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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 不屑一顾是相思(1 / 1)

陈慕白高鼻薄唇,天生薄情相,看谁都是一副不屑一顾的纨绔少爷模样,别扭的时候更是出口伤人,此刻她却没由来地觉得……可爱。

第二天,良心不安的顾九思特意早起,和陈方一起准备了早饭。

而陈慕白似乎又在天亮之后变身回去了,脸色看上去很差,起床气更是达到了新高,在餐桌上对每一道早饭菜都进行了刻薄恶毒的点评。如果盘中的早饭有感知的话,大概羞愧得想要一头撞死。

陈静康一脸诡异,顾九思面无表情,唯有陈方明白陈慕白这是在……遮掩?

陈慕白对着饭菜毒舌完之后,看了顾九思一眼,“想明白了?”

顾九思赶紧认错:“昨晚是我小题大做了,慕少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陈慕白绷着一张脸,“这是条不归路,一旦选择了,就要走下去。半路反悔,对你和你父亲都不是好事,你自己想清楚。”

顾九思点了点头。

陈慕白似乎并不满意,等了半天顾九思都没有反应才勉为其难地开口:“还有呢?”

顾九思一脸莫名,“还有什么?”

陈慕白看了她几秒,紧接着便皱起眉头,似乎对她很不满意,“你房间里那块地毯有血迹你没发现吗?我有洁癖。”

顾九思无语,“那是我房间里的,您平时看不到。”

“我觉得晦气。”

“我会清理干净。”

“不用了。”陈慕白看了陈静康一眼,“入冬的时候让你去定制的羊毛地毯到了吗?”

“我前几天问过了,还有一个星期左右。”

陈慕白点点头,“催一下,到了就把顾九思房里那块换下来。”说完又看着顾九思极官方地补充了一句,“费用从你工资里扣。”

顾九思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

陈慕白高鼻薄唇,天生一副薄情相,看谁都是一副不屑一顾的纨绔少爷模样,别扭的时候更是出口伤人,此刻她却没由来地觉得……可爱。

陈慕白临出门前状似无意地看了眼顾九思的手,有些别扭地开口:“手受伤了今天就不用去上班了,在家休息吧。”

昨晚的暗潮汹涌似乎都已经过去,顾九思看着车子消失在转角处忽然觉得,其实这种日子也还不错。

顾九思一转身就看到陈方在不远处站着,看到她回头笑了一下,“少爷小的时候性格要比二少爷还要温和一些,只是后来……生活不允许他再温和下去,他身上担负的要比看上去多得多,身边又没有体己人,所以变得越发薄凉乖张,你不要往心里去。”

顾九思笑,“我不觉得啊,他若是温润如玉,那他还是陈慕白吗?”

眉眼漂亮到嚣张,人生恣意到目中无人,那才是陈慕白。

陈方觉得这个女孩子在其他一些事情上很是聪明,可以说得上是满腹谋略,可是在这件事情上……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陈慕白并没有去公司,而是去了陈家老宅。在小路上碰到孟莱,孟莱一见到他就红了眼睛。换作以往,陈慕白为了给陈铭墨添堵,这么好的机会肯定不会放过,怎么着也得上前去演一出怜香惜玉的戏码。可是经过昨晚,他看到别的女人连逢场作戏的兴致都没了,总觉得心里怪别扭了。

于是陈慕白选择……目不斜视地走过。

在门口遇到警卫员,警卫员说陈铭墨已经在等他了。于是进门前,他调整了下表情,摆出一副郁闷的神情。

为了配合郁闷的神情,陈慕白从进了门无论陈铭墨问他什么他都一言不发。

陈铭墨今天似乎有活动,穿得格外正式,看了眼时间才进入正题道:“听说昨晚的牌局,输了?”

陈慕白还是不说话。

陈铭墨递给他几张纸条,每张纸条上都写着一个名字,“你挑一个吧。”

陈慕白拿过来扫了几眼,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却在冷笑,然后还得装傻,“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铭墨点了点几张纸,“这几个人的位置都不比你昨晚输出去的那个位置低,你挑一个,算我送给你的。”

陈慕白心不在焉地翻了翻,“只要位置不要人行不行?”

