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2章中诡
在一片迷雾中,这道黑衣玉面的年轻身影,显得有些单纯和迷茫。
一道蛊念发丝,勾在了这身影之上。
邬先师心中微微诧异,没想到这么快,就顺著蛊术,找到因果命格的源头了。
他原本以为,还要多费一番功夫,结果却意外地很顺利。
「老夫的左道之术,果真又精进了很多————不枉自己多年苦修。」邬先师心道。
在左道之中,很多时候,修龄就是道行。
活得越长,修得越久,道行自然就越强,方术也就越游刃有余。
邬先师又看了一眼墨画的面容。
果然年轻,也的确有些稚嫩,自光清澈如水,一眼能看到心底,还有些呆板和幼稚,仿佛没长大一样。
这是修士在因果命格中的「命格化形」。
与完整的,凝练的,有清晰自我意识的「神念化身」不同。
修士因果命格中的化形,往往是修士此生过往,所有因果聚合之下,产生的虚形。
这种命格化形的产生,大多是被动的,而且模样各异,形态也各异。
不同修士,出身不同,经历不同,因果命格所化出的形象,自然就不同。
甚至同一个人,在不同年岁,不同处境,不同心态下,呈现出的命格之形,都有很大差异。
但这是更高阶的神道秘密了。
修士的心,神与命之间,到底是何种关系,是不少左道修士,甚至是不少神道老怪物,都毕生探求的生命秘密。
邬先师其实也知之不深。
但无论如何,命格能呈现出「人形」,说明此人必定心性过人,在神识上,也会有一些特异之处。
甚至,他还会有一些左道的渊源。
邬先师心中略有些惊讶,不过一想到,此子乃是阵师,精通阵法,倒也不意外。
邬先师凝视著这道身影,开口试探问道:「你是什么人?」
「墨画」也问:「你是什么人?」
可以交流————灵性这么足?
邬先师又问:「我在问你。」
墨画也道:「我在问你。」
邬先师皱眉,心道这个命格化形,怎么跟个傻子一样,莫非只会复读?
邬先师便道:「我乃————青畴上人。」
墨画没说话,而是默默看著邬先师,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邬先师一怔,意识到有些不对,这具化形似乎并非只会复读,而且他似乎还能判断出,我在说谎?
邬先师琢磨了片刻后,道:「我是邬先师。」
墨画也道:」我是墨画。」
邬先师目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这里面的门道。
想得到什么,必先付出什么。
想问什么,必先回答什么。
这叫等价交换,因果互偿。
因果命格之中的存在,以「实」为依托,但却以「虚」的形式呈现。
既然是虚的,本就易变,充满很多变数。
各种因果呈相,也有著自己的特性和法则。
眼前这人的命格化形,有著自己的「规矩」:讲究因果循环,「等价交换」。
从因果的角度来说,这很合理。甚至显得,有些太合理了,太讲规矩了。
这个年头,这么「讲道理」的因果化身,也就只会在这种,入道不深的「雏儿」身上,才能体现。
其他那些左道老阴货,哪个不是想尽办法,在自己的因果之中下毒,布下各种阴毒的手脚,稍有不慎,就会中招。
「不过————墨画?」
邬先师皱眉,心头默默念著这个名字,不禁沉思道:「这坤州地界,哪个世家姓墨?又有哪个数得上名号的势力,是姓墨的?」
「左道之中,似乎也没哪一支,是姓墨的————」
「墨画————」
邬先师心中疑惑,又将「墨画」这个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全然没意识到,他面前的「命格化形」,在以一种诡异的目光看著他。
邬先师像是中了魔一般,不断念著这两个字,忽而心头一寒,猛然抬头看向墨画。
可他面前墨画的化形,又突然老实了起来。目光清澈,看著有些呆。
邬先师皱眉,忽而心念一动,问道:「你可曾修过左道?」
墨画也问:「你可曾修过左道?」
邬先师点头,「我修过。」
墨画沉默片刻,也道:「我修过。」
邬先师闻言瞳孔一缩,不对,这小子,真修过左道?
