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笔趣小说网>女生耽美>混在大唐的工科宅男李泽轩李丽质> 第两千三百二十八章 通信部立,草原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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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二十八章 通信部立,草原账本!(1 / 1)

贞观三年,七月十八,夜。甘露殿。

这天李二刚批完三本折子,都是北疆降众安置的事,看得头疼。见李泽轩抱着一卷图进来,他把朱笔搁了,揉了揉眼:“摊开。”

舆图摊开在御案上,画满了圆点。

李泽轩的手指先按在长安,往北沿着官道一路点上去:“京畿,云州。”手指掉头往东,“登州。”再往南,“襄州。”最后停在陇右。

“圆点都是臣拟的站。以长安为心,沿官道干线铺向四面八方,三十里一站,一百里一局,干线之外,州县设点。第一期干线四条,中继站四百二十处,发报局六十座。”

李二低头数图上的点,数到一半,不数了。

“北边有警,云州军情半个时辰到御前。江淮的漕情,登州发报,一炷香进户部。”李泽轩把手收回来,“十年之内,电台铺遍全国。”

“钱。”

“一期,八十万贯上下。”李泽轩道,“这东西最省钱的去处,恰是一条:不用架线。消息是从天上飞的。水泥官道修到哪儿,台站跟着设到哪儿,路和站一个队伍一起建,能省下一半。每站立一根高杆,把天线撑上顶去——天线是机子的耳朵,撑得高,才听得远。”

李二不吭声。烛花爆了两回,他还盯着图看。

“兵部驿传,本管文书传递。你这网,跟它什么干系?”

“驿传靠马腿,一日五百里,到头了。风雨、山洪、马毙,处处能断。电报靠电波,风雨无阻。”李泽轩道,“再说了,驿传运的是物,电报传的是消息,混在一处管,两头都要坏事。臣请另设一衙,专司其事。”

“这一仗打完,臣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赢,一半赢在知道得快。颉利每一步,都比咱们慢半日。这半日,够他死三回。”

“大唐这么大,往后不能光靠马腿了。”

李二起身,背着手走到殿门口。外头满城灯火睡了大半,剩几处零星还亮着。

“隋炀帝那会儿,驿传十里一置,快马如飞,他自以为天下尽在掌中。”帝王的声音像闲聊,“可他那路,是修给自己巡幸坐龙舟的。一路上跑的驿马,驮的多半是江南采办的旨意。”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指尖点在长安那一团圆心上。

“朕这张网,不一样。”

“准了。衙门,就叫通信部。”

七日后,朝议。

新衙门的事一出口,殿里就炸了。

户部先出班:“陛下,一期八十万贯,不是小数。今岁军费方了,府库尚虚……”

话没落地,兵部接上:“驿传隶兵部驾部,行了一百年。今另设通信部,职权重叠,往后出了差错,两个衙门先扯半个月的皮……”

太府寺也凑上来:电报一物是军资所出,归了新衙,官办的东西商民能不能用?用了怎么计价?一时间你一句我一句,一张网还没织,先在殿上议成了一团麻。

末了,还有个品秩不高的小官,嘀咕了句实在话:“驿站上的驿卒,往后饭碗还端得稳么?”

李二不驳,也不答。他让李泽轩把舆图当殿挂起来,把夜里在甘露殿说过的那番话,对满朝文武再说一遍。

说到“颉利每一步比咱们慢半日”,殿里没了声。这半日是怎么挣来的,人人心里有数:草原上那一百多台电报机、几百处暗桩,都是拿命换的。

讲到末尾,李泽轩补了驿卒那一条:“驿传照旧,运物、带兵、迎送使客,一样不少。只是文书递送,往后慢慢挪到电台上去。挪一个,守台站补一个缺。饭碗端得比先前还稳。”

户部尚书头一个改口:“若果真如此,漕运调度、盐铁转运,一年省下的耗羡,就不止八十万贯……臣附议。”

李靖出班,就一句话:“八百里加急跑两日的军情,电报一炷香。这东西搁在兵部,屈才了。”