陈铭墨一脸不满,“这几个人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跟了你之后忠心绝对没有问题,这点你可以放心。”

陈铭墨又往他这里安插人,目的再明显不过,他选不得却不能不选。

陈慕白随手往面前一撒,挑了个飞得最远的,捏起来递给陈铭墨,懒洋洋地开口:“喏,就这个吧。”

陈铭墨对他的敷衍相当不满意,瞥了一眼纸上的人名,倒也没说什么。

父子俩都不是多话的人,正事说完便安静下来。

半晌之后,陈铭墨才看了陈慕白一眼,“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慕白有些神游,被他突然一问下意识地开口:“什么事?”

陈铭墨只是感觉陈慕白眉宇间起了些变化,倒也说不出什么,“没什么,看你心不在焉的。”

陈慕白确实有些心不在焉,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半真不假地回答:“大概是年底了,累了一年,该歇歇了。”

陈铭墨点了点头,恰好孟宜年敲门进来提醒他时间到了该走了。

陈铭墨站起来边整理衣服边问:“今年还是不回来过年吗?”

陈慕白也站起来准备走了,听了这话笑了起来,“回来吵架给你看吗?平日里你看得还少?怎么着也是个大日子,就不给你添堵了,毕竟……”

陈慕白转头特意从上到下地看了陈铭墨几秒钟,“毕竟是过一年少一年了。”

陈铭墨整理衣领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然后恍若未闻地稳步走了出去。

陈慕白挑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悠悠地抬脚往外走。走到一半竟然看到陈慕晓夫妇,陈慕晓自从嫁了人便很少回来了。

“你们怎么在这里?”

陈慕晓的肚子已经有些明显了,旁边的男人小心地拥着她,“老爷子说我嫁出去那么久都没回来住过,他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太冷清,让人接我回来住两天,这就走了。”

陈慕白觉得好笑,“他怕冷清?这地方阴气这么重,你现在怀着孕还敢回来,你就不怕他有别的目的?”

陈慕晓了然地点了点头,“确实另有目的。”说完便转头对身边的男子说,“你去看看车开过来没有?”

陈慕晓支走了丈夫,对着陈慕白笑了笑,“见过舒画了?”

陈慕白顿了一顿,“谁?”

陈慕晓看到陈慕白一脸的茫然立刻就知道自己多嘴了,低下头心虚地轻咳了一声,“没什么。”

陈慕白长得薄凉,眸子深邃狭长,看着你不说话的时候尤其孤高冷傲,连陈慕晓都有些招架不住。

她叹了口气,“唉,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谁知过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顾九思还没给你说?”

几分钟后,陈慕白面色不善地上了车,耳边还回响着陈慕晓的解释。

舒家,娃娃亲,顾九思早就知道。

陈慕白冷笑,几个关键词已经足以让他明白这又是一场什么戏了。

顾九思在家里待了半天,偶然间看了日历才发现快过年了,转头看向窗外,阳光灿烂,想了想便出了门。

快到年关了,街上也有了节日的气氛,各大商场都挂出了打折的广告牌,到处都挤满了人。笑容甜蜜的情侣,其乐融融的一家老小,抑或三五成群穿着校服青春洋溢的学生,顾九思在人群中走着,心情大好。

其实她还是挺喜欢这种热闹的。

每年她都会给陈慕白、陈方和陈静康买新年礼物,陈方和陈静康倒是好说,最费劲的是陈慕白,顾九思在商场里转了好几圈,也没发现能入那位少爷法眼的礼物。

正发愁就听到身后有人叫她,一回头便看到舒画向她跑了过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舒画本就年轻,又无忧无虑地长大,笑起来的时候明艳照人,和从商场巨大落地窗照进来的阳光一样耀眼,闪耀得让顾九思有些自卑。

舒画笑嘻嘻地凑过来,“顾姐姐,你也来逛街啊?”

