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稳柔和的真气自老人那干枯的手掌传递而出,细腻地梳理着石床上少年体内乱如麻的气息状况。就如同先有涓涓小溪冲开沿路的阻塞,再就是于众多关键节点钉入铁钉稳固现状。
少年虽然没有第一时间醒转,但其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老人也没有因此着急,只是就近寻了一方木桩缓缓坐下。
叶青儿如今知道了少年的情况好转,也不再为此担心了。可是还没高兴一会儿,她便开始有些担心:
在少年昏迷的这两年多以来,发生的事数不胜数,尤其是那些与他紧密联系的许多事情,实在是让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念及此处,叶青儿悄悄低下头,神情不免有些黯然。
老人看出了她的心事,声音沙哑地说道:
“无论事情多寡,也不管他是否承受得住,以老头子我对这孩子的了解,不必隐瞒,也无需隐瞒。”
闻言,叶青儿沉默了半晌,最终默默点了点头。
“这小子……他老子、他老子的老子尚且那般,他想来也会是个人物。若是这小小的挫折都跨不过去,以后也甭修武了!咳咳……”
老人拐杖跺地,说着说着不禁重重咳嗽几声,引得叶青儿连忙上前轻抚后背。
这时,小和尚慧思又回来了,眼神躲闪地看了一眼正在咳嗽的老人,然后朝叶青儿低头说道:
“叶姐姐,汤药已服,碗也洗好归位了。”
“好,你自去看书吧……对了,这少年你可曾见他醒来过?”
“额,他确实醒来了,在池水旁洗脸来着,但是……这位施主好像脑子有点问题,方才还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呢。”
慧思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心底有些发愁。
该不会真的是我的言语太伤人了吧?咋人都晕过去了……
算了,我不说,叶姐姐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个。
“小和尚。”
慧思正打算回去继续看书,没想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了他,这让他不由得一个踉跄,连忙回身行礼道:
“老……老爷爷好!”
老人双眼微抬,目光渐渐浑浊不再,平静地出声说道:
“你看出来了?”
慧思闻言心底微微一颤,沉默了一会后慢慢点了点头。
得到答案之后,老人神情微怔,目光有些游离,枯槁的右手轻轻拍打着大腿。良久,老人才停下动作,他缓缓垂下眼帘,满是风霜的面容上带着些许释然,不禁松了松紧握住木杖手柄的左手。
一旁的叶青儿开始还不解二人那摸不着头脑的对话,随着这宛如数个时辰般的沉默流逝,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刹那间红了眼眶,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奋力不让悲恸的情绪流出。
慧思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段长久的缄默是难以避免的,他也经历过不知多少次方才那他所看到的场景,但沉睡数年醒来后的再一次“预见”,还是给他带来了难以言表的冲击。
“说说。”
老人突然间的再一次言语令他有些发愣。
见小和尚愣神,老人再次柔和出声道:
“说说吧,你看见了什么。”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会问他看见了什么。
以前的日子里,他只会忐忑地在墓前与已故的父母说起这件神异的事,有时候就藏在佛像的后面,偷偷地看着那些稀松来往的香客,看着他们身上的“火”。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了即将熄灭的“火”,他惊骇难掩,忍不住冲上前语无伦次地提醒那位香客,最终却惹得那人破口大骂,愤然下山。
不出意外,他被师父关了禁闭。
谁也不知道那一位香客的“火”下山后究竟熄灭了没有,毕竟他们只是一心向佛的和尚,不是神通广大的佛祖,没有纵观山海的伟力。
但是在后来的一天,他的师伯弘妙身负重病,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将要熄灭的“火”,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只是强忍悲痛默默地与师兄们熬制了汤药,又木然地与寺内的所有弟子一同为师伯求平安念祈福……
可最终,弘妙师伯还是西去了。
那是他的“预见”第一次得到了应验,他神色恍惚,心若刀剐,只能茫然地望着师伯那渐渐失去生气的躯体和一众为此哀悼的黄旗寺子弟。他看着床前俯下身子悲伤难掩的师父,数次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师伯已经归西,师父也已经很难过了,他这个时候还去说这些,除了徒增伤悲,还有什么意义呢?
因而,从那以后的每一次“预见”,不可避免地都由他独自承受,即便是最亲的 师父也对此一无所知。
小和尚时常坐在爹娘的墓前嚎啕大哭,他不明白,为什么上天会予他以这般怪异的能力。那种惶恐与深深的无力感,始终折磨着小和尚的内心。
这竟是第一次有人会问他看见了什么。
慧思在看到老人那温和的神情后触动颇深,稍作犹豫之后,还是说道:
“小僧天生有一双怪目,能看到人们身上正燃烧的‘火’,不过通常只有火苗微弱的时候才看得真切些,多数人身上火光刺目,无法久视。而……阿弥陀佛——老爷爷,恕慧思实在难以直言不讳……”
叶青儿于一旁听着,即便有所心理准备,可还是忍不住别过头去。
老人却是半点没有意外,只是笑眯眯地说道:
“无碍,无碍——无非就是那风中残火罢了。倒是你这孩子,生来便不得不认知死亡,真是苦了你了……老夫活了数百年,人间看厌,早想离了这世间,你们又何须伤心?”
小和尚好像没有惊叹于老人的长寿,他神色真挚,只是认真地说道:
“老爷爷,您是第一个问我看见了什么的人。”
老人笑着摆了摆手,霎时间双眸变得深邃莫测,直视着小和尚缓缓说道:
“原来如此,缘是如此。‘欲证此身,当须久远度脱一切受苦众生’……佛予尔观世间生死之法,妙有所指,深中自有玄机。”
言罢,老人的双眼恢复浑浊,似是一切从未发生。
可此时的慧思只觉心钟嗡鸣,如遭重击般踉跄跌坐在地,体内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宏大气息席卷开来,一时间不得不盘坐顿悟,不多时便入定而去。
叶青儿知道小和尚得了沈老的点悟,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情不自禁上前握住了老人干枯的手掌,眼中满是不舍。
“放心吧,在老头子我去见佛祖之前,小镇的问题我都会处理妥善的。”
没有得到回应。
青儿是他看着长大的,老人知道她对自己的情感,所以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一如小时候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