李二趁势拍板:“朕出内帑二十万贯,凑个头款。余下的,分期拨。这张网早织一日,朕的耳目早通一日。”

话说到这份上,殿里没人再有什么异议了。

通信部,立。

八月,通信部开衙。

衙门设在皇城东南角,一处闲了多年的旧署,刷了浆,挂了匾。官吏从工部、兵部驾部、太史局抽调干臣,报务员从炎黄书院头两届学生里优中选优。衙门里连桌椅都不齐,一半是从将作监借的,借条上官印盖得端端正正。

开衙那日,冷清得很。没仪仗,没贺表,头任尚书领着一衙门的人站在匾底下,朝宫城的方向作了个揖,就算礼成。

有看热闹的百姓凑到门口,问书吏:这衙门管啥的?

书吏答:“管天下说话。”

“咋个管法?”

“云州的军情、登州的粮价、剑南的灾报,一炷香,进长安。”

百姓没全听懂,“一炷香进长安”六个字,当天就传遍了长安的茶楼。有茶博士当场跟人打赌,说吹牛,八百里加急都没这么快。对面喝茶的老者慢悠悠放下盏:“八百里加急跑死马,也才八百里。人家那是电,你拿啥比?”茶博士噎住了,转天铺子里添了个新茶名目,就叫“一炷香”。

李泽轩不在通信部任职。他如今是安国公,无职一身轻。可开衙那日,老尚书领着满衙官吏对着他行的,是弟子礼。

“部里议定了,”老尚书直起身,郑重道,“本部堂上,供祖师牌位一位。不供别人,就供安国公。”

李泽轩哭笑不得:“本官还活着呢。”

“活着,也供。”老尚书一本正经,“这个衙门,因你而生。往后千年,官吏换了一茬又一茬,堂上那块牌子,不换。”

李泽轩拦不住。后来通信部大堂上真就供了那么一块牌,头几年他还别扭,逢着初一十五属官上香,他碰上了,绕着走。

同月,第一期报务员培训班开班。

教习是从金衣卫转来的老报务员,老郑。此人在草原电台里干了大半年,收发的电报纸条摞起来比人高,凌霄亲自放的人。

老郑去通信部报到前,回金衣卫交割手续。玄夜把一份名册递还给他:“你在北疆带出来的徒弟,三十一个,都留下了。”

老郑接过来翻了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看完,把名册恭恭敬敬放回案上,朝北面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那一揖,是替留在暗处的名字行的。

学员的来路就杂了。各地书院的学生,各州荐举的生员,还有一批谁都没想到的人:沿线裁撤下来的烽子。

烽燧裁撤,是通信部立部后的头一道政令。干线沿线的烽燧渐次裁撤,改设守台站。老烽子们年纪大了,别的事做不来,守台、护杆、传报,正合适。

可进了培训班才知道,这新差事有多难。

点杠之间,千变万化。年轻人背电码,三天小成;老烽子们背了半个月,十个里头,还有六个认不全二十六个字母。

有个五十多岁的老烽子,白天学,夜里点着灯学。学到第三十天,长音短音,还是听混。教习委婉地劝他:要不,还是回守台站?

当夜,老头一个人蹲在培训班的院子里,蹲了半宿。

老郑起夜,看见院里蹲着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老头满脸的泪。

“哭啥。”

“俺……俺点了三十年狼烟。”老头抹了把脸,“一道烟,一条命。几道烟是啥军情,俺闭着眼都知道。如今,连个滴答声都听不明白……俺是不是,老得没用了。”

老郑没接话,在他旁边蹲下来,半晌,老郑才开口。

“北伐那一仗,草原上一百多台电报机,一千多个报务员,干的就是你这一行。论辈分,你之前点狼烟,是这一行的祖宗。”

“祖宗学不会新东西,不丢人。”他拍了拍老头的肩膀,“学不会,还蹲在这儿哭,那才丢人。”