顾九思笑着点了点头。

舒画虽然已经扫荡了一圈,但是显然还没逛够,拉着顾九思就要上楼,边走边说:“楼上我还没去,走,一起去看看。”

顾九思拉住她,“不去逛了,我们去顶层的咖啡厅坐一会儿,我有事跟你说。”

每年这个时候,陈慕白都要带着公司一众员工去离这儿不远的一座山上泡温泉,算是犒劳大家辛苦了一年,算算时间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她把时间和地点告诉了舒画,舒家大小姐果然聪明,一点就透。

山上的温泉又不是只有陈慕白可以去,偶遇上的,这事怪不到她头上吧?

顾九思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机会了。

这件事她答应过陈铭墨,也曾给过舒画许诺,更何况她现在还寄人篱下。她抱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想法,把这件事做了,也当是对所有人都有个交代。

在她看来,陈慕白和舒画结合并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是利大于弊。

她,乐见其成。

这件事一直压在她心里,现在终于解决了,她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反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舒画倒是比她兴奋很多,拉着她叽叽喳喳地问了很多问题,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

“顾姐姐,他……有没有什么……就是别人不能触碰的底线?”

舒画的脸颊透着粉嫩的红色,带着小儿女的娇羞,没有叫陈慕白的名字,反而用了一个“他”字,带着对即将开始的美好爱情的憧憬。

顾九思斟酌半晌,抬头问:“洁癖算吗?”

舒画用力地点点头,“算!算!”然后又皱着眉问,“严重吗?”

顾九思的脑子里立刻蹦出了“已经到了几乎变态人神共愤无药可救的地步了”,可是这几个字只能想想,她很快极其官方地回答:“每个人的标准不一样,接触接触你就知道了。”

“还有呢?”

“还有……”顾九思这才发觉,其实她并不了解陈慕白。或者她太了解陈慕白了,他的点点滴滴已经渗透到她的生活里,一时间让她总结,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海里闪过的都是生活里的片段。

正当她发愁的时候,舒画响起的手机铃声解救了她。

顾九思看着舒画去了旁边接电话,舒了口气。下一秒自己的手机也开始震动,陌生的号码在屏幕上闪个不停。

顾九思想了想接起来,“你好,请问哪位?”

那边似乎顿了一下,才顺着顾九思的口吻开口:“你好,我是段景熙。”

顾九思一愣,她没想过她和段景熙会再次产生交集。他打电话来又是为了什么?感谢她关照他外甥女?这么快就知道了?带着疑惑顾九思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舒画,她正笑着说着什么。

段景熙等了半天都没有动静,便试探着叫了她一声:“顾小姐?”

顾九思很快回神,“不好意思,我这边好像信号不太好,段王爷有事找我?”

段景熙的声音顺着电波传过来,依旧温和儒雅,“上次顾小姐似乎把大衣的纽扣掉到我车里了,我记得那件大衣是手工定制的,扣子丢了怕是不好配,方便的话我给你送过去?”

询问的语气,措辞也是客气到极致,却无端地让顾九思想要拒绝。

扣子丢了她一早就发现了,也怀疑过掉到段景熙的车里,但根本没有打算找回来。

“呃……”顾九思想了想,如果自己说“你找个人给我送过来就行了”这种话是不是太没礼貌了?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这种小事不用麻烦段王爷亲自跑一趟了,您在哪里,我过去取。”

段景熙说了个地方,离这里并不是很远。

挂了电话没多久,舒画也回来了。顾九思看着她的笑脸,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我和你们舅甥两个真有缘分。

顾九思不习惯让别人等,她匆匆赶到约好的地方,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段景熙的身影才松了口气。其实陈慕晓曾经跟她说过,她这种行为是下意识地保护自己,不想亏欠别人的,怕自己无法偿还,便做出主动,却无形中把人推得很远,这样并不好。

顾九思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后等了一会儿,一转头看到段景熙正从车上走下来,衣着妥帖,步履稳健,依旧得体得像是从教科书里走出来一般。

顾九思默默数着他的步子,等段景熙在她对面坐下后,她忽然开口:“你觉得从你下车走到这里要多少步?”

段景熙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问,却还是认真地目测了下距离,然后给出一个答案:“二百二十八步?”

