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内的血腥味愈发浓烈,木地板上的鲜血顺着缝隙滴落,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撞击声。
乌尔夫站在后厨的尸体旁,死死盯着那个服毒自尽的“厨娘”,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斯科莱鲁的死,给他的计划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原本,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猎手,将斯科莱鲁这头重伤的残狼捏在手心里,就能顺藤摸瓜,将触角伸进阿拉伯人、保加利亚人以及拜占庭帝国的地下走私网络。那将是源源不断的战马、铁器与黄金,是他作为边境伯爵能在乱世中彻底立足的资本。
可现在,所有的宏伟蓝图,都随着斯科莱鲁胸口上那柄冰冷的匕首,彻底化为了泡影。
“该死,真是该死……”乌尔夫咬着牙,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虽然那个刺客在临死前狂热地高呼着“福卡斯万岁”,但这真的就是福卡斯干的吗?
如果是福卡斯,这意味着那个老狐狸的眼线早就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他的手段远比战场上表现得更加狠辣和果断。
如果不是福卡斯,那这就是一个极其恶毒的栽赃嫁祸。也许是保加利亚人的间谍,甚至是君士坦丁堡皇座上的巴希尔皇帝本人。他们故意借福卡斯的名义杀人,就是为了挑起乌尔夫与福卡斯之间的内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真真假假,虚实难测。在这片充斥着阴谋与背叛的土地上,死人的狂吼往往是最不可信的伪装。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乌尔夫刚才那道冷酷的命令发挥了作用。这间十字路口酒馆里所有的食客、掌柜,连同刺客在内,已经全部变成了尸体。斯科莱鲁死在酒馆里的消息,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死守在灰烬里的秘密,还没有被任何人传播出去。
只要消息没有走漏,主动权就还在他手里。
想到这里,乌尔夫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火。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后厨,铁青着脸来到了酒馆一角的阴影中。
此时的利瓦伊副官正瘫坐在斯科莱鲁的尸体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主帅的暴毙将他最后的希望彻底粉碎,而周围维京战士们那冰冷、玩味的目光,更让他如芒在背。
当看到乌尔夫那张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铁青面孔时,利瓦伊的身体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盛满了浓浓的恐惧。他不知道这个残暴的瓦兰吉首领接下来会怎么处置他。是当成没用的累赘一斧头劈碎,还是丢进外面的火堆里和那些佣兵一起烧成焦炭?
乌尔夫在利瓦伊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缓缓蹲下身子。
“利瓦伊。”乌尔夫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感情,“斯科莱鲁死了,你的靠山没了。现在能决定你全家老小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的,只有我。”
“伯……伯爵大人……”利瓦伊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问你,作为他的亲信副官,你最好别试图欺骗我。”乌尔夫直视着利瓦伊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像是一柄长矛,“斯科莱鲁以前私底下,到底和哪些势力的哪些人接触过?那些阿拉伯马贩、保加利亚的密使,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接头地点,你清楚多少?”
利瓦伊看着乌尔夫眼中闪烁的杀机,哪里敢有半句谎言。他很清楚,这是他唯一的活命机会。
他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如实回答:“我说!我都说!大人!在保加利亚,他是通过瓦尔纳一个叫米哈伊尔的木材商和沙皇的内侍联系的,在叙利亚,那些控制马匹走私的是阿勒颇的塞利姆家族,还有帝国境内的几位地主,他们都曾秘密资助过大人的军队……”
利瓦伊一口气说出了十几个名字和地点,听得乌尔夫的眼神微微闪烁。
听完利瓦伊的供述,乌尔夫并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站起身,眯起眼睛,开始用一种极具审视意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跪在眼前的利瓦伊。
论个头,利瓦伊身材高大魁梧,并不比斯科莱鲁逊色。
论身形,两人在披上厚重的斗篷和甲胄后,几乎有着九成相似的轮廓。
更重要的是,斯科莱鲁之前在战场上被大炮震碎了骨头、飞石刮烂了血肉,全身上下都包裹得如同法老的木乃伊一般,甚至连声音都变得沙哑难辨。在这样的伪装下,谁能真正看清那层布条下面的人,到底是谁?
盯着盯着,乌尔夫那张铁青的脸上,突然冰消雪融,不由自主地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充满血腥味的酒馆里,显得诡异而狰狞。
“大人您,您笑什么?”利瓦伊被乌尔夫笑得毛骨悚然。
“利瓦伊,你很聪明,你想活下去,而我也需要一个听话的‘斯科莱鲁’。”乌尔夫伸出满是厚茧的手,拍了拍利瓦伊的肩膀,“从现在开始,地上躺着的这个,只是一个无名的叛军军官。而你就是帝国悬赏万金、依然活着的叛军首领,斯科莱鲁将军。”
利瓦伊呆立在原地,脑子里轰鸣作响。他终于明白了乌尔夫那可怕的意图,这个瓦兰吉蛮子,竟然要他去扮演一个死人,去继续操纵那个庞大的地下关系网!
“卢瑟,把地上的尸体处理掉。拿布条来!”
半个时辰后,十字路口的那间破败酒馆燃起了熊熊大火。炽热的火舌吞噬了所有的罪恶、鲜血,以及那位真正枭雄的尸骨。
当维京人的队伍再次踏上前往瓦尔纳的崎岖小路时,那辆破旧的板车上,依然坐着一个沉默的身影。
只是这一次,他的脸上重新被一层层厚实的干净布条死死缠住,只留下一双充满了不安与惊恐的眼睛。在夜风的吹拂下,利瓦伊紧紧裹了裹身上属于斯科莱鲁的金边斗篷。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今往后,他将戴着这个死人的面具,走在乌尔夫为他铺就的、通往未知深渊的黑暗之路上。
而乌尔夫骑在马上,看着队伍中这个完美的替身,眼中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邃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