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着出门，偷着过来。
池烨没敢把车停太近，大概离了一百多米。
凌晨的海边太静，他连车门都关得小心翼翼，怕弄出太大动静，扰了谁的梦。
同样失眠，他觉得在家翻来覆去烙饼，不如开车出来转转。
就算见不着人，但能离得近一点，心里好像也能舒服些。
他给自己点支烟，缓缓走到车头。
盈盈烟雾里，他凝神望向之前拍摄专题片，陆朝桐所住的那间屋。
窗帘未拉，里面黑漆漆一片，显然是没人。
他猜，发生这种事，她心里应该有很多委屈要倾诉，很可能今晚是和胡图住一间。
但不得而知是哪间，他便没再找，反正知道她在里面就行。
凌晨的海墨一般幽暗，浪声冲刷耳膜，不知是离她近了真管用，还是海对他的安抚作用更甚。
他心里的乱七八糟、矛盾纠结一点点消散，最后终于轻松地吁了口气。
手里白烟缥缈上升，和混沌一色的天水形成鲜明对比，如同一卷精致的水墨画。
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半，他没想过要在这里守多久，但唯一确定的是他不想走。
只不过，就因为他的久站不走，夜间执勤的保安被惊动了。
监控屏幕里出现一个男人，对着黑漆漆一片的大海看个不停，怎么看都觉得像是有什么想不开的。
所以，池烨也没一个人安静多久，两个值班保安就小跑着过来找他聊天了。
但一看清楚男人的长相，值班保安皆松口气。
前几天救援训练他们也参加了一天，认识池烨。
“真没事啊？那您就一个人转转，散散心。不过也不早了，转完就赶快回家休息吧。”
池烨不好意思地冲两人道谢，顺便把才破开的那包烟递给两人。
“就抽了一根，别嫌弃。”
两人也不好意思地笑笑，没嫌弃地收下了。
送走两位值班保安，池烨担心他们换班后，又有新人误会他想轻生。
于是没再外面待多久，便坐回了驾驶室。
客栈露台上，隐匿在夜色中的人突然情急站起身，陆朝桐还以为他要走。
早在他车子开过来的时候，她就看到了。
被删好友的委屈一直没有释怀，就算他今晚是为了自己特意开过来，那她也不想像以前那样，立马朝他奔去。
所以她继续藏匿在夜色里，默默观察这个令她捉摸不透的男人。
直到看他坐进车里，以为他要离开。
陆朝桐觉得自己还是输了，心是她先动的，上心的程度也是她更重一些。
但那又怎么样，已成定局，就全部随心吧。
想爱就爱，本就是她对待感情的态度。
别走……
电话拨出去的前一秒，陆朝桐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她真怕他删掉微信后，也把她的手机号给拉黑了。
可视野中，车内那人立刻掏出手机的动作，喂了一颗定心丸给她。
池烨听到手机铃声，本以为是池西西起夜发现自己不在家，正寻思编个什么理由蒙混过关时，他目光落到亮着的屏幕上。
陆朝桐的名字明晃晃出现在眼前，他手上的动作却顿住。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池烨凝视来电显示，但仍未下定决心去接。
而靠等待音维持心跳的陆朝桐，已经从客栈里跑了出来。
还好，这段时间他也没走掉。
陆朝桐挂断电话，稳了稳心神，三步并做两步，径直朝他走去。
也是感觉到了她的靠近，池烨的心思突然从未接来电上移开，抬眸望向客栈的方向。
久违的见面，久违的四目相对。
那一刻，海浪都像被人按了暂停。
她越靠越近，池烨心跳越来越重。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再次开门下车的。
黑色t恤被风吹得紧贴她身体，显得人更纤瘦几分。
好像是受了太多委屈，才衣带渐宽。
走到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她戛然停住。
一开口，便问出三个问题。
“为什么不接电话？”
“为什么删我好友？”
“为什么来这里？”
池烨：“……”
其实三个问题可以用一个答案来回答。
只是他现在还说不出口。
于是长达十几秒的凝望后，池烨故作轻松，牵出一个“你不必多想”的笑。
习惯性伸手往兜里摸烟，结果空空荡荡的衣兜提醒他，烟已经送出去了。
没有什么可以为他的紧张做助演了。
“池烨。”
陆朝桐叫了他的名字。
他条件反射地喉咙一滚，用鼻音嗯了一声。
“我问你话呢。”
她提醒的语气不轻不重，但听得出她等的焦急。
等一个自己想听到的答案。
然而池烨又是沉默数秒后，开口却没能如她的愿。
“我……就是随便走走。”
“……”气到极致，陆朝桐突然哼笑一声。
“海宁这么多海岸，偏偏来这里走？就算你钟爱这一片，那为什么一来又盯着客栈看？”
没想到她从一开始就发现了自己，池烨惊讶又仓惶。
谎言有种再也编不下去的感觉。
“承认你是来看我的，很难吗？”
陆朝桐亦是再也忍不住，一股脑把和他有关的委屈全道了出来。
“晚上我从警局出来，看到你车的时候，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很开心，就是那种所有烦恼都不再是烦恼的开心，当然，我也紧张。因为你把我好友删了，我不知道当着大家的面，这件事要不要表现出来。可这也不算什么，因为，终于可以见到你了。”
“但车窗落下以后，里面坐的根本就不是你。那一刻，我就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决定要在我生活里消失了。我有点害怕，可更多的是困惑，我反复回忆我们两个相处的全部过程，始终也没想明白我到底是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才让你决定不想再和我有交集。”
“是我在洛川时太冲动，没控制好自己，给你留下了轻浮、不安全的印象？所以我说和别人约会，你就信了？但那天我根本就没跟别人约会，我在家和我妈视频，后来我确实见过林清维，在医院，他肠胃炎挂水，我过去帮忙，还他人情。”
“池烨，我之前说过，我虽然比较主动，可我对待感情的认真谨慎和你一样。而且主动也不代表就是没尊严，不知进退。”
“如果总是得不到确切回应，总是一次次在南墙上撞得满头是包，那我也会及时刹车。我不是傻瓜，更不是真正的钢铁战士，我知道疼。”
望着安静聆听的那个人，陆朝桐像是刻意留给他思考时间似的，顿了顿。
之后再开口，重复了刚刚的第三个问题。
“所以，你为什么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