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昏昏沉沉。
江陵城南，会海区，一条破旧的小巷中，白雪装饰了凌乱的路面，看起来也是整洁。
一名身形单薄的少年一手提着一袋血食，还不断冒着热气，袋子上不时滴落的血迹在雪地中格外耀眼。
一手拿着拐杖，靠着墙，轻扫路面白雪。
拐杖扫过，白雪翻腾，露出下面的障碍物，扫到一旁，少年轻轻跨过。
突然，手中拐杖扫中一个坚硬物体，用力戳了戳，“咚咚咚”的沉闷声传来。
少年尝试用拐杖把它扫到一边，用力，分毫未动。
拐杖靠墙，伸手去扶，初一触摸，一阵刺骨冰冷。
少年恍若无感，每个冬天都是这般寒冷，他已然习惯。
一阵摸索，突然，原本平静的脸一阵变化，猛的缩手，拿起一旁的拐杖，想要绕过。
只不过向前走了五大步，便甩开拐杖，咬咬牙，把袋子重新绑好，埋入雪中。
重新回到那物体前。
万秋知道，这是具“尸体”，刚刚摸到了他的脸，鼻孔嘴巴都有。
每年的冬天，都会冻死许多人。
从小在这条巷子长大的万秋，对于这种事情屡听不爽，并不稀奇。
谁谁家的老人没挺过这个寒冬，这种话他从小听到大。
这世上的苦难人太多，他见了不少。
可说是这么说，真的尸体，他却也是第一次独自面对。
他心中打着气，就当是为了自己，也要清理这具“尸体”。
万秋背起这具“尸体”，向外走去。
那边有不少废弃的屋子，就把这“尸体”扔那边吧。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万秋方才重新挖出血袋，向巷子最深处走去。
在一栋破般的矮房前停下脚步，摸黑着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这个狭小而又整洁的小房子。
万秋的瞳孔微缩，眼中也是传来了一丝光亮。
听到脚步声，里屋传来一声询问。
“是秋儿回来了吗？咳咳咳……”
“是，是我。阿妈，您躺着，别乱动。”
万秋急忙说道，来到里屋，虽然看不见，但却熟练的倒了一杯水，坐到床边，扶起母亲，轻拍背部，帮她顺气。
“来，阿妈，喝口水顺顺喉。”
在她喝完水后，他才略显兴奋的说：“阿妈，今天赖爷又送了我一大块肉，您休息会，马上就有香喷喷的红烧肉吃了。”
“这是野外的妖兽肉，待会儿您可得多吃几块，说不定您的身子能好得快些。”
万母躺在床上，看着他高兴的模样，心中一阵难受，苍白的脸上却是勉强露出一丝笑意。
“嗯，待会我多吃几块。”
万秋转身离去，熟练的烧火做饭。
很快，万秋端着托盘，上面摆了两晚饭，一大一小，中间还有一盘红烧肉。
“阿妈，吃饭了。”
万秋虽然看不到，却精准的夹起上面的几块肉，放进她那乘得满满当当的碗中。
随即夹起一截炒得金黄的辣椒，狼吞虎咽起来。
很快便吃好了。
“阿妈，我吃饱了，您快吃吧！”
在孩子的催促中，万母含着泪，把肉全部吃完。
万秋在收拾之际，突然说道：“阿妈，我想明天去拜访老师。”
“去吧。”
万母艰难开口，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躺在床上，呆呆的望着天花板，眼中的泪水止不住的流出。
……
一早，万秋煮好饭菜，便出门而去。
依旧是那副装扮，穿过大雪重新覆盖的巷道，向西南方向而去。
年关越近，天色越寒。
此刻的天空中也是下着小雪，万秋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大衣，在雪中，毅然前行。
他没坐车，都是步行。
直至临近晌午，他才在一栋靓丽的大楼前停步。
抖了抖身上的雪，拎着一袋水果，拄着拐，走向高楼。
老师的住所，他来过。
在五楼靠近楼梯的那一间。
“咚咚咚！”
敲了三下，便站直等候。
“谁啊！”
里屋的中年男子一边开门，一边问道。
“魏老师，是我，万秋。”
魏国赋打开门一看，少年瘦弱的身躯站得挺直，身上老旧的大衣还挂着点点白雪，提着一袋水果，泛黄的脸上挂着一抹笑容。
听到开门声，万秋恭敬的鞠了一躬。
魏国赋扶着少年走进客厅，倒了杯水，才问道：“万同学，你来找老师，是有什么困难吗？”
对于这个同学的家里情况，他也是较为清楚的那一批人。
原本有着兴奋圆满的家庭，只可惜在一次外出途中遭遇了妖兽战乱，父亲为了保护他们母子俩，牺牲了。
母子俩也没能幸免，一个本源受损，五脏六腑枯竭，常年躺在床上。
一个头部受创，眼睛常年模糊不清，到了黑夜寒冬，视力几乎为零。
想到这些，魏国赋眼神复杂的看着少年。
“老师，我不想读了。”
少年静静开口。
“什么？还有半年就能毕业，参加大考，你现在要放弃？”
“即便是混个院府证书，将来也是可以的。”
魏国赋很是惊讶。
他知道，以少年的天赋实力，大考无望。
不止是他，而是院府中的半数的人都是凑个热闹。
万秋听了，只是摇摇头。
“不用了，对于我来说，证书没什么用。”
魏国赋劝说的话卡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少年的情况，他知道，视力残缺，资质一般，将来的路怕是很难走。
“我只想用这半年的时间，好好赚点钱，带母亲离开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脏乱差，鱼龙混杂，是各种地痞流氓、不三不四之人的游荡之所。
若不是他身上有着院府特招生之名，那些人畏惧院府的威严，怕是他们母子俩早就消失在这人世间了。
这些，魏国赋都知道，他曾经就去警告过那些地痞流氓，知道他们的性情。
半年后，万秋毕业了，没了院府的照顾，怕是……
“可是，我只是一名初级教师”
知道这一切，魏国赋却一脸为难。
“咚咚咚！”
万秋起身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哎，这……”
“老师，我半年后的大考我会回来参加的，不会太过为难您，求您了。”
万秋说着，又是磕了三个头。
“哎，我答应你，起来吧！”
魏国赋苦笑着答应。
万秋又是磕了三个头，很用力，额头通红，起身时，本就羸弱的身子有些摇晃。
”多谢老师！”
”好了，你小子，吃顿饭再走吧！”
魏国赋见此，无奈苦笑，见他起身欲走，连忙挽留。
“不了，学生还要回去照顾母亲！”
少年离去，带上门。
“你在赖爷那好好干，他们不敢过去闹。”
冲着门外喊了一句，传来的是一阵脚步声。
望着空荡的客厅，魏国赋心中沉闷，这该死的世道。
万秋走在雪中，拄着拐，垂发遮掩额头的通红。
对他来说，磕九个头，能换来半年的时间，很值。
这世道，尊严没什么价值，尤其是他这种人。
若不是老师心善，即便磕死，也没什么用。
他眼睛虽看不清，但他心里清楚，谁好谁坏。
赖爷那种供应一整个区的妖兽屠宰场，会需要他这眼神不好、身体羸弱的人吗？
若不是老师在中间搭桥，他怕是都不会瞧自己一眼。
三次，九个头。
一次请求，一次感谢，一次道别。
院府的特招生，虽然看起来光鲜亮丽，但他能进去，只是因为自己的家庭情况及自身的情况。
院府需要他来给上面的人看，他也需要院府的资源。
仅此而已。
魏老师却不遗余力的帮助自己，这份恩情，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