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的,是御史台那位以耿直闻名的侍御史。老爷子今日一身朝服,板着一张脸,出班,朝着御座一揖到底,而后直起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臣,弹劾卫国公李靖——统军无状,纵兵掳掠,致使王庭财货,散失殆尽!”
满朝哗然。
李靖刚立了不世之功,封赏大典的酒气还没散,这老御史,疯了吗?!武将班里,程咬金当场就要炸毛,被旁边的尉迟敬德死死按住;文臣班里,房玄龄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靖本人立在武将班之首,面沉如水,不辩,也不恼。
御座上,李二也不恼。他只是看着那位侍御史,缓缓问了两个字:
“证据。”
侍御史梗着脖子:“臣有风闻三条——其一,大军入王庭,财货为之一空;其二,降众沿途,多有被掠者;其三,军中私藏战利,未经点验。”
“风闻。”李二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他侧过头,“魏征。”
御史中丞魏征,出班。
“朕命你,主持核查。”李二看着他,“查清楚——是实,朕治李靖的罪;是诬,朕还李靖一个清白。”
“臣,领旨。”
…………………………
核查,是当着满朝的面,在太极殿上做的。
魏征没有废话。他叫人抬上来的,不是旁证,是账。
头一箱,是安民点的簿册。几十处安民点,收容过的降众,每一处的名册、口粮、去向,一笔一笔,在册。
第二箱,是各处受降的记录。哪一部、哪一日、受降多少口、缴械多少件,皆有降人画押、军吏签押。
第三箱,是康苏密移交的那一十二箱内务底册。
最后,魏征把王庭的粮册、械册、人丁册,与唐军的缴获清册,并排摆在了丹墀之下,请户部的老吏,当堂对账。
满朝文武,都看着。
老吏们一笔一笔地对。粮册对粮数,械册对械数,人丁册对人数。王庭原有的、受降进来的、缴获入库的,三笔账,像三只咬合的齿轮,一笔一笔,严丝合缝。
对到最后,老吏们直起腰,报数——分毫不差。
魏征把侍御史那三条风闻,一条一条,摆出来对。
头一条,“大军入王庭,财货为之一空”——王庭的粮册械册一对,财货一两一钱,都在入库的册子上,何来“一空”?
第二条,“降众沿途,多有被掠者”——几十处安民点的名册一摆,哪一处少了人、哪一处缺了粮,降人自己都画了押,没有一个喊冤的。倒是有十几个降部的头人,联名上了一道表,谢唐军沿途发粮发药。
第三条,“军中私藏战利,未经点验”——这一条,查得最细。魏征亲自带人,抽查了十二卫里三卫的营盘,从将军的帐,查到火长的铺,一件私藏的战利都没有搜出来。倒是搜出来几张兵卒们藏着的、阵亡弟兄的遗物——那是要带回去,交给人家家里的。
三条风闻,一条一条,全驳了。
王庭的财货,一两一钱,都在入库的册子上;降众的口粮,一粒一斗,都在安民点的簿子上。纵兵掳掠?财货散失?账上,一笔都对不出来。
魏征又叫人,当堂念了李靖的三条军令。
“降者不杀,违令者斩——”
“不许掠一物,违令者斩——”
“老弱妇孺,不撵不吓,违令者斩——”
三条军令念出来,满朝动容。念完,魏征合上簿册,朝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御史中丞魏征,经查证,弹劾所举三条,皆查无实据。”
他直起腰,一字一字:
“大军入敌庭,秋毫无犯——古之王者之师,不过如此。臣请陛下,褒李靖,明军纪,以正视听!”
御座上,李二缓缓起身。
“大军入敌庭,秋毫无犯。”帝王的目光扫过满朝,落在李靖身上,“古之王者之师,不过如此。”
“传旨——卫国公李靖,治军严明,着即申谕嘉奖。三军军纪,通令褒扬。”
满朝山呼。这一场弹劾,到头来,反倒成了一段军纪的佳话。
李靖自出班谢恩。老军神朝着御座一拜,又转过身,朝着那位弹劾他的侍御史,竟也端端正正,拱了拱手。
老御史一愣。
李靖的声音很平,“多谢。”
“你……”老御史被这一谢,谢得手足无措,“老夫弹劾你,你谢老夫做甚?”