他立马又问:「你修左道,修了多少年?」
墨画也问:「你修左道,修了多少年?」
邬先师道:「不足三百年。」
墨画道:「不足三十年。」
邬先师皱眉,不足三十年,才这么点年岁,够干什么的?怕是入个门都很难————
邬先师问:「你可有师承?」
墨画也复读了一句。
邬先师目光一闪,便先答道:「老夫师承南疆遗脉,奉吴公真人为师,修左道万毒蛊流,拜千蛛娘娘为神祇————」
墨画恍然,问:「千蛛娘娘是谁啊————」
「千蛛娘娘————」邬先师一愣,当即意识到不对劲,这化形的因果问答模式,似乎又不讲规矩了。
邬先师沉声问:「你怎么不复读了?」
墨画反问:「我为什么要复读?」
邬先师瞳孔微缩,觉出一些诡异,又问道:「你的师承————还没回答我?」
墨画道:「我在左道上并无师承。」
邬先师皱眉:「无师承,那你还能修左道?」
墨画道:「只修了一点点。」
邬先师问:「怎么修的?」
墨画道:「自己摸索著瞎学的————」
邬先师心中冷笑,不置可否。
墨画却追问道:「你说的千蛛娘娘,究竟是谁————是大神祇么?」
邬先师心中微动,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墨画道:「我是一个虔诚的好修士,遇庙拜庙,遇到神明,也会想著去拜一下————」
邬先师不置可否,「虔诚是件好事,修士活著,要知道敬畏,尤其要知敬鬼神,敬那些不可知的存在。」
墨画点头,深以为然,「那你能带我,去拜千蛛娘娘的神庙么?」
邬先师又问:「拜了千蛛娘娘后,你打算做什么?」
墨画思索片刻后,道:「我想学点左道方术,不知道千蛛娘娘,会不会教我。」
邬先师道:「你不懂,神明天生自有神通,不屑学术」。方术,是给人学的,是人的学问。」
「这样啊————」墨画有些遗憾,神情失落。
邬先师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千蛛娘娘不会方术,但是老夫会。」
墨画一怔,眼睛微亮,问:「那你会教我方术么?」
邬先师点头,「可以。」
墨画面色一喜,又有些疑惑,问道:「可是————你为何要教我方术?」
邬先师深深看了墨画一眼,道:「因为,老夫能看出来,你是个绝顶的天才?」
墨画点了点头,又疑惑道:「你真能看出来?」
邬先师叹道:「老夫不但能看出来,你先天神识过人,还能看出来,你在方术之上,也极具悟性。你这样的天才,若是不学方术,不成为左道上的老祖,才真是的暴殄天物————」
墨画有些欣喜,问:「真的么?」
邬先师点头,肃然道:「老夫乃千蛛观观主,万毒蛊道传人,左道先师,一言九鼎,岂会骗你?」
墨画面露喜色,嘴角含笑,又确认了一遍:「邬先师,你确定会教我方术?」
邬先师点头道:「我会教你。」
墨画又问:「没骗我?」
邬先师道:「你若不信,老夫现在,就教你一招。」
墨画越发惊喜,「教我什么?」
邬先师摊开一只手掌,「你看仔细了————」
墨画定睛向他的手掌看去,见邬先师的手掌,苍白枯瘦,上面满是毒斑和缺口,像是被毒虫咬过一样,血肉斑驳。
「这是————」墨画微怔。
邬先师道:「这便是,修习五毒蛊术的代价,但为了修行无上的左道妙法,这点反噬,不值一提————」
墨画点了点头。
邬先师道:「你不要动,我给你展示一下,方术的真正奥秘。」
墨画便站著不动了。
邬先师满是斑驳的枯老手掌,缓缓按在了墨画的额头,而后道:「我现在教你的这个方术,乃是蛊术的一种。名叫五鬼人面咒杀术,是一门将五只人面鬼蛛,炼成蛊虫,残忍扼杀之后,形成咒念,融于五指之内的方术————」
「施展之时,五指化咒,只要借助因果媒介,将人面鬼蛛的念力,渗入别人的识海,便可瞬间将其咒杀而死————」
「就像是现在这样————」
邬先师按在墨画额头上的五指,突然变黑,指甲浮凸,血肉腐烂,钻出了五只鬼面蜘蛛,顺著墨画的额头,往里面爬。
墨画愣了片刻,这才错愕道:「邬先师————你不是要教我方术么?」
邬先师道:「我这不是,正在教你么?」
