就知道舒画不会让人省心,“这事本来就是你做得不对!”
舒画被外人羞辱了一番,家里人也不帮她,她头脑一热,壮着胆子没底气地吼了一句:“这是我们舒家的事情,你……你管不着!”
段景熙神色微变,不再说什么,站起来就走,留下舒画咬着唇悔恨,“小舅舅……”
段景臻看到那道毅然离开的身影,狠狠地瞪了舒画一眼。
段景熙前脚刚到办公室,段景臻后脚就到了。
“舒画那个丫头嘴上是个没把门的,这些年又被我和你大姐夫宠坏了,她说了什么得罪你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已经训了她了。”
段景熙没了往日的平和大度,带着隐藏许久的犀利道:“大姐,我也算是舒画的长辈吧?还需要你拿这种可有可无的话来敷衍我?”
段景臻沉默不语。
段景熙给她倒了杯茶,继续开口道:“我记得六岁那一年,有个远房亲戚来我们家,同行的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玩闹的时候我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到了地上。那天晚上,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我一顿,罚我不许吃晚饭,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什么是温良恭俭让。”
段景臻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就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是为了那个女人?”
段景熙摇了摇头,“不全是。大姐,舒画再这么下去,早晚要栽跟头,与其栽在别人手里,不如栽在自家人手里,起码自家人不会真的伤害她。”说完段景熙看向窗外,声音倏地变得缥缈模糊,“外面的人,可就未必了。舒画怕是被人当枪使了。”
段景臻不过出了个门,舒画就趁空跑了出来,完全不顾什么淑女形象,怒气冲冲地站在陈慕白家的别墅前,“陈慕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方客客气气地打开门请她进来,“舒小姐有什么事里面说吧,这么大吵大闹的被人看到会笑话的。”
舒画进了门里里外外地看了一圈却不见陈慕白,便要上楼。
陈静康站在楼梯口堵住她,“少爷不在,有事打他手机吧。”
舒画如果能找到他也不会来这里兴师问罪,“我打了他不接!”
陈静康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知道他不接,你的电话……”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瞥了舒画一眼,顿了一顿才继续,“他会接才怪。”
舒画今天连着被陈静康侮辱,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不管不顾地去推陈静康,“他是不是在楼上?”
陈静康纹丝不动,“没有。”
舒画和陈静康纠缠在一起,眼睛里都是执念,“一定是在楼上!你给我让开!”说完一脚踢在陈静康的小腿上,她穿着尖头高跟鞋,这一脚下来就听到陈静康撕心裂肺的号叫,弯下腰去捂住腿,舒画趁机上了楼。
陈慕白的房间特征太明显,她几步跑上楼就直冲着那个房间,推开门没看到陈慕白,却看到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瞬间怒火攻心,刚想冲过去质问就被紧随其后赶来的陈静康连拉带扯地拽出了房间,还轻轻地带上门。
舒画揪着陈静康的手臂,一脸不可置信,“她……她怎么能睡陈慕白的床?”
陈静康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皱着眉压低声音吼她:“你小声点!叫什么叫,没看到她病了吗?”
“她病了也不能睡他的床啊!她自己没有房间吗?他有洁癖,还让别的女人睡他的床?”
陈静康一脸苦相地去推那双死死抓着自己的那双手,“大小姐,你轻点!疼疼疼……”
洁癖癌晚期患者陈慕白确实是不允许别人睡他的床,别说睡了,碰一下都会翻脸,可顾九思从来都不在“别人”这个范畴内。
陈静康好不容易甩开了舒画的魔爪,就看到舒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脸无措地盯着紧闭的房门嘀嘀咕咕:“他们是不是……”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又要冲进房间去。
陈静康吃了一次亏,这次眼疾手快地把她拉下了楼扔了出去,“神经病!”
