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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1章 这是真迹!(1 / 1)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

大本健次郎明显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石野,又看向那幅铺在桌上的《扈从帖》,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不敢相信陈阳会这么干脆。

那字,那纸,那墨,那气,怎么看都不像赝品。

可陈阳竟然一点都没有辩驳,甚至没有为它说半句好话,就这么轻飘飘地认了。大本心里有些发急,几次想开口,又怕失态。他只能死死盯着石野,等老师的反应。

石野亚桥端着茶碗,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地转着碗沿,像在品茶,又像在品陈阳方才那番话里藏着的味道。

自己方才说《扈从帖》有疑点,一是想当面考考陈阳,二来也存着一点压价的心。可他万万没想到,陈阳会顺着他的话,直接把东西说成赝品,还要带回去。

陈阳这一退,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比棉花还让人难受。

因为他说的是“不能拿赝品送给石野先生”,这话听上去谦卑,其实把石野的路堵死了。

你不是说它有疑点吗?那好,我不送了,我带走。

以后说起来,是你石野亚桥亲口说它有问题的,可怨不得我。

石野亚桥慢慢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落在那幅《扈从帖》上。他的眼睛在那几处他自己指出的地方停了停,又移向那些没有被指出的字。他的心里清楚,这些“疑点”到底有几分是实,几分是虚。

蔡襄的字,他研究了半辈子,这幅《扈从帖》是什么级别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他刚才指出的那几个字,的确有细微的异样,但那种异样也可能只是装裱时补笔留下的痕迹,并不是判断真伪的硬伤。

至于那方印泥,虽有疑问,却也远不足以推翻整卷作品。自己那么说,原本是想看陈阳如何应对。若是陈阳急着争辩,他就可以进一步施压,把对方的底牌逼出来。

可陈阳非但不争,反而顺着他的话,把路一退到底。

这一退,倒把石野自己晾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大本健次郎终于忍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低声说:“石野老师,吴先生,这幅字……我看墨色和用笔,还是很有蔡襄的意思。”

“那些小地方,是不是还需要再放大看看?或许只是补笔留下的痕迹,并非后人伪作。”

大本健次郎这话说得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某种学生向老师请教的意味。石野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用手在膝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思考。

陈阳微微一笑,朝大本健次郎说:“大本先生说得也有道理,只是石野先生看字画的眼力,我是信得过的。”

“他说有疑点,那这疑点就一定有它的道理。”陈阳挺着胸脯,一副只相信石野亚桥的样子。

“与其留着这样一件东西让人心里不踏实,不如先带回去。等以后有机会,再请几位先生一起好好看看。”

陈阳越是这样说,石野亚桥的脸色就越发沉静。那是他在盘算事情时特有的沉静。片刻后,石野抬起头,脸上的笑意重新活了过来。

石野亚桥笑着摆了摆手,“吴先生,你太心急了。”

“我方才说的那些,只是我个人的浅见,算不得定论。”

“这幅《扈从帖》若真是蔡襄手笔,那可不能因为我一两句‘感觉不对’就轻易放过。”

“你既然带来了,咱们就多看一会儿,您看,大本健次郎也在,中桥也在,人多眼杂,说不定还能看出些别的。”

石野这番话,语气和缓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挽留的意思。陈阳心里冷笑,面上却更加谦和。他摇了摇头,“石野先生肯再看,是我的福气。”

“只是我今天来,本就是想求个明白。石野先生既然已经看出了问题,我若还要强求,那就是不识趣了。”陈阳说着,朝劳衫看了一眼。

劳衫会意,上前一步,准备把卷轴收起来。

大本健次郎见陈阳真要收回,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他朝石野使了个眼色,又对陈阳说:“吴先生,可否容我再看两眼?”

陈阳笑了笑,停下动作,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本健次郎忙凑上前,几乎是把脸贴到了那卷子上。他看得很细,从第一行到最后一字,又从落款看到骑缝章,最后才直起身来,推了推眼镜,“吴先生,以我之见,这幅字至少是极精的旧仿。”

“即便不是蔡襄亲笔,也绝非现代人所能。这样的东西,怎么说也不能当赝品一概而论。”

陈阳笑道:“大本先生喜欢,以后有机会我再带来。”

“今天到府上,本来也不是专为这一幅字,我另外还带了一件小东西,想请石野先生帮忙掌眼。”

说着,陈阳从劳衫手里接过另一个稍小的卷轴,轻轻放在桌上。

石野亚桥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又变了变,像是有新的光从他眼底透出来。他知道,陈阳今天真正要拿出来的,是另一件东西。

