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阿姨眼睛睁大，不敢相信，“搞了半天，迟江是跟你结婚？”
顾念轻轻点头，严谨回答：“不出意外，应该是我。”
秦阿姨失笑地摇头，“小江白挨这么多骂，玲子，改明儿个小念带人回家，你可要好好招待啊。”
“那是自然，”顾母侧过身子，反手拉住顾念，急切地打探道：“到底什么情况？小江昨天跟你求婚，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顾念如实回答，“我当时没答应，昨天半夜才跟他说好，早上又没来得及说。”
顾母语气认真，“可想清楚了？”
说来也奇怪，回国后，她就一个想法，盼女儿找个好对象，这不好不容易有了，她又开始担心女儿所托非人嫁过去受委屈。
虽然她对迟江印象不错，但到底是自己闺女，她值得最好的男人。
顾念长睫微抬，看着顾母，眼神坚定地点头，“想好了。”
“要不再想想？”顾母劝道。
“想什么？想反悔？绝对不行，我看他俩挺好的一对，玲子，老话不还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吗？你呀，就放一百个心吧！小念嫁过去肯定受不了委屈。”秦阿姨拉着顾母往厨房走。
“你刚还说小江脾气不好，而且工作那么忙。”顾母三步一回头。
秦阿姨讪笑道，“工作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能力强，听说过完年就升副主任了，二十六岁的副主任去哪里找？至于脾气，其实也还好，每次见到都会人打招呼，多礼貌一孩子啊！”
顾念偷听俩小老太太说话，生怕她妈对迟江有意见，紧张地抓了个抱枕箍在怀里，多亏秦阿姨帮忙说好话，顾母态度很快软下来，表示只要她喜欢就行了。
顾念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是喜欢迟江没错，但也希望顾母喜欢。
不管是爱情还是婚姻，只有得到家人的祝福，才算圆满，顾念一直这么觉得。
身侧的沙发轻轻陷进去，有人坐到身侧，顾念转头，一只涂着黑指甲油的手伸过来，她不明所以，却还是轻轻地握住。
秦雨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的同情无迹可寻，反倒多出一丝崇拜，她喊她偶像。
顾念怔住，她从小跟透明人一样，在别人眼里微不足道，后来因为写小说的缘故，才开始被人关注，但也仅限于虚拟的网络，现实生活中，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凡，不起眼。
秦雨视她为偶像，顾念不敢相信，毕竟她们很早就认识，高中也是一个学校，对她的过往，比谁都了解。
唯唯诺诺跟在迟江后面的青葱岁月。
偏偏，对方看起来一点不像逗她的样子。
“我们去你屋里聊？“秦雨往厨房看了眼，很明显接下来的话，不太方便当俩小老太太说，顾念拿上手机领她回自己房间。
进屋，秦雨看到摆电脑桌上的黑白照，没忍住笑出声，顾念刚要解释，对方已经冲上去深鞠一躬，然后问顾念：“需要烧香吗？”
“也不是不可以。”虽然不地道，但顾念还是跟着笑起来。
她一笑，眉眼弯弯，皎洁如月，秦雨看着她，仿佛回到高中，那个天之骄子的冷傲少年，只要一出现，所有人都在看他议论他，只有秦雨注意到跟在他身后的顾念。
女孩很安静，几乎没见过她主动跟迟江搭话，但是，她人总是笑盈盈的，而且，一笑，眼睛弯弯，梨涡浅浅。
让人觉得温暖的同时，也忍不住地跟着笑。
在他们眼里，迟江是太阳，光芒耀眼，走到哪里都是最瞩目的存在，根本不会看到顾念，秦雨不一样，那个时候，她就崇拜顾念得不行。
因为她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迟江受人追捧，却很少有人靠近，说他是行走中的千年冰山，而顾念之所以可以跟着他，不是她胆大超群，准备来说她比任何人都怂，如果不是迟江允许，她怎么可能靠近。
那个时候，对于迟江来说，顾念就已经是特别的存在。
所以，迟江向她打听顾念的消息，秦雨一点不意外。
顾念下意识地惊讶，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迟江在生气，因为她当年的不告而别，没想到对方始终惦记着她。
“皇天不负有心人。”秦雨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是啊，”顾念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停在微信页面她和迟江的聊天记录上，喃喃自语，眼底的欢喜明显，“他终于看到我了。”
她的整个青葱岁月，都在追随着她的光，努力了这么多年，她的光终于回头。
秦雨倚在电脑桌前，视线从迟江的黑白照转到顾念身上，然后问她：“卞之琳的《断章》还记得吗？”
“嗯？”顾念不明就里。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秦雨意味深长地勾着唇角冲她挑眉，“他是很多人的光，甚至包括你，但你想过，谁是他的光吗？”
顾念不做声，心里激扬万分，高中时候的暗恋，原来不是一个人的努力，而是两个人并肩而行。
她从来不是孤单的。
亲情里，她有顾母，爱情里，她有迟江。
她的运气真的太好了。