顾九思在心底忍不住给他鼓掌,“你确实走了二百二十八步。”说完便端起茶杯假意喝茶,遮了轻勾的唇角,只露出一双清澈流转的双眸,竟叫段景熙微微失神。

不愧是陈铭墨和陈慕白争的人,段景熙敛了神色,垂眸去看自己杯中飘曳的液体,竟也勾起了唇角。

半晌段景熙抬起头竟然还是能从顾九思眼底看到笑意,自己也笑起来,“二百二十八步有什么问题吗?”

顾九思低着头模模糊糊地回答:“二百二十八步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你。正常人顶多给出个差不多的范围,可是你竟然能给出正确答案。”

段景熙知道自己又被调侃了,苦笑着主动承认:“是,我的步伐训练过,可以精确到每一步都迈出同样的距离。”

顾九思抿了抿唇,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段景熙总觉得这个男人完美得有些过分,想要鸡蛋里面挑骨头。

她轻咳了一声,“那个……扣子呢?”

段景熙拿出来递给她,然后看到她伸出左手接了过去。那些资料再一次在他脑中闪过,他忽然觉得她的动作有些刺眼,皱了皱眉。

顾九思并没注意到他的心思,把纽扣扔进包里之后便站起来告辞:“谢谢您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不用麻烦您送了。”

一句话再次把所有的客套和礼节推进死胡同,接触过一次段景熙知道了她的作风,也就不再坚持,微笑着点了下头。

顾九思临走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不喜欢欠别人的,别人还了纽扣,她还是要关心一下。

“段王爷最近休息不好吗?”

段景熙揉了揉眉心,苦笑着,“这么明显吗?睡眠质量有点差,换了很多药都没用。”

顾九思看了眼窗外的车,意有所指道:“再好的药吃多了也没用了,您很久没运动了吧?”说完似乎并不在意段景熙的回答便走了。

日落时分,已经开始起风了。寒风中逆风而行的女子长发飞扬,清冷俊秀。女子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人海中,可段景熙心中却愈加明显地出现了几个字。

沉静内敛,心若明镜。

有些人不需要姿态,也能成就惊鸿一场。

更何况,她是赌王的女儿。

段景熙又坐了会儿才起身离开。

顾九思从咖啡厅里出来又回到商业街,找到那家熟悉的店铺,把手里的纽扣递给店员,“我来取上次送来要配纽扣的那件大衣,纽扣找到了,就不用麻烦了。”

这家店是国外某手工定制知名品牌的分店,陈慕白是店里的老顾客,出手阔绰,很受欢迎,店里的人自然也是认识顾九思的。店长亲自把大衣包起来递给她,“对了,慕少上次在这里订的衣服到了,本来是要送过去的,正好您来了,要不要一起带回去?”

顾九思也没多想,“可以。”

店长一边包起来一边无意地说道:“说起来那件大衣和您这件还是情侣款呢。”

顾九思皱眉,没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情侣款而已,又不是情侣,何必又来乱她的心?

当天晚上段景熙吃过饭破天荒地没有加班,秘书看着换了一身运动服的男人,吃惊地张大了嘴。

其实段景熙保养得很好,一身运动装的他看上去格外年轻,走过的时候注意到秘书一直盯着他看,便问了一句:“我去跑步,一起吗?”

秘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咬了咬牙,只能舍命陪君子了,“好的!”

段景熙住在部里分配的小区,位置有些偏僻,但胜在静谧舒适。小区靠着一座山,上山的小路都被规划过,段景熙顺着铺好的小路小跑着爬到了山顶。

山并不高,或许是设计者故意为之,小路弯弯曲曲环绕着山体通往山顶。段景熙一直觉得自己挺注意保养的,直到气喘吁吁地靠着山顶的老树休息时,才发觉自己的体力有多差。

天早已黑透,从山顶望下去,星星点点的灯火已经亮起,不远处的篮球场里昏黄的灯光下传来少年呼唤队友的声音,朝气蓬勃。他想起自己上学的时候,也曾意气风发,挥汗成雨,仿佛有永远使不完的力气。

