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庆帝面容平静地望着棋盘，看着欧阳景的白子步步紧逼，嘴角渐渐浮现一抹笑意。
可棋盘上的局势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转了一下。
萧逸慢吞吞地落下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欧阳景眉头微微一蹙，盯着那枚黑子看了好几息，拈着白子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而此刻。
在无数修士眼中的景象。
那片苍茫的古战场上，白色巨人方才还势如破竹，一枪横扫，震得地面开裂。
可忽然间。
它的动作迟滞了一瞬，像是脚步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
就在那短暂的停顿里，黑色巨人手中那柄沉甸甸的巨锤已经横扫而来，结结实实地砸在白色巨人的肩甲上。
“嘭！”
一声闷响，盔甲碎片飞溅。
白色巨人踉跄后退了几步，脚跟在焦土上拖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优势吗，怎么突然就变劣势了？”
“那一步棋有什么特别的吗？我看着挺普通啊……”
“你看得懂就不是棋圣下的棋了。”
不少修士心中泛起疑惑。
有人拧着眉头试图推演那一步的深意，有人盯着棋盘反复打量，像是在找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顺庆帝面色一凝。
一旁的天元帝神情依旧平静，像是早在落子之前就知道这一棋的走向般。
不知过了多久。
欧阳景指尖在棋子边缘停了一息，才终于落下。
那枚白子落下的声音依旧清脆。
可落在棋盘上的位置，比方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谨慎，像是绕过了什么看不见的阻碍。
萧逸苍老的面容依旧淡然，手指攥着棋子，不紧不慢地落下。
之后。
欧阳景的棋越下越慢，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指尖在棋子边缘停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而萧逸的节奏始终不变，不急不缓。
但在众修士的眼中。
白色巨人已经不复方才的锐气，长枪挥动间多了几分迟疑，脚步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果断。
而黑色巨人依旧沉默如岳，每一锤落下都沉稳有力，不急不躁，却将白色巨人的活动空间一寸一寸地挤压殆尽。
一众大魏修士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有人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有人忍不住低声念叨着“稳住、稳住”，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而大蜀那边，修士们原本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
“我就说萧棋圣不会这么容易被压着打的。”
“老牌棋圣的底蕴，哪是一个年轻棋圣三拳两脚就能打散的？”
“你们看，欧阳景那手棋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明显是被萧棋圣那一步堵住了路。”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一众修士议论纷纷。
范小莲就算再不懂棋，也看得出来欧阳景的落子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这无疑说明欧阳景渐渐不是萧逸的对手。
“师妹，你说谁会胜？”
一直沉默的陈平安忽然轻声开口问道。
“这还用看？”
小满脸色平静，目光落在棋盘上，没有移开。
“小满姐，你是说我们会输？”
范小莲听出那话里的分量，心里一紧，声音也跟着绷了起来。
“从现在局势来看，确实不太乐观，但棋没下到最后，谁也说不准，说不定欧阳棋圣后面还有一招神来之笔，能扳回来也不一定。”
小满轻声宽慰道。
“那就好、那就好……”
范小莲听了这话，稍稍松了口气。
她是真把自己当大魏的人了。
哪怕那盘棋上的输赢不会直接落在她身上，可那股子不甘还是从她攥紧的袖口里冒了出来。
小满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目光转向陈平安：
“师兄，我看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你就不怕大魏王朝输了，影响到你修行？”
毕竟。
棋道对弈关乎王朝气运。
而气运这东西对高阶修士至关重要。
气运越厚，感悟天地法则时便越顺畅，气运若是被分走，修行的路上便容易多出几分滞涩。
更别说像陈平安这样已经踏入仙人境的修士了。
每一步往上走。
都比旁人更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可陈平安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连端着茶盏的手都没有多晃一下。
“气运这东西，信则有，不信也无妨，再说了，棋没下完，什么都说不准。”
陈平安神色平静道。
小满心里有些古怪了。
她刚刚也对范小莲说过类似的话，“棋没下到最后，谁也说不准”。
可她说那话，不过是安慰罢了。
因为如今棋盘上的局势已经很清楚。
白子的空间正在被一点一点压缩。
除非欧阳景能下一手神之一手。
可那种东西，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落下来的？
但陈平安说这话时的语气，和她完全不一样。
她是为了让范小莲安心。
而陈平安像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
大魏有可能赢？！
可这怎么赢呀。
一旦欧阳景输了。
大魏这边就只剩下三位八境棋手和一位七境棋手，只要萧逸还坐在棋盘对面，那几乎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墙。
毕竟。
八境与九境之间的差距，不是人数能填平的。
难道说她这位便宜师兄，还有什么后手不成？
“师妹，看了这么久，你们从这场棋道对弈里，感悟到了什么？”
陈平安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感悟？小莲，你感悟到什么了？”
小满一脸茫然，偏头看向范小莲，问道。
“没有啊，我就看见两个人在下棋，棋子落来落去。”
范小莲眨了眨那双大眼睛，连连摇头。
小满松了口气。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什么都没感悟到，这倒是让她心里踏实了些。
不过。
这也让她想起一件事。
她来之前就听说。
观看棋道对弈对修为大有裨益。
可她和范小莲坐在这里看了大半天，除了一盘棋和周围的观众，什么都没看见。
不对。
准确说四周那些修士好像真的能从棋盘上看见什么，感受到什么。
而她和范小莲坐在这里，却只看见一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