“谢你咬得响。”李靖看着他,一字一字,“你这一咬,替老夫,把三军的军纪,咬明白了。也替天下人,把‘大唐的兵不抢东西’这句话,咬进了耳朵里。”
老御史张着嘴,愣了半天,忽然老脸一红,别过头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散朝的时候,那位老侍御史拂袖而退。有同僚追上去,半是埋怨半是打趣:“老兄,你这一本,可把卫公得罪狠了。”
老爷子吹胡子瞪眼:“得罪就得罪!老夫宁可勘错了,也不能不勘——”
“御史不咬人,要御史何用?!”
同僚们被他顶得没话说,只好由他去。其实满朝都明白,这老爷子不是坏,是拗。他咬的不是李靖,是他那杆“御史”的秤——秤歪不歪,他得亲自上手,掂过了才认。
核查既毕,户部尚书萧瑀也出班,奉上了户部的总清册。
“陛下,”老尚书捧着册子,声音洪亮,“此战缴获、受降人口、草原物产,笔笔在案。户部的账,替李卫公作证——卫公若纵兵掳掠,这笔账,它对不上。”
一桩弹劾,就此了结。李靖的清白,不但洗清了,还洗出了一段“王者之师”的美名。
…………………………
弹劾的风波平了,真正的大议,才刚开始。
六月二十二,大朝。议的,是草原。
二十余万降众,数百万亩草场,几十个部落——这一大片打下来的疆土,这二十几万归了唐的人,往后,怎么办?
头一个出班的,是魏征。
“陛下,臣主羁縻。”老御史的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因俗而治,首领自治,不强行郡县化。草原与中原,地不同,俗不同,人不同——马上得草原,不可马上治草原。强以中原之法治之,十年之内,必生反复。”
朝臣们议论纷纷。有附和羁縻的,也有主张趁势郡县化的,争成一团。
李二没有急着定。他点了刘仁轨的名。
“刘仁轨。你的安民点,收过三万降众。你说。”
刘仁轨出班。这位新晋的右武卫中郎将,捧着一卷早已拟好的方案,不慌不忙,当庭展开。
“陛下,臣的方案,是拿安民点一年的章程,铺到整个草原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
“阴山南、河套,设安置州——以定襄、云中两都督府,领四羁縻州。部落首领,授都督、刺史,世袭,但须受朝廷册封;部落之民,编入户册,但不改其俗。”
“降卒壮丁,分作三路——愿留伍的,编入边军,给军籍,吃军粮;愿务工的,编入矿区、工坊,给工钱;愿归牧的,划给草场,教他们安心放牧。”
“再开互市,设电报,划牧场——让草原上的人,看得见朝廷的好,摸得着朝廷的利。”
方案铺开,朝臣们听得连连点头。可点头之后,疑虑也跟着上来了。
有朝臣出班,说的是钱:“安置州、互市、电报、矿户——桩桩都要钱。二十万降众,头一年的口粮、种子、帐房,就是一笔填不满的窟窿。国库新得一班战利,可也经不起这么花。”
刘仁轨不慌不忙,又展开一页账:“回这位大人,下官算过了。安置州头一年的用度,大约是两百万贯。可只要草场一分、互市一开,第二年,草原就能给朝廷交羊、交马、交皮货;第三年,矿一开,煤铁一运回来——这二十万人,非但不是窟窿,是一口会下蛋的锅。”
“臣斗胆,请朝廷把这笔钱,不当用度,当本钱。”
户部尚书萧瑀在文班里听着,捋着胡子,缓缓点了点头。这位把钱袋子攥了一辈子的老尚书,最听得进“本钱”两个字。
又一位老臣出班,问出了满朝都担心的那句话:
“钱的事且不论。二十万降众,聚于河套。今日他们是降了,可十年后呢?养虎遗患,十年之后,复为边患——如何?”
殿内一静。这确实是顶顶要紧的问题。历朝历代,降而复叛的例子,太多了。
这回出班的,是李泽轩。
新晋的安国公,缓步出班,朝着御座一揖,而后转过身,看着满朝文武,缓缓开口。
“这位老大人问的,是刀子的事。”
“刀子能拴住人多久?十年。十年之后,刀钝了,人就又反了。”
“可若是让他们的人,吃咱们的粮,穿咱们的布,用咱们的铁器,挣咱们的工钱呢?”