这才不是运气，是坚持的回报，秦雨高中就看出来顾念外表温软好欺，实际上比任何人都要坚韧，一旦认定，必将全力追逐。
也是受她影响，她才下定决心做出改变，选择了自己最热爱的贝斯。
秦雨出门前跟顾念说了声谢谢，只是顾念心里想着事情没听见，一个人呆呆地坐了半天，才发微信问迟江：【今天医院很忙吗？】
突然好想好想见他，心情那么的迫不及待。
然而迟江迟迟没回复，顾念又想，其实也没有那么急，她可以等等，毕竟医生那个职业很忙，她不想打扰他。
直到吃完中饭，顾念也没收到迟江消息，捧着手机坐客厅陪秦阿姨和顾母聊天，魂不守舍，秦雨拍她肩膀才把人拉回来。
顾念抬起头，只见背着贝斯的秦雨站她身后，冲她扬了扬下巴，“走吧，出去逛逛。”
秦阿姨问她干嘛去？
秦雨头也不回地出门，一只手插进裤兜里，一只手抬起摆了摆，“断了一条弦，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顾念回房间换衣服追出去，进了电梯，她不经意往身侧瞥了眼，常规贝斯是四弦，秦雨玩的五弦电贝斯，重点来了，五根弦都完好无损，没断一根。
秦雨懒懒散散地倚着墙面，从裤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低头撕开糖纸，咬进嘴里，浓密的长睫微抬睨向顾念，嗤笑一声：“见未婚夫也不好好打扮下？”
顾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笑着跟秦雨说谢谢，跟人分开后，因为赶时间，顾念没坐地铁，打了辆车直奔医院。
司机看她着急，一路加速的同时，还不忘安慰她：“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顾念尴尬，转过头看向窗外，这时，手机震动，迟江终于回她消息：【嗯，很忙，等下还有台手术，结束给你打电话。】
【我在去医院的路上，下班一块吃晚饭？】思来想去，顾念还是删了，回复：【好。】
顾念居住的小区到云州第一医院，原本至少一个小时的车程，司机热心肠，顾念只花了大半个小时，从车上下来，仰视着眼前这栋神圣而宏伟的建筑，耳畔立马回响起秦雨跟她说：“锦城公寓离云州第一医院不近，但离你近啊。”
迟江看似满不在乎，其实处处用心良苦，这就是顾念为什么想要马上见到他的原因，至少对他说一句：辛苦了，这些年。
顾念小跑冲进心外科，来到手术室外面，故作淡定地等在走廊里，坐对面长椅上的病患家属心里焦急，没太注意到她，也就看了两眼，这让顾念暗舒一口气，不然还要跟撒谎攀关系，她害怕过不了这关。
手术似乎不太顺利，晚上八点不见结束，病患家属开始着急，其中有个二十出头小姑娘哭得不能自已，她妈搂着她轻声安慰。
这一幕，让顾念不由地想起自己刚出国的前几年，顾母进了好几次抢救室，她一个人等在外面，有次情况很危险，医生进手术室前跟她说做好心理准备，顾念当时没做反应，直到手术门关上，她坐到长椅上，眼泪才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哭得比小姑娘还要伤心，却没人安慰。
顾念靠着墙面，缓缓地蹲下身子，两只手紧紧地抱住膝盖，将自己脸埋进去，过往的一些画面不断涌出，顾念觉得胸口堵得难受，她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了糖纸放进嘴巴，甜甜的奶香滑过喉咙直抵心头，她这才稍稍好受些。
迟江从手术室出来看到蹲在墙角的顾念，平坦的眉头倏地皱紧了，他身侧的周恬跟病患家属聊了几句，顺着迟江的视线望过去，明艳的眸光黯淡了几分，她拍迟江的肩膀，“先走了，下次有机会介绍认识。”
迟江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没看她一眼，一双深沉的黑眸始终锁在顾念身上，随即抬脚走过去，俯身将蹲地上的顾念拦腰抱起。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顾念从睡梦中惊醒，她睁开眼，视线与迟江相对。
刚睡醒，黑白分明的杏眼里氤氲着一层水汽，晶莹剔透，倒映出迟江的身影，迟江也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笑了。
因为戴着口罩，顾念不敢确定，一咬牙，伸手摘下迟江脸上的口罩，指尖轻轻擦过对方的下颚。
迟江喉结缓缓地滚动了两下。
诡异的寂静几秒后，顾念脸微泛红地问他：“刚笑什么呢？”
迟江抱着她回办公室，一路引人注目，所有人都在议论顾念到底何方神圣，居然一举拿下他们医院的高岭之花。
顾念下意识地往迟江怀里躲了躲，迟江看她一眼，嘴角的笑痕更深了，染上清俊的眉眼，就连深邃的眸底也亮了几分，如沐春风。
众人大跌眼镜，不敢相信，平日里不言苟笑的高冷男神，竟也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周恬进办公室前，回头，刚巧看到这幕，红着眼睛，娇笑地耸肩，“秀恩爱死得快，老迟还是没经验。”
迟江在里间换衣服，顾念坐在办公桌前等他，看到笔筒里的那支黑色钢笔，想起她第一次相亲被他逮了个现行，明明也就一个月前的事情，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
迟江那天的反应，原来是吃醋，顾念轻轻地笑出声，低头瞥到钢笔侧面刻的字母：t？
