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府的顶层露台上,雨后的空气凉爽且带着一丝泥土的清香,壁炉里的松木噼啪作响,火光在平滑的石墙上跳动。
乌尔夫坐在那张宽大的橡木桌后,桌上没有堆满的法典,只有两只造型古朴的锡制酒杯,和一壶散发着果木香气的红葡萄酒。
门被推开。
巴达斯·福卡斯卸下了那件被雨水打湿的灰色斗篷,露出了里面紧致的皮革战袍,他那如铁塔般的身躯进入房间的瞬间,整个屋内的气压仿佛瞬间沉了几分。两人没有虚伪的寒暄,也没有卫兵的剑拔弩张,唯有两道锐利的目光,在半空中如刀锋般静静碰撞。
福卡斯站在桌前,他那双阅尽千帆的褐色眼瞳,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在他看来,乌尔夫那张典型的北欧面庞极其年轻,浅金色的短发下,皮肤因风霜与战争显得有些粗砺。但最让他心惊的是乌尔夫的那双眼睛,那绝不是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在那淡蓝色的瞳孔深处,福卡斯没有看到那种属于海盗的轻浮或狂妄,反而看到了一种如同深渊般的沧桑。
那是一个看过国度覆灭、看过生死流转、甚至是看过未来缩影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神。
“我见过很多瓦良格人,他们要么像狼,只会嚎叫着冲向黄金。要么像狗,在皇宫的走廊里为了几块碎肉摇尾乞怜。”福卡斯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磨砂,“但你,乌尔夫,你像是一尊坐在这片荒原上的古老神像。皮囊虽然年轻,骨子里却透着股腐朽的智慧。”
乌尔夫面对这位几乎把“野心”两个字刻在额头上的帝国贵胄,表现得异常淡然,他亲手为福卡斯斟上一杯酒,暗紫色的液体在杯中泛起涟漪。
“福卡斯大人,您在小亚细亚杀人的时候,我还在波罗地海的波涛里捞鱼。”乌尔夫平稳地推过酒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能让马其顿王朝的狮子亲自造访,这壶酒即便再劣质,也该有了金子的味道。”
两人相视一眼,竟同时举起酒杯,像是一对阔别多年的好友,在大开大合间将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福卡斯的脸色变得肃穆,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极细的羊皮纸,啪地一声按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重重一划。
“你在这片土地上闹出的动静太大,乌尔夫。”福卡斯的语速加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你剥夺领地的土地、确立自己的法典,这在君士坦丁堡那些老家伙眼里,是在挖他们的祖坟,他们没法用军队立刻消灭你,但他们会用阴谋勒死你。”
他将羊皮纸推向乌尔夫:“这里面,是元老院和皇廷内,所有正在联署要求取消你伯爵头衔、并准备切断你商路的贵族名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带了他们的软肋。他们在哪个领地有私产、他们收买了哪个官员、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癖好。”
“有了这份名单,”福卡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可以选择收买,让他们闭嘴,或者用去他们的床头留下带血的匕首。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提供最好的职业杀手。”
这无疑是一份重礼,对于正处于“守成期”的乌尔夫来说,这份名单就是一份防备暗算的路线图,价值万金。
一旁正在整理案卷的奥尔加,在听到这份名单的细节时,呼吸不由得重了一分。作为贵族,她太清楚名单上那些名字的能量,那几乎是整个帝国官僚体系的缩影。
“你送我这么大的礼,”乌尔夫修长的手指抚摸着羊皮纸的边缘,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狂喜,“想必,回礼的价格也会让这黑海翻起白浪。”
“我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福卡斯往前倾了倾身,整个人如同一座压过来的山峦,野心在他的眼中毫不掩饰地燃烧:“跟我结盟,乌尔夫。巴西尔二世现在自顾不暇,斯科莱鲁那个老狐狸正在玩弄权术,但最终,这个帝国需要一个真正的统帅。只要你答应在黑海北岸为我提供战略支撑,必要时动用你的军队侧击君士坦丁堡,我可以保证你的利益。”
福卡斯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蛊惑:“你将不仅是这片荒原的伯爵。我会签署特许令,让你成为名副其实的‘北方副王’。你将拥有合法的铸币权、自主的外交权,甚至我可以把色雷斯的部分商埠交给你管理。我们将共同瓜分这个陈旧、腐烂的帝国。”
奥尔加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这个条件太诱人了,对于一个从无到有的领地来说,这几乎是瞬间实现了跨越式的发展,从一个“割据军阀”变成了“国中之国”。她看向乌尔夫,眼神中充满了询问与渴望。
乌尔夫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抿了一口酒,任由那种酸涩在舌尖蔓延。
露台外,远处工坊的红光映照在夜空中,像是一团永不熄灭的意志。
“我拒绝。”
乌尔夫放下酒杯,清脆的声音在静谧的露台上显得格外突兀。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成了真空,福卡斯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那是一种从未被人如此干脆利落拒绝过的震惊与羞辱。他眼中的光芒仿佛瞬间炸裂,浑身的肌肉紧绷,仿佛下一秒就会掀翻桌子,将眼前的年轻人撕碎。
“你认为我没有实力实现诺言?”福卡斯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真的能抵挡得住小亚细亚十万铁甲骑兵的怒火?”