老头没吭声。

第二日,他头一个到课。三个月后结业,收发报,全班第七。

结业礼上,老郑亲自给他颁的结业牒。颁完,两个老头对着鞠了一躬,啥也没说。底下年轻学员哄堂大笑,笑着笑着,没人笑了。

后来,培训班把老郑那晚的话刻在了院墙上:“学不会,不丢人;哭,才丢人。”哪一期的学员熬不住了,就去墙根底下站一站。站着站着,腰杆就直了。

打那以后,班上还兴了个风气:年轻学员夜里帮老烽子默码子,老烽子白日领他们认天线杆、辨山梁,哪个垭口风口大、天线杆容易吹歪,老汉们一眼就瞧得出来。老郑不管这些,他只管一件事,收发报不合格的,一律挨训。训完,转天该一块儿蹲在灶前吃饭,还是一块儿蹲着。

建设,从九月铺开。

水泥官道修到哪儿,台站设到哪儿。平整地基、立天线杆、建机房,沿线州县征发民夫,工钱日结。书院算学的学生整班整班地下去,参与选址测绘。站与站之间几十里,哪一段山梁挡电波、哪一处地势低洼易积水,杆子立多高、天线怎么张,都从他们的算纸上过一遍。

麻烦也跟着来了。

头一批天线杆立到同州地界,乡间传言一夜起来:官道上那根高杆是引雷的,杆头那几根细细的线,是勾雷的钩子,雷勾下来要劈人;又说杆子底下埋的铜钎,钉了地脉,来年遭旱。

有个村子,一夜之间,把村口守台站的天线杆,放倒了一根。

带队的学生没报官,也没罚人。第二天,他带着几个同窗进了村,抱来一台备用机子,当着全村人的面,摆了一场“戏”。

机子摆在村口,另一台,留在二里外的守台站。两下里,没有线,没有绳,隔着一道打谷场、三片树林。学生当众敲下两个字:“平安”,而后让村里跑得最快的后生,撒腿去站里看。

后生跑回来,手里举着一卷纸条,嗓门都劈了:“纸条上!纸条上蹦出来俩字——平安!”

满场死一样的静,随即炸了锅。

“没线连着,字咋过去的?!”

“天上飞的。”学生拍了拍那根被放倒的杆子,“这杆子,就是它的耳朵。你们把耳朵拔了,字照样从你们村头上飞过去,只是你们村,听不见了。”

“往后,官府的话、打仗的信、行市的价,都从这上头过。快马跑五天的路,它一炷香就到。乡亲们拔了杆子,耽误的不是官府,是自个儿往后听消息的路。”

至于引雷的传言,学生没辩,领着村里的木匠,给每根天线杆的杆头,装了一根细细的铜尖,又拿铜线顺杆引下,接进埋进地里的铜钎。“雷真要来,顺着这根铜线,钻进地里去,伤不着人畜。”这套家伙,后来成了通信部全线推广的定制,杆杆必装。传言,反倒催出来一件正经器物。

村民们面面相觑。当夜,村老带着后生,把放倒的天线杆原样立了回去,还多夯了几十担土。村里又派了两个后生,轮流给守台站送开水,说是一根杆子一棵苗,得看着它长直溜了。

入冬后,同州地面出了一桩事,替通信部做了回活广告:邻县山中匪患余孽夜劫粮车,跑掉的差役敲开道旁守台站的门,报务员连发三电,三县同时闭门设卡。天没亮,劫匪在二十里外的渡口,一头撞进了早已张好的网里。

消息传开,沿线州县的县令们,态度全变了。开春后第二批干线勘测,各州县的乡绅抢着出钱捐杆,从前拦着立杆的村子,抢着把杆子立到自家地头。

头一批干线两条:长安经太原至云州,北疆军情线;长安经洛阳至登州,财赋漕运线。

两条干线的测绘,炎黄书院包了一半。算学、格物两科的学生,跟着工部的匠师,背着水准仪、经纬架,一段一段地跑。有学生后来在学记里写道:“先生课上讲勾股测远,学生原以为只是算题。此番设台立杆,三十里一站,站站要测高差、量里程,才知先生教的每一个字,都是拿来用的。”

