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收音机后来被廖铭禹收进了书房的柜子里,再没拿出来过。但那天听到的声音,他记了一辈子。
十月下旬的一个深夜,余思凡敲开了廖铭禹书房的门。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绝密。
“钧座,东西到了。”余思凡把皮箱放在桌上,说:“从黑河基地送来的,第一批。”
廖铭禹打开箱子。里面码着一摞摞微缩胶卷,编号从001到047,每一卷都对应一个完整的工业门类。
钢铁冶炼、机械制造、石油化工、电力系统、矿山开采,以及那些重中之重的军工技术……航空发动机、雷达系统、火炮设计、弹药配方,甚至包括一部分导弹技术的理论基础。
这是慈世平花了大量时间整理出来的。虽不是最前沿的,也不是那些超越时代太多的东西,而是四五十年代到六七十年代华夏最需要、最紧缺、又最不容易从西方获得的核心技术。
钢铁,化肥,电力,机械,石油,电子,军工。这是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骨架,一个新生的农业国迈向工业国最需要的东西。足以让一个百废待兴的国家,在工业化的道路上少走十几年弯路。
“渠道呢?”廖铭禹问。
“走海路。从仰光装船,经香港中转,挂挪威籍的货轮,在天津新港卸货。全程五段接力,每段换一次船、换一批人、换一套单证,没有任何一个环节能追溯到源头。”
余思凡顿了顿:“北平那边接货的人,是周先生亲自指定的。”
廖铭禹点了点头。他没问周先生是谁,也不需要问。
“还有一件事……”余思凡压低声音:“这批东西到了北平之后,那边来人传了一句话。说是……谢谢南洋的同志们,这份情,新中国记下了。”
廖铭禹没说什么,把箱子合上,推回到余思凡面前:“按计划,第二批明年春天发。以后每年两批,不间断。”
余思凡拎起箱子,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钧座,北平那边……还问了您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问,南洋的廖先生,是哪里人。”
“哪里人?”廖铭禹沉默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告诉他们,滇西禅达…”
禅达,一座位于滇西不起眼的小镇,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出发的地方。
余思凡没有多问,拎着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
…………
十一月刚过,西南的天就凉了。从湖南、广西、贵州一路退下来的国民党残兵,像潮水一样涌向滇西边境。
他们有的坐卡车,有的骑马,更多的是靠两条腿走。军装破了,鞋子烂了,枪还在肩上扛着。建制虽然还在,但士气早就没了。
这支队伍里有正规军,有保安团,有溃散的师旅残部,还有从南京、广州逃出来的政府官员。
领头的,是原华中军政长官公署的几个中将、少将。他们带着最后这点本钱,想走当年远征军的老路……过缅北,去台湾,或者,留在那里等机会反攻。
问题是,缅北已经不是当年的缅北了。
滇西边境线上,龙文章的88军已经摆好了阵势。三个师沿着口岸、通道、隘口一字排开,轻重武器到位,侦察分队前出至国境线内侧,盯死了每一条可能越境的路。
龙文章站在前线指挥所里看地图。他的军装领口解开着,袖子卷到手肘,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从缅甸打到滇西,从滇西打回缅甸,他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当年他是溃兵,带着一群伤号往野人山跑,日本人追在屁股后面打。
现在他挡在这里,对面是溃兵,他倒成拦路的那一个。
位置变了,但讽刺的是,枪口对着的还是华夏人。
“死啦死啦,又过来一波。”
孟烦了推门进来,递上侦察报告:“李弥的第八军残部,大约两千人,已经到了勐腊附近。看方向,是想从磨憨口岸过去。”
龙文章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李弥人呢?”
“没来。据说是去了台湾,部队交给副军长带着。”孟烦了顺手抓起桌上的水杯,咕嘟咕嘟猛灌。
“哼。”龙文章把报告扔在桌上:“当官的跑了,留下当兵的自己找出路。这帮孙子还是这德行。告诉前沿哨兵,盯紧了,不许一枪一弹过去。”
不放一枪一弹。这是廖铭禹的亲口命令。
三天前,廖铭禹从新加坡发来电报,措辞极简:“国军溃兵入缅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无条件放下武器,接受整编,合格者编入守备军序列,不愿意继续留在部队的,就近安置,或者发放路费,自行回乡……”
龙文章看完电报就懂了。钧座不要这些人的枪,也不要他们的命,要的是他们别再打了。打了这么多年,够了。
十二月上旬,滇西边境线上的溃兵越聚越多。第八军残部,第二十六军残部,几个保安团,还有一些叫不上番号的小股部队,零零散散加起来近万人。
他们扎在边境线内侧的山沟里,等着,耗着,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也不敢往回走。往回去就是解放军,追兵正在后面赶,留下来就是俘虏。
他们的军官在吵架。有的说放下武器过去,南洋那边有孙立人,孙将军在那儿,他不会不管老弟兄。有的说要冲过去,缅甸那边有回旋余地,总比在这里等死强。还有人说要等,等台湾的命令。
等了几天,命令没等来,等来一个人。
孙立人来了。
他从仰光飞到腊戍,换乘吉普车赶到边境。车上只有他和两个副官,没有卫队,没有随行,轻装简行。
龙文章与孟烦了驱车赶到路口接他。他们如今是从属关系,又在缅甸共事这一年多里,互相之间较为熟络,孙立人所展现的人格魅力与军事能力也让龙、孟二人心生敬佩。
“司令!”龙文章和孟烦了一同敬了个礼。
孙立人还礼,目光扫过88军的阵地:“你们这摆的是打硬仗的架势。”
“有备无患嘛。”龙文章笑着侧身请他上车:“钧座的意思是先谈,谈不拢再说。”
车在边境线上开了半个钟头,孙立人一直没怎么说话。
车窗外的山形地貌他很熟悉,十年前他带着新三十八师走过这条路,那时是去缅甸打仗,现在是来拦人。
“有多少人?”孙立人忽然问。
“近万。能打的约莫六千,轻重武器都有,但没有重炮,弹药也不多了。”龙文章如实回答道。
“军官呢?”
“中将两个,少将四个,上校以下就多了。”孟烦了接上话,从兜里掏出一份详细情报。
孙立人沉默了片刻:“把他们的名单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