段景熙的前半生可以称得上是中规中矩,一路保送进入父亲指定的大学,然后进入外交部,后来被派到驻外使馆,辗转几个国家任满之后又回来,几年前升任最年轻的外长。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听过最多的评价就是,相貌出众,才华过人。一向要求严格的父亲对他也是颇为满意。只是他自己清楚,所谓“最年轻的外长”也已经不年轻了。他看到年轻的生命会心生羡慕,竟然会产生想要再年轻几岁的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开始在意自己的年龄,这种想法前所未有。

可下一秒他的脑海里却出现了那双看似恭敬却隐藏着嫌弃的眼睛,清透澄澈的眸子中偶然会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狡黠一闪而过。

难道在潜意识里他在期盼着什么?

段景熙看上去温和从容,其实在择偶方面却是挑剔得厉害。他看似宽厚大度,对配偶没什么要求,好像什么样的都可以,可越是没要求越让人无从下手。从当初青葱岁月的悸动到如今繁华落尽的沉淀,他的眼里越来越看不进去人了。

曾经有人开他玩笑,说段王爷去过的地方太多,见过的美色也太多,都挑花眼了,不知道选哪个好了。

他不是挑花眼了,他是压根挑不出来。他也曾想过找个门当户对各方面差不多的女子将就一下就算了,他也确实这么去做了。当年他差点就娶了那个温婉的女人,可到了最后,他还是临阵脱逃了。

段景熙的人生轨迹在他出生那一天起便早已划定,他也一直沿着轨迹不疾不徐地前行,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偏离了轨道。

接触了三个月之后的一天,车子停在民政局门口,他和她并肩坐在车里,十几分钟过去了,谁都没有下车,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喜悦,反而被一层阴霾笼罩。

最后两人相视一笑,车子缓缓驶离停车场。

从那一刻起,他便明白“将就”这个词不适合他。

不愿意将就,所以便一直等待,等待着那个人出现。时间久了,自己也渐渐开始死心,想着或许压根就没有那个人。

段景熙自己也说不清对顾九思是怎样一种情怀。起初只是觉得这个女人有意思,后来知道了她的事情之后便又产生了些怜惜,如果说是单纯的因怜生爱又有些牵强。

他比她要大,大了很多岁。

他和她并不熟,只见过几次而已。

他和她称不上门当户对,甚至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她也似乎……并不符合他的择偶标准。

出身纯良?她从成年起便待在陈家那个虎狼窝里。

性格单纯?她的心计谋略不输旁人。

相貌端正?段景熙在心里点了点头,相貌确实很端正。顾九思属于那种耐看型的,猛然看上去气质冷艳,不可接近。看得久了便会发现,她身上的淡然馥郁吸引着你,让人蠢蠢欲动。

山顶的空气冰冷清新,段景熙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分析来分析去,只得出了相貌端正这一条符合他的择偶标准,继而得出结论,自己就是个肤浅的外貌协会成员。

粗重的喘息声由远及近,秘书扶着腰喘着粗气出现在段景熙面前,打断了他的沉思。

“外长……你……跑得……太……太快……快了……我……都……都快……快……累死了……”

段景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因为过年的时候不在这边,所以陈慕白约了陈簇到家里吃饭,算是提前团圆。可是陈簇等了半天,陈慕白都没出现,打电话也没人接。问陈静康,陈静康也是一脸茫然。

陈方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陈簇和顾九思在大眼瞪小眼,陈静康和三宝两个人趴在桌子边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满桌好吃的,就差开始啃桌子了。

顾九思看了眼时间,站起来穿衣服,“我大概知道在什么地方,我去找吧。”

陈簇也跟着站起来,“他不知道又在别扭什么,我和你一起去。”说完转头问三宝,“你去不去?”