而那件东西,才是这场戏的关键。

陈阳从劳衫手中接过了那个稍小的卷轴,轻轻的放到了桌面上。

这卷轴比方才那幅《扈从帖》更轻,也更窄,拿在手里像一段被时光打磨得极薄的骨节。外裹的蓝布已经有些发白,边角处用细密的针脚缝着,看得出是旧物。

陈阳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把它平放在面前,抬头看了一眼石野亚桥。

石野的目光已经落在他手边了,那种专注从眼底深处透出来,虽然面上仍旧端着和气的笑,可整个人已经像是被一根极细的线牵住了。

大本健次郎更是明显,他的身子不自觉地从坐垫上向前倾了几寸,连呼吸都放轻了,好像害怕太重的气流会惊动那卷轴里的魂魄。

陈阳把蓝布一点点揭开,里头还有一层泛黄的软纸。他的动作极慢,像在拆开一封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信。

和室里又静了下来,只听见纸张与纸张摩擦时发出的簌簌声。劳衫在旁边半跪着,双手捧着软布准备接住外层的包装。小槐也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中桥坐在靠门处,手搭在自己膝上,身子微微侧向里面,一副认真旁观的模样。

终于,那卷子被展开了。

米芾的《陈揽帖》铺在长条桌上,像一道从纸面上缓缓升起来的光。

纸色沉着,光润而微黄,不是那种被人工做旧的死黄,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带着岁月包浆的旧色。

墨色浓淡相生,干湿交替,枯处如老藤崩石,润处如春雨入泥。米芾的用笔向来被称为“风樯阵马、沉着痛快”,此刻在这幅字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一行行字像是刚从笔尖上跳下来,还带着写作者手腕里的劲力和体温。没有半点迟滞,没有半点拘谨,每一笔都像是信手挥出,却又笔笔咬合,字字生姿。

大本健次郎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自己对米芾痴迷了二十年!

书房里收着不知道多少种米芾真迹的影印本,有的翻得页脚都卷了起来。那些影印本印得再精,终究是死的。

此刻真迹就在眼前,那纸,那墨,那行气,那字里生出来的飞扬与沉着,几乎让他头皮一阵发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式放大镜,凑到那幅字跟前,弓着腰,把脸近得不能再近。

放大镜的镜片映着纸上一个一个的字,像一只贪婪的眼睛,恨不得把每一根笔毛的走向都吸进去。

陈阳看着大本那副模样,心里不由想笑。他不是没见过痴迷字画的人,可像大本这样,在石野面前连矜持都忘了大半的,确实不多。

石野亚桥也注意到了,他轻轻咳了一声,大本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直起身,扶了扶眼镜,可那眼睛还是没舍得离开桌面。

石野亚桥自己没动,但陈阳看得出,他的目光已经像一条蛇,顺着那卷子的每一寸缓缓游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最后,大本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压抑着某种难以自持的激动:“吴先生,好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这幅《陈揽帖》,是米芾晚年写得最畅快的一幅。”

“米芾早年的字,还有不少从唐人那里来的痕迹,比如他临王献之的那几通手札,笔法精到,但到底还带着几分前人的影子。”

“可到了写这幅《陈揽帖》的时候,他已经完完全全脱出来了。你看这些字,尤其是‘揽’字的撇捺,完全是用中锋推出去的,起笔重,收笔轻,一笔下来不带半点犹豫。”

“这不是一般书家能有的胆魄。还有那几个转折,转得极快,却不飘,像刀削出来的一样。米芾自己说‘臣书刷字’,这‘刷’字,就是这幅帖最好的注脚。”

说着,大本健次郎又弯下腰,把放大镜对准了字的一竖,那一竖写得极长,从纸面几乎要冲出来,却又收得极稳。

大本喃喃道:“好一个‘刷’字,痛快,真是痛快。”他直起身,把放大镜收起来,转头对石野亚桥说:“老师,我看了这么多年米芾,但这样的字,每一次看到,都是一种福气。”

石野亚桥微微点头,脸上仍是一片温和平静,他没有大本那么外露,但陈阳注意到,他握着竹节杖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白了几分。

陈阳看的出来,石野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这种控制不是因为不激动,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忘记自己今天本来的目的。

他原本想借着《扈从帖》先给陈阳一个下马威,摸一摸这个华夏来的鉴定人的底。可陈阳方才那手以退为进,已经把他逼得有些被动。

此刻《陈揽帖》再一露面,他心里那点盘算,全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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