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记把众人的心思看得分明。
今天，就算大伙儿都因为他赵德坤的面子，同意关月当这个教师。
但是不让他们心服口服，说个明白，保不准当面举手赞成，背地里马上就跑到上面告状去了。
于是，他坐下来，拿起放在桌上的旱烟杆子。
一边点着烟，一边说道：“甭管是赞成还是不赞成，大家有什么想法就说说吧！”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田大民就立刻说道：“我不赞成！”
赵德坤头也没抬，也没吱声，由着他去说。
只听田大民道：“关知青发生这档子事，我们大伙儿心里都同情。
但是，同情是一码事，当教师又是另外一码事。”
“没错，”金登峰应道：“咱们这次开会不是讨论关知青的安置问题嘛？
李昌明一家子被公安抓了，她又不想回城。
想在咱们郝家庄安家，我赞成。
她的情况，我们大家都知道，确实需要队里照顾。
那匀几块地给她不就成了？”
一有人带头，郝宏伟他们也打开了话腔。
“就是嘛，她要是不会种地，就派给她一个好手，让她学习学习。”
“住房问题也不用愁，知青点不是还空着不少间屋子？”
“她就是不想住知青点，也有法子。
村里有的是地。
让大伙儿帮帮忙犁筏子，要不了几天就能起出一间房出来。”
“是呀，咱们大队肯定不会放着她不管。
照顾她的法子多了去了，没必要非得让她当个教师。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
那就是不赞成关月当这个教师。
谁都想紧着自己的儿女来。
高志恒对出现这种情况并不感到意外。
人性是复杂的。
当初富贵哥从树上摔下来，没人命令，大伙儿都自发的赶上去帮忙。
出力的出力，出骡车的出骡车，出大烟籽的出大烟籽……
听到富贵哥保住性命了，大伙儿也都为他感到高兴。
难道，在这个危急的时刻，上去帮忙的村民心里头都算计着干了这一出能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人总归有私心的。
谁不想为自己的儿女争个机会？
“说句不好听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当教师这种好事，首先得从咱们村里人之中考虑。
关知青她毕竟是个外人……”
金登峰话音刚落，突然墙角发出“啪”的一声重响。
高志恒转头看去，只见老书记把旱烟杆子重重砸在桌上，他板着脸呼得一下站起来。
他指着金登峰大声喝斥道：“不让关月去当这个教师，让谁去？
让你家的那个小兔崽子吗？
猪鼻子插大葱，扁担倒了他都不知道是个一字，在这装什么象！”
被老书记当众这么一训斥，金登峰顿时脸上一阵红一白，有些挂不住着面。
自己儿子是什么当德行，他这当爹的自然清楚的很。
想讨个这个教师的名额其实是为了侄子。
虽说不是自己下的崽，但好歹都是亲戚，是自己人。
“知识青年是啥？
是中央派到咱农村来的，是主席派来的客人！
当初知青们插队到咱们郝家庄，你们一个个是怎么给上头的表态的？
口口声声说是欢迎知青，要把他们当成自己娃娃，叫他们安心扎根。
可结果呢？
关知青在咱们郝家庄遭受了这样的事！
咱们对得起关知青吗？
对得起领导和中央吗？
一个个眼里就只有钱，良心都被狗吃了！”
老书记发了大怒，跟机关枪似的破口大骂，一扫一大片。
刚才还说得起劲儿的田大民他们，这会儿个个灰头土脸，面如土色。
高志恒微微低头也听着。
在他看来，老书记平时不发火。
尽管时不时的板着脸训斥几句，但是很快就过去了。
其他时候，跟村里其他老头看起来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整天拎着旱烟杆子在村里转悠，对待孩子更是和蔼可亲。
不过，当兵多年，他的腰板始终挺得笔直。
走起路来，四平八稳。
衣服再破，也穿得齐整。
这点倒是容易把他和那些不修边幅的老头老大爷区分开。
这还是高志恒头一次看到老书记动了震怒。
整个场面就像是一场暴风雨，几个生产队长全都没裹挟其中。
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停歇下来。
整个马号一片寂静。
老书记脸色铁青，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胆子小点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露了破绽，又换来一阵暴风雨般的训斥。
高志恒顿了顿，起身道：“我也来说自己的意见吧！”
众人没敢抬头，只拿余光觑了过来。
只听高志恒说道：“让关知青做咱们大队小学堂的教师，其实是我的主意。
原因嘛，自然有一份出于同情的关知青咱们村遭受了不幸的考量。
不过，最主要的是，关知青，她有文化。
是正儿八经读完了高中，从高中毕业的。
既然大伙儿不同意关月当这个教师，那就自由举荐。
只要满足了高中学历这个标准，那就举荐出来，让大家都讨论讨论，看看谁更合适当这个教师！”
说吧， 高志恒停顿了一会儿，等着有人站出来举荐。
但是，谁也没有吭声。
为啥？
他们几个生产队长的亲人圈子里头，压根就没有高中毕业的。
别说高中了，就是初中毕业的也没几个。
知青点里那几个知青倒是有高中毕业的。
可举荐他们，和关月当了教师有啥区别？
见众人都不说话，高志恒又继续道：“咱们大队自办小学堂，不说让个个都考上大学，成为大学生。
但是，起码得让村里的孩子都能读上书，认上字儿。
这才是咱们大队办学堂的目的。
出于这个目的考量，咱们才能确定教师的人选。
先生肚里没多少墨水，又能怎么能镇得住学生？
我相信关知青有能力，也要这个责任心能撑起整个学堂。
大伙儿也能放心的把孩子交给她。
不说别的，大富贵从树上栽下来受了重伤，差点没命的事，这才过去了多久？
孩子们在外头疯跑，早晚还会出事。
让他们老老实实待在学堂里读书，总比出事要好吧？”
听完了高志恒的话，在场众人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半晌都没人吭声。
最后，还是高志恒开了口。
“讨论也讨论过了，大家举手表决吧。
赞成关知青当这个教师的，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