瞅着满满一桌子的酒菜，郝铁柱馋得直咽口水。
但高志恒和陈叔都没动筷，他哪敢下手？
有鱼有肉，丰盛不说。
这年头，能在国营饭店哪怕是吃顿面条，都是倍有面的一件事。
跟着志恒哥果然长见识了。
郝铁柱感慨之余，不禁又纳闷。
买机器的事已经搞定了，用的着花这么多钱请姓陈的这老头吃饭吗？
而对面的陈叔，瞅了瞅面前的酒菜，又瞅了瞅坐在对面的高志恒，内心有些震动。
光这两瓶茅台酒就得十六块钱。
再加上一桌子菜不得好几十？
就是公家人每月也不过赚个几十块。
眼前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背景，出手这么阔绰？
“陈叔，不要客气，该喝酒喝酒，该吃菜吃菜。”
高志恒一边热情的招呼，一边打开茅台酒的包装，给他倒了一杯。
浓郁的酒香直往鼻子里窜，陈叔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就勾引出来。
他迫不及待的端起酒杯，就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味顿时在口腔爆开。
“香！”
陈叔享受的咂了咂嘴，才将杯子里剩下的一饮而尽。
“那就多喝几杯。”
高志恒笑着给他斟满。
酒桌上，吃吃喝喝，虽说是闲聊，陈叔却变着法子想要打探出高志恒的底细。
但是任他怎么旁敲侧击，高志恒只是劝吃劝喝，或者巧妙的话题避了过去。
几个回合之后，陈叔就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般。
按理说，他年纪大，经历的多，见识也比一般的小年轻高出不少。
可无论他谈起什么话题，这年轻人都能对答如流，敏锐抓住问题的关键。
但都点到为止，不愿多谈。
酒过三巡，陈叔喝的满面红光，说话也开始有些大舌头。
高志恒又拿起酒瓶一边给他倒酒，一边不动声色的说道：“陈叔，照你说，你们那个厂倒闭了三四年，那之前都是打哪进货呀？”
“我们那个厂啊，都是从……”
话说到一半，陈叔反应了过来，他指着高志恒笑道：“小伙子，你摆这一桌子，原来是想从我这挖出进货渠道。”
高志恒笑了笑，道：“陈叔，我花大价钱买下机器，总不能把它摆在一边干放着。
您是前辈了，有经验，我这个做后辈的还得请您指点指点。”
“好好好！”
陈叔哈哈哈大笑道：“权当是交个朋友了！”
等回到郊区，机器早搬上了拖拉机，司机正靠着车抽烟等着呢。
坐在骡车上，只见喝的脚步有些不稳当的陈叔在后头挥手告别。
郝铁柱一边赶着骡车一边乐道：“志恒哥，这顿饭，几十块钱花得值啊！”
可不是，想知道的，陈叔全都事无巨细的说了出来。
机器，进货渠道全都解决了。
听着后头拖拉机的嘣嘣声，看着周围的景色，高志恒心情大好。
工厂已经完工，就等着大干一场！
……
县里头的表扬大会如期召开了，高志恒果然被老书记报了上去。
想解放思想，鼓励私营经济的发展，大张旗鼓的对这些靠双手致富的先进典型，进行表彰鼓励，无疑是简单有效的方法。
在这个八十年代初，想成为冒尖户可相当不易。
这时候钱值钱，一分钱当成一分钱花。
不像后世，一百块买不了几个东西就没了。
在表扬大会期间，冒尖户受到了非同寻常的尊重和重视抬举。
大伙儿和公社领导享受了相同的待遇，都被安排在县招待所。
两人一间，里头虽说没有电视，但都有张沙发。
而像赵德坤这样的大队干部则是得自己带着铺盖，和七八个人挤在同一间宿舍里。
和高志恒同屋的住的是一个姓王的冒尖户。
王永和自述是搞运输的。
这条路追寻起来，还是他爹先搞起来的。
六十年代初，三年灾荒之后，饿着肚子的人们体力十分衰弱。
交纳公购粮，靠的全是人力搬运，但队里最好的劳动力也只能背得起一个麻袋包。
王永和他爹就请了一个木匠，打了一辆独轮车，代替肩挑搬运，一次能推两个麻袋包。
干的多，工分自然也挣得多。
当时大队的人没有不羡慕的。
到了七十年代，王永和他爹老了。
独轮车又全靠人来掌握重心，推起车来十分艰难，左偏右倒。
王永和就琢磨着买一辆拉车。
于是就偷偷跑到到山上去挖药材、割竹子、砍柴拿出去卖。
其实这些都是严格禁止的资本主义行为。
但是好在有惊无险，王永和最后凑足了一百来块钱，买了一对车轱辘和一个打气筒。
用自己做好的木质车架，给轱辘冲好气，一辆完整的架子车就做好了。
这样一辆车能拉十麻袋稻谷。
有了架子车不仅给拉公购粮方便，还能包着给供销社拉货。
说完了故事，王永和又憨厚表示，按理说，以他家里的情况是当不上冒尖户的。
但他们公社又找不出其他人选。
就将他攒下来的现金、粮食和家里的东西统统折了价。
算了一番，还是凑不够五千元，干脆又将他爹娘家的房子、东西也都算上。
这才勉勉强强凑够了五千元，总算给他们工社弄出了一个冒尖户。
因此王永和这个“假的”，和真的冒尖户一同享受公社领导待遇，住在县招待所，吃着招待所小餐厅的饭菜，他总觉得内心发慌，跟肚子里揣了个兔子似的。
真担心后头游街的时候，有人把他揭穿，让城里人都知道他是个假的。
这会儿，他正犹豫要不要打退堂鼓。
因此，他才一股脑的把自己事全都说给同屋的高志恒。
听完了来龙去脉，看着面前这个憨厚老实，坐立不安，心虚的直搓手的汉子。
高志恒笑着安慰他：“王大哥，其实不只是你，我也是队里抓壮丁硬凑上来的。”
“啥？”
惊讶片刻，王永和像找到了革命战友似的，兴奋道：“你也是假的？”
高志恒点点头：“那可不？
选冒尖户是县里头下达的任务，要是一个公社连一个都找不出来，那开会的时候多难看啊？
所以，我寻思，咱们全县这几十个冒尖户里，有真有假。
恐怕不止咱们两个是假的。”
“真这样？”
王永和瞪大了眼。
高志恒笑了笑：“王大哥，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就拿咱们这个县来说，已经有不少大队把土地已下放到户。
大伙儿日子越过越好，手里头也就有了闲钱。
你看，有不少人都推倒了土胚房，去盖砖瓦房。
到时候砖瓦的需求量和运输量肯定会大大增加。
你那个架子车正好派上了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