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天已经完全黑了,被大火侵蚀过的长安城在夜里寂静得像是一座没有人的死城。
公瑄坐在马车里,不明白她要带自己去看什么。
直到车辆在被清扫出来的空地前停下,公瑄再次看到了光亮。
这光亮十分微弱,却照清了空地上一个个再简单不过的营帐。
每个营帐里都有百姓,有的已经睡了,有的还醒着。
一个靠近边缘的小营帐里,住着一对夫妻跟他们的孩子,丈夫被冷风吹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见自己身边坐着一个人,险些惊叫出声。
妻子忙捂住他的嘴,低声说了句“是我”。
丈夫反应过来,“你怎么还不睡?”
妻子将手里的竹篾扯了扯,熟练地编织成席:“编一张席子能换一袋米,还能在这个帐子里多住两日。我多编一些,多换几袋米,咱们就能把这个冬天熬过去了。等到明年开春,天气暖了……就都好了。”
妻子推了推丈夫的肩膀,“你明日还要去盖屋呢,早点睡吧,那个能换的米更多。”
“嗐,我醒都醒了,睡不着了。”丈夫拿过竹篾,借着昏昧的月光看了起来,“这是怎么编的?我也学学,咱俩一个头一个尾,编得更快。”
“嘘,你小声点,别把娃吵醒了……你看我的……”
夫妻俩一块编了一会,竹篾锋利,一个不小心丈夫的手指头就被划出了血,但这种小伤对做惯了粗活的夫妻俩来说不算什么,更为折磨人的,还是冬日的寒冷。
手指编了没有一会,便冻得僵硬,动作也变得缓慢起来。
夫妻俩便将手放到一起,互相搓一搓,搓热了,再接着编下去。
编着编着,丈夫忽而说:“我还以为朝廷不要咱们了。”
天子回到了长安,可长安已毁,像街上一些读书人说的那样,他不会在长安久留,终将迁都洛阳。
可当天子再次离开长安之后,他们这些长安的百姓又该何去何从呢?
再次跟在天子的车驾后徙往洛阳吗?
可洛阳也养不起这么多的百姓。
他们会不会像当初被拒绝进入长安的那些难民一样,被拒绝在洛阳的城门之外呢?
届时他们又该去往何方?
妻子低着脑袋,没有抬头:“将军还要咱们。”
是啊。
丈夫感叹。
朝廷也许是不要他们了,但唐将军还要他们。
她带着他们回到了长安,又在回到长安后租借给他们营帐米粮,让他们做工偿还——而所做的工便是,重建长安。
天子百官不要他们,但唐将军还要他们。
他们还能活下去,长安终会再有长安的一日。
……
马车沉默而缓慢地行过街道,公瑄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开口。
他并没有听到千百个营帐中,那一对毫不起眼的夫妻所说的话。他只是从进入长安,看到长安情形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今看过这些挤在营帐里求生的百姓后,他又开始思索那件事情。
回到宫中,屏退宫人,他拽住了唐今的袖子:“一定要、要迁都吗?”
唐今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回答:“一定要。”
对于百姓来说残忍了些,可对于天子来说,这是不得不做的决定。
天子与百官不能待在一片废墟中处理政务,也无法在这样的地方将政务处理清楚,而重建要耗费的时间太久,与其如此,不如迁都。
别人说的话,公瑄可能会疑心是假话,但她说的话……
公瑄觉得她没有骗自己。至少在这件事上,她没有。
公瑄不再说话了,唇瓣抿得紧紧的,一双眸子灰扑扑的,里头像是压了一层什么。
唐今看着他这副样子,偏开视线轻啧了一声:“……你留在长安,长安就得先从你的宫殿、供奉历任大楚先帝的祖庙,还有百官处理政务的官府建起。”
见他抬头,乌溜溜的眸子盯住了自己,唐今莫名感觉如鲠在喉的。
她干嘛给这小屁孩解释那么多啊。
可终究还是说了。
黑皮肤的青年伸手,恼羞成怒般搓起了少年那白嫩嫩的脸颊:“你去了洛阳,长安就能先从百姓们的房屋建起了。”
青年的手掌分外粗糙,搓在公瑄的脸上,像是一片小沙石不断掠过,甚至搓得他脸颊生痛。
但他听着青年的话,看着她那双总是映着光的浅色眼眸,已经没法去计较她举止的放肆了。
“真的吗?”他问她。
“真的。”她又用力搓了一圈他的脸,掌心的茧子擦过他的耳朵,带来比冬雷还要响亮的声音,“离开并不等同于抛弃,有时只是希望对方能过得更好而已。”
如他与百姓。
如母后与他。
公瑄乍然垂下了眸子,颤抖的眼睫遮不住眼底氤氲的水汽:“……多谢。”
唐今更加如鲠在喉了。
唉。
这小屁孩到底什么时候长大啊,年纪太小了她骗起来真的会有负罪感啊。
唐今咳了一声决定转移话题,“那个,陛下啊,其实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