三宝也想去,可又舍不得满桌子饭菜,虎视眈眈地盯着陈静康。

陈方觉得陈簇的这个人生伴侣似乎很有趣,笑着开口:“去吧,还有一个汤没好,肯定等你们回来一起吃。”

三宝这才放心,慢腾腾地穿着衣服,陈簇低头给她系围巾的时候她又转头看了饭菜一眼。

顾九思忍不住抿着唇笑。

找了陈慕白常去的几个地方,最后在一家会所里得到了服务生肯定的答案。

顾九思转头看了眼会所的标志,又看了看陈簇和三宝,想说什么却又沉默下来。

这家会所有些特别,用陈慕白的话说就是“不羁”,在顾九思心里就是“放荡”。会所老板似乎没什么底线,提供的服务尺度也有些大。

顾九思在推开包厢门之前,迟疑了下,转头看了三宝一眼,对陈簇说:“里面怕是不怎么好看,你们在外面等下吧。”

陈簇大概也想到了,拉住一脸兴奋的三宝,“好,我们在外面等。有事就叫我。”

三宝一脸不满地抗议道:“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我还想看看呢!”

顾九思推门进去,耳边还响着陈簇温柔地哄着三宝的声音,然后就看到陈慕白和几个女人在角落里调笑,陈慕白领口大开,配上他一脸妖孽的慵懒笑容,简直是春色无边。

顾九思打开大灯,瞬间屋内光线刺眼,引起几个女人的不满。

“干什么?你是谁啊?”

顾九思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顺便捡起陈慕白丢在地毯上的外套,“慕少,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您约了人吃晚饭,已经迟到了。”

陈慕白半卧在沙发里,笔直修长的双腿搭在矮桌上,手里还捏着个酒杯,神色慵懒,好似醉了,不羁之态尽显,笑着看向顾九思,“我凭什么听你的?”

他的双眸因酒气熏染而半眯着,蒙眬媚惑,波光流转间妖气冲面而来,顾九思有些招架不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几个女人看到陈慕白的态度后便放肆起来,“对啊,你是谁啊?慕少凭什么听你的呀?”

顾九思最怕这个样子的陈慕白,无赖,不讲理,漫不经心,煽风点火地让别人来为难她。

她的眉头还没皱起,陈簇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声音也冷了几分,“陈慕白,穿好衣服跟我回去。”

小的时候,陈慕云的母亲为难他的时候,陈簇总会跳出来护着他,可是陈簇自己也是寄人篱下,说话哪里有分量,不过这份对弟弟的情谊,陈慕白一直都忘不了。

他可以刁难顾九思,可是陈簇的面子他不能不给。

陈慕白很快就站起来,也不整理衣衫,从顾九思手里抽出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便往外走,自始至终都没有看顾九思一眼。

几个女人看到大金主陈慕白就这么走了,便把怨气出在了顾九思的身上,眼冒凶光一脸恶毒地瞪着她。

顾九思本来垂着眸,感觉到视线的压力时才抬起头,微微扬着下巴,勾着唇,眼底的嘲讽和不屑昭然若揭,淡淡地看过去,挑衅却不挑事。

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身去的陈簇余光看到这一幕,身形一顿,很快转过身低下头去笑。

陈慕白本就一副桃花面,喝了酒之后越发含情带春,连眼尾处那颗桃花痣都泛着淡淡的粉红色,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不免多看他几眼。跟在后面的陈簇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最见不得陈慕白满身脂粉气地招摇过市。一把拉住他,一边伸手去给他扣纽扣,一边皱着眉教育道:“穿衣服扣子要扣好,不要流里流气的,不要乱搞男女关系,和人说话的时候要看着人家的眼睛,要真诚,别拿余光看人。你这个样子别人不会说你什么,只会说你母亲没把你教好。颜姨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不希望听到别人诟病她。”

陈慕白倒也不动,老老实实地任由陈簇给他整理,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教训,也只有陈簇敢在陈慕白面前提那个名字。

陈簇忽然停下,似乎眼前比他高了半头的男人还是小时候的模样。那个时候的陈慕白没人照顾,没人重视,简单的一套衣服却穿得乱七八糟,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白白嫩嫩的小脸上满是不耐烦。陈簇一边给他整理衣服一边轻声细语地问着他什么,可他却紧紧抿着唇一个字都不说。

陈簇放下手叹了口气,“是我没照顾好你……”

陈慕白轻轻皱起眉,瞥了他一眼,终于开口,虽还带着不耐烦但听得出缓和的意味,“知道了!”

