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目望去,但见瑞气蒸腾,祥氛氤氲。
诸般灵光莹莹欲流,正大放光彩,于流动变化之间,直将远处那方古老天宇衬如一方五彩锦堆,竟有晶莹耀目之态,著实是壮美难言!
此方天地不比寻常。
一路行至此处,陈珩只觉自家似穿过了少说十数的关阵界限。
沿途更见护法神将乘风逐云,领飞骑锐士,兵威雄壮,气概森严,直将周遭天域经营的有如铁桶一般,水泼不进。
即便是微小如蝇蚁之流也莫想逃过这张织网,要无处遁形!
而这还仅是明面上的戍守。
至于暗中的,只是更多,绝不会少!
「姒氏祖地,阳。」
此时束朗望向眇莽虚空中那轮圆月,神色微微动容,缓声道:
「久闻其名,今番倒算是亲眼了……」
所谓帝族,顾名思义,便也是帝君之后,其身负前古天帝之血,生来不同,可谓是真正天胄帝裔!
而在历经无穷年岁后,若是严苛来论的话。
饶以众天之广,迄今为止,此世的帝族其实也仅是四姓而已。
这四姓分为:
姬、虞、夏、姒。
而今日,他们便是来到了姒氏祖地阳,这由前古都元帝为后嗣亲手打造出的天宇世界!
顺著束朗视线望去,只见那月中忽然光影摇动,继而便有一尊身著绿罗袍,手持拂尘,头戴一顶水晶冠的神灵飞身而出,须臾便有撑天立地之态,神威凛凛!
陈珩见那绿袍神灵似乎面目平整,乍一看去,并无口鼻眼耳等物,只如白纸一张。
但再将神意凝定,却见那绿袍神灵似又变作了一个虬髯大汉,而虬髯大汉的模样才方显露而出,只在眨眼之间,虚空中那面貌又转为了一个唇红齿白的二八少年。
男女老少,鳞甲鱼虫,千异,不能尽述——
而随上空那神灵形貌的变化,亦是有圈圈无形涟漪徐徐扩散。
不过当神灵手中即将现出一本模糊真籍时,自飞舟上层忽有姒用晦声音传出。
「这些皆是本座弟子,并非外人,便不必著录了。」
姒用晦言道:
「尔等且退下罢。」
此话一出,那绿袍神灵手中本是显化到一半的真籍便无声消去,连带著绿袍神灵也重回月中,须臾就敛去声息,再也不见。
「这便是姒氏的那道『日月净明通仙大阵』吗?不过如今只显了月相,那日形……」
杨夷光轻咦一声,目露探究之色。
而近乎在此念生起时候,在遥远之处,那轮巍巍大日欲一个闪烁过后同样归于平静,再无什么动静放出。
杨夷光念头一转,心头便也有了些猜想。
不过未等姒用晦声音再度传出,对此说上些什么。
于下一刹,忽就有一道隆隆笑声自阳内传来。
那笑声主人纵使同此地隔著茫茫长天,亦是将飞舟震右摇晃,劈啪直响,好似此舟忽就处在一片惊涛急浪当中,随时都有倾覆之危!
「我道是谁难家了,原来是将来的『天都执符』?好,好啊!
