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比她那个年代过年有意思多了,年味十足。
王海霞她们在老家早早地就杀了猪,托人送了半头过来。
本来是要邀请王海燕一家子回老家过年的,毕夏毕秋她们店里太忙了,来回折腾路程也太远,只能作罢。
老太太已经走了,那个娘家没了妈,王海燕怕触景伤情,也不想回老家过年。
大年三十的一大早毕夏就被吵醒,她睡眼惺忪地开门出来就看见毕国强在客厅地上放着菜板子,拿着菜刀刮猪皮。
“刮猪皮干什么?这是要怎么吃?”
毕国强拿袖子蹭了一下额头的汗:“熬猪皮冻啊!咋还越长越回旋了,猪皮冻都不知道了?”
原主知道,她是真不知道。
前世去外婆家能吃到猪皮冻,后来外婆外公都去世了,她再也没吃到过正宗的猪皮冻了,饭店点的都不是家里的那个味儿。
王海燕拿着一小碗熬好的米浆糊出来递给毕夏,冲着毕国强的方向努努嘴:“本来早上我让你爸贴春联,你爸说你有出息了,今年非让你贴。”
每年的春联和福字都是毕国强贴的,毕国强的说法是贴春联必须是家里的男丁,这是祖上的规矩。
今年不知道抽了什么疯,非等着毕夏来贴,还和王海燕一本正经地说道:“谁说女子不如男?今年这小毕夏可给我长脸了,今年就让她贴!”
前几天很久不联系的战友还特意打电话给毕国强,说在电视上看见毕夏了,看着像是他家大女儿。毕国强得意地说自己家这个大女儿,不仅上节目了,还开了三家面包店,挣钱了还给家里买大房子,一顿臭显摆。
毕夏接过米浆糊,看着蹲在地上切猪皮当做什么都没听见的毕国强,不免觉得有些搞笑。
贴完春联后,要贴福字的时候,毕国强放下手上的猪皮凑过来看,“你这个福字贴的不对,不能正贴,要反贴。倒过来的福,才是福到了。”
毕国强在旁边一直指挥着,给毕夏忙活得一头汗。
好不容易贴完了把剩下的米浆糊放回厨房,看到王海燕拿着喷枪烤猪头,一股糊香味扑面而来。
“你小心点,别燎到眉毛。”
王海燕被熏得一直紧皱眉头,把喷枪递给毕夏:“终于完事了,你把喷枪还给楼下小卖铺,再买点饮料上来,不能白借人家的东西。”
毕波手里拿着一排挂鞭一直在客厅晃来晃去:“爸,咱啥时候去放鞭炮啊?我看有的人家都已经开始放了!”
“躲咯!别挡害!”毕国强端着一大盆猪皮就往厨房走。
“毕秋和毕冬呢?一大早咋没看见人呢?”毕夏左瞧瞧右看看,家里好像就她一个闲人,所有人都有活干,她起来晚了也没人叫她。
王海燕把烤好的猪头放在菜板子上,拿着菜刀先切猪耳朵,“我让她俩去接你耿姨和丹宁了,你耿姨脸上的伤还没好,不敢回娘家,怕兄弟姐妹看见来闹。”
大过年的,谁都不想惹事吵架,有仇有怨的过了年再一一算账。
话音刚落,咚咚咚的敲门声就响起。
毕夏一开门,耿静和王丹宁大包小裹地拿了一堆东西,爬到了六楼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干啥啊你,让你来就张嘴等着吃饭就行了,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啊!”王海燕从厨房出来,手被猪头蹭得满手黑,看着耿静她俩拿这么多东西还不乐意了,皱着眉头抱怨着。
耿静咧嘴笑,气喘吁吁地说道:“我们可不吃白饭,不拿点东西来我这一年心里都不落消停。”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把东西往屋里递,毕国强也知道了耿静的事,和王厚德一家也算是相熟。
光听王海燕讲述老王家的那些事,毕国强就已经很震惊了,看见此刻满脸青的耿静,毕国强更是为耿静打抱不平,气不打一处来,张了张口还是把想问的话咽在了肚子里。
“小耿啊,你就当自己家就行,该吃吃该喝喝,别客气!”毕国强赶紧拿出两双新拖鞋给耿静母女俩递过去。
毕波拿着鞭炮凑到王丹宁面前:“丹宁姐,咱俩去放鞭炮啊?他们都没人和我去放!”
王海燕刚要把毕波扯回来,耿静笑道:“让丹宁和小波去吧,大过年的还不让孩子乐呵乐呵。”
“我也去!”毕冬把刚脱下的鞋又套在了脚上,三个孩子拿着两排鞭炮欢天喜地地下了楼。
过年吃饭都是上午十点一顿,下午三四点来一顿,晚上八点春晚开始就包饺子,半夜十二点再煮一锅汤圆,炸一锅油炸糕,把下午的剩菜热一顿再添几个菜,才算是完整的一套年夜饭流程。
耿静要伸手帮忙准备下午那顿饭,王海燕夫妻俩横扒愣竖挡着也没拦住她,耿静佯装生气:“不说把我当一家人么,不让我干活你们就是把我当客人!”
