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但地平线那一端,敌方联军绵延数里的营火正如同一串刺眼的红宝石,死死地勒在领地的脖颈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松脂燃尽后的焦苦,这不仅是一场空间上的封锁,更是一场关于耐力的慢性处刑。
“砰!”
卢瑟那只巨大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橡木长桌上,震得酒杯里的劣质麦酒溅了一地。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胸前的皮革护甲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乌尔夫,咱们不能再像乌龟一样缩在这石头壳子里了。”卢瑟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上座的乌尔夫,声音如滚雷般在室内激荡,“博格那个蠢货现在把营帐退到了千步之外,他以为躲开了大炮就能高枕无忧。给我十个精锐维京勇士,今晚我就带人潜入那片林子,直扑他的主帐,只要砍下博格的首级,剩下的那群乌合之众会比受惊的兔子跑得还快。”
在他看来,维京人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龟缩”这两个字,既然敌人围而不攻,那就一鼓作气杀穿包围圈,用最野蛮也最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
卢瑟的心理活动异常直接,维京人的荣誉在斧刃上,而不是在数粮食口袋的算筹里,再这么耗下去,老子手下的汉子们骨头都要生锈了。
“卢瑟,你那是去斩首,还是去给敌人的绞刑架送礼?”
一个清冷且带着疲惫的声音在大厅另一侧响起,奥尔加站起身,她的手中攥着一叠厚厚的库存储备单,连续几日的统筹调度让她清减了不少,但那双碧绿的眸子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
“敌人虽然吃了一次大亏,但他们并不傻。”奥尔加指着窗外密集的红点,逻辑严密得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博格现在将所有的轻骑兵和雇佣兵都散布在外围,你的十个战士即便再强悍,也无法在这一望无际的荒原上躲开那些草原狐狸的眼睛。一旦被缠住,等待你们的就是三千人的合围。到那时,领地最锋利的利刃就会折断在泥土里,你让大人靠谁来守这最后一道门?”
卢瑟刚要反驳,莉娜却也幽幽地开口了,她斜靠在阴影中的立柱旁,抱着双臂。
“奥尔加小姐说得还是太委婉了点。”莉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卢瑟,我的‘夜莺’昨天冒死带回的消息是,博格为了防备你的‘斩首’,他在主帐周围布置了三层陷坑和陷阱,所有的精锐正规军都守在核心。他现在最怕的不是你杀进去,他最怕的是你不杀进去。他正在等你的斧头掉进他的陷阱里,好拿你的脑袋去安抚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
莉娜看着卢瑟,眼神中闪烁着狡黠,这个只会挥斧头的笨象,总是想着用蛮力撞墙,却不知道墙后面全是毒刺。
卢瑟被两个女人接连抢白,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突突乱跳。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她们发出一声怒喝:“女人!你们懂什么战争?你们只会在后面数数豆子、传传闲话!战争是男人的事业,是鲜血与钢铁的交锋!如果当年我们也像你们这么畏首畏尾,咱们根本走不到黑海!”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紧绷的会议厅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奥尔加并没有露出卢瑟预想中的羞愤,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她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用一种近乎审判的语气说道:“男人的事业?卢瑟,如果你口中的‘事业’就是带着大人的家底去进行一场毫无胜算的自杀式冲锋,那么这种事业不仅廉价,而且愚蠢。没有统筹的粮食和石块,你以为你的战士能在这墙上站多久?没有莉娜的情报,你甚至不知道该往哪边挥斧头!”
“正是。”莉娜接过话茬,笑得花枝乱颤,但言语却像毒蜂,“卢瑟统帅,如果您觉得女人的声音太刺耳,那也许是因为您的耳朵里塞满了无用的自大。在大炮响起来之前,您不也觉得那是浪费铜料的‘管子’吗?看来,您的脑子和您的盾牌一样厚实,都装不下一点点的智慧。”
卢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面对这两个女人联手的“进攻”时,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出来。他求助地看向乌尔夫,却发现自家的领主大人正低着头,似乎在极力忍住笑意。
“你……你们……”卢瑟憋了半天,最后狠狠地一挥手,“我不跟女人费口舌,你们就像是洛基一般阴险。”
“多谢夸奖。”奥尔加与莉娜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
散会时,两个平日里明争暗斗的女人,在路过垂头丧气的卢瑟身边时,竟然意外地对视了一眼。奥尔加嘴角微扬,莉娜眨了眨眼,那一瞬间,似乎有某种超越了竞争对手的同盟感。
乌尔夫的平衡术会议厅里只剩下了乌尔夫和卢瑟两人。
卢瑟颓然地坐在石阶上,手中摆弄着他的战斧,语气中充满了委屈和不解:“乌尔夫,您变了。您以前在战争前,可从来不会让女人在作战会议上指手画脚,她们根本不知道前线有多惨烈,却在那里对着我们的伤痕指指点点。
乌尔夫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洒在他宽阔的背影上,给他镀上了一层冷峻的银辉。他耸了耸肩,转过身看着这位老伙计,眼神中透着一种卢瑟看不懂的深邃。
“卢瑟,我知道你的斧头渴望鲜血。”乌尔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但你要明白,现在的我们不再是单纯的雇佣兵了。我们要守住的是一座城,是我们自己的领地,奥尔加的精细决定了我们能撑过这个寒冷的春天,而莉娜的阴影则决定了我们不会在睡觉时被人抹了脖子。信任她们,是因为她们确实拥有我们所欠缺的‘另一种力量’。”
“可是……”卢瑟嘟囔着,“就这样被围着,老子憋屈!”
“憋屈?”乌尔夫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卢瑟熟悉的残忍,“谁告诉你,我打算就这样干等着被他们困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特制的铁圆球,那是他在工坊里连夜督造的新产品。
“博格以为退到千步之外就安全了,以为断了我们的粮道就能让我们跪下。但他忘了,这片土地虽然被围住了,但有些东西是围不住的。”
“大人,您打算怎么做?”卢瑟的眼睛亮了起来。
“明天晚上,我要让那些突厥骑兵知道,什么叫‘黑夜中的收割’。”乌尔夫压低了声音,在卢瑟耳边下达了一系列诡谲的指令。
领地外的营火依旧旺盛,博格领主坐在豪华的营帐内,正对着普罗科皮乌斯吹嘘着他的“围困大计”。他坚信,只要封锁三个月,城里的乌尔夫就会变成一堆枯骨。
而在城墙之内,奥尔加正在灯下精算着最后一斗麦子的配给,莉娜正指挥着她的“夜莺”通过秘密的排水道潜入敌后,卢瑟则在月光下疯狂地磨砺着他的斧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嗜血的火焰。
乌尔夫站在高塔之巅,感受着从黑海吹来的夜风。他并不在乎卢瑟的莽撞,也不在乎两个女人的争吵。他脑中正如电影般闪过,在东方有一个武将,面临势力庞大的叛军,却沉稳的死死守住了一座孤城。
城墙根下,安东等矛兵们正枕着长矛入睡。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们知道,只要那个高大的身影还在城墙上,希望就还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