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笔趣小说网>都市言情>国潮1980> 第一千八百九十八章 覆灭
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一千八百九十八章 覆灭(1 / 1)

极致的恐惧与无助之下,年京彻底放弃了挣扎,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做出了抉择。

“哥,我走,我必须走。”

他抬起布满泪痕,憔悴苍白的脸,眼底满是绝望与托付,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想好了,我连夜收拾东西,想办法找条船去东南亚。今后不知道还能不能见面?我唯一求你的,就是帮我照看好江惠和孩子,别让她们因为我被人欺负、受我牵连。我年京这辈子对不起她们,只能拜托你了。当然,如果我在东南亚站住脚,我也会想办法联系你,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江浩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亲手推入深渊、还对自己全然信任、托付妻儿的妹夫。

他眼底依旧平静无波,脸上依旧是温和悲悯的模样。

他轻轻点头,吐出一句看似安稳、实则彻底宣判他死刑的承诺。

“你放心,家里有我。你要还有能力走,就快走。以免夜长梦多。对了,你还有钱吗?”

“我公司的保险柜里还有十几万现金和两支劳力士金表。”

短短几句话,温柔又厚重,彻底稳住了年京最后的心神。

他对着江浩说出了自己出逃的具体计划,满心感激。

却全然不知自己所托非人,面前的这个人,其实正是毁掉他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被人卖得彻底,还要真心实意感恩戴德。

这般愚蠢可悲,着实让人唏嘘不已。

辞别江浩,年京拖着疲惫残破、濒临崩溃的身躯,踉踉跄跄赶回自己的公司。

他现在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算收拾办公室里仅剩的一点细软和零散现金,连夜联系偷渡渠道,彻底逃离这座让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的城市。

深秋的晚风萧瑟刺骨,办公楼里冷清死寂,往日的喧嚣热闹早已荡然无存。

年京好不容易收拾好东西,拖着沉重的脚步来等电梯。

结果没想到电梯开了的时候,里面却赫然站着几道身着制服、神情严肃的缉私执法人员。

年京傻了,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巧。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的前后左右都被人围上了。

“年京,你涉嫌特大走私经营,涉案金额巨大,现已掌握完整证据,希望你能主动配合我们接受调查!”

冰冷严肃的话音落下,锃亮的手铐“咔嗒”一声锁紧在他的手腕之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全身,瞬间冻结了年京所有的思绪。

他浑身僵硬、面如死灰,瞳孔骤然收缩,满心的出逃希冀,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倾尽半生运气换来的财富、赌上全部身家的野心、苦苦挣扎的侥幸,最终尽数化为泡影。

一时贪念、一时糊涂,落得个当场被捕、锒铛入狱的悲惨结局。

天要亡我啊。

当年京被带上警车的时候,他心里对老天爷充满了怨怼。

然而同一时刻,在江浩的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风景。

窗外夜色深沉、海风翻涌,屋内灯火柔和、寂静无声,与年京的绝境囚笼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江浩喝着威士忌,签好了几份汇款文件,他静置窗前,手边的大哥大骤然响起。

电话那头,传来缉私工作人员诚恳客气、满是赞许的声音。

“江总,感谢您主动实名举报,为我们提供完整的走私链条线索、涉案证据以及核心人员动向,助力我们顺利破获海南特大走私案件,成功抓获主犯年京。您深明大义、主动配合执法,值得我们郑重感谢。”

江浩端坐不动,神色坦荡淡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没有一丝愧疚。

他语气沉稳庄重,字字大义凛然,将伪善演绎到了极致。

“千万不要客气。配合执法、肃清乱象,是每个公民的本分。违法乱纪之事,不论亲疏,都绝不能姑息。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从容挂断电话,江浩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面容平静无波,心底冷静清醒、毫无波澜。

除了王红星,再无一人知晓,这位满口公理大义、看似正直坦荡的商人,刚刚亲手献祭了自己的亲妹夫。

也再无一人知晓,年京的崩盘、绝境、被捕、入狱,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布局、步步引导的结果。

他借着时代浪潮清洗异己、舍弃至亲,借着执法之手斩断隐患、彻底摘干净自己,名利双收、全身而退。

至于年京本人,哪怕直到身陷囹圄,恐怕都不会明白,那个被他视作唯一靠山、真心托付妻女的大舅哥,才是真正将他推入万丈深渊、碾碎他一生的幕后真凶。

何其可悲?