看尽冷暖的陈慕白知道,陈簇没有任何义务来照顾他,他对自己的照顾已经足够了。

顾九思和三宝原本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兄弟情深,三宝忽然小声地嘀咕了一声:“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陈慕白扭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三宝一眼,继而对陈簇说:“你女朋友的脑袋被门挤过吧?”

陈簇一脸无语地看着三宝。

顾九思悄悄扭过头去,微微抖动着双肩。

还没笑完就看到会所老板急匆匆地擦着汗跑了过来,毕恭毕敬地站在陈慕白面前,一脸的欲言又止,“慕少,唐公子那边……能不能麻烦您去看一眼?”

陈慕白往前走着,懒懒地回眸,语气傲慢矜贵,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唐恪的事情你找我干什么?他是我儿子吗?我还要管他?”说完抬脚继续走。

会所老板想拦却又不敢拦,边跟着边嗫嚅着:“那边闹得动静有点大,我怕出了事,不好看……”

陈慕白轻声哼笑了下,“不好看?像我们这种人,夜生活不开心是要屠城的,你不知道吗?”说完还若有似无地看了顾九思一眼。

顾九思明白,她的到来大概打扰了陈慕白开心的夜生活。

会所老板脑子灵光,擦了擦汗换了个说法:“事情闹大了,我怕伤了唐公子,唐家那边我不好交代啊。”

三宝在一旁兴奋地抓着陈簇的手臂问:“唐公子是谁啊?我要去看!”

唐恪的无法无天陈簇也是听说过的,他看了陈慕白一眼,低声劝了一句:“去看看吧,你和他总归是一起长大的,你的话他还是听的。”

陈慕白皱着眉头想了几秒,然后点头,“那我就去看看我儿子在造什么孽。”

一打开门进去,唐恪衣衫不整地压着个女孩,两个人身上的衣服摇摇欲坠。唐恪听到身后的动静便转头来看,女孩趁机挣扎出来,重重地赏了他一巴掌,抓着衣服跑了出去。

走在前面的陈簇一看到这幕便转身捂住了三宝的眼睛,“乖,别看。”

三宝好奇得不行,抓住陈簇的手指往下拉,嘴里相当不满意地问:“为什么我不能看?你们都看到了……”

顾九思也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

陈慕白睨了顾九思一眼,他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场景,往前走了一步挡住顾九思,皱着眉把扔了一地的衣服扔到唐恪身上,总算挡住了重要部位。

“你这是干什么,你小子又不缺女人,人家不愿意,你何必硬来?你现在的行情已经那么差了吗?”

唐恪也没去追,懒懒地翻身坐在沙发上,摸了摸已经红起来的半边脸,低声笑了起来,“我也没真想怎么样,就是吓吓她。”

陈慕白瞪他一眼,“有病吧你!”

玉面狐狸白皙的半边脸浮现出了几个指印,却一点都不影响他英俊的面容,丝毫不显狼狈,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女孩离开的方向,里面有种不一样的光芒闪耀着,忽然勾着唇开口: “我喜欢她。”

明明还是轻佻的语气却没来由地给人一种郑重的感觉。这几个字却无声无息地把陈慕白烫了一下。他和唐恪是一类人,是被归为没有心的那一类。玩可以,想要真心,没有。

可唐恪忽然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我喜欢一个人。可是他陈慕白却不敢,也不能。

半晌,屋内的一片沉寂在陈慕白一句“确实有病”中结束。

半小时后,陈簇、三宝和顾九思动作一致地靠在车边无语望苍天。

旁边车子的车前盖上坐着两个身材相貌皆出挑年轻人,只是这两个年轻人怀里抱着个酒瓶,有些神志不清地在“互倾愁肠”。

唐恪似乎颇为苦恼,灌了几口酒就开始大倒苦水。

恰好慕少近来心情也不佳,抱着“听听别人的不开心或许自己会开心一些”的态度,屈尊允许了唐恪絮絮叨叨地讲他的心事。

唐恪和陈慕白属于喝醉了的两个极端。

唐恪一脸醉态,舌头都硬了,身体似乎也不太受控制,揽着陈慕白的肩,整个人都靠过去。陈慕白则是正襟危坐,除了脸色有些苍白,根本看不出喝多了,连眼神都没有一丝丝涣散,说起话来语音语调更是控制得炉火纯青。唯一暴露的地方在于一向有洁癖的他竟然肯让一个醉汉离自己那么近。

“你说说那个女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我她竟然都看不上……”

陈慕白脸一沉,“女人的事情别跟我说!”

