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朱标断然拒绝道：“昔日旧朝受文人掣肘者不知几何，其真不知舆论之于王朝之重乎？”
“非也，是其知晓之时，舆论已深握于天下文人之手，回天乏术矣。”
“或是失天时。”
“或是缺人和。”
“而今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大明报社攥于孤手，又借北境百多年混乱，豪强凋敝，又有藩王拱卫边疆，这才一举收拢北境人心，将报社根植于百姓之中。”
“乃至于千年传承的曲阜孔家亦在报社面前亦毫无还手之力。”
“此乃天赐良机。”
“焉能拱手于人。”
常升对朱标的反应半点不意外。
施施然待他说完，这才正经的坐起，笃定道：“报社做不长久的。”
“至少三十年内，都没有其茁壮生长的土壤。”
“三十年？”
“可报社如今不是已经……”
“已经开起来了，貌似办的还不错，遍布了大明七八个布政使司，是吧。”
常升抢白道：“姐夫身为报社的创始人，手中同样掌握着报社的全部财报，应当知道如今报社的收入几何，及来源构成。”
被问及此处，朱标沉默了。
如今的报社，陷入了一种畸形的生长扩张模式。越是在扩张顺利的北境，其财税状况越发的不堪入目，全靠驻扎在报社内，以为明面身份掩护的锦衣卫驻扎的拨款维系。
而越是在扩张不顺的南方，其财税收入往往还不错，因为南方的商业发达，商人需要这种广而告之的平台，替他们的买卖做宣传。
可长此以往，报社本身的政治宣传任务就不免受到影响。
全靠当地报社的主事凭本事和忠诚平衡权利。
个中差异，真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前朝并非没有类似报社的存在，但名同实异。”
“最早于西汉，各郡国在京设"邸"（驻京办），邸吏抄录朝廷消息寄回本地，这是邸报的雏形，但可阅读之人，仅限地方长官。”
“至唐时，藩镇设进奏院，"进奏院状报"成为定制，内容包括皇帝谕旨、官员任免、军事捷报。”
“于前宋时，成立都进奏院统一管理，建立"定本"审查制度，既发报前由门下省给事中审核通过后方可分发，每五天一期。”
“其于北宋后期出现，南宋盛行。”
“发行者是进奏院的邸吏、书肆主人等，内容包括朝廷不愿公开的人事变动、宫廷秘闻、官场动态，传播速度有时比官报还快。”
“殿下眼熟乎？”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许多前人做过的事，都隐没于史书之中，只是不为无心者所见。”
“可这与报社能否维系存在有何关联。”
朱标还是不想轻易放手报社。
即便常升这么说，他也不可能舍弃，报社在舆论战场，所凝聚出来的天家与民意于一体的大势。
常升并不劝阻，只是剖析事实道：“大明报社突破了以往的一些限制，在上传下达的沟通中，替朝廷办到了许多往昔不好操办之事，获悉了许多往日里根本无法获悉的民意。”
“但它的真正定位，应当是监督。”
“即警醒百官，花团锦簇的瞒报救不了人祸。”
“也提醒君王，再众正盈朝的太平，也仍有掩饰不住的瑕疵。”
“不可否认它确实好用。”
“但兴于斯，也会亡于斯。”
“一旦形成依赖。”
“下达的信息是可以被人为扭曲的。”
“上传的民意也是可以被人为操弄的。”
“届时，报社这帮腐朽的利刃，真的还能为朝廷，为姐夫披荆斩棘吗？”
这番警示，着实给朱标泼了一盆冷水。
看他久久不能回神，常升这才喝醒道：“为君者，当行堂皇正道。”
“操弄舆论，与那些玩弄民意的小人有什么分别？”
半晌，朱标才似如梦初醒般开口问道：“真就没有挽留余地，孤还有许多事，需要报社。”
常升摇了摇头。
平静道：“臣没有否定报社之意。”
“只是希望太子殿下莫要沉沦，认清其本质。”
“无论是报社也好，亦或是前朝的邸报也罢，从诞生第一天起就是统治工具，民间报纸也只能在"翻印官方内容"的夹缝中生存。”
“可没有独立的收入来源。京报只能翻印官方内容，因为一旦自己采写就会被查禁——而没有自己的内容，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影响力。”
“报社也是一样。”
“如今的报社看似上传下达，但是所获悉的消息都是朝廷或者说是殿下所需的；其他那些不为殿下所需，但真实发生的事重要事情，如民变、天灾，物价涨跌，海外情报，难道就不重要吗？”
“只是排在了殿下的需要，朝廷的需要之后罢了。”
“这种发展本就是畸形的。”
“诚然，有朝廷的财税扶持，报社也不是不能维持下去。”
“可治理国家就是一场资源调配的博弈，您多在报社上投入一分用来治理民生，助力国力腾飞的资源就要少一分。”
“报社的引导固然可以平息一时的民怨。”
“可那只是饮鸩止渴，并不能真正帮助朝廷走出天灾人祸治理和粮食增产的困局。”
“如今的天下地广人稀，老百姓们能吃得饱，故这些矛盾还能掩盖。”
“可两代之后，一旦人口暴增，地广人稀之势逆转成了地稀人广，每一分朝廷财税都要掰成两半花之时，报社会不会变成趴在财税上吸血的鸡肋呢？”
御书房内沉默了许久。
许久，朱标才缓缓将一双眼眸投向了常升。
似乎在一瞬之间将许多事情都想通了，嘴角竟不自觉的扬起了一丝弧度，脸上哪还有半分不舍的纠结。
“所以，升弟是想先将那帮江南士绅的钱银引入报社之中，借由江南的财税，以补贴北境的不足。”
常升脸上的平静也在顷刻间消解。
言语间不无调侃道：“假途灭虢，反客为主嘛。”
“甭管招式老不老，好用就是好招。”
“即便那批江南的官老爷不愿听朝廷的国策也无妨，报纸上的广告能替他们赚到银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