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霞最终还是离开了,她放心不下家里的张平,张明宇还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要账的三天两头上门堵着,她怕家里出事,虽然自己也做不了什么。
在哪里待着都是煎熬,还不如回老家熬着,不管张平怎么样对她,那里至少还是个家。
她也不想在王海燕家待着了,给人家添麻烦。
坐上了大巴车,王海燕和张明爱站在车下和她摆手告别,王海霞把车窗打开:“你们快回去吧,明爱,跟着你夏姐好好干,等你出息了妈再来城里享福!”
转过脸,眼泪就掉了下来。
借钱的话一直都没说出口,但是以后她也不会张嘴借了。
王海燕她们说得对,不能再给张明宇擦屁股了,再这样惯着他就是害了他。
张明爱在市里工作做得这么好,绝对不能把自己女儿拖下水,就可她一个老光杆嚯嚯吧。
王海燕心里都清楚自己这个大姐回去之后要面临什么。
这几天她心里也很纠结,无数次心软,想把装修钱先借给她。
张明宇张平什么样她都无所谓,她就是不忍心看见自己的亲姐受苦。
毕国强天天打电话来问装修的事,让她瞬间清醒。
装修钱是毕国强辛辛苦苦跑大车一年才赚来的,她不能自私地把这个钱拿出去打水漂。
新房子就是毕国强在外面奔波的奔头,不能为了帮自己大姐,就让自己家人当垫背的。
“妈的,还是得自己有钱,没钱是真难受啊。”王海燕越想心里越乱,她只能在心里心疼大姐,可实际上却又什么事都做不了。
“二姨你别难受,我以后有钱了给你花。”张明爱不明白王海燕突然蹦出来这句话是啥意思,但她能感觉出来妈妈这次来辽市,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事,大家都是强颜欢笑。
王海燕拉着张明爱的手揣进自己的衣兜里,大步跨过融化的泥坑,“好孩子,二姨不要你的钱,你就在店里好好学好好干,你出息了二姨就高兴了。”
从去年回老家买不起墓地开始,再到耿静离婚,王海霞一家借钱这些事,王海燕是彻底明白了,努力赚钱的意义,就是能让自己有更多的选择权。
如果没有毕夏和毕秋开的秋田面包店,如果她没有入股,那她现在还是以前那个为了柴米油盐精打细算的王海燕。
回来的路上她就做了决定,她要辞职。
她不能坐享其成等着拿秋田的分红,她要真正为秋田贡献自己的力量。
本来计划了两天,怎么和厂里领导说要辞职的事,没想到,一场狂风暴雨吹向了全国。
前世的时候毕秋就总说起98年下岗潮这件事。
1998年处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型期,特别是辽市这种重工业城市,受到的影响更大。
无数的家庭在这一年经历了致命性的打击,前世的王海燕和毕秋就是在这一年双双下岗,家里能赚钱的只有毕国强,毕冬和毕波还要上学,家庭压力都压在了毕国强身上。
下岗人员太多,市面上的工作就那么多,狼多肉少,找工作都很难。
毕秋年轻漂亮,找到了一份在鞋店卖鞋的工作,也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了江伟。
而王海燕四十多岁,也没有应聘优势,一直找不到工作,过了好久才找到在饭店洗碗打零工的工作。
一家人日子过得紧巴巴,也没人把心思放在毕冬和毕波的学习成绩上,最后毕冬没考上大学就出去打工了,毕波初中混了三年,连中考都没参加,就跟着毕国强跑大车去了。
前世的毕家的每个人都过得稀里糊涂,没办法,人在经历苦难的时候,很难清醒地活着。
王海燕自己本来在厂子里也挣不了多少钱,本来不下岗她也要走了,现在她还能拿点买断的钱,根本不受影响。
可是厂子的员工,特别是全家都在工厂工作的,就仿佛是天塌下来一样。
耿静就是厂里的会计,本来想着离婚了之后可以过新生活了,下周末还要去看房子,结果突然得到了“被下岗”的消息,整个计划都被打乱了。
王海燕握着电话,一打就是半小时。
毕夏下班回来没去店里,直接回了家,一进门就看到王海燕红着眼睛唉声叹气。
“你耿姨真的太惨了,下岗了她和丹宁孤儿寡母的咋过啊,还有你刘姨,全家都是单位职工”
王海燕说了好几分钟,一边说一边啪嗒啪嗒掉眼泪,她自己越过越好了,可是身边朋友却都一个比一个不好,她心里难受。
本来王海燕不提,她自己心里早就有打算了,“妈,我耿姨做账做得咋样?”
王海燕一听就来劲了,抹了把眼泪,“你耿姨和我一年进厂的,当了二十年的会计了,这么多年从来工作都没出过差错,先进文明奖都不知道得过几次了!”
“那行。”
“啥意思?你要给你耿姨介绍工作吗?”
毕夏抿嘴笑,挑了挑眉:“对呀,给她介绍去秋田工作。”
王海燕一激动就爱拍大腿,这下又拍错大腿了,重重地拍到了毕夏的腿上,毕夏吃痛地叫了一声。
“哎呀我的老姑娘,妈拍错了!”王海燕赶紧去揉毕夏的大腿,“真的可以吗?你耿姨工作能力很强,你招她都算你偏得了!”
毕夏撇撇嘴:“哎呀,可别在这忽悠了,我其实早就想招财务了,我现在天天还上班,每晚还要去店里做账,累死了。”
“那咱说定了啊?你要确定了我就赶紧给你耿姨打电话了?”