喝多了的唐恪也格外好说话,挠挠头,“不能说女人啊,那说别的吧。你知道我养的那条哈士奇吧,它最近看上了一只流浪狗,整天出去找那只金毛玩,连我都爱答不理的,你说我给它吃给它穿陪它玩,它怎么那么没良心呢?比女人翻脸还快。我也不能总把它关在家里,你说该怎么办?”

陈慕白向来不吝啬自己的毒舌,想了一会儿回答:“和那只金毛上床,并且让你家哈士奇看见。”

唐恪的脑子已经彻底不转了,听了这话大概也理解不了,机械地回答:“哦,这样啊,那我回头试试吧。”

顾九思还没什么,就看到三宝在旁边咯咯地笑,陈簇则是一脸沉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后来唐家的司机来接唐恪的时候,两个人皆已进入了群魔乱舞模式,连一直端着的陈慕白也格外温和,两个人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那边唐家的司机扶着唐恪上车,这边陈簇扶着陈慕白要送他回家,无奈唐恪抓着陈慕白的胳膊怎么都不放手,嘴里还嚷嚷着:“我不走!我要和小白一起玩!”

陈慕白半眯着眼睛也不在意那个称呼了,语气温软道:“唐唐乖,快回去吧,今天不玩了,我都困了,明天我去你家叫你一起去上学。”

“那你早点来叫我啊!”

“嗯。”

唐恪终于恋恋不舍地撒了手,一步三回头地上车离开,车子开出去一段距离了还能看到后车窗上唐恪回头看的大脑袋。

“棒打鸳鸯,真是太残忍了。”三宝说完碰碰顾九思,指了指陈簇,“你看他像不像法海。”

顾九思扑哧一声笑出来,歪过头认真看了看旁边一直不怎么靠谱的女人,又看了看陈簇,很是真诚地笑了起来。

最后三个人加上一个醉汉终于回到了家,三宝和陈静康开始在餐桌上决战,陈方观战,陈簇和顾九思在楼上照顾陈慕白。

陈簇看着床上换了睡衣呼吸绵长的人,忽然开口:“陈家对子女一向苛刻,有的时候苛刻得有些不近人情,所以教出来的孩子都是薄情寡义的模样。他刚进门的时候,陈家没人看得起他,陈铭墨也是知道的,却是不管不问,说那么容易死也没资格做他陈铭墨的儿子,所以他的个性和处理事情的方式会和常人不太一样。有些话他心里明白,可是他不会说……有话也从来不会好好说。他不是故意要这样,他是真的不会,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这些……我一直以为他就这样了,可小白现在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九思,你是聪明人,不会不明白。”

顾九思给陈慕白盖被子的手忽然一顿。

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

这句话何止说的是陈慕白,更说的是她自己。可是他们之间怕是不可能了。

那天晚上在阁楼的黑暗中,陈慕白的反常让她差点就问出了口,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们都是薄情寡义、自私自利的人,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充斥着心机手段,他们之间不能谈那个字,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可笑,说出来对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好处。

只要事情不说破,就仍然有回旋的余地,在这方面她和陈慕白是默契的,于是就此翻页,再也不提。

顾九思勉强扯了扯嘴角,“陈医生开玩笑了。”

她知道陈簇不喜欢别人叫他二少爷。

陈簇看了顾九思半晌,也笑了下,“就当我开了个玩笑吧,我下去看看三宝吃完了没有。”

说完便走了出去,顾九思转头看了眼床上的人,默默关了灯,也走了出去。

黑暗中,陈慕白薄薄的眼皮下的眼睛动了动,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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