陈慕白果真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郁闷了。
晚上的酒局俊男美女,觥筹交错,他之前还乐在其中,今天却晃得他眼花,别人来敬他酒,他也来者不拒。
最后他觉得自己喝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去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才走了两步便靠在墙边,低着头单手抚额笑起来。
舒画和顾九思一左一右地站在走廊上,虽算不上针锋相对,可那氛围完全称不上友好。
舒画一脸敌意地盯着顾九思,顾九思的侧脸在灯光下毫无血色,低着头看地板。
大概是听到了陈慕白的轻笑声,两个人齐齐地看过来。
陈慕白轻咳一声很快站直身体往回走,走过两个人身边时,顾九思和舒画同时伸出手来拦他。
陈慕白看到顾九思伸出来的右手时,不自觉地眼角一跳,生硬地掉转视线,抬起头笑着左右看了看,好脾气地问:“二位找我有事?”
两个女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有。”
陈慕白挑了挑眉,“那……谁先说?”
“我。”这次只听到舒画的声音,顾九思并没有回答,只有傻子才会抢这种话。
陈慕白点点头,“好,你说。”
舒画刚才只是为了和顾九思置气,有些话她也不好当着顾九思的面问,吭吭哧哧了半天才憋出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陈慕白就知道她的问题没什么营养,深吸了口气拿出自己仅有的耐心回答:“你今天给我打了三十六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不是因为没听到没看到,只是因为我不想接。”
舒画不死心,“你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还那么清楚地记得我打过三十六个电话?你为什么不干脆关机?”
陈慕白微微歪头扫了顾九思一眼才回答:“我记得你打过三十六个电话只能说明我很无聊,不关机是因为……我在等别人的电话。”
舒画眼睛都红了,不好意思问的问题也问了出来:“你为什么今天让陈静康到我家里去说那些话?昨天晚上你明明还好好的……”
陈慕白打断她,或许是因为南边的大局已定,他不会再受陈铭墨的威胁,抑或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情带给他太多的震撼。他发现再和舒画虚与委蛇他根本就做不到,不如就快刀斩乱麻吧。
他毫无预警地说出真相:“我在利用你。”
舒画有些不可置信,“什么?”
别说舒画了,就连顾九思都是一脸愕然地看着陈慕白。
虽然顾九思之前并没有亲眼见过陈慕白和他的那些“女伴”们分道扬镳是个什么样的情景,但是这么直白、这么不绅士真的不是他的作风。
陈慕白似乎并不介意说得再露骨直白一些,“我之前对你或好或坏,都是在利用你。我对你没有一点儿兴趣,我说得够清楚、够明白吗?”
舒画始终不肯相信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反应了半天才颤颤巍巍地指向顾九思,“是不是因为她?”
陈慕白顺着舒画的手看过去,继而点头,坦坦荡荡地回答:“是啊,就是因为她。”
之前说是他们自欺欺人也好,互相试探也好,总之,就因为陈慕白简简单单的几个字,隔在陈慕白和顾九思之间的那道窗户纸被彻底撕开了。
三个人忽然都安静下来,顾九思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有些不知所措。舒画一脸恼怒地瞪着她,而始作俑者陈慕白则一脸闲适地靠在墙边看戏。
或许是因为事实太残酷,舒画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不堪侮辱一跺脚哭着跑远了。
舒画走了之后,陈慕白看向顾九思,面无表情地开口:“到你说了。”
顾九思咬了咬唇,她今天在陈慕白的床上清醒过来,虽然没看到陈慕白,却也能大体猜到昨天是怎么回来的。她当时并没有多想,只是凭着一股冲动才来找他,想要解释一下。可是现在她早已平静了下来,那些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昨天晚上,我不是……”
陈慕白似乎并不在意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冷冷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解释完之后,你又有什么打算?”
顾九思觉得今晚的陈慕白太过反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看到她不说话,陈慕白便替她回答:“因为你怕我误会,所以跟我解释。可是我误不误会对你而言有那么重要吗?反正你每次解释完让我觉得我对你而言是不一样的之后,就会一脚踢开我,告诉我又是我自作多情,难道不是吗?顾九思,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这就是你的打算?”
