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可能是……母亲的态度，反而会给孩子更大的压力？”
安棠打断他俩毫不自觉的眉目传情，示意二人现在还在讨论正经事儿呢。
陆梨阮轻咳一声，往椅子背儿上靠了靠，摊摊手，表示自己在听。
“为什么？”这次连廖亭源都发出了问句，对于安棠的话，他从自己的思考角度，也没太想明白。
“因为期待值太高了啊。”安棠给他俩解释：“孩子母亲一直在说，我相信她，我觉得她就是最好的，最善良的可爱的……从小到大一直都没变过的。”
“这种话，完全就否定了，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性格，思想都是变化的嘛。”安棠回忆：“记得那个时候小齐，别说是一直不变了，她是一直在变！像个小变色龙一样……你俩不会把我这个话学给他听吧？”
安棠说完之后紧急补救了一句：“当然，她这个年纪的孩子也正常，马上要成年的时候，正是孩子有自己的思维，性格也快要定型的时候。”
“但刘卓然的妈妈，虽然看似很开明，说是和女儿做朋友，但她一直在对女儿表达：我相信你是最好的，我相信你是不会犯错的！这种无形之中，其实对孩子就是一种要求。要求你得一直做到她心里那样，要求你不能犯错，不然就可能会让妈妈失望……”
陆梨阮若有所思。
仔细想想，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儿。
别人对你的相信，对你的期盼，对你的表扬，其实怎么不算是压力呢？
尤其，刘卓然的母亲，显然不是偶尔对女儿这样说，而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对女儿这么说。
久而久之，孩子犯了错，不但不敢承认，甚至为了维护在母亲心中的形象，不得不去撒谎。
变成了心理压……
再发生什么事情，可能就会自己憋在心中，也不愿意和家长说。
尤其是，她还有一个纵容默认的父亲，老师那边也找借口推脱，对她不上心。
陆梨阮摇了摇头，觉得不仅程平馨家有很大的问题，刘卓然家的问题，也不小，只不过是不同方向罢了。
但也还是有些奇怪。
就算孩子心理压力再大，但面对这种……用她和心理医生描述的话来讲，已经到生死攸关的程度了，也会憋着，不跟家长说吗？
陆梨阮觉得，自己还是离那个年纪稍微有点儿远了。就算是想代入，自己也没有办法共情。
转过头看了看廖亭源，陆梨阮轻轻叹了一口气。：廖老师不仅距离那个年龄有点儿时间太长了，而且就算时间不长，对于廖老师这种性格来说，他也很难理解吧。
陆李软在心中下了定论。
廖亭源被她目光看得有些莫名，扭过头来和她对视，发现陆梨阮眼神中，也有一丝莫名其妙，不知道哪来的理解。
“怎么了？”廖亭源用嘴型悄悄的问她。
陆梨阮勾了勾嘴角。也露出了一个，宽容又理解的笑容……搞得廖亭源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事儿。”陆梨阮拍拍廖亭源的肩膀，神情像要做廖亭源长辈一样。
……
“我那天……应该多问几句的，但这孩子的对抗心理实在是很强。”崔医生回忆起当时的事情，有些唏嘘。
“后来她什么时候出的事情……”
张栋梁给了他一个确切的日期。
“我看看。”
崔医生翻看着电子病历。
“真就是在她第二次来看诊后不久。”崔医生摇摇头：“她第二次又来了我是没想到。”
“她第二次是什么时候？”廖亭源伸手按在陆梨阮的手背上，指尖儿曲起，扣了两下，示意陆梨阮仔细听，别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在她出事前，一周多，不到两周。”崔医生算了一下：“时间算是，很近了吧？”他自己感叹：“第二次她的状况更差了。”
“第一次他来看诊的时候，我对他最大的感觉是觉得他可能存在着被迫害妄想，幻听幻视，焦躁睡眠障碍……这些状况。”崔医生表示自己的说法并没有改变：“虽然不能确诊她究竟是什么精神问题？但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是觉得她病理性的症状比较突出。”
显然，他说出这句话，证明接下来要说的关于刘卓然第二次来看诊时，他一定是有不同的看法的，前后一定是有对比的。
“第二次出了什么问题？”
廖亭源按量手机屏幕，确认了一下还处于录音的模式。
“第二次她来看诊的时候，时间比较晚，大概就比现在早一些吧，也是门诊马上就要结束的时候，差不多……是我最后一个门诊号了。”崔医生回忆道：“应该是最后一个，她进来的时候，我看到她还觉得挺惊讶的。”
“看着情况不好吗？”陆梨阮以为是刘卓然外表有什么不对。
崔医生摇摇头：“不是不是，我就是挺惊讶，她居然还会来找我看诊，因为上次她离开的时候，显得情绪非常激动，而且非常不认可我说的话，和我产生了非常强烈的对抗心理。”
“虽然我作为三甲医院的医生，这么说，有些跳脱出专业知识，但说句实话，心理科看诊……尤其是一些有心理疾病的患者，他们在选择医生的时候，也是要有眼缘儿，就，也是要看一些缘分的了。”崔医生面对他们的时候，说话挺实在的。
“有的医生说话他们愿意听，有的医生说话他们就不愿意听，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对于一些，在我这儿表达出对抗情绪的患者，后续不再选择我来看诊，而是换别的医生的号去挂，也是非常平常的事情。”
“嗯……”陆梨阮认同。
就像上学的时候，有的老师的话，学生能听进去，有的老师的话，学生就听不进去，是一个道理。
这种要和人沟通，和人交流的职业，别管是心理医生还是老师，都有点儿异曲同工。
“所以他又来的时候，我还挺奇怪的。”崔医生继续道。
“因为马上就到门诊结束的时间了，所以我当时正站起来收拾东西。她进来的时候，看到我这样，特别紧张的问我，说，能不能听她说说最近发生的事情，我说当然可以。”