这条学记被李泽轩转呈御前。李二看罢,批了六个字:“学以致用,好。”

自此,书院每届学生,实习必入工矿、驿站、船场,成了定例。

秋深的时候,北线,头一个交割。

说通,其实不确切。北伐那阵,草原上的军报,早通过云州、太原两座大型电报中继站递进过长安;只是行军的家伙,班师就收——草原上那一百多台电报机,大半随军回了营,太原、云州两座大站,交割之前,还由兵看守着。如今通信部接手,军台改官台:新机子换上,天线杆重新立过,守台的,不再是随军的报务兵,是培训班里出来的生员。

开通那日,云州发报局里外挤满了人。

验收的老报务员坐在机前,敲出测试电文,长安回电,往返,不到一盏茶。满屋的人看着那两卷纸条,没一个出声的。云州到长安,快马七天,飞鸽三日,如今,一盏茶。

老烽子拄着拐,被人搀着,也来了。他没往跟前挤,远远站着,听儿子念完电文。念完,老爷子朝着那台滴滴答答的机器,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爹,您这是做啥!”

“它接的是咱的班。”老头直起身,眼眶红着,嗓门却大,“给它作个揖,应当的。”

云州发报局的第一任报务员,就是这老烽子的儿子。年轻人激动得手抖,把开机以来的第一封正式电报,拍往长安。电文是李绩口述、幕僚誊的,末尾“速定大计”四个字,老将军不满意原稿,自己提笔改的。

电文译出来,满衙传看。

不是军情,不是贺词。是北疆大都护李绩,自云州发来的、大唐电报网上第一封政务电报:

“北疆降众二十万口,安置将毕。然今冬之粮,缺口百万石。”

“草原之费,浩大。请朝廷,速定大计。”

这封电报从云州发报局拍出,电波上天,中经十一处中继站,一站一站接力转发,落进长安通信部总署的收报房,前后,一炷香零三分。

收报房的老书吏把电文誊了两遍,一遍存档,一遍飞送宫里。誊写的时候,他的手是抖的。不是怕,是激动。他知道,自己誊的这两页纸,往后要进史馆的档。大唐电报网的第一封政务电报,就落在他笔下。

后来史馆官修《通信部志》头一卷,开篇记的就是这一笔:“贞观三年十月庚申,云州通台。北疆军情,一炷香可达长安。”

电报送进甘露殿时,李二正在给通信部的题字收笔。

四个字,笔力沉雄:

“国之耳目。”

帝王看完电报,把那页纸搁在题字旁边,坐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耳目是通了。”他说,“可这一眼望过去,头一件望见的,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传旨。明日大朝会,议草原。”

…………………………

贞观三年,十月初。太极殿。

这日降温,殿内的炭盆比平日多添了两只。百官鱼贯而入,呵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谁也没想到,这场朝会要从一笔赔了六百万贯的账说起。

大朝会。李绩的那封电报,由兵部当廷宣读。

“北疆降众二十万口,安置将毕。然今冬之粮,缺口百万石。草原之费浩大,请朝廷速定大计。”

念完,殿中一片死寂。

紧接着,户部的账,摊开了。

“北伐一战,前后一百一十日。军费粮秣、赏抚转运,各项支出,合计一千二百万贯。”

“缴获:战马十四万匹,牛羊百万头,金帛若干。折算,约六百万贯。”

“另,降众二十万口。今冬起,岁费粮八十万石、布十万匹,安家、口粮、官俸,杂项合计,岁费一百五十万贯。且年年如此。”

账念到这儿,不用再念了。念账的户部侍郎把卷宗合上,退回班列,头垂得比进殿时低。

满朝文武都算得清这笔账:打了一仗,倒赔六百万贯;往后每年,还要再往草原里填一百五十万贯。

殿中愁云一片。殿外一阵北风掠过,檐角的铁马响了两声,殿里没有一个人抬头。

有精于筹算的官员,当场在袖中掐指,越算脸越白。有几个言官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商量着怎么上疏,请朝廷早为之计。连几位主战的老将,都皱紧了眉。仗是他们打赢的,账,却是全国背的。