明明是那样风轻云淡的口吻,可顾九思却听出一丝自嘲和苦楚。
良久的沉默之后,陈慕白忽然笑了一声。
他的眼睛里闪耀着细细碎碎的光芒,深邃诱惑,虽微微笑着,却让人感觉不到笑意,“顾九思,我们之间,要么就是完完全全地站在对立面,剑拔弩张,不要心软;要么就全心全意地相信对方,心底坦荡。如此反反复复,真的是……”
说到这里他皱了下眉,继而有些厌烦地继续开口:“你不嫌累我都嫌烦了。”陈慕白说完并没有多做停留,径直从顾九思身边走过。
顾九思愣在原地,她刚刚真的在陈慕白的脸上看到厌烦,真真切切的厌烦,他是真的烦她了吧?她忽然开始心慌,不知所措了很久才神情恍惚地离开。
段景熙和一群同事出现在酒吧里的时候,几乎是在第一眼就看到了顾九思。做他们这一行压力也大,有的时候他也会来喝几杯。他打了个招呼让其他人先去旁边坐,便走向了坐在吧台旁的顾九思。
顾九思的酒量还好,喝酒也是她父亲教的。她之前总说段景熙的一举一动都是训练出来的,就是因为她也被训练过,所以可以一眼看出来。
她本只是有些烦闷,路过这里便进来坐坐,可心里有事最容易喝醉,当段景熙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杯。
顾九思听到嘈杂的音乐声中隐隐有人叫她的名字,一抬头便看到段景熙在看着她笑。
她反应迟钝地眨了眨眼睛,段景熙笑起来优雅从容,她眼前却闪过不久之前的那张没有任何笑意的笑脸,便心烦意乱地又端起酒杯。
段景熙在她旁边坐下,要了杯酒才开口:“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顾九思又抬起头支着脑袋看向他,他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她也跟着笑起来,“请问……你的外交手段里还包括……色诱?”
段景熙一愣,喝了酒的顾九思倒是比往常多了几分真实和坦率。
他半开玩笑地回了句:“你说是便是吧。”
忽然台上有人在唱爵士版的《十年》,两个人都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段景熙心里一动,受了气氛的唆使忽然开口:“我们来个十年之约怎么样?十年之后,我若未娶,你若未嫁……”
顾九思眯着眼睛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十年?十年之后,我若未嫁,你若未娶……”
段景熙抬眼看她,眼中隐隐带着些许期待。
顾九思放下手托着腮摇头叹息,“那我们真是太可怜了……”
段景熙眼角一抽,这下他有些拿不准,不知道顾九思是真的喝醉了呢,还是在巧妙而幽默地避开这个话题,以免让他尴尬?
他苦笑着摇摇头,这话本就不该问。
顾九思忽然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转过头问:“他们一直在看我们,你朋友啊?”
段景熙也看了一眼,点点头,“同事。”
“哦。”顾九思催他离开,“那你快过去吧,我也该走了。”
段景熙看她如此警觉,虽然确实喝了几杯,但也称不上醉,再三犹豫之后便和顾九思告别。他本以为顾九思很快就会离开,可等他们一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竟然还在。
身边坐着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斯文男人,而她正沿着酒杯壁慢慢地倒酒,眼睛盯着褐色的液体缓缓滑入杯中,慢慢地开口:“男人嘛,和倒酒一样。”
那个男人推了推眼镜,一脸兴致盎然,“什么意思?”
