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了?”
“斩了!”
“真的斩了?”
“真的斩了?”
海宁县衙。
身着官袍的县令陈放闻言,顿时瘫软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口中喃喃道:“他沈昱不过就是一个怂官,哪来这么大的胆子,这杀头的大罪可是要先上报刑部,秋后才可问斩,他怎么敢说斩就斩?”
“沈县丞说此案案情恶劣,引得民冤四起,若不及时处置,恐怕会引得民心会乱,不如快刀斩乱麻。”
一旁,满是委屈与无奈表情的捕头李越苦笑地解释道。
“放屁。”陈放勃然大怒:“若是普通百姓杀了也就算了,可程公子乃是程家幼子,程家家主可是张阁老三姨妈的四表舅的远房表叔,人就这么被杀了,让本官该如何跟张阁老交待?”
顿了顿,县令沉声问道:“还有你,本官走的时候是怎么吩咐的?你当时在干什么?为何不拦住他?”
“拦了。”李越叫屈道:“大人你当时是没看到,那沈县丞也不知发的哪门子疯,本来刽子手都不敢动手,他硬是从刽子手中抢过刀就冲了上去,一刀就把陆公子的头给砍下来了。”
“完了,这该如何是好?”陈放茫然地望着天空,双目无神地问道:“沈昱他人现在在哪?”
“沈县丞今日托病没来。”
“派人去请,去找,去抓,就算他已经昏死过去,也要给本官抓来,这件事,他一定要给本官一个交待才行。”
与此同时,离县衙不远的一间小院中,一脸轻松的沈昱像是没事人一般坐在树下,面前的石桌上摆着已经凉掉的茶水,手里却在摆弄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每一刀都削得精确无比,直到将盒子打磨成自己想要的模样,这才满意地放到了桌子上。
目光呆呆地望着桌上的木盒,沈昱心中不由轻轻叹了口气,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自己终于做了一件想做却从不敢做的事情,至于后果……其实自己也早就猜到了。
前世的自己是正八经的公务员,每天习惯朝九晚五的生活,习惯领导的吩咐,习惯同事之间的摩擦,习惯把自己的个性埋藏在厚厚的面具之下。
而岁月像是跟自己开了个玩笑,一次莫名的意外,自己居然穿越到了明朝嘉靖年间海宁县县丞身上。
县丞呀。
海宁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放在前世,绝对是自己仰望的大人物。
偏偏刻在沈昱骨子里的那种胆小、谨慎,让他硬生生把一个县丞活成了一个窝囊废,就连县衙里扫地的都敢叫自己一声怂官。
活得实在是太窝囊了。
冬去春来,因县令陈放回京述职,所以自己暂代县令,本想一切就这么平常地混下去,可偏偏自己却遇到了一桩纨绔子弟的灭门大案。
面对对方在公堂之上无礼的叫嚣与咆哮,藏在沈昱内心深处的血性终于被激发出来,不听任何人的劝阻,一刀便斩了那纨绔子弟的狗头。
人被斩了,城中的百姓也出了一口冤气,可自己的下场呢?
无它,唯死一途。
死就死吧,反正这怂官自己也当腻了,倒不如趁死之前,好好做一回人。
刚想到这,院外便传来重重拍门的声音,县衙李越李捕头不耐烦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沈昱,沈昱,快点开门,陈大人让你立刻回衙门一趟……别装了,陈大人说了,今天就算你死了,抬也得把你给抬……”
话还没说完,院子的大门突然被人拽了开,沈昱面无表情地看着李越,缓缓道:“刚刚你叫我什么?”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沈昱,李越心里突然有些发毛,心里暗忖,这个怂官今天是怎么了,怎么看起来还有些吓人呢?
不过一想到自己身后有陈大人撑腰,李越刚刚弯下的腰杆顿时又直了起来,鼻子里冷哼道:“沈昱,你装什么装,实话告诉你,陈大人这次对你很不满意,你就等着下大牢吧。”
下大牢?
老子现在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下大牢?
沈昱的嘴角勾起一道狠厉,幽幽道:“李越,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本官可是海宁县八品县丞,论官职你在我其下,论品阶,你不过是一吏,而我却是官,你见我不尊称大人而直呼其名……该当何罪?”
一股凉气瞬间从脚下升起,李越整个人似乎都被冻住。
沈昱说的没错,自己见到他的确应该用尊称,可是沈昱当了三年的怂官,自己也习惯叫他沈昱,从来没想过改口的事,不想被他抓到了把柄。
面露一丝尴尬,李越却并没有放在心上,不屑道:“就算有罪,你又能拿我如何?你这个怂官,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快点跟我走,别让陈大人等急了。”
“目无王法,居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找打。”话音刚落,沈昱一个耳光便扇了过去。
李越哪想到沈昱说打就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挨了沈昱一耳光。
感受着脸上传来的痛楚,李越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很难想像,自己当着自己这么多手下的面,居然被这个怂官给扇了耳光,这要是传出去的话,自己以后在县衙里还怎么混?岂不是成了众人口中的笑话。
恶从胆边生,李越一扬手,便想把这记耳光还回去,而且还要加倍的奉还,把自己丢的面子找回来。
见他扬手,沈昱不怒反笑,冷笑道:“你敢打我?本官现在可还是海宁县县丞,殴打上官的后果,李捕头可想好了?”
扬起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李越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对呀,眼下他还是县丞的身份,自己若打了他,那可是砍头的大罪,好悬,差一点就上了他的当,这耳光暂时还不能还。
只是还没等他的手放下,自己另一边脸突然又挨了一记耳光,李越顿时被打懵了,惊讶道:“你,你干嘛还打我。”
“目无上官,如何打不得?”
“怎么还打?”
“直呼上官名讳,如同不孝,如何打不得?”
“还打?”
“呃……本官就是打你了,你又能怎样?”
李越是彻底懵圈了,心知这回自己不光成了县衙里的笑话,恐怕都成了海宁城的笑话,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沈昱,心里想着等他下大牢的那一天,自己一定要给他好看。
耳光打完了,沈昱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整理了一下衣领,刚要往外走,突然回头一指:“把那个给我带上。”
李越看了一眼桌子上那略显粗糙的长匣,顿时以为这是沈昱收买陈放的金银,不由冷笑道:“沈大人这时候才想着挽回局面,是不是太晚了些?”
“你懂什么。”沈昱冷笑一声,扬天长长吐了口气,冷笑道:“此盒名曰‘骨灰盒’,乃是用来装本官的骨灰的,本官为天地正气而死,死得其所,有何所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