「可是————」墨画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黑色的咒念,咬破额头往他识海里钻,「我————」
邬先师道:「你不亲身体会一下,怎么知道,这门咒术的强大和狠毒?」
「我现在教你的,就是最快的,领悟这五鬼人面咒杀术的法门。」
墨画的脸上,已经有黑线在爬,像是黑色的蠕虫,嗫嚅道:「你————想杀我?」
邬先师摇头道:「青畴上人,果真是个蠢货,他说的话,当真一点都不能信。」
「你比青畴上人,就聪明太多太多了。」
「甚至你还知道,弄个「命格假身」来骗我。」
「只可惜,你道行太浅,术道不精,终究还是露出了太多马脚,瞒不过老夫————」
「修左道之术,需有洞察真伪之眼,假身岂能乱真?」
墨画的命格之身,已经咒入膏盲,皮肉开始腐烂皲裂,黑血流出,似乎就要死了。
墨画又叹了口气,道:「为什么要杀我呢?」
邬先师面色讥讽,道:「怪就怪你自己,学艺不精,道行不够,还敢学别人,玩这些左道的小把戏————」
「死在五鬼人面咒之下,也算是你的福报,下辈子多长点记性。」
邬先师催动最终的死咒,五只手指,黑血如蛛丝,全然钻入了墨画的脑袋。
墨画整个人,都被黑血染遍,看著极为凄惨。
他喃喃道:「邬先师,我也是为你好啊——我怕你看到我的真身,当场就吓死了————」
郭先师闻言,先是一愣,而后一味冷笑。
这小子,说什么鬼话。
「安心去死吧————」
五鬼人面咒术,的确是一门十分强大的咒术,不过片刻功夫,墨画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整个人也被咒得七窍流血,完全不曾有人形了。
他这道命格假身,也就被「咒死」了,因果破碎,只剩形骸。
邬先师摇了摇头,按在墨画额头上的五毒手,猛然一抓,便捏碎了墨画的半个脑壳。
墨画脑袋破碎,虚空扭曲之中,露出了一道缺口。
邬先师道行很深,能判断出,这个叫墨画的命格假身,和命格真身是一体的。
这小子塑了个因果假身,包在真正的命格之上,用来迷惑他人。
而因果的真相,就藏在虚假的表象之内。
邬先师冷笑,「老夫倒要看看,你真正的命格,到底是什么模样————」
说完他便透过墨画「脑壳」的缺口,往里面瞥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时便僵住了。
他其实也没看到什么。
或者说,他其实看到了,但大脑根本理解不了,他到底在看什么。
他只是有一种隐隐的错觉,自己仿佛透过墨画的脑壳,在无意间瞥了一眼深渊,看到了不可名状的混沌的孵化。
邬先师只觉自己是在做梦。
而且,还是一场噩梦,是他今生今世,做梦都想像不到的,一场究极恐怖的噩梦。
邬先师身子开始发抖。
那一刻,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给抠下来。
而他也确实去抠了。
不只是在因果命界中————
在现实中,在千蛛观大殿内。
正在护法的青畴上人,便见原本好端端的邬先师,突然便蜷缩成一团,缓缓蠕动著。
神通广大的邬先师,像是蛆一样在地上爬。
青畴上人的大脑,一时也有些理解不了。
还不等他做什么,邬先师的四肢,又像是蜘蛛脚一样,反扭在一起,扭曲著,挣扎著,用手指去抠自己的眼珠子。
「不好!」
青畴上人面色大惊,念及邬先师此前的一些嘱咐,当即一脚踏出,踩碎了地面,震碎了所有瓦罐,以威压碾死了所有蛊虫,强行破了仪式。
做完这一切后,青畴上人这才走到邬先师的身旁,徒手扭断了邬先师的四肢。
可扭断了似乎也不行。
邬先师似乎变成了傀儡,意识错乱,被扭断的四肢,像是麻花一样,向头顶汇聚,仍旧要把眼珠子抠掉。
似乎他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眼珠子已经不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