顾九思的眼神冷了冷,“‘杯壁’,下流。”
那个男人哈哈笑了两声之后才反应过来,虽是生气但尚且算是对得起他斯文的长相,只是气呼呼地瞪了顾九思几眼便转身走了。
段景熙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下他确定,这姑娘,是真的心情不好。
那个斯文男人之后不时也有异性上前去和顾九思搭讪,可说不了几句便会一脸愤恨地离开。段景熙看了一会儿只觉得有意思,他也不上前去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陈慕白推开酒吧的门,他才招了招手。
陈慕白走近,却没往吧台走,而是坐到了段景熙的旁边,也不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顾九思。
段景熙转头看了他一眼,今晚的顾九思不正常,今晚的陈慕白也同样不正常,一男一女同时别扭的原因再明显不过了,他自认是君子,有成人之美之心,“时间不早了,她也喝了不少,你不接她回去吗?”
陈慕白看着前方,不温不火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丝的酸意,“你也可以送她回去,没必要非叫我来。”
段景熙同样不冷不热地回了句:“我叫你也只是知会你一声,你找别人来也可以,没必要非得亲自来。”
陈慕白这才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到底什么意思?”
段景熙笑了一下,“我送她回去可以是可以,不过就是她让不让的问题。你觉得她会让我送她回去?”
陈慕白不说话。
“陈慕白,她只会等你来接她。”段景熙顿了一顿,心有不甘,“我要是再年轻几岁……”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他笑着摇摇头,站起来也没道别便走了出去。
陈慕白还在生气,刚才他说完话,她虽是一脸震惊却没有半点行动,他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也不知道拦住他!就这么看着他走开!这到底是什么女人?现在竟然还在这里买醉?
段景熙打电话叫他来的时候,他本不想来,本来都快回到家了又让司机开车折了回来,这才耽误了。进门的时候还怕她已经走了,谁知顾九思根本就是个酒鬼,一杯接一杯地喝,他以前真是看错她了!眼看着顾九思手中的酒杯又快空了,陈慕白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拦住她去拿酒杯的手。
顾九思转头看向手的主人,反应极快地把手收了回来,身子也坐得笔直,眼神飘忽,像个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孩子。
陈慕白面色不善地盯着她半天,一开口便是调侃的语气:“你最近长本事了啊?生着病大半夜的不回家来喝酒?”
顾九思今天晚上被陈慕白的话刺激得不轻,现在有点儿怕见到他,“哦,回家,马上回家。”说完就站了起来,还问了一动不动的陈慕白一句,“你不走吗?”
陈慕白看她动作自然口齿清楚就没当回事,站了起来往外走,走了几步之后才发现没人跟上来,一转头,顾九思还站在原地扶着桌子不动。
他问了一句:“怎么了?”
酒吧里有些吵,顾九思没有听清楚,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陈慕白没办法又走了回去,提高音量问:“怎么又不走了?”
顾九思闭了闭眼,又睁开,老实交代:“我有点儿头晕。”她不是有点儿头晕,她是头很晕。坐着的时候觉得自己根本没喝多,可一站起来就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转。
陈慕白微微蹙眉,边嘀咕着边伸手去扶她,“你到底喝了多少?”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拿起顾九思没喝完的酒,抿了一口之后脸色一黑,抬头瞪了酒保一眼。
这酒喝的时候没有什么,后劲却大得惊人。陈慕白垂眸看了一眼脸色嫣红的某人,在心里叹了口气,恐怕一会儿有得闹了。
陈慕白的预感……向来很准。
顾九思大半个身体都靠在他身上,走出酒吧后吹了风,非但没有清醒的迹象,反而真的开始耍酒疯。
人家说平时沉稳安静的人耍起酒疯来会特别闹腾。
说这话的人也没有说错。
顾九思先是站在路口要打车回去,陈慕白好说歹说了半天,指着已经停在门口的车,她才同意坐陈慕白的车回去。
可上了车之后看到司机不是陈静康又反悔了,抓着陈慕白的手臂一脸执拗地问:“小康子呢?怎么不是他开车?”
陈慕白被她折腾出一身汗,恶狠狠地回了句:“他没来!”