不得不说,这场1993年的时代泡沫倾覆,清算的从来不止市场的贪婪,更剥开了人性最深层的鬼蜮与险恶。

大浪淘沙的时代变局里,市场的风险尚可预判,人心的险恶,才是真正无解的绝境。

…………

如果说年京的覆灭,是源于他底层贪念作祟、识人不清的愚蠢悲剧。

那张士慧的崩塌,便是纯粹的狂妄自大、德不配位,是他亲手引出来的灾祸。

在京城,到十一月份的时候,张士慧的身家近乎腰斩。

重仓的股票日日阴跌,几次抄底都抄在了半山腰,账面资金每天数十万上百万地蒸发,寄予厚望的金汇中心项目暗藏死局、动弹不得,投入的巨资彻底被套牢。

昔日随手挥霍、挥金如土的底气,在持续的亏损重压下消磨殆尽,让本就心性浮躁的张士慧,变得愈发暴戾易怒、喜怒无常。家里的气氛,也随之降到了冰点。

但他的霉运并没有到此为止,反而变本加厉。

这天傍晚,刘炜敬收拾衣物时,无意间从张士慧的西装内袋里,翻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刘炜敬看到自己的丈夫和女秘书举止亲昵、姿态暧昧,依偎相拥,全是关系不正常的味道。

没有一个女人能受得了这个,照顾家庭积攒已久的委屈与失望让刘炜敬拿着照片,当着张士慧的面红了眼眶,字字带着心寒发出了质问。

她指责他婚内出轨、私生活混乱,暴富之后彻底变了模样,忘了初心、丢了底线,全然不顾家庭与体面。

换作往日,张士慧或许还会稍加掩饰、敷衍安抚。

可连日的巨额亏损早已让他心头积满戾气,心态彻底失衡,根本没有半分耐心迁就妻子的情绪。

他不仅毫无愧疚、不知悔改,反而满脸不耐,语气刻薄又轻佻,只轻飘飘一句逢场作戏尽数带过。

“都是生意场上的逢场作戏,应酬而已,你别这么敏感,小题大做。”

这般毫无底线的敷衍,彻底刺痛了刘炜敬。

看着眼前狂妄浮躁、是非不分的丈夫,她忍不住拿旁人做对比,语气带着无奈与失望。

“同样是做生意,同样身家不菲,你看看人家宁卫民,低调沉稳、踏实顾家,事业做得越大,人越内敛稳重。再看看你,刚赚了几年快钱,就骄奢放纵、目中无人,眼里半点规矩和体面都没有!”

不提宁卫民尚且还好,一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戳中了张士慧最深的自卑与戾气。

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赶超宁卫民,最大的忌讳就是被人拿来和宁卫民比较,尤其是被自己的妻子当众对比、暗自贬低。

再加上连日亏损的憋屈、攀比不得的嫉妒、心态崩盘的焦躁,瞬间齐齐爆发。

他脸色骤然铁青,双目泛红,暴躁地甩开手里的茶杯,冷声嘶吼。

“有钱人都一个样!装什么清高!他宁卫民未必比我干净,不过是会装样子罢了!天知道他到底睡了多少女下属。你没看他最喜欢聘用漂亮的女人吗?这叫清白?”

“你胡说,你那是污蔑。你就见不得别人干净。”

“是你缺心眼。有钱人都离过婚的。有钱人都离过婚……”

争吵彻底失控,满室皆是紧绷的戾气。

张士慧满心烦躁、无处宣泄,懒得再和苦恼妻子多费口舌,最后狠狠摔响房门,带着一肚子怒火愤然离家。

然而开着车兜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看着窗外萧瑟的街景,想着缩水大半的身家、遥遥无期的项目、被人处处对比的难堪,张士慧心里的憋屈愈发浓烈。

他此刻最需要的,不是道理和规劝,而是极致的追捧、绝对的优越感,是能够让他重新找回掌控感的奢靡消遣。

他驱车漫无目的地游荡,很快拨通了狐朋狗友的电话。

对方知晓他心情烦闷,当即热情邀约,告诉他三里屯新开了一家潮流酒吧,装修新潮、氛围热烈,还驻有专属乐队。

尤其主唱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气质清冷、唱功绝佳,特别的养眼。

正愁无处解闷的张士慧,当即驱车赶往三里屯。

夜里的三里屯灯红酒绿、人声鼎沸,是九十年代京城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的夜场聚集地。

新开业的酒吧热闹喧嚣,霓虹闪烁、鼓点躁动,来往的皆是追逐新潮、消遣享乐的年轻人,处处透着泡沫时代最后的浮华与躁动。

可这份热闹,终究抚慰不了张士慧心底的焦躁。

他被朋友引到角落卡座坐下,点了最贵的洋酒和果盘,姿态张扬傲慢,带着暴发户独有的居高临下,冷眼打量着场内的所有人。

只是他来得有些不是时候,没听两首歌,就恰逢乐队中场休息,舞台灯光黯淡下来,喧闹的鼓点骤然停歇,周遭瞬间安静不少。

过来找刺激的张士慧只觉得百无聊赖、索然无味。

看着台上空无一人的舞台,他仗着自己花钱大方,直接招手叫来酒吧老板,语气随意又霸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把你们那个女主唱叫过来,单独给我唱两首。价钱随便她开。”