“那个，”顾念深吁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跟平时无恙，“桌上的钢笔是周医生送的吗？”
迟江换好衣服从里间出来，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吃醋了？”
顾念别过脸，闷声道：“没有，就好奇。”
迟江给她倒了杯水放桌上，顺手抽走她拿在手里的钢笔，随意地在指间转了转，“不是。”
“我看上面刻了字母，是定制吧？”顾念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喝着。
“嗯，”迟江倒也不隐瞒，如实回答，“入职礼物，我送自己的。”
“啊？”顾念抬起头。
迟江沉默片刻，幽怨地哎了一声，“没办法，某个人说话不算数，我只能自己送自己了。”
这话一出，顾念那张瓷白的小脸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蔓延，脖颈也染透了，顾念愧疚难捱，犹豫地伸出手，轻轻地拉了拉迟江的衣服，小小声道歉，“对不起。”
没动静。
顾念连忙补充一句：“下次一定送你。”
迟江搭上她的发顶，很轻地拍拍，带着一丝宠溺，“好。”
换做平时，顾念第一反应就是逃，今天她没有，甚至在迟江掌心蹭了蹭，像一只小奶猫。
迟江唇角漾出浅浅的笑意，低头问她：“不是说好打电话吗？过来多久了？”
“没多久，”顾念不敢看他眼睛，“就想过来看看你。”
“嗯？”迟江似笑非笑地拖长尾音。
顾念闭上眼睛，终于豁出去地一把抱住迟江，脸颊贴在他胸前，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她紧张的心情竟然跟着慢慢地平静下来，吸了吸鼻子，“辛苦了，迟医生。”
迟江怔愣了一下，低笑道：“甘之如饴，顾小姐。”
十分钟后，顾念坐上迟江的车，收到顾母的微信：【晚上不回来吃饭吗？】
顾念回复：【不了，跟朋友约好在外面吃。】
【不是朋友，是未婚夫。】顾母甚至发来一个偷笑的表情。
顾念盯着手机屏幕，无声念了两遍未婚夫，眉眼溢出点点甜笑，忍不住想多看他一眼。
结果，一转头，高大颀长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顾念下意识往后退，杏眼微睁，定定地看着对方帮她系好安全带。
再也熟悉不过的消毒水味，就像一条条细线交织，将她圈在原地，无处可逃，顾念心跳加速。
迟江系好安全带，抬起头，对上一双局促不安的水眸。
车里很安静，清楚听到彼此的呼吸，顾念紧紧攥着安全带，开始胡思乱想：虽然还没结婚，但也算在交往中，所以小情侣发生点什么很正常。
做完心理建设，顾念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
昏黄的车载照明灯打在她脸上，柔软得一塌糊涂，就像迟江此刻的心情，他看着她浓密的长睫微颤，心尖好似被羽毛轻轻扫过，喉结跟着滚动，伸手将她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坐回了驾驶座，嗓音低沉地问，“想吃什么？”
顾念脸颊飞红，睁开眼睛，不自在地看向窗外，心里难掩失落，“都可以。”
“要不回家吃饺子吧？”迟江跟她商量。
顾念点头，“好。”
“不问为什么吗？”迟江转头看着她，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耳垂上。
顾念下意识地回头，“为什么？”
“你包的饺子，有家的味道，”语气跟平常并无多大不一样，冷冷淡淡，末了，迟江添上一句，“走吧，回家。”
顾念轻轻地嗯了一声，心里的失落感瞬间全无。
到了公寓，顾念没看到周迩，才知道林老太太今天出院，下午让桂姨把人接回老宅了，这样一来，就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顾念又开始紧张起来，一头扎进厨房煮饺子。
迟江将她拎出去，白衬衣挽起，手臂肌肉线条流畅，不经意从顾念肩头擦过，隔着衣服，产生轻微的摩擦，顾念不敢停留，乖乖地让出厨房。
“无聊的话，可以去书房玩会儿。”迟江话里带着隐隐的笑意。
他怎么那么喜欢逗她？偏偏她又经不住他逗，顾念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脸红心跳地逃去书房。
书房的电脑没关，顾念坐在书桌前面，借着屏幕亮光翻了翻手里的小说，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毕竟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再也熟悉不过。
周迩跟她说她哥在看她的小说，顾念除了震惊多少还是不信的，现在亲眼所见，顾念就一个感觉：太羞耻了！
她合上小说，原封不动放回桌上，视线一转，挪到电脑屏幕上，下方打开了两个网页，一个是医学网站，一个是微博首页。
闲来无聊，顾念移动鼠标，点开微博看新闻，看了十来分钟，好奇心作祟，顾念鬼使神差地进到迟江的个人主页。
看着屏幕上有几分眼熟的id，顾念手指一顿，眼睛睁大。
万万没想到，她以为的那个私生饭，奶糖甜甜，居然就是迟江，最可怕的是，她把他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