李泽轩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满朝人的心上:
“十年之后,陛下就算赶他们回马背上,他们自己,都不回去了。”
“刀子,能拴住人十年。”
“饭碗,能拴住人一辈子。”
满殿死一般的静。
那位问话的老臣,张着嘴,愣了半晌,忽然朝着李泽轩,深深一揖,退了回去。
御座上,李二重重一拍御案。
“好一个‘饭碗拴人一辈子’!”帝王起身,“就依此议——设安置州,开互市,编矿户!朕要的,不是二十年后再打一仗,是二十年之后,草原上的人,忘了他们曾经反过!”
…………………………
散朝之后,房玄龄在宫门口,拦住了李泽轩。
老相爷笑眯眯的,从袖子里抽出一册新账,塞到他手里。
“安国公,你看看这一笔。”
李泽轩翻开。账上记的是昭武九姓掠回的那数千名巧手工匠的去向——入工坊的冶匠,把工部的冶铁,一下翻了三成;织匠带来的新式织机,让绢帛的出数,翻了一倍;还有那几个铸币匠,正帮着工部,琢磨新钱的花样。
“工匠一入工坊,工部的冶铁就翻了三成。”房玄龄抚着须,眯着眼笑,“还有,草原的煤矿一勘明,往后长安城烧锅的柴,怕都要换成煤了。”
李泽轩翻着账册,也笑了,补了一句:
“房相,这才刚开头。等矿一开、互市一起,草原一年给朝廷的进项,比打这一仗花的,还多。”
房玄龄抚须的手,顿了顿,随即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进项比军费多’!”老相爷笑完了,感慨地看着他,“老夫算是明白了——打赢一场仗,户部的账房,比将军还忙。”
“这买卖,”李泽轩合上账册,望着北面的方向,“稳赚不赔。”
…………………………
安置州的名册,七月初,发到了草原上。
浑河部的莫贺咄,捧着分到手的那一页名册,在自家新划的草场边上,站了很久。名册上写着:浑河部,丁口若干,草场东至何处,西至何处,领粮种若干斗。
他捧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扭头问身边的巴图。
巴图如今不穿皮袄了,换了身唐人的吏员袍子,是安置州新点的通译。
“巴图,”莫贺咄把名册凑到他跟前,声音有些发飘,“往后……这就真是咱们的了?”
巴图接过名册,指了指上头的字,又指了指脚下的草场。
“名册上有名,册子上有你。”他说,“往后,是了。”
莫贺咄捧着那张纸,蹲在自家的草场上,忽然就红了眼眶。他想起一年前,他们浑河部还在为一块过冬的草场,跟邻部打得头破血流;想起半年前,他蹲在安民点的棚子外头,捧着那碗热粥,问出的那句“往后呢”。
往后,来了。
…………………………
质子遣返的队伍,是七月初三,到胡部的。
老首领跪接自己的儿子。
阿木尔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一年没见,蹿高了一头,也壮实了。他在唐人的安民点里,吃饱了饭,认了几个字,还学会了说几句汉话。
老首领跪在地上,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浑浊的老泪,淌了满脸。周围跪了一地的部众,哭声一片。
哭了半晌,阿木尔扶着他的阿爸,问出了那句憋了一年的话。
“阿爸,”少年的声音哑了,“你送我那日,为啥……为啥不回头?”