王海燕被逗笑:“你这嘴现在是越来越厉害。”
“和你家毕夏学的。”耿静笑得眼睛眯成月牙,冲着毕夏得意地挑了挑眉。
毕秋和面醒面准备下午的第一顿饺子,毕夏拿个小盆,把新兑换的硬币放在盆里,烧开了一壶热水倒在了盆里。
北方过年吃饺子是要在饺子里放硬币的,一毛五毛的都有,吃到钱币的人预示着在新的一年能财运滚滚。
除了钱币还会放糖块,吃到糖的人寓意新的一年生活更甜美。
饺子馅也有说道,一定要包芹菜出肉馅的,寓意一年都勤勤恳恳。
毕夏已经记不清上次这么热闹的过年是什么时候了,前世只有很小的时候,父母感情还算可以,才能其乐融融地吃顿年夜饭。
后来江伟变了,她也长大了。去奶奶家过年都是毕秋忙前忙后,一大家子都吃干饭,没人能自觉地去搭把手。
她在的时候还能帮毕秋伺候江家那一大家子,后来的那两年,她都不想再回去。
回去过年也没有一团和气,只有亲戚们各种各样的比较,催婚催生,都是在使嘴巴,完全不是真正的关心。听你过得好了他们还眼红,过得不好了还得遭人白眼。
一年到头在外面累了一年,回家还要面对家里面鸡毛蒜皮无休止地争吵,每年过年回家都像渡劫一样。
这回过年毕夏的心里满满的,心底被安全感、归属感占据着。那些年在江家过年的痛苦回忆,现在再回想那种不好的情绪竟然已经变淡。
春晚一开始,一家人就在电视机前立了桌子,围在一起包饺子。
主持人赵忠祥和倪萍一出场,毕国强就感叹道:“倪萍长得是真标志,一看就有福。”
王海燕冲着耿静撇撇嘴:“看见没,这人多有胆儿,倪萍这级别的还敢照量呢!”
耿静乐得哈哈大笑,毕国强抹不开脸了:“你别在那胡说八道,你不是也喜欢赵忠祥?”
宋祖英出场,唱了一首《好日子》,一家人眼睛都直了,手里的饺子也不包了,王海燕激动地指着电视:“看人家这歌唱的!简直了!”
大家手里包着饺子,眼睛嘴巴都不闲着,一边兴趣盎然地看着春晚一边激烈地讨论着节目。
毕夏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眼圈有点红。
今年的春晚很经典,很多她那个年代耳熟能详的歌曲都是今年春晚出现的。春晚每个节目都很好看,所有人都是发自内心地因为过年而快乐,对新的一年的新生活充满着希望。
每个人都那么生机勃勃,身体里流淌着滚烫的血液。
吃饺子的时候毕波盯着饺子嚼都不嚼就往肚子里面咽,王海燕打了一下他的筷子,“你别在那糟蹋粮食,能吃就吃,吃不进去别硬塞!”
耿静嗔怪道:“大过年的人家孩子吃个饺子还得挨骂,你这也太严格了。”
王海燕摇摇头:“他那是为了吃到钱,在那硬塞呢!”
果不其然,毕波屁大个孩子硬生生地吞了两盘饺子,一个硬币都没吃到,因为吃得太多,没过一会儿就抱着马桶狂吐。
毕冬赶紧冲过去,毕波刚想露出感激的神色,没想到毕冬捂着鼻子一下把门踹上了。
饺子里一共塞了10个硬币,毕夏吃到了四个,毕秋吃到了两个,王海燕和耿静都吃到了一个。
还剩三个带硬币的饺子,大家都吃得肚子溜圆,谁都吃不下了,没人再有兴趣探究剩下的硬币饺子在哪里。
毕国强看到毕夏吃到四个硬币,眯着眼睛笑道:“看来毕夏今年能赚到更多的钱!好啊!”
晚上家里的电话就没停过,一个接一个,都是来拜年的。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裴言的电话打了进来。
“新年快乐啊!”毕夏先拜年。
“下楼,你带着你的家人们都下楼。”
“干啥啊?要给我们发红包啊?”
电话那头轻笑:“我已经在楼下了,你们多穿点下来吧。”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楼道门,就看到裴言和赵一辉从后备厢里搬出很多烟花。
毕波兴奋地冲过去,已然忘记自己刚才才抱着马桶呕吐完的狼狈样,“裴言哥!你咋买了这么多烟花啊!太酷了!”
裴言眉眼都带着笑:“我们把烟花搬到空地上,在那边燃放比较安全。”
赵一辉从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摔炮,冲着毕秋的方向摔了过去,啪的一声,毕秋被吓了一大跳,追着赵一辉要打他。
“真好啊!今年这年过得打心眼里高兴。”耿静挽着王海燕的胳膊,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打闹闹。
王海燕转过头望了眼耿静脸上还没好的伤,心里一阵酸:“明年会更好,以后每年你都来我家过年。要不你别姓耿了,你跟我姓王,咱俩就是亲姐妹。”
耿静被王海燕逗笑,胳膊肘怼了一下她:“你是不是虎啊!”
赵一辉和裴言一点燃,两个人就赶紧跑得老远。
几声闷响后,一个个烟花带着红色的尾巴嗖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空,五颜六色的圆圈在黑夜中绽放出花朵。
有的邻居趴在窗户上看他们放的烟花,还有的抱着孩子从屋里冲下了楼,一起欣赏这属于新年的绚烂。
毕夏眼圈里一直藏着一汪泪,裴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她扭过头,眼泪不由自主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裴言眼里带着光,温柔说道:“新的一年,我们都会越来越好。”
是啊,1998年,大家都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