顾九思皱了皱眉,忽然打开车门跳了出去,下车的时候没站稳,只听到一声惊呼,摔倒在车边。
陈慕白咬牙切齿地骂了声娘,急急忙忙地从另一边下车去扶她,“你又想干什么?”
顾九思苦着脸,“不是小康子开的车,我不坐。”
陈慕白简直无语了,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解释:“他真没来,我们先回去,下次再让他开车来接你。”
顾九思格外倔强地摇头,“我不!”
陈慕白把她往车门上一放让她自己靠着就松了手,扯了扯衣领,黑着脸吼了一句:“顾九思!你给我听清楚了!别以为胡搅蛮缠、装疯卖傻我就能放过你!我们的事还没完呢!快点上车!”
顾九思忽然安静下来,靠在车上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我们?我们什么事啊?”问完一脸苦恼地低下头想了半天,又抬起头问,“你是说上回,我咬你的事情吗?”
陈慕白忽然安静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个……”陈慕白忽然想到了什么,既然她脑子不清楚就带着试探开始套她的话,“你的手怎么了?”
顾九思抬起两只手看了半天,然后伸出左手去给他看,“流血了。”
陈慕白一看,左手手掌果然擦伤了,边转身问司机要湿巾边皱着眉问:“你这又是怎么弄的?”
顾九思睁大眼睛一脸认真地回答:“刚才你把我踢下车的时候,摔在地上了。”
陈慕白拿着湿巾给她处理伤口的手一抖,很是无辜地问:“我什么时候踢你下车了?那是你自己摔下去的好不好?”问完又上上下下检查着,“还有没有伤到哪儿啊?”
顾九思胡搅蛮缠起来能把陈慕白气得跳脚,她竟然冷哼了一声,“反正没人看见,你想怎么说都行。”
陈慕白真的是被她折腾得没脾气,他本意也不是问她这个,便转移了话题:“我是问你右手!”
顾九思举起右手看了看,抬起头一脸懊恼地回答:“我的右手手筋断了,以后都不能用了。”
陈慕白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他这次真的相信顾九思是醉了。他之前真真假假地问了那么多遍,她都没有回答。如果没有酒精的作用,她还是不会告诉他。
陈慕白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颊和眼睛都是红红的,那委屈的眼神就要看到他心里去。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怀里柔声细语地安慰她:“没事没事,有我在,我会帮你治好,不会不能用的。”
顾九思在他怀里抬起头一脸执着地看着他的眼睛,抿着唇像个受了委屈向家长撒娇的孩子,嗫嚅着:“我问过好多医生,都说治不好了。”
陈慕白抚了抚她的脸颊,唇角弯起一抹笑,温柔得不可思议,“你问的那些医生都不好,我带你去别家医院看,肯定能治好。”
顾九思似乎是不相信,又似乎是相信,眼睛里隐隐闪着期冀,“真的吗?”
陈慕白点了下头,虽然知道她喝醉了不一定会记得,却还是轻缓而坚定地回答:“真的。”
顾九思开心地笑了,却在下一秒翻脸,“那你刚才还凶我?”
“我……”陈慕白很是无奈,“我不是凶你,我是凶……”
陈慕白腾出一只手来指了指司机,“我在凶他。”
司机无辜地默默躺枪,有我什么事啊?
后来陈慕白终于把她哄上了车,估计顾九思折腾得也累了,一上车便靠着车门睡了过去。
大概是车门太硬,她睡得不舒服,嘴里嘟囔着什么。
陈慕白把她拉到怀里拥着,这个司机跟着陈慕白时间也不短了,极有眼色地升起后座的挡板。
陈慕白低头看她一眼后,也开始闭目养神。
可是没过多久就感觉到怀里的人不老实,他睁开眼睛就看到顾九思一脸迷糊地想要去拿什么,才伸出手去就被陈慕白抓回来,包在掌心里,“你要找什么?”