刚巧老道有一要事寻你,正需你出手相帮,方才还发愁要不要特意去道廷寻你,不料在这地头却撞上了!」
在这句感慨道出后,一个身骑白牛,鹤发苍颜的老道也是突兀现出,脸上嘻嘻带笑,一副脾气极好的模样。
「等等,姚师兄?」
姒用晦掀了玉帘,缓步从舱舍中走出。
他打了个稽首,对那鹤发老道:
「你这是何时出关的,又怎有暇来寻我了?这倒是有趣,不知有何事是姒某能出力的,还望姚师兄示下。」
「说长倒也不长,甲子前我才勉强解了那道疑障,离开水府,不过又因身上缺了几味难材,故而转去大游天卖了些气力,才终凑需。
你是不知晓,在这甲子间,那位素望夫人,也便是大游天的天尊,她因受了震檀宫的萨山人之邀,可是难手,炼了一味真正出来!」
「圣基丹?」
姒用晦闻言并不觉惊讶,他只道:「此事姒某亦有耳闻。」
「你且瞧瞧!」
那鹤发老者笑了一笑,伸手往袖中一摸,掌心便托出了一枚圆陀陀,光灼灼,约莫龙眼大小的暗金丹丸来。
此丹一出,周遭修士便闻一股温馨荡魄的异香之气,仿佛在直扑面门,沁人心脾,一时间只觉心神清爽。
「圣基丹?」
在宋经世身旁不远,付名光一亮,叫破了老者掌心那丹丸的根脚。
「不错,正是圣基丹,你这小辈倒有些眼力,能进入到甘露讲院里的,看来倒无有凡俗。」
在对付名一点头后,老者又收回目光,对姒用晦笑道:
「如何?」
「此丹虽说珍贵,但于我等而言,却用处极微,纵然服食入腹,也是浪费了。」
姒用晦不解:
「姚师兄的意思是?」
「你莫非忘记,你我当年共同所那半篇丹经了?若不是为了后头的好处,我怎会特意自素望夫人手中换来这粒圣基丹,如你方才如言,此物其实于我等用处极微。」
老者捋须一笑,又嘴唇微微翕动,向姒用晦传音几句。
不过听完之后,姒用晦倒未急著答复,只是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姚师兄来阳怎不提先说上一声?」
过刻,姒用晦一笑,道:
「不知师兄过来几日了,底下之人可有招待不周之处?说来——」
「莫想打岔!」
不等姒用晦说完剩下话语,姚师兄已是急匆匆挥挥手。
他翻身下了牛背,疾步上前,一把拉住姒用晦的袖袍,低声传音道:
「当年黄舆翁在造出了『先天元丹』后,众天宇宙之内,无有修士不为之震凛!而我等当年能那半篇丹书,已是走运了。
这些年过去,老夫好不参透了那层疑障,又在机缘巧合下,一枚新炼出来的圣基丹,可以作为先天元丹的丹基。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到今,便只欠你这个人和了!
你在黄白丹道上的造诣可不输于我,只是为平素声望所掩,才不露于外。
若你我二人协力的话,那我等当有六成之望,可以令那先天元丹再现世间!」
「先天元丹?」
姒用晦不觉沉吟:「仅六成之望吗?」
「六成之望已是极难,这还是往高处去说。」
见姒用晦似还在疑惑,姚师兄挠一挠头,又卖力劝说道:
「我知道姒师弟你出身帝族,家大业大,平素大多好处都难被你放于心上。
可我等若真个炼出先天元丹来,高虚清明宫中的那几位必有感应!
想上一想,师弟你既欲争那『天都执符』的名头,好方便日后合道,那若能高虚清明宫里的古仙相助。
届时?」
……
……
这时刻,姚师兄虽未将话说满,仍留下了不少。
但姒用晦听在耳中,终是微微面露动容之色。
事实上自两人那半篇丹书后,似此类话语,姒用晦已然听过不止一回,可谓耳熟能详了。
但今番不比往常。
姒用晦见姚师兄终是破解了丹书上那道疑障,并一粒新成的圣基丹,其人意气著实正高涨。
似姒用晦与姚师兄相交多年,值此关头,自不愿扫了他的兴致。
而另一面,对于炼成那先天元丹后,高虚清明宫中那几位古仙的注目……
即便姒用晦是帝族出身,在这一处,他亦是不能轻忽。
「高虚清明宫……
说来那位陈玉枢的背后除去空空道人外,定还有几位幕后推手,而在这其中,是否就有高虚清明宫那几位古仙的身影?」
此时姒用晦目光自陈珩身上微微一定,心下疑道。
说来姒用晦既欲争那「天都执符」之名。
那对于此纪的仙家纯阳修士,无论是阳世亦或阴世,姒用晦都有些留意。
似嬴公愚、姬元周、沈宝镜、太翼山人以及那位分明是证了天眼与神足两类佛家大神变,最后却莫名由禅转道的夏坦。
似这些,皆是姒用晦眼中的真正敌手。
不过除去这些仙道英豪之外,还有一位,虽姒用晦从未同他交手过,但在心下,姒用晦却未曾对他小看过半分。
至于那人,便是胥都魔师陈玉枢!
