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溪很清醒地明白,做什么都不会让弘晖活过来,谁的错,谁的恶,这一刻似乎都不重要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活下去,可也没有想死的念头,于是更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活着。
胤禛离开前对她说,他要去查凶手,可是毓溪不在乎。
查到了凶手又如何呢,查到了,弘晖能回来吗?
倘若弘晖注定有这一劫,为何去年夏日那场暴雨,不能把她带走,她先走一步,还能接着儿子,让儿子去了那里不孤独不害怕。
“弘晖……你把额娘带走吧……”
毓溪从干涩的咽喉里,吐出这句话,眼下,她杀不死自己,唯有盼着儿子来带走她。
“可是额娘知道,你不会的……你是世上最好的孩子,你要把额娘留给阿玛,留给阿奶,留给姐姐和弟弟们……你不会来带额娘走的。”
毓溪哭得伏下身子,浑身颤抖,她被无尽的痛苦吞噬着、蚕食着,她多希望眼睛一闭,就此过去了。
雨渐渐停了,但天也彻底暗了,子连站在灵堂外,哭红双眼的人,不知自己该如何去安抚四嫂。
胤祥要她守在这里,千万守好了四嫂,不能让四嫂寻短见。
“十三福晋。”
“什么事?”
有下人凑过来,轻声道:“您到前厅去拦一拦吧,皇上都下旨,不让亲贵大臣来吊唁,三福晋非要来,在那儿又骂又吵的。”
子连知道三福晋一贯和四嫂不和,可也不该在这样的时候落井下石,顿时怒火冲天,一贯温婉好脾气的人,立时冲来了前厅。
她大声道:“三嫂嫂,您有什么话,对我说,四嫂现下谁也不想见。”
三福晋被唬了一跳,很快缓过神来,不耐烦地说:“和你说不上,你才多大,你听得明白吗?”
子连怒道:“皇阿玛有旨意,不允许亲贵大臣前来吊唁,未成人的皇嗣本就不得大葬,允许府里为弘晖停灵三日,只是为了抚恤四嫂嫂,不是让您来吵闹的。”
“我,吵闹?呵……”
“三嫂嫂,还请您自……”
可是三福晋懒得再多说什么,排开下人,径直就要往里闯,子连上前来阻拦,挡在身前。
“三嫂嫂,您做点人事吧!您没死过孩子吗?”
“是啊,我死过孩子,你死过孩子吗?”
子连愣住了,她以为自己会遭三福晋推搡乃至掌掴,可是眼前的人,只是含泪看着她。
三福晋一把推开了她,一路往正院来,白幡指引下,很快就找到了弘晖的灵堂。
毓溪听得脚步声,只当是下人或子连又要来劝她,缓缓撑起身子跪坐好,想说自己还撑得住,不要她们管。
可是身后没人说话,只听得蒲团被拖动的声响,像是那人也坐下了。
“我从前总是想,没有了你,我定能少受些委屈,再多些风光,怎么都是做儿媳妇的,非得事事处处和你比,又不如你呢?”
身后响起了三福晋的声音,毓溪浑身一震,愈发挺起了背脊。
她不能让三福晋闹弘晖的灵堂,哪怕最后一次,她要为儿子……
“事实上,你过得又有多好呢,老四不照样和别的女人生孩子?而你,熬了那么多年才生了一个弘晖,养得那么好、那么乖,我觉得他是皇孙里头最聪明的,比我的弘晴还好。”
弘晴?
毓溪的心,被狠狠扯了一把。
“可是他们、他们把弘晴都忘了,他们都以为、以为,我是来看你笑话的。”三福晋失声痛哭,颤抖着说,“他们把弘晴都忘了……”
毓溪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缕生气。
她对弘晖之外的人,有了反应。
“你要好好活着!”三福晋泪流满面,看着毓溪说,“你死了,就更没有人记得弘晖了。不行!我不允许他们忘了弘晴,我不允许胤祉忘了他还有个长子,我不允许弟弟妹妹们不知道他们还有个哥哥,我得活着,我得替我儿子活着……”
毓溪垂下脑袋,她没力气了,连支撑自己抬起头的力气都没了。
“别死,你死了也遇不上弘晖的,死了,只会让活着的人,把你们母子都忘了!”
“三嫂嫂……”
“你说。”
“弘晖他、他夸您好看,是真心的,不是扯谎哄您的。”
三福晋捂脸大哭,哭得倒在地上:“他们小哥俩……能遇上吗,老天爷啊……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三嫂嫂,我会活下去的,为了弘晖。”
“得活,我们得活着,不然就没人记得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