顾九思没回答,把手挣脱出来,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好像终于摸到了什么,才又安心地靠着他睡了过去。
陈慕白看她半睡半醒的便试探着问了一句:“你的右手手筋是怎么断的?”
顾九思抬了抬沉重的眼皮,“被人挑断的。”
陈慕白有些不忍心,“为什么?”
“因为……”
顾九思嘟囔了两个字之后便没了动静,陈慕白轻声叫她:“顾九思?”
她不再有反应,大概又睡着了。她睡得香甜,可陈慕白却没那么舒服了。
她喝了酒身体又热又软,紧紧地贴着他,火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点起一片火。偏偏她也不老实,时不时地就往他身上蹭几下,陈慕白自己也喝了酒,车还没开出去多远,他就有些受不了了。垂着眼睛看了她半晌,呼吸乱得一塌糊涂,终究是没忍住,捏着她的下巴吻了下去。
她的唇齿间带着酒香和独有的香甜,也格外乖巧,他的舌尖轻轻一撬,她便微微张嘴放他进去。她刚开始只是默默承受着他的扫荡,后来似乎凭着本能开始反击。轻轻含着他的舌舔弄了几下,似乎很满足,嘤咛了一声之后,陈慕白便感觉到口中多了一条滑腻的小蛇。
她的唇柔软温暖,她的舌尖在他的口里轻轻跳动着撩拨,让人心痒,令人难耐。后来又开始轻轻地吮咬,细细密密的,有一点儿疼,有一点儿麻,还有一点儿痒。陈慕白微合着眼睛配合着她,唇舌交缠间享受着那一份撩人,嗅着她身上轻浅的香气,似有若无,勾魂摄魄。
他的手渐渐开始在她身上游离,就在他马上压不住的时候,车子停了下来,司机小声提醒:“少爷,到了。”
陈慕白安抚着她,渐渐放轻放缓纠缠,最后两人分开时都带着粗喘,顾九思却依旧没有醒。
或许是顾九思最近的状况有点儿多,当陈慕白再次抱着她进门的时候,陈方和陈静康脸上都是见怪不怪的淡然。
陈慕白把她抱上楼放在自己的床上,她睡得正香,他便和衣躺在她的左侧,手臂横过她的身体轻轻握住她的右手,慢慢闭上眼睛。耳边的呼吸声清浅绵长,而他的心,却牵牵扯扯的疼。
第二天一早,顾九思从梦中醒来,头疼欲裂,手一动便感觉到了阻力——陈慕白依旧把她的右手包在掌心里,似乎又不敢太用力。
她一动,陈慕白也醒了,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醒了?”
孤男寡女在同一张床上躺了一夜,两个人的反应都太过淡定。顾九思也想尖叫几声,只是两个人身上的衣服虽然褶皱,但还算穿得整齐,这一切都让她叫不出来,所以憋了半天才憋出一个“早”字。
其实顾九思对陈慕白的床一直是不敢亵渎的,他的床太干净、太整齐,在她眼中颇有安度晚年的意思,可连着两天都在这张床上醒来,她自己也有些不适应,更何况……
顾九思清了清嗓子,主动交代:“我知道我昨天喝多了,大概又麻烦你带我回来,只是我想知道,我……喝醉了之后,没说什么或者干什么吧?”
陈慕白微微歪头看着她,语气有些奇怪地道:“没什么。”
顾九思示意他去看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既然没什么,那你老抓着我的手干什么?”
陈慕白这才放手,紧接着坐了起来,一脸平静地开口:“我帮你约了几个专家看手,一会儿就出发。”
顾九思也紧跟着坐了起来,她就知道有问题!不过陈慕白是怎么发现她的手有问题的?
她被诈得多了,不敢轻举妄动,假装茫然地试探着问了一句:“看手?”