老首领抱着儿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一回头,”老人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爸就迈不动腿了。”
父子俩抱头痛哭。遣返的唐军校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悄悄别过了头,抹了把眼睛。
校尉想起临行前,刘仁轨交代的话:“把质子送回去,不只是送个孩子。是送一个信——大唐说话算话,说放就放。这个信,比打一场仗还值钱。”
如今他看着这抱头痛哭的父子俩,忽然懂了。这个信,确实比打一场仗还值钱。
…………………………
安置州的消息,也在七月里,传到了草原深处。
阿史德温是最早收到信的。他如今是定襄都督府辖下的一名别驾,官不大,管的事却杂——降部编户、草场划界、互市开埠,样样都得经他的手。信是安置州衙署送来的,告诉他:浑河部编入云中州,莫贺咄授州司马衔,他本人因通译有功,转授县丞。
阿史德温捏着那封信,在衙署的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一年前,他率五千部众南投,在阴山道上遇见了李绩的大军。那时候他跪在地上,说的是“愿为唐人”。今日,唐人给了他一个县丞——不是虚衔,是实打实的官,有印、有俸、有辖地。
“怪不得……”他望着南面长安的方向,喃喃自语,“怪不得他们能赢。”
不是赢了仗。是赢了人心。
…………………………
七月初五,鸿胪寺来报——
薛延陀、吐谷浑、吐蕃,三国使团,同日求见。
贞观三年,七月初一。鸿胪寺客馆。
三国使团,同住在客馆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薛延陀的贺捷使团,住东跨院;吐谷浑的请罪使团,住西跨院;吐蕃的国书使,住后头的独院。三拨人,面上和和气气,见了面拱手问好,背地里,耳朵都支棱着。
头一日,吐谷浑的副使就摸到了薛延陀使团的院里,说是“讨杯奶茶喝”。喝了一下午,旁敲侧击,打听的都是一件事:薛延陀这回贺捷,带了多少礼,递了什么话,唐人给了什么脸色。
薛延陀的正使是个老滑头,笑呵呵地打着太极,一句实话没有。等送走了吐谷浑人,他回屋就把随从叫来,低声吩咐:“去打听打听,吐蕃人进城这些日子,都去哪儿逛了。”
吐蕃使者禄东赞,哪儿也没逛。这位大相爷成日待在院里,不是看书,就是临帖,偶尔出一次门,也是去鸿胪寺递问安的折子。可谁都知道,这个看着最安分的,才是三拨人里,心思最重的。
客馆里的暗流,涌了三日。
这三日里,客馆的门槛,几乎被各路的“朋友”踏平。有长安的胡商,借着送土仪的名义,来给薛延陀人递话;有落魄的西域乐师,抱着琵琶,给吐谷浑人唱了一夜家乡的曲子,唱完了,状似无意地问起河西的商路;甚至还有个游方的道士,在客馆门口摆了个卦摊,专给吐蕃人的随从算命,算着算着,就把松州城里的布防,套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人背后是谁,使臣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金衣卫的眼睛,从来不睡觉。
所以他们愈发的小心。三拨人,在三日里,把各自要递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磨了几十遍。哪一句能说,哪一句不能说,哪一句说了是加分,哪一句说了是送命——都得掂量清楚。
三日后,宫里传召——分日觐见。
…………………………
七月初二,头一场召见,是薛延陀。
贺捷使团奉表称臣,正使跪在丹墀之下,双手把表举过头顶,言辞恭顺到了极处:
“真珠毗伽可汗,遣臣等,恭贺陛下平定东突厥,威加海内。可汗命臣,重申明誓——薛延陀永为唐臣,世世替陛下,守草原东北。”
这表文,字斟句酌,一看就是夷男亲手拟的。这位真珠毗伽可汗,是草原上顶顶精明的人。当年颉利强的时候,他对颉利恭顺;颉利一倒,他转头就对大唐,恭顺得比谁都快。
李二接过表,览毕,嘉勉有加。赐宴、赐物、赐正使金带,一样不少。
席间,那正使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可汗还有一事,命臣转奏——颉利残部,如今星散草原,若无人收拢,恐生祸乱。可汗愿替陛下,收拢这些散部,以免他们,为祸边地。”
这话说得漂亮。替陛下收拢——收到谁的帐下,还不是他夷男一句话。
李二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只说:“可汗一片忠心,朕知道了。草原上的事,朝廷自有安排。”
正使碰了个软钉子,不敢再多说。
可等到中书省拟册文,满朝才咂摸出味道来——册文里,把薛延陀的牧地,明明白白划在了阴山以北三百里外。一字一句,都是羁縻,可那一笔划界,是防。
使团退下之后,李恪呈上了金衣卫的密报。
“父皇,”李恪的声音很低,“夷男这些日子,正吞并颉利残部,收拢溃散的部落,控弦之士。金衣卫的暗桩报,阴山以北,如今控弦十万者,已有三部,皆奉夷男为盟主。”
殿内一时无话。房玄龄与魏征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凝重——颉利才倒,草原上,又有新的人在长起来。
“陛下,”魏征出班,直言不讳,“夷男此人,枭雄也。今日之恭顺,是怕。等他再肥三分,怕,就变成不臣了。臣请,早为之备。”
“备,自然要备。”李二捏着那份密报,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但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帝王把密报搁在案上,缓缓道:“草原那么大,散了的部落,像撒在沙上的豆子。总得有人,替咱们先把这些豆子,拢到一处。他拢得越齐,往后——”