看着王海燕期待的眼神,毕夏笑着点点头。
王海燕吸了吸鼻子,刚刚还哭红的眼睛现在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得到了毕夏肯定的答案后,王海燕赶紧拿起电话就告诉耿静这个好消息。
耿静本来不好意思想要拒绝,自己离婚的事王海燕和毕夏帮了这么多忙,现在连工作都要指着毕夏照顾,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毕夏又给耿静打了电话,自己本来也是要招财务的,与其招外人不如招自己家人,用着也放心,毕夏说完耿静才欣然同意。
两个人和厂里签完了买断合同,就去秋田入职了。
张明爱在二店,王海燕为了照顾她,也去了二店上班。
没有办公室,耿静就每个店去一天,之前就和秋田的员工接触过了,进入到秋田工作时,一点生疏感都没有,大家都其乐融融的。
下岗潮的袭来,对秋田没什么影响。本来秋田的消费群体都是中高端客户,面包和果茶都不便宜,以前能买得起的人,现在还是能买得起。
裴言决定把负一楼做美食城后,整个三月都在跑手续。
自己人生地不熟的,吴敏给她牵了很多线,赵一辉也帮着忙前忙后,一直到三月底,手续终于落成,装修也正式开展。
毕夏和刘俪忙着节目海选的事,整个三月,毕夏和裴言就没在白天见过面。
“天啊,终于有完整的一天可以单独和你待在一起了。”
“我每周末都休息,是你太忙。”
裴言抱歉地笑:“这下正式开始装修了我就不用那么忙了,对了,你学车学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考完路试就可以拿到证了。”
“那你要买车吗?”
毕夏看着目视前方认真开车的裴言,陷入了沉思。
她要斟酌一下再回答,如果说要买,裴言万一给她钱怎么办?如果说不买,裴言就会说给她买,怎么回答都不对。
她沉默了。
“毕夏,要不我”
“停,你打住吧。”毕夏的心都颤了一下,这人就是要给她买车的意思。
裴言转头看了一眼紧张的毕夏,笑得合不拢嘴:“你是不是以为我要给你买车啊?”
毕夏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的路,默认了。
“我哪有钱呀,你也太高看我了。我是想说等你考下驾驶证了,我这部车就借给你开,你上下班也方便些。”
毕夏臊得小脸通红,整半天还自作多情了。
她忘记裴言说过,他爸爸不给他钱的,他只能自己赚。
家里还有一部吴敏的车闲着落灰,她每个月都有一半时间在外地出差,把这部银色宝马给毕夏开,裴言可以开吴敏的车。
毕夏还是拒绝了,店里的生意一直都不错,过几个月她也能买个便宜的代步车。
她和裴言虽然是情侣关系了,但还是不想“占便宜”。
虽然对吴敏的印象挺好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被对方家长知道了自己开裴言的车,不管人家怎么想,她心里还是不舒服,更何况自己又不是没能力赚不到买车的钱。
裴言了解毕夏的性子,被拒绝后他也没再磨叽。
刚要把车停到火锅店门口,毕夏就喊着让他继续向前开。
“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毕秋?”
隔着大老远,毕夏就看见貌似毕秋的背影,和一个高个子男生并肩在大街上走着。
裴言慢慢开着车,眯着眼睛看向了毕夏手指的方向,“好像是毕秋,那件衣服还是过年我给她买的。”
过年的时候裴言给毕夏一家人都买了衣服,毕国强都有份,都是他让裴少阳从台湾带回来的。
就是因为这件事,裴少阳才起疑,怀疑裴言应该在辽市谈恋爱的,才迟迟不肯回台湾,所以过年那时候才邀请毕夏来家里坐坐。
“我们要下车吗?”
毕夏一直紧盯着毕秋身边的高个子男生,她不确定是不是江伟,但是江伟的个头确实挺高,和这男的差不多。
她本来不想插手毕秋的自由恋爱,前段时间才说服自己,要给毕秋空间,可是这个空间可没有江伟的地方。
思来想去,她指着路边:“就在这靠边停车吧,一会儿咱俩就快点走,假装和她偶遇。”
裴言笑着嗯了一声,放低了车速靠边停下。
两个人下车的时候都默契地轻轻关上了车门,毕夏很自然地就挎着裴言的胳膊,拽着他快步跟在毕秋的身后。
裴言心里乐开了花。
这种事能再多几次就好了,毕夏还是第一次挎着他的胳膊,不管是演的还是装的,反正挎了就行。
两个人迈着小碎步追上了毕秋,等到快要和毕秋并排的时候,毕夏又拽着裴言放慢了脚步,非常不自然地和裴言搭话。
“诶?你上次说买车要买多大排量的来着?”
“啊?啊就,就是内个”裴言完全没反应过来,毕夏突如其来的问话让他大脑瞬间宕机。
“姐?”毕秋听到了毕夏的声音,惊讶极了。
毕夏装作很巧的样子,故意瞪大了双眼:“哎呀!这都能碰见?也太巧了吧!”
毕秋傻呵呵地高兴道:“真的很巧啊!”
刚要介绍身边的男生,就看到毕夏一脸震惊,像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
毕夏真的是被雷劈了一样,还是五雷轰顶的那种雷。
她磕磕巴巴指着毕秋的身边人:“孟孟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