赢,还是没赢?这一刻,成了满殿朱紫心头同一个问号。

“陛下。”魏征第一个出班。

这位以谏诤立身的老臣,声音沉痛:“臣斗胆直言。此战之胜,武功也;武功之后,是文治。草原苦寒,非农耕之地;降众百万,如抱虎而眠。臣请羁縻而已,减负为上。该撤的撤,该省的省。早撤,早省。”

有人跟着出班附议。殿中的基调,很快压成了一片愁云:草原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打赢了仗,反倒背上了长久的包袱。

李二坐在御座上,一直没说话。

他在等一个人。

殿中的愁云越压越低,御座上的帝王,目光却始终落在班列末尾那个年轻的身影上。他见过李泽轩连夜画的那本《算书》,从矿到牧,从榷场到工坊,一笔一笔,算到了十年之后。今日这场朝会,本就不是为了议撤不撤。

是为了让满朝文武,亲眼看着这本账,怎么从赔字,翻到赚字。

果然,班列末尾,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

“陛下,臣有本奏。”

李泽轩出班。

他没有空手上殿。两名内侍,抬着一个木案跟在他身后。案上三样东西:一块石头,黑沉沉,十来斤重,棱角粗粝。一块煤,乌黑发亮,手指一擦,油光润泽。还有一本册子,厚厚一摞,封皮上写着《草原经略算书》。

“臣请陛下,容臣先请百官传看这两块石头。”

石头从武将席传起。几位老将掂了掂那块黑石头,不明所以;传到几位通矿务的工部官员手里,神色就变了。

“这是……铁矿石?”

“这位大人好眼力,这的确是铁矿石。”李泽轩道,“阴山南麓所出。露头矿,不挖坑,弯腰就能捡。像这样的露头,勘矿队在阴山南北,初步勘得四十七处。”

哗,满殿皆惊。

四十七处露头铁矿!中原开矿千年,凿山汲水,千难万难,挖出来的矿脉,十处有九处越挖越深;而阴山的铁,弯腰就能捡!

一位老将掂着那块矿石不撒手,连声问:“还有多少?还有多少这样的山?”

李泽轩答,“我只能说,初步勘得的这四十七处,是勘矿队两个月里,骑着马,沿阴山走了一趟,顺手记下来的。山里头还有多少,没人知道。”

“弯腰捡铁的地方,在阴山,不算稀罕。”

殿中又是一阵倒吸凉气。

煤,又从文官席传看。工部的老匠师出身官员捻了捻,脱口而出:“好煤!这成色,比晋阳的还高!”

“大同煤田所出。”李泽轩道,“埋藏浅,煤层厚,就贴着草原的边。烧起来,火力是木炭的三倍。”

“诸位大人。”他环视满殿,“本公今天上殿,不为请粮,只为请诸君跟我一起,算一笔账。”

“先算赔的账。”

“降众二十万口,岁费粮八十万石,布十万匹,杂项合计一百五十万贯。这笔账,户部算得对,若只看这一面,草原确实是个无底洞。”

“可这笔账,只算了一半。”李泽轩翻开那本《算书》,“请诸君,再算另一半。”

“第一笔:罪奴营。”

“依附颉利、顽抗到底的战俘,四万三千人。此辈手上,有中原的血,有草原的血。杀了,伤天和;放了,遗后患。本官的章程:不杀不放,编营开矿,挖矿赎罪。三年为期,管吃管住,期满脱籍为民;超产者,折减年限。”

“四万人下矿,第一年,出铁料百万斤起步;三年之后,工熟矿开,岁出五百万斤,不在话下。”

“去岁,大唐全国铁课,岁入几何?”他看向工部。

工部官员脱口报出:“三百八十万斤。”

殿中嗡的一声。一个罪奴营,三年之后,产出超过如今全国的铁课!

