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芳菊是个寡妇。
她男人是个游手好闲，爱喝酒的。
有一回喝了大酒，吹牛打诨，被人顶了几句。
他气不过，一言不合就跟对方打了起来，一个失手把人给打死了。
就这么被公安抓走，枪毙了。
赵芳菊当时才二十来岁，身边有两个孩子，最大的女儿还不满五岁。
没了丈夫，一家三口，吃饭穿衣全靠她一个人。
日子困困，为了孩子她能扛住。
可丈夫杀人被枪毙的头衔让她抬不起头。
人们闲着没事，聚在一起玩乐的时候，从来见不到她的身影。
为了改造这犯人家属，村子里把挑大粪这个最苦最累最脏的活派给她去干。
每天等到社员们都上工了。
她收拾完家里的，就背着小的那个孩子，牵着大的，挑上粪桶挨家挨户地掏粪。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她就这么坚持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们大了一些。
大女儿小芳已经十岁了。
读了小学，十分聪明又懂事。
心疼母亲的辛劳，小小年纪就帮着母亲忙里忙外，照顾弟弟。
日子依旧清苦，但一家人苦中作乐，就这么在煎熬中生活。
村子里有一口井，就在村子中央。
每天清早天刚亮，各家各户的男人睁眼头一件事就是到井台挑水。
要把一天人吃畜用的水准备好。
这天，赵芳菊一个人吃力地摇着辘辘把。
碰巧赵老三也挑着水桶来到水井边，看到了这一幕。
他本想上去帮忙，但想到对方是没有男人的寡妇，一时间有些犹豫。
村里头干活之余闲着没事就喜欢编排点有的没的。
今天帮女人打桶水，都能被编排成晚上滚到一个被窝里头。
对这些闲言碎语，赵老三自己是不在意。
但是对李芳菊这样经过了多少苦难的女人来说，压根是能压垮人的稻草。
赵老三只得拎着水桶在旁边看着。
费了好一会工夫，水终于打满了。
李芳菊挑起水桶，小心地走下井台。
但是“扑通”一声意外发生了。
因为井台湿滑，李芳菊一个不小心，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两桶水翻倒，洒了一地。
李芳菊揉着脚踝，露出痛苦的神情。
赵老三哪还顾得上那么多，连忙丢了水桶跑过去问：“咋样？摔坏了没有？”
李芳菊痛苦的摇了摇头，咬着牙挣扎着想站起来。
但是那扭伤了的脚不听使唤。
整个人只能又坐回地上。
赵老三看不下去了。
他捡起女人的两只水桶，飞快地打满了水。
也不管李芳菊说什么，他挑起水桶就径直朝她家走去。
就这么一连挑了几趟，把水缸挑满了。
李芳菊也一腐一拐地进了家门。
“大哥，太谢谢你了！”
李芳菊充满感激。
打那以后，赵老三就隔三差五的给李芳菊挑几趟水。
李芳菊出于感激，逢年过节会给赵老三送几回好吃的。
不过，她自己心里清楚，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可不想让赵老三因此为她惹上麻烦。
因此，总是让孩子送去的。
一晃，这年的春节到了。
逢年过节的用水多，清早，赵老三照例挑两桶水，走进了李芳菊的院子。
李芳菊迎了出去，看着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一直帮助自己一家的汉子。
她犹犹豫豫终于说出了自己想了好久的话。
“大哥，这一年让你受累了。
过年了，大娘还生着病，你们做点啥吃的也不方便。
不嫌弃的话，晚上咱们两家就一起过过年。”
赵老三想也没想说道：“我娘不方便来回跑……”
话音还未落，他就看到李芳菊脸上浮现出羞耻的表情。
下意识的，赵老三改口道：“要不，晚上一块包饺子，我好带回去给我娘吃。”
对面的李芳菊点了点头，脸上挂满了红云。
不知怎的，赵老三的心里跟吃了蜜似的，甜滋滋的。
说实话，他一个光棍带着一个生着病的老娘，过的日子，实在有些寒酸。
一天三顿饭，每顿窝窝头。
想整点好的，就是水煮菜。
那味道也就是一半半。
他一个粗性子，干不了精细活。
一天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
就要过年了，是得张罗点好的。
今年队里按人头分了二斤白面，一斤猪肉，还有半斤豆油。
自己做，实在糟蹋了这些吃食。
老娘呢，又生着病，下不了床，哪能让她操劳。
和李芳菊一起包饺子改善改善伙食，也不错。
回到家里，赵老三高兴了一整天。
特意洗了洗乱糟糟的头，又用剪刀剪了剪下巴上的胡子。
后来又从布包里翻出一套新衣服。
这是老娘身体还管用的时候，熬了几夜为他赶制的新衣服。
就这么一直放在柜子里没舍得上身。
末了，他又想起，自己大过年的到人家去，怎么好两手空空？
于是急忙跑到供销社给李芳菊买了一个花围巾，又给孩子们买了一些糖果。
寒冬腊月的，天黑得早。
傍晚，赵老三带上队里分的肉、面和买来的东西，迈着大步踩着厚厚的白雪，兴冲冲地朝赵芳菊家里走去。
可是当他来到李芳菊家门口，他迟疑了，站住了。
他一个光棍男人到一个寡妇家过年，这要是被村里人看见，背地里会怎么说？
赵老三在门口犹豫了半天。
算了，还是回去吧！
他转身刚想回去，可是在这时，门突然开了。
李芳菊看他来了，眼里有欣喜。
“大哥，你来了？快进来！”
原本想回去的赵老三鬼使神差就跟着女人进去了。
桌子上点着油灯。
屋里头墙壁似乎用废报纸刚刚糊过。
正对面还贴了几张年画。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孩子围着木桌嬉笑着揉着面团。
赵老三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这才是过年嘛！
他放下东西，洗过手，过来帮着包饺子。
李芳菊干活麻利的很，饺子皮擀得又快又圆。
包起饺子来，也好看的很，圆滚滚的。
两个大人，两个小孩，一齐忙活。
很快饺子就包完了。
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
李芳麻利地炒了两样小菜，又热了一壶白酒。
她对坐在桌边给孩子分糖果吃的赵老三说：“大哥，过年了，咱们喝点吧？”
赵老三和李芳菊一家围坐在木桌旁，说说笑笑，吃起了年夜饭。
喝着热好的酒，吃着香喷喷的饺子，赵老三心里没来由涌上一股暖流。
多少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这样高兴喝酒、吃饺子。
两个孩子在旁边叽叽喳喳，过年不就得这样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