在张士慧的认知里,有钱就有一切,有钱就能使唤所有人。

在他眼里,酒吧驻唱的歌手,不过是供有钱人消遣取乐的艺人,和伺候人的服务员别无二致,只要肯花钱,对方就必须低头顺从、任人摆布。

老板面露难色,却不敢得罪这位一看就身价不菲、气场张扬的客人。

新开的酒吧最怕惹麻烦,为了留住大客户、顾及生意,老板只能转头好言劝说、软磨硬泡,反复叮嘱女歌手放下身段、好好招待。

迫于老板的情面和生计压力,清冷倔强的女歌手只能压下心底的不情愿,缓步走到张士慧的卡座前。

只是她没有半点谄媚讨好的姿态,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安静站在一旁,简单唱完了一首流行曲目。

全程不卑不亢、疏离克制,没有丝毫刻意逢迎,歌声清亮,却少了几分刻意讨好的暖意。

可这份不卑不亢,落在心态扭曲、狂妄至极的张士慧眼里,却成了傲慢与轻视。

加上他本就满心烦躁、听什么都觉得刺耳,一曲唱罢,他不仅没有半点满意,反而满脸嫌弃,嗤笑一声,直言这歌声如同噪音,难听至极。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眼前这个普通的女歌手,眼底没有半分对金钱的敬畏、对富人的讨好,浑身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清冷劲儿。

这彻底刺痛了习惯了众星捧月、人人巴结的张士慧。

他如今身家暴跌、处处受挫,优越感早已摇摇欲坠,最受不了的就是普通人的不卑不亢,哪怕是对方的本分自持,在他看来都是挑衅和看不起自己。

而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找回掌控感,也为了刻意刁难对方,张士慧抬眼,语气带着命令式的傲慢,直接点了一首年代老歌《无言的结局》。

这首歌不属于乐队的常规曲目,也并不适配女歌手的声线。

她微微蹙眉,直接坦然拒绝,语气平静却坚定。“不好意思,这位老板,这首歌我不会唱。中场休息是我的私人时间,我先下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这一个转身,彻底点燃了张士慧积压已久的所有戾气。

他花了钱、出了价,自认是高高在上的金主,竟然被一个底层歌手当众拒绝、不给情面。

在他扭曲的价值观里,这不是不会唱,这是看不起他、故意驳他面子、当众扫他的威风。

怒火瞬间冲昏头脑,张士慧猛地从卡座上起身,动作粗暴,一把伸手死死抓住了女歌手的手腕,力道极大,死死禁锢住对方,不让她离开半分。

手腕骤然被攥紧,疼痛袭来,加上对方蛮横无礼、居高临下的姿态,彻底激怒了女歌手。

年轻的姑娘常年坚守自尊、不肯折腰,面对这般羞辱和禁锢,本能地奋力挣脱,情绪激动之下,抬手便狠狠甩了张士慧一记响亮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酒吧角落里骤然响起,瞬间震住了周遭所有人。

张士慧彻底懵了,随即被滔天的羞耻与暴怒彻底吞噬。

他是身家千万、出入高端场合的富商,是旁人巴结讨好、恭敬奉承的张总。

是曾经自以为能比肩宁卫民的人物。

就差那么一点,他的身价就能过亿了,除了宁卫民,整个京城还有谁能比他钱多的。

如今竟然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夜场,被一个一无所有、靠唱歌谋生的普通姑娘当众打耳光,这特么还有天理了吗?

巨大的落差、极致的羞辱、连日积压的亏损戾气,在这一刻彻底炸裂。

他脑子里所有的理智、克制、底线尽数崩塌,眼底只剩下疯狂的暴怒。

“你敢打我?一个臭卖唱的,也敢动老子?”

他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彻底失了心智,随手抄起桌角满满一瓶冰镇啤酒,啪的摔在桌棱上。

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用半截玻璃瓶,狠狠朝着女歌手的面部扎了上去。

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骤然炸开,酒水混着鲜血瞬间溅落一地。

热闹喧嚣的酒吧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血腥混乱的一幕上。

这一刻,那个女歌手的人生毁了。

但张士慧同样彻底亲手打碎了自己所有的财富、体面和人生。

股市楼市的亏损、项目崩盘的危机,都没能打倒他,可他最终栽在了自己的狂妄、暴戾与目中无人之上。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