他没有说下去。房玄龄和魏征,却都听懂了。枭雄之臣,是下一局棋。这一局,先留着。
“羁縻的牧地,就划在阴山以北三百里外。”李二补了一句,“朕给他草场,但不给他贴着边墙的草场。他要忠,就让他忠得远些。”
…………………………
七月初三,第二场召见,是吐谷浑。
请罪使团的姿态,放得最低。正使一进殿,就跪下了,献马千匹、金百斤,谢罪的表文,字字带泪,说伏允可汗如何“为边将所误”,如何“追悔莫及”。
李二收了谢罪表,不置可否。他看着跪在底下的使者,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话里有话:
“回去,告诉伏允。”
“他叩陇右那五万人马的账——”
帝王一字一字:
“朕,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那正使跪在丹墀之下,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后颈,汗出如浆,把朝服的后背都浸透了。他连滚带爬地磕头,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回去,”李二看着他,声音不高,“把朕这句话,原封不动,带给伏允。一个字,都不许改。”
“臣……臣,遵旨……”
使团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出了宫门,那正使扶着墙,腿肚子还在转筋。副使凑上来,压低声音:“正使,这话……咱们怎么跟可汗回?”
“怎么回?”正使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声音都劈了,“原话回!一个字都不敢改!你没听见吗——陛下说,一个字都不许改!”
副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一行人灰溜溜地回了客馆。当夜,吐谷浑使团的院里,灯亮了一宿。那封带回去的信,正使写了撕,撕了写,到天亮,信纸上反反复复,只有那句话——伏允叩陇右那五万人马的账,大唐的皇帝,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
七月初四,第三场召见,是吐蕃。
禄东赞亲自呈的国书。国书的措辞,是三拨使团里最巧的——字字恭维,句句无罪。通篇读下来,松州城下那一仗,成了“边将无知,擅启边衅”,末了还来一句“幸勿深怪”。
李二看完国书,没有恼,反而笑了。
“松赞干布,”帝王把国书搁在案上,对近臣道,“是个明白人。”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明白人——才更要防。”
禄东赞在阶下,把这两句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他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明白人才更要防”这六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
三场召见之间,李二特意命鸿胪寺,领着三国使臣,又“顺道”去看了一回太庙新入库的战利品。
这一回,看得比上回细。
八百余车金银器物,一箱一箱,码在廊下,封条未拆;数千名粟特巧匠的名册,一册一册,摞在案上——冶匠、织匠、铸币匠、兵器匠,一个个名字,一行行手艺,清清楚楚。
鸿胪寺的官员领着他们,边走边解说,说得轻描淡写:“这些都是颉利替咱们从昭武九姓‘运’回来的。如今,连人带货,都姓唐了。”
使臣们一路看,一路心里打鼓。金银还在其次——那些名字,那些手艺,才是最吓人的。一个国家的匠人,被一个可汗搜刮了去,又被另一个皇帝整个端了过来。这哪里是打仗,这是把一个民族的手艺,连根拔走。
有个西域小国的使者,翻到铸币匠那一册,手一抖,册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的国,用的钱,就是从昭武九姓的铸币匠手里出来的。如今这些匠人,都姓了唐。往后他国里的钱,要找谁铸?
另一个使者,盯着冶匠的名册,看了半天,凑到同伴耳边:“这些冶匠,打的兵器……”
“嘘——”同伴赶紧按住他,“别说了。”
禄东赞看得最久。
他在那摞匠人名册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一册一册地翻,翻得很慢,看得很细。同行的鸿胪寺官员催了两回,他才直起腰,跟着往前走。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里,把方才看到的,一笔一笔地记:金银八百余车,粮草数百万石,冶匠若干,织匠若干,铸币匠若干,兵器匠若干……
记完了,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些东西,吐蕃一样都没有。一样,都抢不来。
回到客馆,禄东赞连夜给赞普写信。
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信纸上只留了一句要紧的话:
“唐人灭一国,是把那一国的家底,连人带钱,一并搬走——打不过,也学不来。”
写完,他把信封好,望着窗外长安的万家灯火,久久没有说话。
…………………………
七月初五,大朝。
三场召见既毕,三国使团,连同西域诸国使、草原各部来降的首领,联名上了一道书。
书里只有一件事——请上大唐皇帝尊号,“天可汗”。
“……伏惟皇帝陛下,德被四夷,威加八荒。臣等,愿以天可汗为万国之主,世世臣事,永永无极……”
表书呈上,满朝文武,都看着御座。
李二没有应。
“朕,中原天子,”帝王摆手,“何为‘天可汗’?不敢当。”
这是头一辞。
使臣们再拜,请得更恳:“陛下不独为中原之天子,实乃四夷之共主。请上尊号,以副万国之望!”
