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记没在送葬的队伍之中。
因为出事的两天之后，他就被去了公社。
直到天黑，也不见他回来。
张素芬为此急得团团转。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公社打听老书记的消息。
公社革委会的一个副主任接见了她，说是问题很严重 ，影响也十分恶劣，可能要判刑，即便不判刑， 也可能要进公社学习班改造一段时间。
一听要判刑，张素芬懵了。
“啥？
你说我家老赵要判刑？他犯了什么法？”
那个副主任站起了身，厉声说道：“犯了什么罪，他自己最清楚！
作为书记队长胆大包天，背着公社修水库，还造成这起致死致残的重大爆炸事故，责任全在他这个领导！
你说，这不是犯罪是什么！”
张素芬听得腿肚子发颤，差点当场栽倒在地。
她强撑着打起了精神说道：“我家老赵是上过战场立过功的！
他修个水库，不过是想让我们小村地里有水灌，让社员们有饭吃。
难道这样就是错了吗？
你们凭啥抓他，还要他坐牢！”
副主任生气道：“组织有组织的决定，用得着你来质问！”
说罢，不由分说就喊人把张素芬赶了出去。
张素芬在门口哭喊了半天， 最后魂不守舍的回了村。
第二天晌午时分，那个公社副主任就带人来到了小村，让生产队长召集了全体社员到大队部，说是要公布对老书记的处理决定。
等人到得差不多了，主任指就立刻宣读了公安对爆炸事故的调查结果以及处理决定。
说老书记在这次事故中负有主要的领导责任。
但是鉴于他为革命流过血、负过伤，是个有军功的。
因此免予追究刑事责任，但是也得去参加公社学习班半个月。
说是学习班，其实就跟劳改差不多。
被送到班里学习的，都犯了些错误。
除了日常艰苦的义务劳动，班里的这些人还接受思想学习。
每个人要对自己的错误做出深刻检讨，要写检讨。
但不管怎么说，去学习班比蹲号子要好受些。
社员们苦干良久修了大半的水库，就这么随着老书记被带走而停歇了。
费神费力还费了钱财，最后却只留下了惨痛的回忆。
即便半个月之后，老书记从学习班毕了业回来，也再没人敢提修水库的事了。
但是，时隔数年，高志恒又重新说起了这回事。
老书记不自觉的望向了远处的采石场，颤抖着嘴唇道：“修水库好啊，修水库好……”
“是啊，叔， 既然要修水库，那咱们就得抓点紧。
把全村都动员起来，今年动工，今年完工。
立马就能蓄水，等到明年开春就能灌溉农田了！”
老书记沉思片刻道：“志恒啊，当年的事，你也知道。
想要把社员们都动员起来，恐怕会有困难……”
高志恒闻言道：“叔，去年还有前天发大水，弄得粮食欠收的事，您忘了 ？
咱们郝家庄早点修上水库，哪还会有这回事？
要我说现在是修水库最好的时候。
责任田都分配下去了，大伙儿起早贪黑，辛辛苦苦伺候了一个冬春，眼见就要丰收了，能舍得被一场雨下来全给泡汤了？”
老书记看了高志恒一眼：“志恒啊，你说的对。
不过，在修水库之前，得去一趟你刘叔家……”
刘叔，刘振国，是二虎的父亲。
高志恒顿了顿，随后才点点头道：“叔，我陪您一起去。”
刘振国、张桂芬家里有两个闺女一个儿子。
二虎没了之后，刘老太太终究没撑到八十。
第二年冬天就怀着对孙子的思念去世了。
接二连三的丧事给这个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蒙上了一层阴影。
两个女儿相继出了嫁。
原本觉得狭窄的屋子一下子空荡起来。
不过二虎的遗孀郑晓敏没有选择改嫁，而是继续和老两口住在这个家里。
高志恒拎着两瓶高粱酒和老书记进了刘振国家的院子。
郑晓敏这会儿正在院子里喂鸡。
张桂芬正在锅灶上忙着做饭。
刘振国从屋里头听到动静，赶忙出了门迎接。
“赵大哥，志恒，你们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东西？”
老书记说道：“刚好路过，我寻思着到你这看看。”
“走走走，进屋坐！”
刘振国招呼道。
进了屋，还没坐下，郑晓敏就倒来了两杯热茶。
这时，在锅上忙着的张桂芬也说道：“饭这就好了，你们吃了再走！”
刘振国一家的热情，让老书记有些坐立难安。
尽管难开口，他今天还是得开这个口。
他顿了顿神，说道：“振国，今天我往地里看了一圈，麦子黄了，长得都不赖……”
刘振国闻言道：“今天我还跟我家那口子说这事呢，只要不发水，今天保准能有个大丰收！”
这时把碗筷摆到桌上的张桂芬接过了话头：“发不发水，咱哪能说得准呢？
就看老天爷开不开恩！”
老书记下定了决心，道：“去年咱们是抢修了水利，但是咱们郝家庄处于水线下游，山上又存不住水，一发了洪什么都不顶事，还是得修个水库……”
这话一出，正麻利的用抹布擦着桌子的张桂芬手下一顿。
老两口顿时一眼，张桂芬先落了眼泪，她赶紧侧过了身。
“我去看看锅里菜！”
说着，她抹着眼走开了。
而刘振国把拳头攥了攥，又松开，随后才对老书记说道：“修水库是个好事，该修！”
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一下子就没了。
这谁接受得了？
尽管过去了许多年，但是一旦提起来，还未愈合的伤疤就会流血流脓……
这不仅仅成为了刘振国一家终生的痛，也成为了老书记的一块心病。
他颤抖着嘴唇道：“振国，我对不住你们一家……”
刘振国摇了摇头：“人已经去了，活着的还得好好过。
修水库是个好事，这是为咱们全郝家庄人谋福。
修好了能造福百年。”
郑晓敏红着眼走了过来。
她也听到了队里要修水库的事。
她说道： “水库要是修好了，二虎在天上看着，肯定也为这高兴……”
老书记再也坐不下去了：“娃儿，振国，二虎他娘，我替咱们全村的父老乡亲谢谢你们！”
“谢啥！”
刘振国心里清楚，老书记本可以直接开会宣布修水库的事。
可是他没有，他还惦记着他们一家。
所以才特意跑一趟，提前知会他们一声，给他们预留了心理准备。
修水库终归是个好事，他还能说什么？
“吃饭！”
他招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