陈慕白忽然转头看着她,眼神郑重而笃定,“我昨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包括你记得的和不记得的。我知道像我这种人说情啊爱啊的别人会觉得很可笑,可是你不能笑。我昨天说我们要么就站在对立面要么就互相信任,那句话我收回。”
顾九思心里忽然一凉,睁大眼睛看着他,其实她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就差告诉他了。她一开口声音有些颤:“你反悔了?”
“是,我反悔了。”陈慕白眉目沉静地开口,声线低沉,“我不允许我们站在对立面,从今天开始我们只能互相信任,互相扶持,你顾九思要一直陪在我陈慕白身边。”
顾九思在听完之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马上逃离这里。一只脚刚触到地面就被陈慕白抓住,他微微一用力下一秒她便被压到了床上。
陈慕白两手牢牢锁住她的手腕撑在她身侧,把她禁锢在他身下,一脸危险地凝视着她,咬牙切齿地开口:“你敢再躲开试试看!”
顾九思宿醉刚醒,头晕目眩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制服了,她睁大眼睛一副受惊的模样看着这个男人。
他撑起的上半身笼罩着她,身上的衬衫纽扣大开,她稍微一垂眸便能看到他的锁骨,再往下……她不敢再往下看,视线飘忽却没地方放,只能努力仰着头去看他的脸。
窗帘没有拉好,留了一道缝。金色的阳光从那道缝隙照了进来,洒在他的身上、脸上,化作金色的光圈笼罩着他。那道窄窄的光束轻轻地勾勒着他脸上的轮廓,线条清晰漂亮。顾九思看着看着渐渐放松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让她舍不得移开目光,只愿时光能定格在这一刻。
她一直当他是黑夜的撒旦,阴暗可怕,却不知道阳光下的他可以美好得像个天使。
大概阳光太刺眼,陈慕白动了动,躲开了阳光的直射。
顾九思看着他怔怔地开口:“陈慕白,你见过天使吗?”不等他回答又继续开口,“我见过,就在刚才。”
她眸中的清亮不减,眼角夹着淡淡的笑意,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温软。陈慕白忽然笑了一下,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清晰明亮的笑容,他眉宇间此刻不再有阴郁,温柔得不像话。顾九思忽然觉得当年那个单纯快乐的小男孩又回来了,也跟着勾起唇角。
他慢慢地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脸颊,这次她没有躲闪,他的吻最后落在她的眉眼间,温柔而郑重。
那一刻,两个人的唇角弯起同样的角度,那个角度大概就叫做幸福吧。
爱人终将褪去光环,变得普通;爱人终将褪去铠甲,变得柔软;爱人终将失去掩饰,变得透明;爱人终将老去,变得缓慢。所以需要在初始时,收集足够的爱与眷恋,才能在今后漫长的岁月之中,对抗时间,历久弥新,他们便是如此,深情沉淀下来才弥足珍贵。
后来连着几天,陈慕白都没有去公司,不厌其烦地带着她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最后的结果都如同杨医生所言,希望渺茫。
在最后一家医院,陈慕白明显地表现出了烦躁。医生在检查时问了一句:“恕我冒昧问一句,顾小姐的手是怎么受的伤?”
顾九思一滞,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听到陈慕白冷冷地问:“不知道怎么伤的就不能治吗?”
这个病人是院长亲自打了招呼的,医生自然不敢怠慢,“能能,我就是捎带问一下。”
尽管医生态度颇好,可陈慕白的脸色一直没有缓过来。
晚上,陈慕白坐在沙发上给顾九思推药酒,还是不发一言,像是闹别扭的小孩子。
顾九思看着看着就无声地笑了出来,对于这件事,她自己早已接受,反倒是他每每想起来眼里总是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懊恼,可惜,似乎还有心疼。
陈慕白一抬头就看到顾九思在看着他笑,他似乎已经猜到她在想什么,生硬地问了一句:“你笑什么?”