有户部的老算手当场掰着指头,低声给身旁的同僚换算:“一斤铁,榷价三十文上下……五百万斤,就是十五万贯……不,矿上是本铁,入了工坊打成军器、农具,翻三倍不止……”

“第二笔:矿工牧监。”

“阵前归唐、诚心投诚的部众,契苾部、阿史德温部、社尔部,不入罪奴营,一体安置,编户齐民。青壮愿下矿者,雇为矿工,领工钱;愿放牧者,官府划定牧场,登记畜群。”

“矿有工钱,牧有税则。按最保守估,此一项,产出可抵安置费的三倍。”

“第三笔:牧政捆绑。”

“羊毛,官府统购;铁器、茶、盐,官卖专营。草原人吃的铁、茶、盐,全从大唐的榷场走;草原人出的羊毛、皮张、牲畜,全入大唐的市易。臣的话不好听,请陛下恕罪:草原人往后挣的每一文钱,都要从大唐的手里过一遍。”

方才低声换算的老算手,算到这儿,算盘珠子已经拨不动了。不是不会算,是数目太大,怕自己算错。

“三笔合算。”李泽轩合上册子,“净入,是岁费的五倍以上。”

“陛下!”他转向御座,“草原不是包袱。草原是一座山,一座会自己长钱的山!”

“从前,是中原给草原交保护费。渭水之盟,交了一次;岁岁寇边,又交了无数次。往后……”

他顿了一息:

“换他们,给大唐交租子!”

满殿,静得能听见心跳。

随即,嗡的一声炸开。百官交头接耳,几个精钱的户部官吏当场就在袖子里掐指急算,越算,眼睛越亮。

反对的声音,也来了。

“臣有异议!”

出班的,还是魏征。

“安国公这份算书,臣挑不出错。”老谏臣的声音,还是那么硬,“可臣要问的,不在算上。以俘虏为奴役,驱之开矿,非王者之师!圣人云,仁者无敌。今恃强凌弱,役人如牛马,四夷怎么看?史册怎么写?”

这一问,问在道义上,满殿又静了。

李泽轩看着魏征,没有绕,也没有辩经。

“魏公。”他问,“本公只问一句,渭水之盟那年,颉利兵临城下,中原送出去的绢帛金帛,是租,还是抢?”

魏征一滞。

“白登山下的几万条人命;太原城外乱葬岗里的几万条人命。”李泽轩的声音不高,“那些人,也是父母生养的。他们被抢、被杀、被掳去草原为奴的时候,魏公,找谁讲仁义去了?”

“草原抢了中原几十年。如今,咱们不过让他们把抢走的东西,用自己的双手,挖出来,还回来。魏公,这不叫奴役。”

“这叫物归原主。”

殿中落针可闻。

魏征张了张口,又合上。再张口,还是合上。

良久,这位一辈子以怼天怼地怼皇帝闻名的老臣,朝着李泽轩,缓缓躬下了身:

“……臣,无话可说。”

“陛下圣裁,臣,附议。”

御史台都低头了,谁还反对?

其实满殿的人都听明白了。魏征拦的不是账,是道义;李泽轩答的也不是账,是因果。草原欠中原的血债,史书上白纸黑字,一页一页,翻给谁看,谁都得闭嘴。这笔账里没有仁义么?有的。可这仁义,是留着活路、给着盼头的章程,不是养虎为患的迂腐。

有年轻言官回过味来,在心里默默地想:安国公这一手,比骂人狠,比杀人高。他把复仇两个字,写成了账目,把刀兵化成了章程。往后草原并入大唐,靠的不是这一仗的刀,是今日这一殿的账。

李二从御座上站起身。

“好。”帝王的声音,沉稳有力,“今日,朕把章程,给天下定下来。”

“总纲,第一条,首恶必究,区别对待。”

“跟着大唐走的,契苾部、阿史德温部、社尔部,阵前归唐,一体安置:编户齐民,免赋三年,首领授职。此为北疆永久太平之本。朕要让草原人看得清清楚楚,弃暗投明,有大唐的饭吃。”

“依附颉利、顽抗到底的,编入罪奴营。但朕把话说在前头:给活路,给盼头。三年为期,管吃管住,保证温饱;期满脱籍,超产减期。刑期之内,按章程办事。章程之外,谁敢虐杀,以军法论!”