李二又辞。
三请,三辞。到了第四回,连房玄龄、魏征都出班,同声劝进。满朝文武,齐齐跪倒,山呼:“请陛下,受尊号——!”
李二这才,缓缓起身。
“既如此——”帝王望着丹墀之下跪伏的胡汉使臣,一字一字,“朕,受之。”
“自今往后,大唐的皇帝,不只是中原的天子——”
“还是四夷共奉的,天可汗!”
“万岁——!”
山呼之声,自太极殿滚出去,滚过宫城,滚过朱雀大街,滚遍了整个长安。诏下之日,长安百姓,奔走相告。渭水桥头受的那口气,到今日,彻彻底底,扬眉吐气了。从渭水之盟,到天可汗。大唐,用了近三年。
那一日,长安的酒,卖得一滴不剩。朱雀大街上,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朝着皇城的方向,颤巍巍地跪下,磕了三个头。磕完了,爬起来,跟身边的人念叨:“天可汗……老夫活了一辈子,头一回听说,咱中原的皇帝,还能当草原的可汗。”
“这世道,”老人抹着眼睛笑,“是真变了。”
草原各部来降的首领,那一日也在场。思摩与社尔氽,并肩站在归附降臣的班列里,看着御座上那个受万国尊号的帝王。
思摩想起的,是铁山那日,李靖扶他起来时说的那句“三样都尽到的人,不算败”。如今他立在这里,看着这一幕,忽然就明白了——真正“不算败”的,从来不是他。是这位帝王。是他把这个民族,从渭水桥头的泥里,拉到了今日万国来朝的高处。
社尔氽则在出神。他怀里,还揣着那块碎铁片。他想起李二那日说的话——“往后,它也是大唐护着草原的凭证”。今日,这位帝王成了“天可汗”,成了草原与中原共奉的共主。那块碎铁片的分量,在他怀里,又重了几分。
散朝之后,两人并肩走出宫城。思摩忽然开口,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慢慢地说:
“往后,草原上的人,有好日子过了。”
社尔氽点了点头,望着南面长街上欢庆的人流,补了一句:
“咱们的娃,不用再学怎么抢东西了。学怎么,过日子。”
…………………………
同日,另有一拨人,求见不得。
昭武九姓的旧贵族、遗臣,趁着大朝,凑到鸿胪寺,求复国。说昭武九姓,世代居葱岭以东,愿为大唐藩属,岁岁朝贡,只求复国。
李二没有见他们,也没有答复。只命人,领着他们,去看了一眼新绘的西域舆图。
舆图上,葱岭以东那一大片地方,画得清清楚楚,标得明明白白——归大唐。
领队的官员指着那一大片,只说了一句话:
“昭武九姓的地,往后姓什么——”
“长安说了算。”
遗臣们面面相觑,再不敢提“复国”二字。
…………………………
七月中,夜。安国公府。
三更天,府里忽然灯火大乱。
值夜的丫鬟先听见后院的动静,慌慌张张地去拍管家的门;管家一骨碌爬起来,衣裳都顾不上披,就往后院跑;满府的下人,一个传一个,眨眼间,整座国公府,灯都亮了。
小荷连鞋都跑掉了一只,从后院一路冲到前院,扯着嗓子喊:
“快!快请稳婆!夫人——夫人发动了!”
满府霎时炸开了锅。烧水的烧水,点灯的点灯,备参汤的备参汤,稳婆是早几个月就重金请下的,就住在府后头的小院里,一请就到。
前院里,刚刚被惊醒的李泽轩,一把攥住门框。这位在万军丛中面不改色的安国公,这一瞬,只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后院里,隐约传来韩雨惜压抑的痛呼声。他攥着门框的手,一点一点,攥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