顾九思怕再笑下去他会翻脸,便敛了笑容,正正经经地开口:“我跟你说,我的手是怎么伤的,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可是现在我想告诉你。”
陈慕白手下动作一滞,声音也低了下去,垂着眼睛不去看她,“你别说,我……我不想知道。”
他知道有些伤口虽然永远不会愈合,可至少表面是好的。如果再次撕开,带来的疼痛一点儿都不会减少,那样撕心裂肺的疼痛,他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
顾九思歪着头去看他微微垂着的眼睛,不确定地又问了一次:“你真的不想知道?”
陈慕白眼皮都没抬,干脆果断地拒绝:“不想。”
顾九思似乎有些失望,“好,我以为你会想知道。”
陈慕白拿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表情淡漠,“我想知道自然会问你。”
顾九思知道他的别扭,故意逗他:“你以前不是让方叔来试探过我?”
“以前的事情还拿来说什么?”陈慕白嘟囔了一句,抬头问她,“还疼不疼?”
顾九思笑了下,“阴天的时候会疼,这两天天气好,不疼了。”
陈慕白点点头,“以后再疼你要跟我说,我找了个浸泡和热敷的中药方子,明天你就开始用。”
“其实我不在意的,我早就知道治不好了。”顾九思嘴角弯起,声音也带着平时没有的暖意和温婉,“当时耽搁太久,医生说就算接好,这只手以后也废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看似坚强,可陈慕白的心却因为她的几个字蓦地疼了起来。他伸出手去握顾九思的右手,整个手都是凉的,他似乎还有些不死心,“真的没有感觉吗?”
顾九思抬手抚了抚他皱起的眉头,他们从未如此亲密,可这些动作做起来却自然娴熟,就像已经重复了几百遍。
“有一点点,其实已经恢复得很好了,刚开始的时候麻木僵硬,现在我不说,基本没人看得出来。”
是,没人看得出来,那么多日日夜夜,她在他眼前晃,他竟然都没看出来。知道她很少用右手,还以为她是左撇子,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半晌,陈慕白才开口,有些自责,有些沮丧,“试试吧,万一行呢。”
不过是换他一个安心,顾九思点头同意,“嗯。”
两个人难得这么和谐温馨地相处,虽然都不再说话,可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对方的感觉,让两个人觉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也是好的。
陈方站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便微笑着转身走了,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幸福。他的狂躁、冷漠、不羁,全被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女孩子安安静静的一个眼神给抹去。
他对某人终于可以有个交代了。
最近的日子太过平静,平静得让顾九思隐隐有些不安。
舒画太过安静,陈铭墨也太过安静,这一切都让顾九思焦虑。所以她在收到舒画生日宴的邀请函时,莫名地闻到一丝丝阴谋的味道。
陈慕白去了外地出差并不在,晚上顾九思和他打电话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问询了他的意见。
陈慕白似乎对她的主动依赖很满意,声音里带着笑意道:“去,为什么不去,还怕了她不成?”
顾九思倒不是怕舒画,她是怕麻烦,指望这个小姑娘能整出什么惊天大阴谋那是不要想了,可她胡搅蛮缠起来也够让人头疼的。
陈慕白觉察出顾九思的犹豫,“是哪一天啊,我看看我赶不赶得及回来陪你一起去。”
顾九思说了个时间,陈慕白想了一会儿,“那天我应该可以赶回去,到时候你先去,我直接去舒家找你。”
顾九思应了下来,谁知第二天竟然接到段景熙的电话,也是为了这件事。
段景熙在电话里温和客气地道:“舒画上次和你闹得不愉快,这次生日宴想请你过去当面赔罪,她虽然蛮横骄纵,可本性并不坏,怕你不去特意让我给你打个电话说说情。”
舒画自从那天之后像是变了个人,主动跑到段景熙家里认错,并保证以后一定悔改。除去别的,段景熙毕竟是她亲舅舅,看她有心改过便原谅了她。
段景熙的面子顾九思自然是要给的,更何况她和陈慕白也说好了,她很快给出回复:“那天我一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