乌尔夫并没有被这种威压吓到,他甚至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福卡斯大人,请息怒。”乌尔夫平视着这位枭雄,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理智,“您刚才说,我是一尊坐在这片荒原上的古老神像。既然是神像,就不能轻易从神龛上跳下来去赌命。”
乌尔夫指了指窗外那些辛勤建设的领民:“我这片领地,虽然刚打下来,虽然看起来生机勃勃,但在你们这些真正的猎食者眼中,不过是一头刚长出嫩肉的幼崽。现在,豺狼环伺在侧,博格虽然倒了,但名单上还有成千上万个博格。”
“您送我这份礼物,确实是善意。”乌尔夫看着福卡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我分辨不出来,这善意背后,是为了让我成为您的盟友,还是为了让我成为替您挡箭的挡箭牌。在这乱世里,好意和包藏祸心往往穿的是同一件衣服。”
“结盟意味着我要卷入帝都那场分赃的旋涡。我现在跳进去,唯一的下场就是被你们这些人嚼得连骨头都不剩。比起那虚无缥缈的‘副王’头衔,我更喜欢脚下这块能种出粮食、能铸出武器的黑土地。”
福卡斯死死盯着乌尔夫。
那一分钟的对视,比在战场上砍杀一百个人还要累。他在寻找乌尔夫眼中的恐惧、贪婪或者是犹豫,但他什么都没找到,他只看到了一个极其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残酷的经营者。
突然,福卡斯爆发出一阵爽朗且狂放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分不清是好意还是祸心!”
福卡斯站起身,所有的杀气在瞬间消散,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只是幻觉,他用力地拍了拍乌尔夫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奥尔加都感到心惊。
“你确实不是个蛮子,乌尔夫。那些领主们死得一点都不冤,他们想用这种过时的伎俩来对付你,简直是自寻死路。你说得对,信任这种东西,不是靠一卷羊皮纸和几句酒后的豪言壮语就能换来的。”
福卡斯重新披上斗篷,走到露台边缘,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领地。
“我会给你一份真正的‘善意’。”福卡斯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一份不需要你现在做出任何承诺、却能让你不得不再次考虑我这个‘盟友’的礼物。很快,你就会收到消息。”
“我等着。”乌尔夫举起酒杯遥遥一敬。
福卡斯消失在了黑暗的走廊尽头。
奥尔加如释重负地瘫坐在椅子上,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着那卷价值连城的名单:“大人,您刚才拒绝得太快了。惹怒福卡斯这种显赫的贵族,对我们没有丝毫的好处。”
“他不会翻脸的。”乌尔夫走到窗户边,看着福卡斯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像他这种人,比起被拒绝,他更厌恶被欺骗。如果我刚才迫不及待地答应,他反而会觉得我只是一个目光短浅的野心家,转头就会把我卖给巴西尔二世。”
乌尔夫看着夜色中的黑海,眼神变得深邃。
“名单收好,交给莉娜。”乌尔夫的声音在夜色中飘散,“我们暂时不需要暗杀谁,但我们要让那些名单上的人知道,他们的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那福卡斯承诺的‘善意’?”
“那是他的事。”乌尔夫转身走向办公桌,重新拿起了那本法典,“我们的事,是把那道通往码头的下水道修好。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我睡安稳觉的,不是盟友的诺言,而是脚下这块听我号令的土地。”
晚钟敲响,那是为了报时,乌尔夫特意令人铸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