“我让她坐下说，结果她刚坐下就又站起来，整个人非常焦躁。而且她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心不在焉的感觉，左顾右盼的……我就问她是不是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我当时还在怀疑她是不是幻听，幻视又加重了，此时正处于发病的时间段。”崔医生突然反应过来。
“对了！诊室里面是有监控的……算算时间，第二次她来看诊的时候，监控应该还在吧？”崔医生并不太了解监控保存的时间，试探着问道。
刘副院长点点头：“你先说你的，把你知道的，都跟几位同志说出来，至于监控的事情，等一下我会让人问的，如果有需要自然可以。”
他表示肯定。
“她说不是，我问她怎么又来挂我的号？其实就是闲聊一下，想让她放松一下心情……然后她说，她不想再找一个新的医生重新讲一遍了，她觉得自己讲不清楚，说不明白。但是她上次已经跟我讲过了，她问我还记不记得，我说记得。她上次跟我说的那些，我都还记得，让她放心。”崔医生比较详细地复述当时的情况。
“这次她又跟你说什么了，和上次说的内容还一样吗？”廖亭源问他重点。
“我问她自从上次离开后，症状有没有缓解？还是说越来越严重了，有没有用过什么药物？”
“她说吃过褪黑素。还吃过止痛片。其他的就没吃过了。然后她犹豫了一会才开口说，她是不是真的疯了？”
“嗯？”陆梨阮诧异：“上次她不还跟你坚持表达，觉得自己没有病吗？”
“对，上次她态度很坚决，也能看出来，她的确是坚信，自己没有精神类的疾病。”崔医生肯定。
“那她这次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也就是在变相承认，自己可能有病了，这种情况，对于她的认知来说，是好还是坏呀？”陆梨阮询问。
崔医生露出“你问到重点”了的表情：“一般这种认知上的改变，并不能表示他状况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但对于这个孩子来说，变好还是变坏，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而是她的精神承受能力，几乎已经到达极限了。”
“就是说……她的精神承受能力越来越差了，而不是她的精神问题好坏。”
“对。”崔医生肯定了廖亭源的话。
本来他这么说，就比较难以理解，比较绕口，现在看听他说话的几个人，都是理解了的样子。
他也稍微松了一口气，和理解能力强，能听懂他说话的人沟通，还是轻松不少。
本来在听说来调查询问的人，是要问他关于这个患者的情况，他还担忧了一下。
担心解释不清楚，也担心自己可能莫名其妙的，还得担点什么责任……
现在见来沟通的几个人，都挺听得懂人话……而且看起来都比较善解人意。他在说话也就放松，更加自然，大胆一些。
“我问她现在晚上还做梦吗？她上次还是在说晚上睡不好，觉得自己总是做梦。她对可能是幻觉的那些……还称作是梦，但这次她打断我，非常认真的跟我说：那不是梦。”崔医生皱起眉：“她说，那是另一个世界。”
“哈？”陆梨阮一下子懵了。
不是，怎么回事儿？怎么一下子从精神疾病，跳到另一个频道了？
“崔医生……你不会是觉得，你要相信她说的这个吧？”张栋梁觉得不可思议，结合刚才崔医生说的一些话，他只觉得怎么今儿碰到的人都疯疯癫癫的呢？
不仅仅是指碰到的，学校里那两位家长，还有老师。
嗯……就是和自己一起来的这几个人，一个个看起来非常理智，非常冷静。
但张栋梁隐隐觉得：你们也没好到哪去，也都疯疯癫癫的……
怎么这玩意儿还传染呢？
一个开始说疯话，就全都开始说疯话。
一个在那说疯话，另外几个听疯话，听的还津津有味……到底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不得不说，张栋梁这个人非常敏锐，从某种程度上来看，他也算是看破了一部分真相。
毕竟超自然现象，对于根本不相信这些东西的人来说，可不就是疯疯癫癫的吗。
但此时，已经无人关心，张栋梁到底是怎么看他们这些人的了。
安棠和陆梨阮都坐直了身子。
感觉终于到了一些属于现实之外的领域了。
“您仔细说说，她具体是怎么说的。”陆梨阮催促道。
崔医生看着几个人明显比刚才更认真的样子，也有点莫名其妙，怎么这是来听故事来了？
“她说她原来觉得，晚上是在做梦，但她现在觉得，她晚上是进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我就顺着她的话问，说那另外一个世界里有什么呢？”
“她说不知道……另外一个世界和她现在能见到我的这个世界，完全不一样……我问她哪里不一样，她却说不出来。然后她又跟我说，她其实记不住另外一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但她就是非常恐惧，非常害怕，而且她会死在那个世界里。”
“为什么她会死在那个世界里？”虽然对这个世界，那个世界不能理解，但陆梨阮比较在意的是，为什么刘卓然一直在强调说她会死，而且最后的结果是，她真的死掉了。
并不是死在她所谓的，另一个世界里，而是死在现实的世界里。
“我也问了，她说不知道，说在另一个世界里，她确信自己已经死了，只有回到这边的世界后。她才重新发现，原来自己没有死……但她担心，很快，她就回不来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不纯精神病患者的臆想吗？你们一个个的都在这儿琢磨什么呢？”
张栋梁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这些话莫名其妙的，让人非常不舒服。