而以姒用晦身份,他之所以要特意前来甘露讲院担任上师之职。
这其中固然有姒氏那几位的安排,但姒用晦本人对其亦是有些兴致,并不推拒。
但至于为何要选择甲辰斋,这便是与陈珩多少有几分联系。
对于能在同境一战斩去陈玉枢的陈珩……
即便陈珩在那时斩去的只是一具神降身,于多处受制,无法同真身相较,可在姒用晦这等人物看来,却也颇有些意思,值留意一二了。
而在姒用晦念头转动之际,他瞥见身旁的姚师兄正不住手捋长须,欲言又止。
姒用晦微微摇头,也不再多想。
「此事我可应允,正如师兄所言,在炼出先天元丹后若可进入高虚清明宫的视线,于我将来那筹谋,亦是一类助力。」
姒用晦忽传音言道。
未等姚师兄露出喜色来,姒用晦声音又继续响起:
「不过黄白丹道终是小道,并非长生正途,我难在此处上耗去太多的心力。
倘使炼制那先天元丹之事太过繁难,那师弟我便也只能罢手了。」
「……」
姚师兄闻言眉头一皱,似还欲劝说,但念头在脑中转过几番后,他最终还是将话头咽下,只无奈点点头。
「也罢,以你的身份,自是难将全副心力都投入其中,说来老道我也是不死心,终还想拚上一拚……」
在感慨一句后,姚师兄忽又换了副脸色,笑道:
「只是炼制那先天元丹并非小事,等闲一两千年可未必能见功,再加上那开炉架火的外药损耗,这——」
「那诸般外药包于我身上便是,自不会令姚师兄你难做,你既拿出了圣基丹来,我等之后自也是省了一番麻烦。」
姒用晦知晓姚师兄心思,淡声打断道。
「好,好啊!」
顺利打了秋风的姚师兄嘿嘿一笑。
而两人这番交谈虽说牵扯到的东西并不小,但因双方是神意传言的缘故,实则不过短短一瞬罢了。
在陈珩、宋经世的视野中,只见先是一道笑声自阳内传出,然后在飞舟面前,便凭空出现了一位骑白牛的老道,著实是令人反应不及。
此刻在与姚师兄敲定几个细节,又目送其人笑嘻嘻远去后。
姒用晦也不多耽搁,将袖袍一挥,飞舟忽化流光一道,直朝远处的阳遁去。
而当飞舟钻开重重光华,自无数罡风气雾中冲出之际,一切终是豁然开朗。
不过值此关头,当先映入陈珩等甲辰修士眼帘的,并非什么崇山巨壑、幽峒,也不是什么苍茫烟水,长江大洋。
入目之处,只是一座金碧仙门巍巍耸立。
虽是隐于群山深处,为诸水环流,但也在第一时间吸引了舟上所有修士的目光。
事实上这座金碧仙门不过百丈高大,先前飞舟停于阳关之上时,若不格外留意,便极易将之忽略过去。
便连陈珩暗留了个注意,但他在方才也并未能当先感知到仙门的存在。
但当亲身来到了阳,陈珩只觉那百丈仙门无边高大庄严,已是不可胜量,远远超出言语之表!
一股极沧桑古老之气隆隆压来,纵以陈珩如今的功行,亦觉心神俱栗,已是有些难以承受,要下意识俯首拜下!
它似乎是自地根的极深邃处而起,横山跨海,直是探出了浑天气障,要将无量芒光播撒至了宇宙深处,足有照耀万亿黯星之态,叫恒沙诸世同此华彩!
而在仙门当中,无数幽明仙光时聚时散,并未定势,仿佛每时每刻都在演绎生灭消灭之道。
当陈珩将神意投去其中时,那门中竟隐隐现出了陈珩的模样,同样视线看来。
不过除去面貌之外,门内那人无论衣饰还是法力气机,都与陈珩大相迳庭……
「都元帝于去位前所留之宝。」
陈珩在心下轻声开口:
「洞阳仙门……」
……
而很快,便是三日过去。
这一日,在姒氏的一座金庐当中,陈珩端坐蒲团之上,凝神定意,一动不动,有两个鹤衣童子侍立于他身后,手执金笔帛书。
而随一道光华落下,片刻后,那帛书上终是现出了一行字眼。
「第四品。」
童子眨眨眼,:
「清都广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