“总纲,第二条,两分之后,合为一个字:管。”

“矿,归工部矿监司;牧,归户部牧监;榷场市易,归太府寺。三司在北疆,各设官署。草原往后,就是我大唐的一个道。有人管,有人收,有人护。”

帝王环视群臣,说出了那句日后被北疆官吏刻在官署门口的话:

“跟着大唐的,有饭吃;跟大唐顽抗过的,挖三年矿,也有饭吃。”

“往后,草原人南下之前,先得掂量掂量,是当大唐的民,还是当大唐的矿。”

话音落定,殿中的百官,静了片刻,随即,山呼再起。

这一回的山呼,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齐整。满殿的人,无论方才是愁是疑是谏,此刻,都朝着御座深深俯首。他们知道,今日定下的,不只是一部草原的章程,是一部国策:以战止战,以工代掠,把千百年来中原与草原那本血账,从此改成了生意。

诏准。

消息传开,殿外坊间,长安的百姓也在议论。

茶楼里,说书人把新段子编得飞快:“诸位看官,都说打仗是赔钱的买卖,从古到今,哪一朝不是打完仗就加赋?可咱们这位安国公,算盘一响,把账算到了阴山里头。牧民的羊毛、罪奴的铁镐、草原的账本,全成了大唐的进项!”

满堂茶客哄然叫好。有老掌柜的听得心热,散场时多留了一步,问说书先生:“先生,依您看,往后咱们长安的买卖,会怎么样?”

说书人把折扇一收,笑了:“老掌柜的,您那位在阴山换铁壶的表亲,不就是例子么。从前草原人来,是抢;如今草原人来,是买。抢是灾,买,是财啊。”

老掌柜的愣了半晌,一拍大腿:“再泡一壶!今儿这茶,管够!”满堂跟着起哄,堂倌提着铜壶挨桌添水,跑得脚不沾地。

诏书发往北疆。随诏同发的,还有一道明发草原各部的谕令,分账总则,一字不删,晓谕诸部。

谕令传到北疆那日,各部反应,泾渭分明。

凉州,契苾部的驻地里,契苾何力设香案,率诸部首领,朝着南面谢恩。这位莫贺咄特可汗捧着谕令,给部众念的,是总纲第一条:“'阵前归唐,一体安置,编户齐民,免赋三年。'诸位,都听清了?”

帐中诸首领轰然应诺。有个年纪大的首领迟疑着问了一句:免赋三年,当真?契苾何力把谕令翻过来,指着末尾的玺印,一人一人递过去看。投诚的和顽抗的,如今一边是编户的民,一边是开山的奴。草原人世世代代用刀剑争的东西,唐人用一纸章程,划得明明白白。

念完,契苾何力把谕令卷好,交给身旁的儿子,只嘱咐了一句:“收好。往后每年开春,拿出来,念一遍。”

社尔部的驻地,社尔氽听完通译宣读,沉默半晌,从贴身的怀里,摸出那块被摩挲得发亮的碎铁片,攥了攥,又收回去了。

而各处安置营里,那些尚在等候发落的顽抗战俘,也听到了章程的内容。营中夜语,达旦不熄。有人翻来覆去地算,自己那份刑期,挖到哪一天;有人压着嗓子问同伴,三年脱了籍,能不能也去矿上,挣那份工钱。

守营的唐军校尉听了半宿,天亮时在值日志上写下了一句话,后来被史官原样抄进了《北疆志》:

“诏下之日,营中夜语达旦。语虽杂,其心,皆是'回去'二字。”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殿外的秋阳,正好。

当日,工部矿监司的勘矿队,星夜北上。

圣旨附发的图纸上,阴山南麓,三处矿址,被人用朱笔,圈了三个圈。

圈圈画得极认真。看过那份图稿的老书吏说,那三笔朱圈,一笔一画,像是早就描过千遍万遍,落笔的时候,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第一镐落在哪里,李泽轩,早就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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