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出巡封禅泰山,这一出门就走了半年,期间荣国府除了定下了迎春和康亲王的婚事,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贾政和周氏最小的儿子贾瑛,突然在中举之后决意不再继续考下去了,转而去跟园艺大家山子野打下手去了。
贾瑛的理由也很充分:“如今家里同辈的兄弟都有六个,算上东府的得有八个,除了琏二哥资质稍差,早早就决定帮着家里打理产业,其他兄弟们都想在科举的路子上走一走。可我们都是荣宁二府的嫡系,祖父才上交兵权没多少年呢,便是京中好些人家也未必乐意咱们家把好处占尽了。”
这话一出,贾代善都忍不住侧目,最终,在给贾政去了信之后,贾代善同意了贾瑛的请求,荣国府再没人逼着他上进了。
贾玫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这个荣国府最小的男孩儿,竟然跟他老子一样,私下里都喜欢制胭脂,他还从她所说的只言片语中就制出了乳霜,就在她惊讶的时候,贾瑛大方的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青花瓷罐儿出来递给她,道:
“姑姑,你曾说冬日里若是能有像样的乳霜就好了,我想了许久,用西边传过来的橄榄油和咱们崖州那边送过来的椰子油混合制成了这个东西。我自己用着还好,母亲和大伯母也都说不赖,就是老祖宗也觉得这东西冬天用起来肯定滋润呢。”
贾母还是对贾瑛有点生气,贾政私下里跟周氏那点闺房之乐她是知道一点的,虽然下人们不传什么,但周氏自己总是对那点胭脂膏子看得紧,次数多了,她便也猜出来了。
可那两口子之间的私密,不该影响了孩子!
贾母生平第一次指着周氏的鼻子骂:“你们两个做父母的,真是一点不遮掩,好好儿的爷们儿都给你们教坏了!”
周氏这些年哪里受过这样严厉的指控,当下便咚得一声直直跪地,颤抖着嘴唇说不出两个字来。
贾瑛没想到这事儿在贾母这里竟然还没过去,过去跟周氏跪在一起想要求情,却被张氏一个眼神制止。
张氏跟周氏感情一直很好,她也曾羡慕过贾政跟周氏之间的和谐氛围,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怎么也看不上粗糙的贾赦,却被她身边的大丫头给劝住了。
其实贾赦对她也很不错,当年在她挑事的时候贾赦总是无条件站在她那边,后来就算知道真相了,也只是稍微冷落了她一段时间,过了那一段两人就和好如初了。后来她在贾母身边做低服小,也是贾赦出面把贾瑚给要了回去。
张氏劝贾母道:“老太太说得过了。我却知道瑛哥儿做出这样的决定,想必已经想了许久。他已经有了举人的身份,按理,可以凭着咱们府上的关系授官了,可他走的是山子野的路子,那山子野乃是新近有名的园艺大家,山水书画也是一绝,在外面很受追捧。
我们瑛哥儿想必也是跟山子野大家十分投缘,人家这才愿意带他进入那个圈子去交际,将来啊,说不定我们荣国府也要出一个大家了!”
半晌,贾母这才没好气地让周氏起来,而周氏也上了年纪,这冷不丁这么跪了一下,被贾瑛和大丫头两人搀扶着才起来,叫贾母又是一通埋怨:“你这个样子是觉得我苛待了你不是?!”
贾玫把周氏的窘迫都看在眼里,先前不开口只是想让周氏稍微没那么尴尬,此时她却要让贾母赶紧放过这一节,“母亲,瑛哥儿自己已经能养家了,你也别多管束他了。”
贾玫冲着放在自己旁边的青花瓷小罐儿一挑眉,张氏和周氏就都明白了。张氏拊掌笑道:“果然呢,单凭这制乳霜的手艺啊,咱们瑛哥儿便能为自己挣得全副身家呢!”
贾玫见贾母脸色缓和了不少,也顺着张氏的话道:“母亲,你只会比我们更加明白一个道理:不管是做官还是做什么大家,大多都只是为了有能力和手段糊口,亦或者有能力保存家业。”
贾代善这些年闲了下来,想得也多,对于贾瑛放弃做官的事儿也只觉得寻常,他笑眯眯地对贾瑛道:“当年你大伯也满心满眼的只想做一个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的纨绔呢。”
贾瑛顿时觉得有点惊恐,他大伯贾赦日常在家里跟东府的贾敬差不多,都是个严肃的性子,可一点看不出来他年轻时候还有这样的“大志向”。
贾代善背后垫着枕头,目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好似看到了当年,“那时候啊,我一心想要让你大伯跟你父亲能挑起荣国府的担子,却没想过他们两个那时候都不是能担事情的料。
你大伯多亏了你大姑妈,用玻璃的方子在工部换取了一个职位,就连你父亲,也是在你大姑妈的调教之下,才改了迂腐的性子又开了窍,后头才有他科举入仕的事儿。”
荣国府啊,这才算是有了传承。
这话贾代善不说,贾瑛也明白。
可贾瑛听了只觉得心里有些难受得想哭,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明明贾代善说话的语气轻轻柔柔的还带着笑意,可他就是无端觉得有些悲凉。
从贾代善那里出来,贾瑛专程去找贾赦说话。
说实在的,贾赦还觉得有点奇怪,他日常在家里对孩子们的态度都挺严肃,虽然从未有过打骂之举,但家里除了贾瑚、贾珠并贾玉、贾璎,也就是元春迎春两个女孩儿,其他孩子都挺怕他的。
贾赦正襟危坐等着贾瑛开口说话,而贾瑛自己却打了退堂鼓。他只是在贾代善那里听了一点贾赦年轻时候的事情,脑子一热想要过来问问贾赦可有后悔入仕过,然而当着贾赦的面儿他又问不出来了。
贾赦也不着急,他对家里的这些孩子都挺喜欢,在他眼里,就是只中了秀才的贾琏都有几分可取之处,更何况是贾瑛这样乖巧又聪明的孩子了。
贾瑛最终还是期期艾艾地开了口:“侄儿从祖父那里听来的,他说大伯父您年轻的时候一心想要做个纨绔,言语间却有些后悔当年逼迫您太过……”
贾赦闻言不禁老脸一红,转头又红了眼眶。
半晌,贾赦才调整好语调,认真对贾瑛说道:“我那时候说要做个纨绔,那只是气话。我年轻时候文不成武不就的,可荣宁二府正值从武转文的关键时刻,我跟你父亲,包括隔壁东府的你敬大伯,其实大概率是要为你们这一辈的孩子牺牲的。”
这席话说得贾瑛泪眼汪汪的,贾赦反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